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吏

《新安吏》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59年）在现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押词韵第十一部。杜甫在诗中所表现的矛盾，除了有他自己思想上的根源外，同时又是社会现实本身矛盾的反映。全诗一韵到底，读来极易上口，在音韵的回环往复中，显出意脉的一气流贯。

新安吏原文

新安吏

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

唐代 · 杜甫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新安吏注释译文

译文

我走在新安道上忽听一片喧声，原来是县吏在征点士兵。

走上前去我问县吏：“难道是由于县小再也征不出壮丁？”

县吏说：“是的，昨夜上司发下来军帖，让依次选调中男去兰兵。”

“中男身材如此矮小，如何能够守卫王城？”

看那队伍中的孩子们，稍胜的还有田亲来送行，瘦弱的孤孤零需好凄冷。

暮色中白茫茫的河水向东流去，征夫的脚步不稍停。

送行的人哭成一片，连沉默的青山也放出悲声！

唉，苦难的人们啊，别把眼晴哭瞎了呀，且把满脸的讵水探净；

即便你们哭瞎双眼露比骨头，苍天大地终是无情。

我军这次围攻邺城，本来可望迅速取胜。

哪里料到敌情如此难测，辙退的军队霁馨星星散回本营。

这次征兵屯营故垒以就粮草，操练士卒就在洛阳附近。

挖掘战壕也是浅不见水，牧放战马差事亦轻。

何况官军名正言顺，抚养士兵条网分明。

送行的人啊不必过于悲伤，郭将军待士兵亲如父兄。

今译

我途经新安道上，听见征兵的嘈杂声。

“借问新安的差吏，这小小的县中，恐怕再没有适龄的壮丁吧？”

“府里昨晚发下了征兵文书，次一等的中男也要挑选出征。”

“中男十分矮小，怎能让他们去守卫王城？”

肥壮的男丁还有母亲相送，瘦弱的男丁只有孤苦伶仃一个人。

白水在暮色中向东流去，哭声还回荡在荒山野岭上。

请收住你们纵横的泪水，别哭干你们的眼睛。

眼睛千枯就露出骨头，人世终究是那样无情！

我军正把邺城攻取，希望早晚就可以把守敌铲平。

怎想到贼军难以预料，我军战败归来，军营散乱不堪。

你们在旧营附近补给军粮，练兵就靠着东京。战壕用不着挖得很深，牧马的差役也很轻。

况且王师顺应天理，对士兵的抚爱十分周到。

送行别哭得那么凄惨，仆射对待士兵就像父兄对待子弟一样。

大意

我走在新安县的道路上，见新安县的县吏在一片喧闹呼叫声中征调丁壮士兵。

我于是走上前去询问那征丁的新安县吏：“难道说是因为县小再也征不出丁了？”

那县吏说：“是的，昨夜府里发下军帖，依次再征中男入伍去往前线。”

“这些未成年的孩子身体极为矮小，怎么能够守卫王城？”

家境富裕的孩子还有母亲来送行，贫穷的孩子独自出行，孤苦伶仃好不可怜啊。

清水在暮色中茫茫向东流去，那青葱山岭的逶迤之势，犹如送别人的哭声，时高时低。

唉，送行的人啊，收一下感情吧，不要自己放任地哭泣啦，那样会把眼睛哭坏的，擦净你满脸的泪水吧！

把眼睛哭坏了，即使露出骨头，也无济于事，如今的社会终究就是这么地没有感情。

我军正在围攻相州，人们日夜盼望能以早日将安史叛贼平息。

怎么能猜想到那叛贼史思明如此的难以预料？被打败的军队归来后所设的军营如星一样地零散。

屯兵靠近故垒，以便取得给养，操练兵卒也在洛阳附近。

防御性的城壕挖得浅，还见不到水，牧马的役使活儿也轻巧，不会累着。

况且参加国家的军队名正言顺，对于部下的爱护体恤十分周到。

那送行的人啊，请不要过度的悲伤，要知道带兵的郭将军待士卒会像父兄一样关爱他们！

注释

①客：诗人自称。

新安：即新安县，在河南西部，北临黄河，今属洛阳市。战国为韩地，后入秦。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置新安县（治今义马市西石涧村），属三川郡。《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到新安，“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即此。唐武德初属谷州，贞观之年（627）县治移今治，开元后属河南府。

喧呼：喧闹呼叫。《尉缭子·治本》，“焉有喧呼耽酒以败善类呼？”

闻：见闻。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俚人不识，寡见鲜闻。”

点兵：征调丁壮。《乐府诗集·横吹辞五·木兰诗》：“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走在新安县的道路上，见新安县的县吏在一片喧呼叫声中征调丁壮士兵。

②借问：犹询问。《宋书·萧惠开传》：“虑兴宗不能诣已，戒勒部下：‘蔡会稽部伍若借问，慎不得答。’”

吏：古代对官员的通称。《左传·成功二年》：“王使委于三吏。”杜预注：“三吏，三公也。三公者，天子之吏也。”

更：副词。相当于“岂”、“难道”。唐刘长卿《登润州万岁楼》：“闻道王师犹转战，更能谈笑解重围！”

丁：指能担任赋役的成年人。如：壮丁。唐白居易《新丰折臂翁》：“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唐制，初“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六十为老。”天宝三载改为“十八为中男，二十二为丁”（见《旧唐书·食货志》）。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于是走上前去询问那征丁的新安县吏：“难道说是因为县小再也征不出丁了？”

②“府帖”二句是新安吏的回答。

府帖：即军帖。唐代实行府兵制，故称军帖为府帖。后世因之。

次选：因丁壮征用殆尽，只能依次再征中男入伍。次，依次。南朝梁刘孝标《辩命论》：“相次殂落，宗祀无飨。”

中男：未成丁的男子。《魏书·高祖纪》：“一夫制治田四十亩，中男二十亩。”

行：前往。《诗经·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县吏说：“是的，昨夜府里发下军帖，依次再征中男入伍去往前线。”

④“中男”两句：是作者的疑问。表现了诗人思想上的冲突，一方面是王城必须有兵戍守：另一方面征调未成年的孩子去打仗、去守城，未免令人担忧，更觉这些未成年的孩子感到可怜。

绝：副词。犹“极”、“最”。《诗经·小雅·正月》：“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短小：身体矮小。《汉书·蔡义传》：“义为丞相时年八十馀，短小无须眉。

何以：用什么，怎么。《诗经·召南·行露》：“谁谓雀天角？何以穿我屋。”

守：守卫，防守，把守。《周易·坎》：“王公设险，以守其国。

王城：地名。即洛邑。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春秋·昭公二十二年》：“秋，刘子、单子以王猛入于王城。”杨伯峻注：“王城，在今洛阳市西北隅。”作此诗时，九节度围邺已溃败，郭子仪断河阳桥以守洛阳。

这两句诗意是说：“这些未成年孩子身体极为矮小，怎么能够守卫王城？”

⑤肥男：指家境富裕的孩子。肥，富裕，丰盛，充足。《史记·穰侯列传》：“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

瘦男：贫穷，不富裕的孩子。

独：独自。南朝宋鲍照《代放歌行》：“君今有何疾，临路独返回。”

伶俜：音ling ping，孤单貌。《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

这两句诗意是说：家境富裕的孩子还有母亲来送行，贫穷的孩子独自出行，孤苦伶仃的好不可怜啊。

⑥白水：泛指清水。晋潘岳《在怀县作》诗之二：“白水过庭激，绿槐夹门植。”

暮：日落时，傍晚。唐韩愈《晚泊江口》：“郡城朝解缆，江岸暮依村。”

东流：流向东方。《孟子·告子上》：“性犹湍水也，决渚东方则东流，决渚西方则西流。”

青山：指青葱的山岭。唐徐凝《别白公》：“青山旧路在，白首醉还乡。”

这两句诗意是说：清水在暮色中茫茫向东流去，那青葱山岭的逶迤之势，犹如送行人的哭声，时高时低。

⑦莫：不要。《庄子·则阳》：“莫为盗！莫为杀人。”

使：放纵，使性子。《南史·柳盼传》：“盼性愚戆，使酒，因醉乘写入殿门，为有司所劾。”

枯：指眼晴干瘪失明。唐张鷟《朝野佥载》卷二：“贺氏两目俱枯，不复见物，悔而无及焉。”

收：约束，控制。《晏子春秋·外篇下十六》：“寡人犹且淫佚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

纵横：多貌。晋左思《吴都赋》：“钩饵纵横，网罟接绪。”张锐注：“纵横，言多也。”（罟：音gǔ，即网。）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送行的人啊，收一下感情吧，不要自己放任的哭泣啦，那样会把眼睛哭坏的，擦净你满脸的泪水吧！

⑦即：连词，表示假设关系，相当于“如果”、“假使”。《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王引之释词：“言若欲有事也。”

天地：天和地。指自然界或社会。《荀子·天论》：“星队木鸣，国人皆恐…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

终：到底，终究。唐韩愈《独钓》：“所期终莫至，日暮与谁回。”

无情：没有情义，无有感情。《汉书·公孙弘传》：“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

这两句诗意是说：把眼睛哭坏了，即使露出骨头，也无济于事，如今的社会终究就是这么地无有感情。

⑩取：本指（捕获到野兽或战俘时）割下左耳。《周礼·夏官·大司马》：“（狩）大兽公之，小禽私之，获者取左耳。”郑玄注：“得禽兽者取左耳，当以计功。”后亦称斩获敌人的首级为取。又引为战胜，收复。《左传·庄公十一年》：“覆而败之曰取某师。”杜预注：“覆谓威力兼备，若罗网所掩覆，一军皆见禽制，故以取为之。”

相州：古为邺。春秋齐邑。相传齐桓公始筑城，在今河北省临漳县邺镇东。东汉建安九年（204），曹操破袁绍后在此建都城，于其西北隅筑三台，名铜雀、金凤、冰井。十六国时，后赵、冉魏、前燕，北朝的东魏、北齐均以邺城为国都。北魏天兴四年（401），析冀州置相州，治邺县（即古邺城地，今河北临漳县邺镇）。东魏天平元年（534）改为司州，北周建德六年（577）复为相州，大象二年（580）移治安阳城（今河南安阳市南，隨移今市）。唐辖境相当于当今河北省成安、广平和魏县西南部，河南省安阳市、汤阴、林州、内黄及濮阳市西南部地。

日夕：朝夕，日夜。《文选·王融〈三月二日曲水诗序）》：“署行议年，日夕于中甸。”李周翰注：“考吏行之殿最，议年谷之丰俭而奏于天子，使朝夕盈于几甸之中也。”

平：平定，平息。唐韩愈《送张道士序》：“臣有平贼策，狂徒不难治。”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军正在围攻相州，人们日夜盼望能以早日将安史叛贼平息。

⑩岂：副词。犹“怎么”、“难道”。《诗经·小雅·采薇》：“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意：猜测，料想。《管子·小问》：“君子善谋而小人善意。”尹知章注：“善以意度之也。”

贼：指史思明、安庆绪等叛军。

难料：难以预料。料，预测，揣度，估计。宋玉《对楚王问》：“夫藩篱之鹦，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

归军：指被打败的军队。此乃“败军”的委婉说法。

星散云：军队溃败后，军营如星一样的零散。

这两句诗意是说：怎么能猜想到那叛贼史思明如此地难以预料，被打败的军队归来后所设的军营如星一样的零散。

①就粮：移兵到粮多的地区，取得给养。《后汉书·邓禹传》：“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土，以观其弊。”

近：接近，靠近。《韩非子·难二》：“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徒子家豫章之圃。’”

故垒：古代的堡垒，旧堡垒。《晋书·李矩传》：“刘聪遣从弟畅步骑三万讨矩，屯于韩王故垒。”

练卒：本指精兵。《六韬·略地》：“中人以先出者，得其径道，其练卒材士必出。”诗中指操练兵卒。

依：倚，靠。《诗经·小雅·采薇》：“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陈奂传疏：“君子所依，谓依于车中者也。依，犹倚也。”（骙：音ku，骙骙，马强壮的样子。腓：音fi，庇护，隐蔽。）

旧京：旧都，古都。《后汉书·文苑传·杜笃》：“笃以关中表里山河，先帝旧京，不宜改营洛邑。”诗中指洛阳。

这两句诗意是说：屯兵靠近故垒，以便取得给养，操练兵卒也在洛阳附近。

②掘壕：即挖护城河。掘，犹挖。《周易·系辞下》：“断木为杵，掘地为白。”壕，即护城河。《墨子·备城门》：“凡守围城之法，城厚以高，壕池深以广。”“掘壕不到水，”意谓城壕挖得浅，还见不到水。

役：役使。《尚书·大浩》：“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蔡沈集传：“然我之所为，皆天之所役使。”

轻：着力不多，轻巧，不费力。《银雀山汉墓竹简·孙膑兵法·十阵》：“从没有数，令之为属枇，必轻必利。”

这两句诗意是说：防御性的城壕挖得浅，还见不到水，牧马的役使活儿也轻巧，不会累着。

①况乃：何况，况且，而且。《后汉书·王符传》：“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

王师：天子的军队，国家的军队。《诗经·周颂·酌》：“于铄王师，遵养时晦。”

顺：顺理，合乎事理。《周易·蒙》：“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抚养：谓对部下或百姓的爱护体恤。《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扶养战斗之士。”

甚：很，极。《国语·晋语一》：“吾闻甲生甚好仁而强，甚宽惠而慈于民。”

分明：明确，清楚。《韩非子·守道》：“法分明则贤不得夺不肖，强不得侵弱，众不得暴寡。”

这两句诗意是说：况且参加国家的军队名正言顺，对于部下的爱护体恤办法极为明确。

④勿：副词。表示禁止或劝阻，相当于“别”，“不要”。《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

泣血：无声地痛哭，泪如血涌。一说，泪尽血出。形容极度的悲伤。《周易·屯》：“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仆射：音púy。官名。秦始之，汉以后因之。汉成帝建始四年，初设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汉献帝建安四年，置左右仆射。唐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诗中“仆射”称郭子仪。郭子仪至德二载（757）五月，曾任左仆射。

如父兄：指待士卒亲如父兄。语出《淮南子·兵略》：“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送行的人啊，请不要过度的悲伤，要知道带兵的郭将军待士兵视如父兄啊。

新安吏赏析鉴赏

题解

题下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

至德二年（757）冬，李假（肃宗长子）、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收复两京，形势大有转机。乾元元年（758）冬，郭子仪等九个节度使率兵二十万围安庆绪于邺城。次年春，史思明派援军至，唐军终因指挥混乱溃败。郭子仪等退守河阳，局势复趋紧张。为应战事之急，官府四出抽丁，百姓苦不堪言。这时杜甫正好从洛阳回华州住所，沿途见差吏如狼似虎，民不聊生，到处都是纷乱凄惨的景象，便有感而写下了《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六篇。六篇为一个组诗，世称“三吏”“三别”。

本篇写征夫决别的悲痛。新安，今河南省新安县。

赏析

“三吏”“三别”，是杜甫为反映“安史之乱”而精心结撰的组诗，是他现实主义诗歌创作的光辉典范，是其沉郁风格的突出代表。《新安吏》就是这组史诗中回荡着时代悲音的第一乐章。

诗题下有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乾元二年（759），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正进入第五个年头，战争十分艰苦。据《资治通鉴》，乾元元年（758）冬，安庆绪退保相州（今河南安阳，肃宗命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率领步骑二十万围攻相州。但由于安庆绪坚守不出，到乾元二年三月城犹未破。这时史思明从魏州（今河北大名）引精兵来支授安庆绪，与唐军战于安阳河北。九节度使的军队大败南奔，各溃回本镇，安、史迅速向东京洛阳推进。幸而郭子仪率领他的朔方军拆断河阳桥，才阻止了安，史军队南下，保住了洛阳。这一重大失败之后，官军散亡；为了继续反击，朝廷下令征兵，以补充前线急需的兵员。恰在这沧海横流、兵慌马乱之时，杜甫从洛阳回华州（当时任华州司功参军），路过新安，看到了征兵的这一幕人间惨刷，写下了这一首饱含血泪的诗篇。

此诗大致可分两段。第一段从“客行新安道”到“青山犹哭声”，共十二句，写征兵场面，以叙事为主，描写时情景兼到，人物对话日吻毕肖。“客”是作者自指。他在新安路上，听得人声鼎沸，知道是在征兵，“喧呼”二字，把强行征兵时那种闹闹嚷嚷、哭哭啼啼的情景，一开始就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眼前，使整个征兵过程笼罩在一片凄惨的气氛中。接着是作者向征兵差吏的问话：“县小更（岂、难道）无丁？”在这简短的五个字中，包含着丰富的含义：此时作者已经看到所征新兵年龄尚小，心已不忍；但他又立刻想到新安是小县，也许无法征集到足够的壮丁；然而他又想，虽是小县，难道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壮丁，非叫这些还未成丁的人去打仗不可吗？这儿层意思，可谓千回百折，既包含对县情的理解，对差吏工作的体凉，更体现出对民众的苦难的深深关切，一位“穷年忧黎元”的诗人的形象，活跃在我们眼前。然后是差吏的回答：。“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旧唐书·食货志》：“天宝三年（744）…制以十八为中男，二十二为丁。”“府帖”即军帖，唐为府兵制，故日府帖。差吏的回答也包含多层意思：一是军情紧急，昨夜府帖刚下，今天就征兵，刻不容缓；二是说明成丁确已征完，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好征集“中男”了；三是从口气上，显出这位差吏定要坚决按章办事，决不假借，态度强便。这时，诗人忍不住又脱口而出：“中男绝短小（即极矮小），何以守王城（即东京洛阳）？”如果说，诗人的第一次问话，更多的是对民众的关心，而第二次问话，却主要转向了对国家和民族的关注，耽心这些矮小的“中男”到底能否守住王城，能否敉平叛乱，取得战争的胜利，意思上进了一层。两次问话虽各有侧重，但都同时表现了诗人殷切地关心民众、关心国家大局的一片热肠，读来令人感动。

这些“绝短小”的“中男”是否能够守住“王城”，当然不是这位只管征集兵员的差吏要直接负责的事，所以对诗人的问话也就置之不顾了，揣度当时情景，顶多也只能两手一摊：“那我有什么办法？”诗人也自知无话可说，于是调换笔锋，来描写离别场面，寄托深沉的忧思。“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孤独貌，俜音ping）。”十个字中蕴含着彻骨的悲痛。这些“中男”，比较健壮的有母亲来送行，心情似乎还好一点，但何以只有母亲而没有父亲来送呢？这里实际上暗示已经无父。而瘦小的连母亲也没有了，他们在就要离开故土，走上生死难卜的战场时，格外显得孤苦伶仃，真叫人惨不忍睹。儿年来造成的民众严重伤亡、国家破败不堪的情景，人民忍受的种种巨大苦难，清晰地见于言外，字句之中饱和着诗人沉重而深广的忧愤。最后两句与前紧接：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融情入景，在生离死别之际，构成了·一种仿佛山川也为之感恸的悲惨气氛，尤为动人。对此四句，明人王嗣爽有精到的解释：·“就短小中分出肥瘦，有母无母，有送无送，此必真景，而描写到此，何等细心！此时瘦男哭，肥男亦哭，肥男之母哭，同行同送者哭；哭者众，宛若声从山水出，而山哭，水亦哭矣！至暮，则哭别者已分手去矣，白水亦东流，独青山在，而犹带哭声，盖气青色惨，若有徐哀也。止着一‘哭’字，犹属‘青山’，而包括许多哭声，何等笔力，何等蕴藉！”（《杜臆》卷三）以上一段在健笔入题之后，接连用对话来表现人物的活动，同时插以环境描写，不仅生动形象，又若断还连，在流畅中颇具顿挫之感，波澜老成，使一腔沉郁之气，涌动于字里行间。

第二段从“莫自使眼枯”到最后“仆射如父兄”，共十六句，以无限深情，写出对送行人以及新兵的安慰和勉励，主要是发抒议论，讲得极有分寸，言辞恳切动人，它是第一段内容的发展和深化。诗人讲了四层意思：“莫自”四句为第一层，紧承上段的“哭声”而来，劝慰不要因生离死别而一味哭泣。其中“莫自使眼枯”中的“自”是对民众而言，“天地终无情”中的“天地”，意即天道，实是暗指朝廷，因不便直言，故意婉曲其辞。两句中自然包含着民众与朝廷之间无法克服的矛盾，对此，诗人是无可奈何的，这也表现出他自己内心的矛盾，在无法解释而又要安慰群众的时候，只好归之于“天地”了，不过意思还是很恳挚，也很沉痛，所以仍然很感人。“我军”四句是第二层，叙说战场形势。意谓本来唐军在旦夕（即“日夕”）之间就可以攻下相州的，然而敌生变故，各节度使军队如星散天回归本镇。这里把溃败之事隐去了，只言“归军”，含混言之，不仅是为唐军讳，也意在使新兵和民众不致有沮丧、恐棋心理，辞意体贴周至。“就粮”四句为第三层，是继续劝勉的话。“旧京”指东京洛阳。仇兆鳌说：“就粮，见有食也。练卒，非临阵也。掘壕牧马，见役无险也。”（《杜诗详注》）“祝乃”四句为第四层，勉励踊跃从军，是进一步劝慰。诗人说，况且唐军名正言顺，对士卒也很体恤，再加上带兵的“仆射”就像父兄一样，所以此行用不着大悲伤。“仆射（ye）”，官名，职位相当于宰相，此指郭子仪，当时为左仆射。据《通鉴》，“朔方将士思郭子仪，如子弟之思父兄。”郭子仪有善待士卒的一贯作风，这里含有褒扬和崇敬之意，也希望其他将领能像郭子仪一样爱护兵士，以减轻这些新征入伍的“中男”的痛苦。这意思，和前面的“中男绝短小”、“瘦男独伶俜”的描写，完全一样，表现出诗人对民众的同情和切盼早日平息叛乱的良好愿望。诗到这里戛然而止，“送行”与前面的“点兵”恰相照应，在首尾完具、浑然一气中，整首诗隐含着耐人寻思的深刻涵意。

统观全篇，无论是前一段的描写还是后一段的议论，都明显流露出作者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既对官府的暴戾有着强烈的不满，对人民具有深切的同情；另一方面，他也深知，如果不继续补充兵员，安、史叛乱就无法平息，也需要人民踊跃从军，努力作战。从诗中看来，作者最终还是站在国家和民族的位置上来考虑问题，以劝慰大家作暂时的牺牲，来换取和平与稳定。这看来是一种调和，但在当时，这本来就是时代自身矛盾的反映，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杜甫也只能如此。诗人以他忠于现实的史笔，真实地写出了时代的矛盾，在歡欷流泪、鸣咽悲泣之中展现了人民的深重苦难，映照着诗人同情的泪光，在现实主义创作道路上树立了一座丰碑，是十分难能而可贵的。

这首诗对古乐府既有继承也有创新。《九家集注杜诗》已经指出，“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对《木兰诗》中的“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不闻耶娘哭子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显然有继承和借鉴关系，见出杜甫善于融化古人诗意处。但杜甫又别开生面，自建安以后，乐府都沿用古题，到了杜甫，他不用古题而“即事名篇”，，“三吏”、“三别”就是突出的代表，这就直接开导了以后白居易等人的新乐府运动，成为中唐诗的主流。至于篇中议论，已开宋人风气，但由于感情真挚，一经情深，且措辞委婉，并无生硬、直露之病，与形象结合得十分紧密。篇中剪裁，略于场面描写，详于对话议论，突出了诗人同情人民苦难和希望早日平息战乱的主旨，十分得当。全诗一韵到底，读来极易上口，在音韵的回环往复中，显出意脉的一气流贯。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最后一句的“兄”字，现在用普通话读来并不协韵，但在中古，与“兵”等字同属庚韵，是十分和谐的，现在读音不同，乃古今音变之故也。

（周啸夫、管遗瑞）

赏析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冬，郭子仪收复长安和洛阳，旋即，郭和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乘胜率军进击，以二十万兵力在邺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包围了安庆绪叛军，局势甚可喜。然而昏庸的肃宗对郭子仪、李光弼等领兵并不信任，诸军不设统帅，只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使诸军不相统属，又兼粮食不足，士气低落，两军相持到次年春天，史思明援军至，唐军遂在邺城大败。郭子仪退保东都洛阳，其余各节度使逃归本镇。唐王朝为了补充兵力，大肆抽丁拉伕。杜甫这时正由洛阳回华州（今陕西华县）任所，耳闻目睹了这次惨败后人民罹难的痛苦情状，经过艺术提炼，写成组诗“三吏”、“三别”。《新安吏》是组诗的第一首。新安，在洛阳西。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这两句是全篇的总起。“客”，杜甫自指。以下一切描写，都是从诗人“喧呼闻点兵”五字中生出。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这是杜甫的问话。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定制：男女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至天宝三载（744），又改以十八为中男，二十二为丁。按照正常的征兵制度，中男不该服役。杜甫的问话是很尖锐的，眼前明明有许多人被当作壮丁抓走，却撇在一边，跳过一层问：“新安县小，再也没有丁男了吧？”大概他以为这样一问，就可以把新安吏问住了。“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吏很狡黠，也跳过一层回答说，州府昨夜下的军帖，要挨次往下抽中男出征。看来，吏敏感得很，他知道杜甫用中男不服兵役的王法难他，所以立即拿出府帖来压人。看来讲王法已经不能发生作用了，于是杜甫进一步就实际问题和情理发问：“中男又矮又小，怎么能守卫东都洛阳呢？”王城，指洛阳，周代曾把洛邑称作王城。这在杜甫是又逼紧了一步，但接下去却没有答话。也许吏被问得张口结舌，但更大的可能是吏不愿跟杜甫噜苏下去了。这就把吏对杜甫的厌烦，杜甫对人民的同情，以及诗人那种迂执的性格都表现出来了。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跟吏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杜甫把目光转向被押送的人群。他怀着沉痛的心情，把这些中男仔细地打量再打量。他发现那些似乎长得壮实一点的男孩子是因为有母亲照料，而且有母亲在送行。中男年幼，当然不可能有妻子。但为什么父亲不来呢？上面说过“县小更无丁”，有父亲在还用抓孩子吗？所以“有母”之言外，正可见另一番惨景。“瘦男”之“瘦”已叫人目不忍睹，加上“独伶俜”三字，更见无亲无靠。无限痛苦，茫茫无堪告语，这就是“独伶俜”三字给人的感受。杜甫对着这一群哀号的人流，究竟站了多久呢？只觉天已黄昏了，白水在暮色中无语东流，青山好像带着哭声。这里用一个“犹”字便见恍惚。人走以后，哭声仍然在耳，仿佛连青山白水也鸣咽不止。似幻觉又似真实，读起来叫人惊心动魄。以上四句是诗人的主观感受。它在前面与吏的对话和后面对征人的劝慰语之间，在行文与感情的发展上起着过渡作用。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是杜甫劝慰征人的开头几句话。照说中男已经走了，话讲给谁听呢？好像是把先前曾跟中男讲的话补叙在这里，又像是中男走过以后，杜甫觉得太惨了，一个人对着中男走的方向自言自语，那种发痴发呆的神情，更显出其茫茫然的心理。照说抒发悲愤一般总是要把感情往外放，可是此处却似乎在收。“使眼枯”、“泪纵横”本来似乎可以再作淋漓尽致的刻画，但杜甫却加上了“莫”和“收”。“不要哭得使眼睛发枯，收起奔涌的热泪吧。”然后再用“天地终无情”来加以堵塞。“莫”、“收”在前，“终无情”在后一笔煞住，好像要人把眼泪全部吞进肚里。这就收到了“抽刀断水水更流”的艺术效果。这种悲愤也就显得更深、更难控制，“天地”也就显得更加“无情”。

照说杜甫写到“天地终无情”，已经极其深刻地揭露了兵役制度的不合理，然而这一场战争的性质不同于写《兵车行》的时候。当此国家存亡迫在眉睫之时，诗人从维护祖国的统一角度考虑，在控诉“天地终无情”之后，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相州之败，本来罪在朝廷和唐肃宗，杜甫却说敌情难以预料，用这样含混的话掩盖失败的根源，目的是要给朝廷留点面子。本来是败兵，却说是“归军”，也是为了不致过分叫人丧气。“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唐军讨伐安史叛军，当然可以说名正言顺，但哪里又能谈得上爱护士卒、抚养分明呢？另外，所谓战壕挖得浅，牧马劳役很轻，郭子仪对待士卒亲如父兄等等，也都是些安慰之词。杜甫讲这些话，都是对强征人伍的中男进行安慰。诗在揭露的同时，又对朝廷有所回护，杜甫这样说，用心是很苦的。实际上，人民蒙受的惨痛，国家面临的灾难，都深深地刺激着他沉重而痛苦的心灵。

杜甫在诗中所表现的矛盾，除了有他自己思想上的根源外，同时又是社会现实本身矛盾的反映。一方面，当时安史叛军烧杀掳掠，对中原地区生产力和人民生活的破坏是空前的。另一方面，唐朝统治者在平时剥削、压迫人民，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却又昏庸无能，把战争造成的灾难全部推向人民，要捐要人，根本不顾人民死活。这两种矛盾，在当时社会现实中尖锐地存在着，然而前者毕竟居于主要地位。可以说，在平叛这一点上，人民和唐王朝多少有一致的地方。因此，杜甫的“三吏”、“三别”既揭露统治集团不顾人民死活，又旗帜鲜明地肯定平叛战争，甚至对应征者加以劝慰和鼓励，也就不难理解了。因为当时的人民虽然怨恨唐王朝，但终究咬紧牙关，含着眼泪，走上前线支持了平叛战争。

（余恕诚）

说明

这首诗作于乾元二年（759）春末。这一年的三月初三，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率领的六十万军队，在郎城被史思明击溃。“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洛阳）”，“诺节度各溃归本镇”，“东京士民惊骇，散奔山谷”（详见《通鉴》卷二百二十一）。一时局势危急，人心展恐。为迅速补充兵力，当局肆虐强行征兵。百姓深受其苦，四处哭声恸谷，泣泪成血。当时诗人正由东京返华州，途经新安（今河南省新安县），亲眼目睹其惨烈情景，出于对百姓的深切同情和对国家安危的忧虑，写下这首传世名篇。此后相继又写了（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等诗，艺术地、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史实，表现了人民所遭受的种种苦难，抒发了诗人深广强烈的忧愤之情。“三吏”和“三别”在思想上和艺术上所达到的高度，是其他诗人难以企及的。成为“遂下千年之泪”（王嗣奭语）的杰作。

赏析

本篇和《潼关吏》、《石壕吏》及《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是杜甫在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春天写的：一组“新题乐府”诗，后人合称“三吏三别”。“三吏三别”大都是写“安史之乱”中连年征战不息，人民死亡的痛苦，是杜甫叙事诗中最优秀的作品，标志着其现实主义诗歌艺术的最高成就。

乾元元年（758）秋，肃宗令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使分别率领大军六十万讨伐安史叛军的首领安庆绪。同年十一月，官军围安庆绪于邺城（又叫相州，今河南安阳一带）。但唐肃宗对九节度使并不信任，诸军不设统帅，却派一个宦官鱼朝恩作观军容尉处置使，实际上居于统治地位。官军兵力虽多，但由于缺乏统一指挥，迟迟不能取得胜利。乾元二年（759）三月，唐军与前来救邺城之围的史思明部决战，结果大败，郭子仪退守河阳，保卫东都洛阳，其余各节度使都逃归各自藩镇。由于邺城之败，河南地区的局势又紧张起来，急需补充兵源，唐王朝就到处抓丁服役。杜甫在头年冬天由华州到洛阳探望故乡，这年春天正由洛阳返回华州，在新安道目睹了地方政府强行应募不到年龄的“中男”入伍这凄惨的一幕，写下了这首《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客：杜甫自称。新安：县名，在洛阳西，今新安县。点兵：征兵、抓丁。句意是：我正在新安县的路上行走，只听见吵吵嚷嚷的，原来是官军在征兵。“三吏”中每一篇的开头都是开门见山，直接点出事件的发生。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更：岂，难道。府帖：指征兵的文书，即“军帖”。因为唐代实行府兵制，所以称征兵文书为府帖。次：挨次，依次。中男：指未成丁的男子。《唐会要》载：“天宝三年十二月敕文…自今以后…十八已上为中男，二十三已上成丁。”按唐律，中男是不服兵役的。此四句的大意是：问一问新安县的差吏，难道是因为县城太小，再也找不到成年男子了吗？只听差吏回答道，我们也没有办法，战事吃紧，昨天夜里刚刚下达了征兵文书，要我们挨次挑选中男去当兵。这四句诗采用一问一答的形式，含蓄地回答了人们对这一特殊现象的疑问。连未成丁的男子都要抓去当兵，可见壮丁早已被征尽了。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绝短小：极矮小。王城：指东都洛阳。此二句的含义是：中男又矮又小，身体还未发育成熟，怎么能守卫好洛阳城呢？作者又发一疑问，但这个问题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因对唐王朝来说也是无奈之举。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伶俜：孤苦伶仃的样子。白水：即河水。此四句的大意是：送行的人群中，有的是母亲在送胖胖的儿子，也有的孩子瘦骨伶仃而且无人相送。到了晚上，河水默默地往东流去，只留下青山在偷偷地哭泣，那哭声如同出征的孩子及其亲人之间不忍分别。前两句非常细致地描写了送别的情景，而后两句则用借喻渲染了骨肉分离的凄惨。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眼枯：哭干眼泪。天地：暗喻朝廷。此四句的大意是：不要哭干了泪水，收起那纷飞的眼泪吧。即使把眼泪哭干，形容憔悴，甚至皮包骨头，朝廷也不会因此而罢兵的。从此四句开始，诗人开始劝慰那些骨肉分离的人们，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总要有人去战死疆场，为早日平息叛乱，需要大批的人去参加战斗。作为百姓，即使再难过也得要想开点才好。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日夕：日夜。岂意：哪里料到。归军：指唐朝的败兵。星散营：像星星一样散乱地扎营。就粮：到有粮草的地方就食。旧京：这里是指洛阳。这几句的大意是：我们的军队围攻邺城，日夜都盼望能够攻克，谁想敌情难以预料，在和史思明叛军的邺城决战中，我军遭受了惨重的失败，败兵像星星一样散乱地扎营。郭子仪部到河阳驻扎，并在洛阳城旁边操练军队。此六句是继续劝慰人们，分析目前的战争形势告诉他们应征入伍参加战斗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壕：城下之池。王师顺：朝廷的军队是堂堂正正的正义之师。抚养：爱护。仆射：官名，此指代郭子仪。郭子仪在至德二载（757）五月曾官封左仆射。如父兄：语本《淮南子·兵略训》“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句，指郭子仪和土兵感情深厚。此六句的大意是：在部队里挖护城河沟也不用挖得太深，去放马的活也不重。况且我们的官军是为了平息叛乱而战，是堂堂正正的正义之师，而且朝廷对士兵非常爱护，对士兵家属也厚加抚恤。所以在送别的时候就不要哭得太过悲伤了，郭将军是爱兵如子弟的人呀。这几句是诗人在继续开导人们，孩子到了部队不会太吃苦，军队统帅又富有人情味，而且我们的军队是师出有名，而不是穷兵黩武，当兵平叛也是应该的。

整首诗可以分为两个层次。前十二句为第一层次，记述了军队抓丁和骨肉分离的场面，揭示了“安史之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后十六句笔锋一转，开始对百姓进行开导和劝慰，这反映了作者这个时期政治上的倾向，杜甫在这一时期虽然已不像未经丧乱前那样热心于政治和充满抱负，对人民的痛苦有了较深的体察，但基本上还对封建统治阶级寄予很高的期望，希望能够尽快平息叛乱，实现唐王朝的中兴。

评析

作于乾元二年（759）三月。杜甫从洛阳回华州的途中，一路所见所闻俱现于诗。这年二月，史思明降而复叛，从河北调兵解邺城之围。九节度使无统一指挥，邱城之战为叛军所败，诸节度各溃归本镇，郭子仪朔方军退守河阳，以保洛阳。为补充兵力，官府到处抓丁，正为杜甫所见，于是写成了《新安吏》、《新婚别》等六首诗。这组诗被简称为“三吏”、“三别”。“三吏”为对话体，“三别”为客体人物自白体，均为纪述之词。因这组诗体似乐府，而又不用古乐府题目，被元稹称为“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题乐府。题下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新安吏》写官吏征兵，男丁已尽、次征及中男之事。新安，唐属河南府，今河南新安县，在洛阳西。吏，此指负责征兵的官员。

《新安吏》言征兵之事。男丁征尽，而次及中男。中男矮小，不堪守王城，但前线之兵已死亡大半，故不得不征之。杜甫虽怜中男之年少，但从国家命运大局来考虑，又不得不认可这种情不可忍的事，又有情有可原的一面，于是转加好言相慰，劝其勉为从事。这正反映出杜甫在忧民与忧国之间的矛盾的思想感情。但国事为大，皮若不存，毛将焉附？此诗前八句为问答体，中四句虽纪实，而实带感情，“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实为杜甫之心声也。后十二句为杜甫宽慰行者与送行者的话，虽有避重就轻之词、美化郭相之语，非为欺诓，乃勉其安心从军也。王嗣奭评此诗曰：“此诗炉锤之妙，实五（六）首之最。”（《杜臆》卷三）可备一说。

赏析

九节度围攻邺城，安庆绪坚守不出，城内食尽，本来官军胜利在望。但史思明从魏州引兵来邺，多方抄掠，使官军缺粮，人心动摇。然后与官军摆开阵势大战。战斗中风沙骤起，两军溃散。乾元元年（758）六月杜甫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第二年三月他从洛阳回华州，一路上看到相州大败所造成的兵荒马乱的景象，和官府到处征丁给百姓带来的苦难，遂写下了“三吏”、“三别”这两组传世名篇。“三吏”中《潼关吏》一篇写邺城败后，官军又在潼关修工事，以防洛阳失守之事。其余两篇都是从县吏征丁的角度反映邺城战败之后的形势。

新安吏所点的兵是未成年的中男。按天宝初兵制，二十三岁成丁，十八岁以上为中男。开头仿照《木兰诗》“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的句式，以诗人与新安吏简单的几句对话交代征发中男的原因，则这个小县里成年壮丁已被征尽的惨象便可想而知了。以下都是诗人就此事生发的感叹。

诗人的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男孩子们还没有成丁就要面对残酷的战争，无论有母亲相送还是孤苦零丁，都令人于心不忍。白水在苍茫的暮色中向东流去，孩子们和他们的亲人悲惨的哭声久久在空中回荡，仿佛连青山都在哭泣，这是以无情之景写人的无可奈何之情。另一方面，诗人又不得不含着眼泪激励他们走上战场，为国出力。只能找一些理由来宽慰他们，诸如阵地不远、旧京可依、牧马掘壕的劳役不重、王师主帅爱护士兵等等，尽量减轻中男的恐惧，把打仗说得像出操练兵一样轻松。但这些违心的安慰之词，反过来更说明征发“绝短小”的中男去“守王城”是多么不合理。

诗人的感叹均用第二人称的语气，这也是乐府民歌的本色。读来就像是诗人直接对中男及其亲人的劝慰之词。所以尤觉感人之深。

简析

诗人路过新安县，正巧遇到官吏征兵。成年的“丁男”早已被抓尽，尚未成年的男孩也被迫入伍。前半部分描写征夫上路的情景，着笔不多，但寄情极深，正如王嗣奭所云：“此时瘦男哭，肥男亦哭，肥男之母哭，同行同送者哭。哭者众，宛若声从山水出，而山哭水亦哭矣！至暮，则哭别者己分手去矣，白水亦东流，独青山在而犹带哭声，盖气青色惨，若有余哀也。”真是满目凄惨！后半部分是诗人对“中男”的安慰之词：天地无情，还是收住泪水。况且此番入伍练兵就在附近，军中劳役不很沉重，将帅也爱护士兵，不必过于悲伤。杜甫既忧国，也忧民，他衷心支持唐军的平叛战争，又深切同情尚未成年的应征兵士，这种充满矛盾的痛苦心情煎熬着诗人的良心，所以此诗的立意、措辞非常注意分寸，阅读时须细心体会。

赏析

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冬，郭子仪收复长安和洛阳，随即和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乘胜率军进击，以二十万兵力在邺城包围了安庆绪叛军，局势十分可喜。然而昏庸的唐肃宗李亨对郭子仪、李光弼等领兵并不信任，粮食供给不足，导致唐军遂在邺城大败。之后，官军散亡，兵员亟待补充，于是朝廷下令征兵。杜甫从洛阳回华州，路过新安，看到征兵的情况，写了这首诗。

诗中记述了抓丁和骨肉分离的场面，继而笔锋一转，对百姓进行开导和劝慰，揭示了安史之乱给百姓带来的痛苦，同时反映了诗人盼望早日平息叛乱以及实现国家兴旺的爱国主义精神。

邺城之败使战局陡然逆转，也使身陷战争苦难的广大人民被迫付出更惨痛的牺牲。本来自战乱爆发以来，杜甫一直在鼓舞人民士气，支持唐王朝的平叛战净。但此时亲眼目睹战区人民行役赴死、几乎无力支撑的状况，诗人在继续劝勉人民的同时，对人民承受的苦难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不得不面对这种历史的两难处境，在“三吏三别”这组诗中，不能不同时表现两种社会矛盾：一是唐王朝及其人民对叛军的战争，一是唐王朝对自己人民的压榨。现实固然无力改变（“天地终无情”），但人民遭受苦难的残酷程度也不能不记录在案。将这两种社会矛盾重叠在一起，真实地记述历史的复杂局面，使得这组诗不但超越了杜甫以前的创作，也达到了一种几乎无人企及的历史深度。

《新安吏》由于同时涉及这两种矛盾，在这组诗中最有代表性。此诗前半写征兵场面，连未成年的“中男”也被拉上战场。后面是诗人的劝慰之词。在解释完战局后，他一再宽慰众人，说应征者不会远行，只是去掘壕、牧马，故意避重就轻，讳言作战和死亡。这一大段劝解之词可谓煞费苦心，但宽慰之词不这样讲又能怎样呢？我们从中除了可以看出作者在自觉履行其为官责任外，更可以体会到他对人民的真切理解和同情，而不只是怜悯。支持他这样做的最重要原因，则是他坚信”王师顺”这一点，相信平定叛乱是唐王朝和人民的最大利益所在。

简评

这首诗与以后五首诗通称“三吏”、“三别”，当作于乾元二年（759）春邺城战役之后。这一年三月初，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率领的六十万军队，在邺城被史思明击溃，“子仪断河阳桥，以余众保东京”（见《旧唐书》）。“诸节度各溃归本镇”，“东京士民惊骇，散奔山谷”（见《通鉴》卷二百二十一）。一时局势危急，人心震恐。为补充兵力，当局实行毫无章法的抓丁政策，强行征兵，百姓深受其害，四处哭声恸谷，泣泪成血。此时，杜甫正从洛阳返回华州，一路上亲眼看到这种惨烈情景，遂写成“三吏”、“三别”这组诗篇，艺术地、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史实，反映了人民群众所遭受的种种苦难，抒发了作者深广强烈的忧愤之情。“三吏”、“三别”是杜甫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品，在思想和艺术上所达到的高度，也是其他诗人所难以比及的，成为“遂下千年之泪”（王嗣奭语）的杰作。

《新安吏》是作者由洛阳返回华州，途经新安（今河南新安县），见到这里的吏卒正在抓未成丁的少年解送前方，感到于心不忍，但又认为这仗不能不打，于是就写下了《新安吏》来反映这人间惨剧，表达诗人对劳动人民无比同情的心理。

鉴赏

《新安吏》和下文中的《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并称“三吏”“三别”，全部都写于肃宗乾元二年的春天。这年三月，郭子仪等九节度使集数十万兵力包围安庆绪于邺城（相州），但大军未立统帅，进退缺乏统一号令，战略安排有误，结果邺城一战，官军大败，节度使溃归本镇，郭子仪退守河阳。洛阳一带临近前线，形势十分危急，朝廷为了补充前线兵力，便大肆征兵拉夫，而老百姓一“方面痛苦不堪，一方面又隐忍痛苦奔赴前线。杜甫此时正从洛阳回华州，途中见到这些可悲可恨可歌可泣的现象，写下这组诗。这组诗中反映的杜甫情感是复杂矛盾而又痛苦的，这种痛苦和矛盾也正是时局下普通百姓的痛苦和矛盾。这种心情的根源在于这场战争的性质，这不是一场开边破土穷兵黩武的战争，而是一场救民族危亡挽社稷颓败的关乎天下苍生的战争一尽管其中也有朝廷的丑恶、战将的昏资和官吏的无情。因此杜甫和广大百姓一样，一方面揭露兵役的黑暗，一方面又不得不拥护兵役；一方面同情人民痛苦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含泪安慰劝勉战士赴敌场，因为他最终是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和高度上来落笔，所以六首诗既具细腻感人的特点又具宏大壮阔的气势。

《新安吏》写杜甫途经新安县见到的一个抓丁点兵的场面，队伍中只见未成年的中男，这于唐律是不准的，于是诗人问：“新安县中再无壮丁了吗？怎么从军的全是中男呢？”新安吏答道：“前线吃紧，兵力不足，军中文件规定征中男从军。”杜甫一面感叹中男年轻体弱无以固守王城，一面将目光转向送行的人群，看着这幕令人痛心伤感的场面，不由得想要劝慰几句了。一方面劝人们收泪勿伤感，另一方面分析战势预想中男从军后的优越条件，虽然这些在事实上未必能实现，但除了从大局着眼劝慰战士勇赴沙场，杜甫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其心中无可奈何的痛苦可见一斑。

全诗组织严谨，叙述生动，先用问答形式，提出征中男的异议，继而描绘送行时的悲哀场面，之后又转向人们，安慰劝勉，诗人情感时而激愤，时而缓和，时而伤感，时而坚定，最后忍泪鼓励，可谓用心良苦。

古人注解

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

按：此下六诗，多言相州师溃事，乃乾元二年自东都回华州时，经历道途，有感而作。钱氏以为自华州之东都时，误矣。师氏曰：从新安吏以下至无家别，盖纪当时邺师之败，朝廷调兵益急，虽秦之谪戍，无以加也。唐书：新安，隋县。贞观二年，属河南府。九域志：县有两乡。黄生曰：诸篇自制诗题，有千古自命意。六朝人拟乐府，无实事而撰浮词，皆妄语不情。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一]。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二]。府帖昨夜下[三]，次选中男行[四]。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五]。

从点兵后，记一时问答之词。客行，公自谓。杜臆：借问二句，公问词。府帖二句，吏答词。中男二句，公叹词。

[一]通鉴：北魏高欢，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乐府木兰诗：“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二]杜臆：更无丁，言岂无余丁可遣乎？夜帖早行，守城急也。

[三]朱注隋书：追东宫兵帖，上台宿卫。通鉴注：兵帖，军籍。卢注相州之役，正丁战死，因及次丁。考之周礼，凡起徒役，无过家一人，以其余为羡。惟田与追胥竭作大故致余子。守王城，大故也。

[四]太宗纪：上遣使点兵，并点中男，魏征固执以为不可。顾炎武曰：通鉴：建中元年，杨炎作两税，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按唐制：人有丁、中、黄、小之分。注云：天宝三载，令民十八以上为中男，二十三以上成丁。杜诗“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即此也。

[五]唐之东都，即周之王城，今为河南府。

肥男有母送[一]，瘦男独伶俜[二]。白水暮东流[三]，青山犹哭声[四]。莫自使眼枯[五]，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六]。

此于临行时作悲悯之语。白水流，比行者。青山哭，指居者。杜臆：就中男内，看他或瘦或肥，有母无母，及同行送行之人，一齐俱哭，而以哭声二字括之，何等笔力，下不言朝廷而言天地，讳之也。

[一]肥男瘦男，用后汉赵孝语，详见八卷。

[二]古乐府猛虎行：“少年惶且怖，伶俜到他乡”。潘岳寡妇赋：“少伶俜而偏孤”。

[三]刘桢诗：“泛泛东流水”。

[四]阮籍诗：“北望青山阿”。

[五]眼枯，泪竭也。韩非子：卞和哭于楚山之下，泣尽而继之以血。

[六]晋书郭文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一]。就粮近故垒[二]，练卒依旧京[三]。掘壕不到水[四]，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五]，仆射如父兄[六]。

此为送行者作宽慰之语。前军溃败，后军继行，恐人心惶惧，曰就粮，见有食也。曰练卒，非临阵也。曰掘壕、牧马，见役无险也。且师顺则可制胜，抚养则能优恤，俱说得恺至动情。杜臆：此不言军败而云归军，亦讳之也。子仪时已进中书令，而仍称旧官，盖功著于仆射，而御士素宽，此就其易晓者以安之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后段十二句收。

[一]春秋运斗枢：“璇枢星散”。通鉴：九节度围邺城，自冬涉春。庆绪食尽，克在朝夕。而诸军既无统帅，城久不下，上下解体。思明自魏州引兵趋邺，每营选精骑五百，日于城下抄掠，诸军樵采甚艰，乏食思溃。三月，战于安阳河北，大风昼晦，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筑南北两城而守之。

[二]卢注时子仪尚有军粮六七万石，故曰就粮。魏明帝诗：“饮观故垒处”。

[三]吴越春秋：“拣练士卒。”旧京，谓东都。陶潜诗：“平生去旧京”。

[四]壕，城下池也。

[五]易：“泣血涟如。”

[六]汉书·百官表：仆射，秦官，自侍中、尚书、博士郎皆有。古者重武官，有射以督课之。应劭曰：仆，主也。通典：唐左右二仆射，本副尚书令，自尚书令废，仆射为宰相。开元元年，改为左右丞相，从二品。天宝元年，复旧。淮南子·兵略：“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王应麟曰：毛诗：“虽则如毁，父母孔迩。”此云“仆射如父兄”，意正近之。

张綖曰：凡公此等诗，不专是刺。盖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则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则慰之哀之。若兵车行、前后出塞之类，皆刺也，此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夫新安吏之类，则慰也。石壕吏之类，则哀也。此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然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则所以慰哀之者，是亦刺也。

陆时雍曰：少陵五古，材力作用，本之汉魏居多。第出手稍钝，苦雕细琢，降为唐音。夫一往而至者，情也。必然必不然者，意也。意死而情活，意迹而情神，意近而情远，意伪而情真，情意之分，古今所由判矣。少陵精矣、刻矣、高矣、卓矣，然而未齐于古人者，以意胜也。假令以古诗十九首与少陵作，便是首首皆意。假令以新安、石壕诸什与古人作，便首首皆有神往神来，不知而自至之妙。

新安吏创作背景

这首诗和下面五首通称“三吏”、“三别”，当作于乾元二年（759）春邺城战役之后。郭子仪等九个节度使合兵围攻邺城，因肃宗没在军中设主帅，致使攻城不力。这年三月初，史恩明从河北调兵来解邺城之围，唐军大败，向西渍退，为补充兵力，实行毫无章法的抓丁政策。此时杜甫正从洛阳返向华州，一路上亲眼看到了种种抓丁修象，遂写成这组诗篇。诗中表现了战乱时期人民群众所受的兵役之苦。作者的心情是痛苦的、矛盾的，一方面同情民众的悲苦，一方面又不得不含泪安慰人民投入这场民族战争。这组诗是杜甫现实主义诗篇的代表作品。《新安吏》这首诗描写十几岁的“中男”被征入伍的惨情。

文章标题：新安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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