《垂老别》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59年)在现今陕西省渭南市华县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押寒韵。诗中描写一个被征去当兵的老人与他老伴告别时的情事。全篇以这位老人的口吻写成。尽管杜甫始终坚持劝勉民众的基本态度,但他的内心感受复杂而动荡,逼迫他不能不展示亲眼目睹的战争悲剧。
垂老别原文
垂老别
唐代 · 杜甫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垂老别注释译文
译文
洛阳四郊荷未平静,临近老年也得不到安宁。
子孙们都已死在战场,我又何必保存这条老命?
撇了拐杖出门从军,同行的人都为此感到酸辛。
所幸的是牙齿还没掉,所悲的是骨髓已经枯干。
男儿既有铠甲在身上,只行揖礼辞别上官。
老件趴在路上放声哭,身上穿着去多的单衣裳。
明知与她是死别,仍为她的寒冷而心伤。
她也知我此去必不回,还在劝我多加餐。
听况土门的壁垒很坚固、杏园水急敌军渡也难。
军事形势已不同于围邺城,即便终是战死时间也宽泛。
人生总有爵合聚散,哪管你是盛年与衰年!
想到年轻时的太不岁月,不禁徘徊流连闻天长取。
如今天下各地都在征战,烽火燃遍了每一座山峦。
尸骨雄积污腥了草木,鲜血流治染红了川原。
哪有一块安乐的土地?怎敢再把故乡留恋?
永别了我这几间茅草屋,忧伤摧毁了我的肺肝!
今译
京城周围乱事还未平息,我在垂老之年也不得安宁。
儿子孙子悉数阵亡,我为何还要苟且偷生?
丢掉拐杖我出门离去,同行都为我深感辛酸。
幸而牙齿还没有脱尽,所悲的是骨髓早就枯干。
男儿既已穿上战袍,那就让我向各位大人行礼告别吧!
老妻睡在路边啼哭,年底寒冬还穿着单薄的衣裳。
深知这是生离死别,暂且还为她衣单挨冻而伤感。
这次离去一定不能回来,还听见她劝我努力加餐。
土门关城墙很坚固,敌人要从杏园渡河也很困难。
这回形势与邺城败退时不相同,纵使难免一死,也还可以再活一些时候。
人生总有悲欢离合,哪能选择在老年还是在壮年。
回想少壮时升平岁月,禁不住徘徊长叹起来。
天下到处都在征战,烽火燃遍各个山头。
原野上尸骸层叠草木腥臭,鲜血染红大地。
哪里是人间乐土?我怎敢还留恋不行?
丢弃简陋的茅屋从此永别,颓然痛苦得肝肺崩裂!
大意
京城四野之地平定叛乱的战争还没得到安宁,我这临近风烛残年的老翁还是得不到安生。子孙们都被征去军营,现在全都战死在疆场,剩下我这条孤独无后的老命,怎么能够独自过完一生。
干脆也扔掉拐杖,走出家门到战场上去拼搏一番,一同奔赴战场的人也为我感到辛酸。如此大的年纪,所幸牙齿完好,胃口还不减当年,令人悲伤的是,我已经筋骨衰老,枯槁不堪。
男子汉既然已经披戴盔甲从军征战,那就得拱手长揖,毅然决然地拜别地方长官。忽听得老妻追赶着摔倒在路上,泣不成声地悲号哀唤,可怜她在这严冬腊月里,身上仍然是裤薄衣单。
明知道这就是赴死而别,是夫妻俩最后一次见面,却还是要怜惜她的饥寒。也许今朝离去,定不能再回返家园,还听她再三劝我要努力多吃饭,争取早日能凯旋。
我告诉老妻说土门关的壁垒高筑,防守也格外坚严,杏园镇的天险雄奇,如果叛军想偷渡过来进攻城池更是难上加难。这一次的战争形势不同于当年邺城之战,纵然是战死的时机,也犹显得宽泛,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人生在世都有个离合悲欢,哪管你是年轻力壮还是衰老病残?回想起以前少壮年华的时候是国泰民安,现在竟然兵荒马乱,不免徘徊踟蹰长吁短叹。
普天下都在强征入伍,走到哪里都是戒备森严,战争的烽火不断扩散,已经弥漫了山岗峰峦。尸骸遍野,积聚成山,一草一木都变得恶臭腥膻,战死的将士血流成川,广阔的平原都已红遍。
战火遍地蔓延,何处是家乡,哪里才是人间乐园?在这叛乱兴兵时刻的生死战场,又岂敢留恋不舍离去?毅然绝然地抛弃茅棚居室,心里如同天崩地裂的塌陷,真叫人摧断肺肝。
注释
①四郊:指都城四周地区。《周礼·秋官·遂士》:“(遂士)掌四郊。”郑玄注“郑司农云:‘谓百里外至三百里也。’玄谓其地则距王城百里以外至二百里。”仇兆鳌注日:“四郊者,王城之外,四面近郊五十里,远郊百里。”杜诗用“四邻”,还应参考《礼记·曲礼上》:“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句。郑玄注:“垒,军壁也。数见侵伐则多垒。”形容外敌侵迫、国家多难。此指洛阳四郊。
宁静:安定。《三国志·魏志·牵招传》:“曹公允公明哲,翼戴天子,伐叛柔服,宁静四海。”
垂老:将近老年。垂,犹将近。《东观汉记·韦豹传》:“今岁垂尽当辟,御史意在相荐。”
安:安适,安逸。《论论·学而》:“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这两句诗意是说:东都洛阳的四周地区还未安定,将近老年的人也不得安适。
②子孙:儿子和孙子。泛指后代。《尚书·洪范》:“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
阵亡:在作战中牺牲。阵,犹阵地,战场。晋陆机《阵亡论上》:“卒散于阵,民奔于邑,城池无藩篱之固,山川无沟卑之势。”
尽:全部,整个。《书·盘庚上》:“重我民,无尽刘。”孔传:“刘,杀也。”
焉:疑问代词。相当于“怎么”、“哪里”。《左传·闵公元年》:“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
用:让,使。《韩非子·外储说右下》:“令发五苑之蓏蔬棗粟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与无功争取也。”
身:代词,第一人称“我”。《尔雅·释诂下》:“身,我也。”《三国志·蜀志·张飞传》:“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独:单独,独自。南朝宋鲍照《代放歌行》:“君今有何疾,临路独迟回。”
完:保全。《史记·高祖本纪》:“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张守节正义:“高祖言材能薄劣,不能完全其众。”
这两句诗意是说:子孙们全部在作战中牺牲,怎么能让我这把老骨头独自保全?
③投杖:指扔掉手杖。投,犹扔、掷。《礼记·檀弓上第三》:“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出门:外出,走出门外。《史记·准阴侯列传》:“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去:表示行为的趋向。诗中谓“去从军”。《汉书·沟洫志》:“禹之引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
同行:音tong xing。一同行走,亦指同行的人。《诗经·邶风·北风》:“惠而我好,携手同行。
为:介词。犹“由于”、“为了”。《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辛酸:比喻痛苦悲伤。三国魏阮籍《咏怀》之十三:“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
这两句诗意是说:人到如此境地还有什么可说的?干脆扔掉手杖出门从军去,同行的人都为之感到痛苦悲伤。
④幸有:本有,正有。唐陆挚
《论度支令京兆府折税市草事状》:“比之仰征固不同等。幸有旧制,足可遵行。”
存:存在。《周易·系辞下》:“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所悲:所感到伤心的。所,助词,表示结构,与动词相结合组成名词性词组。如
“所思”、“所指”等。悲,犹伤心。《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骨髓:指内心深处。《史记·秦本纪》:“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日:‘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意之。’”
干:空虚。《左传·僖公十五年》:“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干。(偾:音fèn,败坏。)》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本有一口好牙齿还健康地存在,所感到伤心的是内心深处非常空虚。
⑤男儿:犹男子汉,大丈夫。《东观汉记·公孙述传》:“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
既:连词。犹既然。《庄子·齐物论》:“伎同乎若者止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止之?”
介胄:本指铠甲和头盔。介,铠甲;胄,古代作战时战土所戴的头盔。诗中谓披甲戴盔。《管子·小匡》:“介胄执袍,立于军门。”
长揖:拱手高举,自上而下行礼。《汉书·高帝纪上》:“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颜师古注:“长揖者,手自上而极下。”据《汉书·周亚夫传》载周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
别:辞别,离别。《楚辞·离骚》:“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王逸注:
“近曰离,远日别。”
上官:上司,长官。《后汉书·任延传》:“(任延)拜武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
这两句诗意是说:男子汉既然披甲戴盔,无论老少不应失军人风度,单行长揖礼辞别上司。
⑥卧:趴伏。韦续《墨薮》
引南朝梁武帝《书评》:“王羲之书,如龙跃天门,虎卧凤阙。”
啼:悲哀地哭泣。《礼记·丧大记》:“始卒,主人啼,兄弟哭。”
岁暮:岁末,一年将终时。汉淮南小山《招隐士》:“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蟪蛄:音huig0。一名寒蝉,体呈黄绿色,翅有黑白条纹,寿命只有四五周。雄虫腹部有发音器,夏末自早及暮长鸣不已。)
单:本谓衣物等单层,引申为衣物单薄。南朝梁锺嵘《〈诗品〉序》:“塞客衣单,孀闺泪尽。”
这两句诗意是说:老伴趴伏在路旁放声痛哭,看看将近年关,她还穿着夏秋的单衣。
⑥孰知:深刻了解,清楚地知道。唐韩愈《复志赋》:“窥前灵之逸迹兮,超孤举而幽寻,既识路又疾驱兮,孰知余力之不任。”
死别:即永别。《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且复:犹言姑且再。《庄子·应帝王》:“子之先生不济,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伤:哀怜。三国魏曹丕《与吴质书》:“昔伯牙绝弦于锺期,仲尼复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
寒:寒冷。唐韩愈《琴操·履霜操》:“儿寒何衣?儿饥何食?”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清楚地知道这次分别是与她永别,姑且再为她身着单衣而寒冷表示哀怜。
⑧闻:音wèn,同“问”。即慰问。《诗经·王风·葛藟》:“谓他人昆,亦莫我问。”又《大邪念·云汉》:“群公先正,则不我闻。”王引之述闻:“闻,犹问也。渭相恤问也,古字闻与问通。”
这两句诗意是说:老伴也知道我此去肯定是不能再回,还再三问候于我,并劝我多加餐饭
⑨土门:地名,在何处不详。当地河阳附近。浦起龙注:土门未详所在,大约即在河阳左近,旧注以土门为井陉关,非是。理由是:“井陉在邺北六七百里,渐近范阳贼巢矣。诗乃反云‘势异邺城’,‘纵死犹宽’耶?”
壁:即营垒。《三国志·魏志·满宠传》:“宠募其服从者五百人,率攻下二十余壁。”
甚坚:即极为坚固。甚,犹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坚,牢固,坚固。《孟子·梁惠王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梃:音ting,棍棒。挞:音to,攻打。)
杏园:即杏园渡,是黄河渡口之一,在今河南卫辉。
度:通“渡”。过江湖。《南史·恩幸传·孔范》:“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度?”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土门的营垒十分坚固,杏园渡水流很急,想从此处渡过也不容易。
⑩势:情势,形势。《孟子·公孙丑上》:“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磁基,不如待时。’”
异:不相同。《论语·子张》:“异乎吾所闻。”
下:收获,收取。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荔枝》引《广志》:“夏至日将已时,翕然俱赤,则可食也。一树下子百斛。”诗中意谓收取邺城时围攻之。
纵死:即使是死。纵,即使。《诗经·郑风·子衿》:“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犹:亦,也。副词。唐宋庆馀《泛溪》:“前湾更幽绝,虽浅去犹通。”
宽:多,宽馀。如:日子过得越来越宽。
这两句诗意是说:眼下的军事形势不同于围攻邺城,即使是战死,也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①人生:指人的一生。唐韩愈《合江亭》:“人生诚无几,事往悲岂那。”
离合:偏指离别。萧涤非注:“有离合,实际是说有离散。”
岂:表示疑问或反诘。相当于“难道”。《诗经·王风·大车》:“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择:选择,挑选。《尚书·洪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孔传:“当选择知卜筮人而建立之。”
衰:衰老。意指老年人。《战国策·赵策四》:“老臣贼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
盛:壮,强大。三国魏曹植《洛神赋》:“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李善注:“盛年,谓少壮之时。”
端:本指顶部,末端。《韩诗外传·卷七》:“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笔端,避武士之锋端,避辩士之舌端。”巩县人将“端”用为口头语,意谓“头”,两端说成“两头”。用于诗中谓“选择是老年人这端还是少壮人那端。”
这两句诗意是说:人的一生悲欢离合是常有的,难道说还能挑选是年老人或少壮人。
①忆昔:回忆过去。唐韩愈《送侯参谋赴河中幕》:“忆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称。”
少壮:年轻力壮。汉武帝《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櫂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日:时代,时期。《荀子·王制》:“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山野,实仓廪,便备用。”
迟回:犹徘徊。南宋鲍照《代放歌行》:“今君有何疾,临路独迟回?”
竟:竟然;倒。含有出乎意料之意。《史记·陈丞相世家论》:“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
长叹:深长地叹息。汉王逸《九思·逢尤》:“仰长叹兮气惆结,悒殟绝兮咶复苏。”(阁:音ye,即气郁结。悒:音yi,忧愁,殟绝:音wen jué,突然失去知觉。咶:音hud,喘息。)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忆过去年轻力壮时期,不禁徘徊留连竟然独自长叹。
①万国:万邦,天下,各国。《史记·东越列传》:“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下,天子弗振,彼当安所告想?又何以子万国乎?”
尽:副词,犹全部,都。杨树达《词诠》卷六:“尽,表数副词,悉也,皆也。《史记·李将军列传》:“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
征戍:远行屯守边疆。《后汉书·冯绲传》:“时荆州兵朱盖等,征戍役久,财赏不瞻,忿恚,复作乱。
烽火:本指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史记·周本纪》:“有寇至,则举烽火。”亦指战争,战乱。
被:及,延及。《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孔传:“被,及也。”
冈峦:即大小山岭。冈,山脊,山岭。汉班彪《北征赋》:“乘陵冈以登降,息郇邠之邑乡。”峦,指小而尖锐的山。《楚辞·九章·悲回风》:“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洪兴祖补注:“山小而锐曰峦。”在诗中引申各地。
这两句诗意是说:如今天下都在为征战屯守边疆,战乱的危险随时可能延及各地。
④积尸:把尸体堆积。《汉书·梅福传》:“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问而起。
草木:本指草木植物和木本植物,亦指荒野。《韩非子·说疑》:“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沉弱于水泉。
腥:腥气。《礼记·月令》:“其味辛,其臭腥。”
川原:指河流和原野。唐陈子昂《晚次乐乡县》:“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
丹:涂染或红色。汉扬雄《解嘲》:“纡青拖紫,朱丹其毂。”(毂:音gǔ,指车轮,车。)
这两句诗意是说:尸体堆积于荒野所散发的腥臭气熏天,河流和原野都被那鲜血染红。
⑤何乡:什么地方。何,疑问代词。犹“哪里”、“什么地方”。《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乡,区域,地方。《孔子家语·辩乐》:“夫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城。”
为:表示判断,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是”。《老子·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乐土:安乐的地方。《诗经·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被乐土。”
安:副词。表示疑问。犹“怎么”、“岂”。唐韩愈《送惠师》:“离合且古然,辞别安足珍。”
尚:副词。犹“还”。《孟子·滕文公上》:“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
盘桓:徘徊,逗留。汉班固《幽通赋》:“承灵训其虚徐兮,伫盘桓而且俟。”李善注:“盘桓,不进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哪里是可以安乐的地方?怎么敢还在这里徘徊不前?
⑥弃绝:断绝,抛弃。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五:“含乃弃绝人事,躬亲侍养,以知名州党。”
蓬室:穷人所居住的草屋。《列子·力命》:“居则蓬室,出则徒行。”
居:住所,住宅。《尚书·盘庚上》:“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孔颖达疏:“各思长久于其居处。”
塌然:哀痛、失意或陷落之貌。
摧肺肝:形容内心悲愤至极,仿佛摧毁了肺肝。
这两句诗意是说:于是,我便抛弃了那座草屋住所,忧伤失意的心情,仿佛摧毁了我的肺肝。

垂老别赏析鉴赏
题解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三月。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冬,唐军平叛安史之乱,在邺城大败之后,为了扭转危局,急需补充兵力,便在洛阳以西、潼关以东一带强行抓丁,连老翁、老妇也被迫服役。此诗作于这个历史背景下。
这也是杜甫创作的新题乐府组诗“三吏三别”之一。这首叙事短诗,并不以情节的曲折取胜,而是以人物的心理刻画见长。通过描写一老翁暮年从军与老妻惜别的悲戚场景,诗人用老翁自诉自叹、安慰他人的独白语气来展开描写,着重表现人物时而沉重忧愤、时而旷达自解的复杂心理,而这种多变的情思基调,又决定了全诗的结构层次,于严谨之中,蕴含跌宕起伏,不仅深刻地反映了安史之乱时期人民遭受的灾难与统治者的残酷,同时也表达了作者的爱国情怀。
诗意
这是一个垂老征夫的自述。他的子孙都已阵亡,现在又轮到他上前线了。老妻临路哭送,同行为之辛酸。他心情激奋,又自我宽解。但当想到“此去必不归”,马上就要“弃绝蓬室居”时,不禁痛苦得肝肺崩裂。
本诗以自叙的口吻,写一个子孙全部阵亡的老人,愤然从军,与其老妻诀别的凄然景况。
首八句为一段,写老人投杖出门,悲概从军。次八句为一段,写与老妻决别,千回百折。后十六句为一段,转作慷慨振奋之语,宽解其妻又自我宽解,态度决绝,此正是老人悲痛之处。
全诗“尤肖老人声吻”(杨伦引蒋弱六语),描攀细腻而深切。
赏析
在平定安史叛乱的战争中,唐军于邺城兵败之后,朝廷为防止叛军重新向西进扰,在洛阳一带到处征丁,连老翁老妇也不能幸免。《垂老别》就是抒写一老翁暮年从军与老妻惜别的苦情。
一开头,诗人就把老翁放在“四郊未宁静”的时代的动乱气氛中,让他吐露出“垂老不得安”的遭遇和心情,语势低落,给人以沉郁压抑之感。他慨叹着说:子孙都已在战争中牺牲了,剩下我这个老头,又何必一定要苟活下来!话中饱蕴着老翁深重的悲思。现在,战火逼近,官府要我上前线,那么,走就走吧!于是老翁把拐杖一扔,颤巍巍地跨出了家门。“投杖出门去”,笔锋一振,暗示出主人公是一个深明大义的老人,他知道在这个多难的时代应该怎样做。但是他毕竟年老力衰了,同行的战士看到这番情景,不能不为之感叹欷歔。“同行为辛酸”,就势跌落,从侧面烘托出这个已处于风烛残年的老翁的悲苦命运。“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牙齿完好无缺,说明还可以应付前线的艰苦生活,表现出老翁的倔强;骨髓行将榨干,又使他不由得悲愤难已。这里,语气又是一扬一跌,曲折地展示了老翁内心复杂的矛盾和变化。“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作为男子汉,老翁既已披上戎装,那就义无反顾,告别长官慷慨出发吧。语气显得昂扬起来。
接下去,就出现了全诗最扣人心弦的描写:临离家门的时候,老翁原想瞒过老妻,来个不辞而别,好省去无限的伤心。谁知走了没有几步,迎面却传来了老妻的悲啼声。啊!惟一的亲人已哭倒在大路旁,褴褛的单衫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这突然的发现,使老翁的心不由一下子紧缩起来。接着就展开了老夫妻间强抑悲痛、互相爱怜的催人泪下的心理描写:老翁明知生离就是死别,还得上前去搀扶老妻,为她的孤寒无靠吞声饮泣;老妻这时已哭得泪流满面,她也明知老伴这一去,十成是回不来了,但还在那里哑声叮咛:到了前方,你总要自己保重,努力加餐呀!这一小节细腻的心理描写,在结构上是一大跌落,把人物善良凄恻、愁肠寸断、难舍难分的情状,刻画得入木三分。正如吴齐贤《杜诗论文》所说:“此行已成死别,复何顾哉?然一息尚存,不能恝然,故不暇悲己之死,而又伤彼之寒也;乃老妻亦知我不返,而犹以加餐相慰,又不暇念己之寒,而悲我之死也。”究其所以感人,是因为诗人把“伤其寒”、“劝加餐”这类生活中极其寻常的同情劝慰语,分别放在“是死别”、“必不归”的极不寻常的特定背景下来表现。再加上无可奈何的“且复”,迥出人意的“还闻”,层层跌出,曲折状写,便收到了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
“土门”以下六句,用宽解语重又振起。老翁毕竟是坚强的,他很快就意识到必须从眼前凄惨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他不能不从大处着想,进一步劝慰老妻,也似乎在安慰自己:这次守卫河阳,土门的防线还是很坚固的,敌军要越过黄河上杏园这个渡口,也不是那么容易。情况和上次邺城的溃败已有所不同,此去纵然一死,也还早得很哩!人生在世,总不免有个聚散离合,哪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这些故作通达的宽慰话语,虽然带有强自振作的意味,不能完全掩饰老翁内心的矛盾,但也道出了乱世的真情,多少能减轻老妻的悲痛。“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眼看就要分手了,老翁不禁又回想起年轻时候度过的那些太平日子,不免徘徊感叹了一阵。情思在这里稍作顿挫,为下文再掀波澜,预为铺垫。
“万国”以下六句,老翁把话头进一步引向现实,发出悲愤而又慷慨的呼声:睁开眼看看吧!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征战,烽火燃遍了山冈:草木丛中散发着积尸的恶臭,百姓的鲜血染红了广阔的山川,哪儿还有什么乐土?我们怎敢只想到自己,还老在那里踌躇徬徨?这一小节有两层意思。一是逼真而广阔地展开了时代生活的画面,这是山河破碎、人民涂炭的真实写照。他告诉老妻:人间的灾难并不只是降临在我们两人头上。言外之意是要想开一些。一是面对凶横的敌人,我们不能再徘徊了,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扑上前去拼一场!通过这些既形象生动又概括集中的话语,诗人给我们塑造了一个正直的、豁达大度而又富有爱国心的老翁形象,这在中国诗史上还不多见。从诗情发展的脉络来看,这是一大振起,难舍难分的局面终将结束了。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到狠下心真要和老妻诀别离去的时候,老翁突然觉得五内有如崩裂似地苦痛。这不是寻常的离别,而是要离开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家乡呵!长期患难与共、冷暖相关的亲人,转瞬间就要见不到了,此情此景,将何以堪!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汇聚成人间的深悲巨痛。这一结尾,情思大跌,却蕴蓄着何等丰厚深长的意境:独行老翁的前途将会怎样,被扔下的孤苦伶仃的老妻是否将陷入绝境,苍黄莫测的战局将怎样发展变化,这一切都将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想象、思索…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这首叙事短诗,并不以情节的曲折取胜,而是以人物的心理刻画见长。诗人用老翁自诉自叹、慰人亦即自慰的独白语气来展开描写,着重表现人物时而沉重忧愤,时而旷达自解的复杂的心理状态;而这种多变的情思基调,又决定了全诗的结构层次,于谨严整饬之中,具有跌宕起伏、缘情宛转之妙。清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评此诗叙别妻:“忽而永诀,忽而相慰,忽而自奋,千曲百折,末段又推开解譬,作死心塌地语,犹云无一寸干净地,愈益悲痛。”是很有道理的。
杜甫高出于一般诗人之处,主要在于他无论叙事抒情,都能做到立足生活,直人人心,剖精析微,探骊得珠,通过个别反映一般,准确传神地表现他那个时代的生活真实,概括劳苦人民包括诗人自己的无穷辛酸和灾难。他的诗,博得“诗史”的美称,决不是偶然的。
(徐竹心)
解读
这首诗的主人公形同《石壕吏》中主人公,一门儿孙为国捐躯,垂老之人不但得不到抚恤反而又被征从军奔赴前线。此诗以被征老人之口来写,前半部分写老人虽年迈体衰还得从军的无奈和老夫老妻含泪决别的场面,后半部分借劝慰老妻之词自我安慰,又联系到家国之难,转而毅然从军而去,无奈、矛盾、痛苦而又坚定!全诗通过老人沉痛控诉以及决别场面的描绘,深刻反映了“安史之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生活,暴露了积尸成腥流血染土的灾难现实。在这种背景下,老人不顾身家性命投杖出门从军而去,又有一种感人的爱国精神和英雄气概。诗中事件典型而形象,描绘细腻深刻,叙述层次分明,具有很强的表现力。
尽管杜甫始终坚持劝勉民众的基本态度,但他的内心感受复杂而动荡,逼迫他不能不展示亲眼目睹的战争悲剧。这首《垂老别》的悲剧气氛更为强烈,其主人公是一位“子孙阵亡尽”而自己又被征役(由此可以理解《石壕吏》中老翁为何“逾墙走”)、与妻子面临生死之别的老人。在这个故事中,作者已没有劝慰的馀地,不像在《新安吏》中那样还虚言掘壕、牧马,而是沉痛宣称“孰知是死别”、“此去必不归”。诗中也有一些安慰、宽缓之词,如“且复伤其寒”、“还闻劝加餐”、“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但不同于《新安吏》中旁者的劝慰,这些话均出自当事人双方之口,说明置身灾难之中的人民早已别无选择,对灾难的接受已变得相对平和坦然,将其视为不得不面对的生活事件。这种描写也来自作者对人民生活态度的真实体验。
赏析
《垂老别》是“三别”中的一首,写一个子孙全都阵亡的老人在被征入伍时与他的老妻决别的情景。
全诗共三十二句,浦起龙的《读杜心解》将其分成三段,以首段前八句为“叙出门”;中段十六句为“叙别妻”,末段后八句为“推开解譬,作死心塌地语”。萧涤非在《杜甫诗选注》中采用此说。仇兆鳖的《杜诗详注》则将全诗分成五段,以起四句“为垂老从戎而叹”,“投枚”六句“叙出门时慷慨前往之状”,“老妻”六句“叙临别时夫妇缱绻之情”,“土门”八句为“慰妻而兼为自解之词”,“万国”八句为“伤乱而激为奋身之语”。傅庚生在《杜甫诗论》中举引这首诗时也大致这样分段,只把前两段并作一段。比较而言,仇兆鳌的分段法更便于理解作者构思、谋篇的脉络和层次,更便于窥探诗中主人公的内心活动和感情起伏。
在写法上,这首诗自始至终只是这位以垂老之年还不免辞家从军的主人公的自叙和独白。仇兆鳌指出其“通篇皆作老人语”,浦起龙称其为“行者之词”,都是看到了这一写作特点。作者自己没有以旁观者身份讲什么话,也没有让诗中的任何配角与主人公对白或作插话。诗中,有为老人的遭遇而酸辛的“同行者”,但并没有让他们直接表达其酸辛之情,而是由老人转述的。诗中,还出现了老人向其揖别的“上官”,更没有让他讲半句慰勉的话。诗中的“老妻”本是诗篇所写垂老之别的主要告别对象,其地位的重要仅次于作为主角的老人。在这生离死别之际,她不可能不讲些话;根据诗篇所透露,她至少曾讲过劝老人努力加餐的话。但这话也不是出自她本人之口,仍是老人自述所“闻”。总之,整首诗写的都是主人公所思、所感、所作、所见、所闻,而且只由他作自我表述。这样,他就独占了诗篇,读者的注意力也就不能不只集中在他的身上。
这首诗写法上的另一特点,如刘开扬在《唐诗论文集·论杜甫的“三吏”、“三别”》中所指出,“全无比兴,连写景也没有”。以之与“三别”中的其他两“别”相对照,《新婚别》既以“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两句起兴,喻指所托非人:又在终篇处以众鸟双飞来反衬夫妇的分离。《无家别》除了在诗中以“宿鸟恋本枝”来比喻人情恋故乡外,还插入几句对空巷景物的描写,这首《垂老别》却只以朴素质实的语言直述其事,直表其情,既不借助比喻来说明人物的命运和心情,也不靠对外界景物的刻画和环境气氛的渲染来加浓感情色彩。诗的一开头就单刀直入,点破题目。接下去,在写到“子孙阵亡尽”这一惨绝人寰的事实时,并不多作铺叙,在写到“投枚出门去”这一慷慨赴义的壮举时,也不多事描述;甚且在写到“卧路啼”、“衣裳单”的·“老妻”时,仍然不去幕写其卧路暗哭之状,点画此岁暮天寒之,这样,诗笔就不枝不蔓,主要用在表述主人公的内心活动上,从而使读者目不旁鹜地进入诗中人物的感情世界。
诗篇着重揭示的是主人公心理上的矛盾,而这一矛盾是通过感情的跳跃和变化来展示的。从整首诗看,这位老人的感情时起时伏:忽而昂扬,忽而低沉;忽而慷慨,忽而缠绵;忽而决绝忽而迟回。诗中,既有苦语,也有壮语,交相杂揉在一起,以表露其复杂曲折的心事。这正如蒋弱六所说,(“通首心事,千回百折,似竟去又似难去”Q《杜诗镜铨》引).
诗的发端四句是国仇家根交织成的血泪之词,而在极端悲愤沉痛中却殿以“焉用身独完”一句,把感情振起。第二段六句中,从“同行为辛酸”,“所悲骨髓干”两句,可见垂老从军之可悲,而又以“投枚出门去”及“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按古礼,身着盔甲的军士不能跪拜,只拱手为礼。)两句,表现其慷慨就道,壮心犹在。十句诗合起来看,其中的“垂老”句、“子孙”句、“同行”句、“所悲”句都是悲苦之音,“焉用”句,“投枚”句以及“男儿”两句则是豪壮之辞。诗中的主人公正是在这悲与壮两种感情的错叠中告别家园、身赴国难的。
第三段六句写与妻子快别。当“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这怵目伤心的一幕展现在诗中主人公的面前时,他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孰知是死别”、“此去必不归”两句,则是以重复和加重的语句说明此去必不可能生还。但既分明知道当前的相别就是死别,仍然夫怜妻衣单,妻劝夫加餐,如邵子湘所说,“互相怜痛,声情宛然”(《杜诗镜铨》引)。这几句诗把这一对老年夫妻的告别写得凄惋缠绵,与上文“别上官”的描述正成对比,变慷慨揖别的情状为难舍难分的场景。下面第四段八句正是为了从这一感情低潮中有以自拔而作的宽解之词、旷达之想。八句的前四句是说此去还不至立即战死。据《通鉴》记载,当时从邺城败退的朔方军断河阳桥以保守洛阳;所以这位老人说,这次或去守壁垒坚固的土门(在今河南孟县南),或去守难以抢渡的杏园渡口(在今河南汲县东南),与在邺城(今河南安阳)作战一守一攻,形势有所不同,因而归结为“纵死时犹宽”。句中的“纵死”二字遥承前面所说的“死别”与“必不归”,“时犹宽”只是说死期还有若干时日而已。这里,以此来自我宽解或安慰妻子,实是在这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得说这样无可奈何的话,至于这一段的后四句,则是再换一个角度来作宽解。“人生”两句是说人生离合无常,命运注定要老来相别或壮年相别,非自己所能择选。这本是试图作旷达想,但从下两句诗看,却因此引起了对昔年的回忆,不禁为之迟回长叹,其所忆、所叹是当年的青春岁月,也包括往日夫妻子女欢聚的家庭生活以及开元、天宝年间的太平景象,这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最后一段八句,则写诗中主人公终于克服了依恋、低回之情,重下决心,别家而去。这是因为他放眼大局,想到“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国土正在受到蹂躪:看到“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人民正在受到屠杀;深知在此国家、人民灾避深重之际,不可能还有个人的乐土,不应当再以身家为念。大义所在,理应一往直前,哪敢尚自迟疑不决,盘桓不去呢?但是,以垂老之年诀别衣单身寒而又已无子孙照顾的老妻,走上必不生还的道路,究竞是人间的悲剧。在他已下决心“弃绝蓬室居”时,又不能不为之“塌然摧肺肝”。这一思想上、感情上的矛盾是合人之常情,也符合这位主人公的心理状态的。
这首诗中人物的矛盾,也正是作者的矛盾。关怀人民疾苦的杜甫当然反对那极不合理、极为残酷的兵役制度。在他写《兵车行》、《前出塞九首》等诗时,他的这一思想与他的反对穷兵黩武的思想结合为一,是只有痛恨,谴责,没有矛盾的。但在安史乱后,系心国家存亡、民族命运的杜甫,在写“三吏”“三别”时,一方面看到比起天宝末年来更加惨无人道的强抓民夫的做法,为人民带来了难以负荷的巨大痛苦,一方面又深感局势危急,国难当头,作为人民,有服兵役执干戈,守土救亡的职责。因此,在他执笔之时,既要揭露当时强制抓丁拉夫的罪恶,又要歌颂人民不顾身家、奔赴国难的爱国行动。这两者间的矛盾不能不反映在诗篇中,成为诗中人物的矛盾。
这样的诗,确如王嗣萸在《杜臆》中所说:“非亲见不能作,他人虽亲见亦不能作。公以事至东都,目击成诗,…遂下千秋之泪。”这是说,杜甫既有亲身的生活体验,又有爱民忧国的深厚感情,加上他的创作才能和艺术修养,才可能出这样不朽的名篇。
(陈邦炎)
评析
此诗是以第一人称自叙,写一个子孙都已为国献身阵亡的老人,告别老妻,愤而从军的故事。诗人既对他的家庭遭遇感到悲愤,又对他的爱国热情肃然起敬。
此诗中的老翁形象与《石壕吏》中之老翁形象迥然不同。彼老翁因忧及家室之养,遭遇抓兵逾墙而走,此老翁因子孙战尽,愤而投军。他毅然告别老妻,身着介胄,主动走向战场,俨然是个报国的志士。他的形象诗中并未做简单化处理,而是写出了他复杂的内心情绪,既有对老妻的留恋不舍之情,又对家庭遭遇充满了悲愤,也有将与子孙同归于尽的悲伤。但看到安史叛军使他的家园“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的惨景,他最终决心弃绝蓬室、走向抗敌的前线。胡夏客曰:“上能用其民,下能应其命,至杀身弃家不顾,以成一时恢复之功。”(《杜诗详注》卷七引)是说到点子上的。无人民的爱国热情和极力支持,大唐是不会平定叛乱国运中兴的。此诗犹有汉诗“十五从军征”等古诗之遗风,写得曲尽人情,而又苍谅悲壮。陆时雍评曰:“语多诀别,痛有余情,‘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此语犹有少年意气。”(《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引)其语可参。
鉴赏
这是“三别”中的第二首。当时相州溃败,洛阳岌岌可危,长安震动。为了扭转危局,急需补充兵力,于是在洛阳以西、潼关以东一带强行抓丁,连老汉、老妇也被迫服役。诗中通过一个已届垂暮之年的老人被征服役时沉痛的控诉,、深刻揭露了统治者的罪恶以及安史叛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四郊:指京城四周之地。垂老:将近暮年。焉:何。身独完:独自保全身家性命。此四句的大意是:京城四周仍然战乱不息,老夫我心不能安。我的子孙们已全部在战争中阵亡了,我还独自保全这条老命何用?开首仍然是开门见山,直接点题。面对国破家亡的残局,老者慨然而起从戎之心,但慷慨之中夹杂着多少辛酸与无奈。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投杖:扔掉拐杖。同行:一起应征的人。骨髓干:形容筋骨衰老。介胄:指披戴铠甲和头盔。上官:大官。这六句诗的大意是:扔掉拐杖出门去,那些一起应征的人都为之感到心酸。所幸我的牙齿还未掉光,悲哀的是我已筋衰骨老。不过既然我已经穿上这身军装,就应该拜别上官开赴前线。本部分是写老者出门时慷慨之情状及对同行问话的回答。“投杖”、“男儿”、“长揖”等词都很好地刻画出了老者慷慨从戎的大无畏精神,有一种“男儿宁当格斗死”,定要“马革裹尸”还的豪气。但这豪气与“骨髓干”的现状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读来禁不住为之心酸。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此六句叙临别时老夫老妇的缱绻之情。岁暮:年底。孰知:深知。加餐:多进饮食。本段诗的大意是:老妻卧在路旁牵衣啼哭不已,虽然是年底了,她还穿着粗陋的单衣裳。老夫深知这一别定是生离死别,更为她的饥寒而伤感。此次离去必定不会再有归期,却还听到老妻不住地嘱咐老夫要多进饮食。在这一部分中,决别之际,夫伤妻寒,妻劝加餐,真正是“生人作死别,恨恨哪可论”,再加上岁末寒冬,白首暮年,悲惨之气充塞天地。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土门:即土门口,井陉口,为太行山八陉之第五陉。壁:壁垒。杏园:即卫州汲县之杏园镇。据《旧唐书》载,郭子仪自杏园渡河围卫州。势异:形势不同。这里具体指邺城之役时是我军攻打城池,贼为主,我为客;土门杏园之守则是以我为主,贼为客也,劳逸不同,故日势异。时犹宽:时间还很长。岂择:岂能选择。衰盛端:衰老和年轻之间。迟回:沉吟,迟疑不决。这八句诗的大意是:土门口壁垒坚固,杏园又十分难渡,坚守此地与攻打邺城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即使战死也没那么快。而且人生在世,离散是难免的,并不会因为年轻或衰老而有所区别。只是回忆起自己少壮时的情形,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竟禁不住沉吟不决,长嘘短叹啊。此部分是老者劝慰老妻并自我安慰之词。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被冈峦:布满山冈。盘桓:留连徘徊。蓬室:茅屋。塌然:颓然。摧肺肝:摧肝裂肺,形容极度悲痛。此八句的大意是:全国到处都在征兵,烽火遍地,战争不息。草木上堆满了尸体,发出血腥的气味,战死者的鲜血染红了茫茫川原。放眼举国上下哪里还有一处安居乐业的地方?想到这些我也不敢再留连徘徊了。无奈地离开我居住多年的茅草屋啊,不觉颓然心伤,肝摧肺裂。这一部分叙述老者终于下定决心,慷慨奋起。之前其尚且难舍老妻,并以年迈自怜,此时想到国家到处满目疮痍,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便想与其遭乱而死不如战死沙场,终于毅然而然地鼓起从戎投军的勇气,作出了艰难的抉择。
这首诗紧扣老人因平叛已献出子孙,自己也被迫抛妻弃家的典型事件来烘托渲染,寓主观评价于客观的描述中,让老人自述其在生死离别之时的痛苦心境,使人如闻其声,形象十分鲜明。在结构上,从老人被强征服役投杖出门起,层层铺叙,突出与老妻的别情,收束在决然上路之时,详略得当,层次分明。
综观全篇,作者对老者的垂老而毅然从戎是持肯定态度的。国家不幸而多事,作为一个百姓,能置杀身弃家于不顾,以成一时恢复之功,这是作者赞成的,也是其忠君爱国思想的反映。但他同样同情人民,关心百姓的疾苦,对于老妪应征、老翁上阵等这些有违常情的社会现象及时予以揭露。正是有这种忧国忧民的思想为其作品内容的支撑点,杜甫才成为了关心民生疾苦的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简评
这首诗以自叙的口气,写一个“子孙阵亡尽”的老人,愤而参军,临行时的种种感概。前八句为第一段,写老人投杖出门,悲慨从军:“男儿”以下的八句为第二段,叙述老人与妻子告别的情景:最后十六句为第三段,转作慷慨振奋之语,慰解其妻又自我慰解,态度决绝,然而自宽处也恰是自痛处。全诗通过细腻而真切的心理描摹,用自诉自叹,慰人且自慰的独白展开情节,着重表现他始而慷慨自奋,终而自为宽解的复杂心理状态。依这种起伏变化的情思基调,决定了全诗的结构层次,于谨严整饬中,表现主题思想。蒋弱六评曰:“通首心事,千回百折,似竟去又似难去。至土门以下,一一想到,尤肖老人声吻。”
《垂老别》通篇皆作老翁之语。这位老翁已为国家献出亲人,他的儿孙都已阵亡,垂暮之年的他,竟然又被征入伍,与其老妻依依惜别。他年老体弱,走路需要扶杖,现在竟然投杖从军,连同行的征夫们都为之辛酸。他与老妻的分别无疑成了死别,两人还是互相怜惜。他可怜老妻天寒衣单,老妻劝他努力加餐。他强自振作,宽慰老妻说自己不会马上遇到危险,又说遍地烽火,自己安能置身于外?诚如浦起龙所说,这段话“忽而永决,忽而相慰,忽而自奋,千曲百折。末段又推开解譬,作死心塌地语,犹云无一寸干净地,愈益悲痛”。此诗写情缱绻排恻,心事曲折、细微,酷肖老人口吻。与《新婚别》中的新娘一样,这位老翁的形象中也倾注着诗人的同情和敬佩。

古人注解
蔡邕房桢碑:“享年垂老。”
四郊未宁静[一],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二],焉用身独完。
通篇皆作老人语,首为垂老从戎而叹也。
[一]记:“四郊多垒。”注:四郊者,王城之外,四面近郊五十里,远郊百里。吴志:顾雍讨除寇贼,郡界宁静。
[二]诗:“子孙千亿。”
投杖出门去[一],同行为辛酸[二]。幸有牙齿存[三],所悲骨髓干[四]。男儿既介胄[五],长揖别上官[六]。
此叙出门时慷慨前往之状,乃答同行者。
[一]记:“子夏投其杖而拜。”阮籍诗:“驱车出门去。”
[二]诗:“携手同行。”阮诗:“凄怆怀辛酸。”
[三]魏文帝诗:“狂顾动牙齿。”
[四]史记: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
[五]陈琳诗:“男儿宁当格斗死。”介胄长揖,犹带倔强意气。汉书·周亚夫传: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又郦食其传:长揖不拜。
[六]嵇康书:揖拜上官。
老妻卧路啼[一],岁暮衣裳单[二]。孰知是死别[三],且复伤其寒[四]。此去必不归[五],还闻劝加餐[六]。
此叙临别时夫妇缱绻之情,乃对其妻者。夫伤妻寒,妻劝夫餐,皆永诀之词。
[一]吴越春秋:越王令壮者无娶老妻。
[二]张协诗:“岁暮怀百忧。”沈约诗:“惟见恩义重,岂觉衣裳单。”
[三]焦仲卿妻诗:“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四]史记·范睢传:须贾曰:“范叔一寒如此哉。”
[五]又吴起传:“其母死,起终不归。”
[六]古乐府:“弃捐不复道,努力加餐饭。”
土门壁甚坚[一],杏园度亦难[二]。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人生有离合[三],岂择衰老端。忆昔少壮日[四],迟回竟长叹[五]。
此慰妻而兼为自解之词。上四,言此行不至死亡。下四,言离合莫非定数。卢注邺城之役,贼为主,我为客。土门杏园之守,我为主,贼为客也。劳逸不同,故曰势异。远注离合之端岂因衰老而免,特身非少壮,不觉迟回耳。
[一]唐书:镇州获鹿县有土门关,即旧井陉关。元和郡县志:恒州有井陉县井陉口,今名土门口,在获鹿县西南十里,即太行八陉之第五陉也。安禄山传:李光弼出土门,救常山郡。
[二]九域志:卫州汲县有杏园镇。旧唐书:郭子仪自杏园渡河围卫州。朱注时子仪、光弼相继守河阳,土门、杏园皆在河北,故须严备。旧注谬极。
[三]楚辞:“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四]列子: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
[五]鲍照诗:“临路独迟回。”注:张铣曰:“迟回,不行貌。”苏武诗:“握手一长叹。”
万国尽征戍[一],烽火被冈峦[二]。积尸草木腥[三],流血川原丹[四]。何乡为乐土[五],安敢尚盘桓[六]。弃绝蓬室居[七],塌然摧肺肝[八]。
此伤乱而激为奋身之语。言与其遭乱而死,不如讨贼而亡,毅然有敌忾勤王之义。前云迟回长叹,尚以年迈自怜,此云安敢盘桓,不复以身家为念矣。此章四句起,前二段各六句,后二段各八句。
[一]孝经:“得万国之欢心。”陈后主诗:“关山征戍何时极。”
[二]史记·李牧传:“谨烽火,多间谍。”蜀都赋:“冈峦纠纷。”
[三]汉书·梅福传:“积尸暴骨。”
[四]史记:白起北坑马服,流血成川,沸声若雷。张华游猎篇:“流血丹中原。”释洪偃诗:“川原多旧迹。”
[五]曹植诗:“门有万里客,问是何乡人。”
[六]诗:“适彼乐土。”易:“盘桓利居贞。”注:“盘桓,难进之貌。”
[七]列子:北宫子庇其蓬室,若广厦之阴。曹植诗:“顾念蓬室士。”
[八]尹伯奇履霜操:“孤息别离兮摧肺肝。”曹植诗:“哀哉伤肺肝。”
卢元昌曰:周礼,乡大夫之职,辨其所任者,其老者皆舍。勾践伐吴,有父母耆老无昆弟者,皆遣归。魏公子无忌救赵,亦令独子无兄弟者,皆归养。子孙亡尽,老者从戎,如垂老别者,亦可伤矣。
胡夏客曰:新安、石壕、新婚、垂老诸诗,述军兴之调发,写民情之怨哀,详矣,然作者之意,又不止此。国家不幸多事,犹幸有缮兵中兴之主,上能用其民,下能应其命,至杀身弃家不顾,以成一时恢复之功,故娓娓言之。义合风雅,不为诽谤耳。若势极危亡,一人束手,四海离心,则不可道已。

垂老别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三月。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冬,唐军平叛安史之乱,在邺城大败之后,为了扭转危局,急需补充兵力,便在洛阳以西、潼关以东一带强行抓丁,连老翁、老妇也被迫服役。此诗作于这个历史背景下。
以上就是关于《垂老别》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文章标题:垂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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