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57年)在现今陕西省延安市富县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押庚韵。全诗共七百字,是杜甫五言古体诗中最长的一首,诗歌敷陈终始,夹叙夹议,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表情曲折,描写细腻,不仅全面地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和个性,也充分显示了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真可谓是现实主义的名作。

北征原文

北征

北归至凤翔,墨制放往鄜州作。

唐代 · 杜甫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

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

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

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

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

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

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

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

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

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

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

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

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

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

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

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

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没。

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

鸱鸟鸣黄桑,野鼠拱乱穴。

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

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

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

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

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

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

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

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

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

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

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

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罗列。

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

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

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

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

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

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

新归且慰意,生理焉能说。

至尊尚蒙尘,几日休练卒。

仰观天色改,坐觉祆气豁。

阴风西北来,惨澹随回鹘。

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

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

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

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

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

官军请深入,蓄锐何俱发。

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

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

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

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

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

奸臣竟菹醢,同恶随荡析。

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

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

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

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

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

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

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

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

北征注释译文

译文

肃宗皇帝至德二载闰门月初一日,我即将向北远行,怀着迷茫的心情去探望久别的家室。

此时国家正处在艰难危困之中,朝野上下都很少有闲假的日子。

想来惭愧,我却独自蒙受了恩典,皇帝下诏允许我回到蓬门荜戶的家里去探亲。

为辞别天子我来到宫殿前,心情惶恐地久久站在那里。

自己虽然不能算是称职的谏官,还是担心君主在执政上有所遗漏。

君主的确是中兴之主,汁划国家大事费尽了心力。

但是安史叛军还在作乱,这是臣子我切齿痛根和放心不下的。

挥着眼泪依依不舍地离开宫殿,上了路依然心情桃惚。

天地间到处都是战乱的创伤,忧患何时才能结束?我没精打采地在田间道路上走着,四野里人烟稀少,萧瑟凄凉。

遇到的人大多带着伤,呻吟着,流着血。

回过头望望天子所驻的凤粥县,那里的旌旗在晚烟中若隐若现。

继续前行,翻越重叠的寒山,时时遇见军人掘出的饮马窟穴。

那州郊野地势低陷,混浊的泾水从中间流过。

苍崖怪石裂开大口,像吼叫的老虎悔在我的面前。

一年一度的野菊照例绽开了今秋的花瓣,坎坷的石路上印着古时的车辙。

站在高山顶上萌生出高雅的兴致,山间的幽景也还可以悅人心杯。

山果树大多结出细碎的果实,与栎树的果实相杂在一起。

有的山果红如颗颗朱砂,有的黑如点点鸟漆。

它们受到雨露的兹润,不管甜的苦的都一齐结了出来。

于是我缅怀那和本安乐的桃源世界,由此更加感叹现实世界难以生存。

远望前面山冈起伏、崖谷交错的地方,那就是酈州了,不禁加快了脚步。

我已经走到山坡下面的水边,我的仆人还在山腰上走着,仰望过去,就像走在树梢上。

深夜里路过一片战场,寒冷的月光照在白骨上,鸱鸟在枯黄的桑树上悲鸣,野鼠在乱坟间向人拱手而立。

当年守卫潼关的百万唐军,因战略错误而迅速瓦解,致使秦地百姓多牛被叛军杀害,沦为异物。

何况我也遭到叛军的囚禁,归来时已然头发尽白。

经过一年的离别,今日回到家里,只见妻子儿女都穿着槛楼的衣裳。

亲人相逢,抱头痛哭,松涛声回应着哭声,悲凉的泉水也一同鸣因着。

一向娇惯的小儿,饿得面色惨白如雪。

见到爹来就背过脸去啼哭,他浑身泥垢,脚上连双袜子都没有。

床前站着两个小女儿,穿着补钉叠补钉的衣裳,农裳短得刚刚过了膝盖。

那些补钉是从旧绣上剪下来的碎布,东一块西一块地错乱了原有的图案:海图的波涛被拆碎了,天吴和柴反也是东倒西歪。

我的心情不好,又吐又泻、拊了几天才爬起来。

身为妻夫子父,哪能不取出行襄中的财帛,去拯救她们的帆寒呢?胭脂粉窠从包裹中拿了出来,被褥床帐也得微添置了一些。

瘦弱的妻子重现了脸上的光彩,娇痴的小女自己动手梳理头发。

她们事事都学着田亲去做,早晨梳妆时也跟着信手涂抹,好尘天才打扮完了,哈!两道眉毛画得又乱又粗。

能蹈活着回来面对天真的儿女,还有什么比这更可乐的?我似乎把饥渴都完全忘了。

孩子们向我问这问那,还争着捋我的胡子,虽况不成体统,可是谁能立即拉下脸来喝斥他们呢?

回想被囚禁在长安时的愁苦寂寞的生活,则此时领受孩子们的沙商与纠缠倒觉得很甜。

刚刚回到家里,姑且过几天舒心的白子吧,以后的生活问题哪里顾得上去说?

天子还在蒙受风尘,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战争?仰头观望天空,气象已有改变,我頭时觉得妖氛已经散开,叛军的凶焰即将熄灭了吧。

惨淡的阴风从西北吹来,追随着回纥的兵马。

回纥的首颌愿意帮助我们平定叛乱,那里的民众擅长骑射和冲锋陷阵。

回纥送来五千精兵,赶来一万匹战马。

这些回纥兵还是少用为好,他们的勇敢和果决镇服四方。

派来的战土都像鹰一样地冲腾无畏,能以超过飞箭的速度击破敌人。

皇上正在虚心期待回纥的援助,那些不同意惜兵的议论也不敢再坚持。

东京洛阳可以轻易地收复,西京长安更不值得一攻。

官军士气高涨,清求深入敌阵,蓄足銳气一同出动。

一举攻下青州和徐州,接着就可看到恒山和碣石被收复。

眼下秋天来览,霜露渐重,天地正气呈现肃杀之象。

深荡污秽的时候来到了,厄运转到叛军的日子来到了!捉拿、得灭叛军的大势已经形成。

叛军的小命岂能长久?大唐王朝的纲纪是不应断绝的!回忆当年玄宗皇帝弃城出走时,他采取的应变措施就与古代帝王不同。

他果决地把奸臣杨国忠处死,随后对杨国忠的家族和党☑也予以清除,包括他所宠幸的杨贵妃。

我们没听况过夏桀和殷约王行将倒台的时候,在宫中自己下手剪除妹喜和妲己。

肃宗皇帝果然是明哲君主,就像周宣王、汉光武使周、汉获得中兴一样。

威武的陈玄礼将军阿,你手握护驾的斧钺,奋起忠烈的气概,清除了杨氏奸臣。

如果没有你,人民将沦为异族的奴隶;由于有了你,至今国家还存在着。

眼下长安还没收复,大同殿、白虎门一片寂寞凄凉。

京城的人们盼望皇帝的翠华仪仗早白归来,兴旺之气朝向金碧辉煌的宫阙走来。

陵园里列祖列宗的神灵当然在护佑着我们,收复长安后要去洒扫、祭祀,不能缺了礼数。

光挥盛大的太宗基业,将会重振雄风,必定前途远大!

今译

肃宗皇帝至德二年秋闰八月初一,我将北行,去探看远方情况不明的家室。

时局艰难困苦,在朝在野都难得过安闲日子:皇上准许我归家探亲,我独受皇恩,回顾起来深感惭愧。

当我到宫殿朝见皇上,向他拜别的时候,心里诚惶诚恐,长时间未敢辞出。

虽缺乏谏官的资质风度,但唯恐皇上有过失啊!

皇上真是中兴之主,苦心勤勉地处理国家大事。

安史之乱还没有结束,我感到深切的痛愤。当我与凤翔挥泪作别的时候,心里恋恋不舍,途中仍恍惚不安。

国家饱受创伤,忧患什么时候才能完结?我在路上缓缓前行,只见人烟稀少,满目萧条。

碰到的人有许多是在战争中受伤的,他们沿途呻吟又流血。

回望凤翔县,旌旗在斜晖下忽明忽灭地闪动。往前攀越层叠的寒山,常常发现军马留下的痕迹。

从高山下行进入邠郊,就像走进地底似的,泾水从邠郊穿流而过。

猛虎出现在前边,怒吼声仿佛要把苍崖震裂。今秋的新菊缀满枝头,山石上还带着古时的车辙。

游目四望,青天白云引动了我的兴致,山中野趣亦足以令人愉悦。

山果大都长得很细小,到处长满了橡栗。有的果子红如朱砂,有的果子黑似点漆。

只要是雨露滋润的树木,或甘或苦都结出了果实。

遥想陶渊明所描写的桃花源里的情景,就越加感叹自己身世的不幸。

站在冈陵起伏的地方远望廊州,见岩谷时隐时现。

我已行至水滨,仆人却还在高处,望去好像在树梢上一样。

鸱鸟在黄叶凋零的桑树上啼鸣,野鼠在乱穴中拱立。

深夜行经战场的时候,冷冷的月光映照着白骨。

潼关百万官军,当日溃散得多么仓猝啊!这使关中半数百姓,惨遭杀害而成了鬼物。何况我曾身陷贼中,到归家时头发已完全花白。

隔别一年才回到自己的茅屋中,老妻儿女都衣衫褴楼。

恸哭声和松涛声一起回荡,悲切的泉声与低泣声互相和答。

我向来所宠爱的孩子,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看见爸爸就背着面哭啼,他肮脏不堪,脚上不穿袜子。

床前两个小女儿,缝补过的裤子才勉强遮蔽膝头。

旧的刺绣的衣物拿来补衣服,把海涛状的花纹都剪碎了。

天吴和紫凤的图案,颠倒过来补在粗布短衣上。

我心情恶劣,又吐又泻,躺了好几天。

无奈我囊中没有钱帛,以解救你们的饥寒。家人解开了粉黛包,摆好了被褥和床帐。

瘦妻面上又有了光彩,傻女儿自去梳头打扮。

她处处学着母亲,晨起梳妆时随手涂抹。一会儿又擦上胭脂铅粉,乱七八糟地把眉画得阔阔的。

能活下来面对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好像把饥渴都忘记了。

他们争着拉我的长须,向我问这问那,我怎能就这样喝止他们?

回想在贼中的愁苦日子,我心甘情愿在家里忍受吵吵嚷嚷。

刚归来暂且得到些安慰,哪能谈得上生计呢?皇上还避难在外,哪一天才不再训练军队?仰看天色变了,坐觉妖气渐散,天空开朗起来。

但是阴风又从西北吹来,随着回纥到来,眼前又变得愁云惨淡。

他们的国王愿意助唐平乱,他们的风俗善于奔驰冲突。

他们送来了精兵五千,赶来了战马万匹。

这种人以数量少为好,他们勇敢果断,使四方叹服。

所用的士卒都像鹰隼似的矫腾,破敌比飞箭还要快速。

皇上颇为虚心地期待着他们,但当时朝臣的相反议论却使人沮丧。

东京本来很容易收复,西京也不难攻取。请派官军深入两地,养精蓄锐,伺机齐发。

此举能打开青州、徐州的局面,转眼可望攻取叛军盘踞的恒山和碣石山一带。

天空霜露积聚,天地充满肃杀之气。

现在时来祸消,正是亡胡的年月,擒胡的大势已经形成。

叛军的日子还能长久吗?朝廷的纲纪是不该断绝的啊!

回想当日玄宗仓皇入蜀,情况与古代祖先有所区别。

奸臣杨国忠竟被剁成肉酱,跟他们同伙作恶的也一起灭亡了。

没听说在夏、殷衰世的时候,夏桀、殷纣王会主动把妹喜、妲己杀掉;周、汉获得中兴,周宣王、汉光武帝果然明哲啊!

威武的陈将军,你执钺代皇上杀了罪人,表现得多么忠烈!

要是没有你,大家都将沦为异族了—现在国家还生存着呢!

大同殿一片凄凉,白兽闼萧条冷落。

京城里的人翘首盼着皇帝的仪仗,宫殿正出现良好的气象。

唐朝历代皇帝的园陵本来就有神灵,长安收复之日当洒扫一番以全礼数。

唐太宗树立的煌煌基业,是多么雄壮宏伟啊!

注释

①皇帝:封建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始于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又《高祖本纪》:“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阳。”裴骃集解引蔡邕曰:“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其次称王。秦承三皇之末,为汉驱除,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为号。汉高祖受命,功德宜之,因而不改。”其时唐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为肃宗,故“皇帝二载秋”应为肃宗至德二载秋天。载:音。年,岁。《尚书·尧典》:“帝曰:往,欽哉!九载绩用弗成。”孔传:

“载,年。”汉蔡邕《独断》:“唐虞日载。载,岁也。言一岁莫不覆载,故曰载也。”

闰:历法术语。一回归年的时间为365天5时48分46秒。阳历把一年定为365天,所馀的时间约为每四年积累成一天,加在二月里,叫闰日。农历把一年定为354天或355天,所馀的时间约每三年积累成一个月,加在一年里。农历一年较回归年相差约10日21时,故须置闰,即三年闰一个月,五年闰两个月,十九年闰七个月。每逢闰年所加的一个月叫闰月。最初放在岁末,称“十三月”或“闰月”;后加在某月之后,称“闰某月。”《尚书·尧典》:“精,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闰八月”即至德二载闰八月。

初吉:即朔日。也就是农历每月的初一日。《诗经·小雅·小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毛传:“初吉,朔日也。”一说自朔日至上弦(初八)为“初吉”。故后来泛指月初,不限于朔日。

这两句诗写放还回家的时间。其诗意是说:肃宗皇帝至德二载秋天的一天,这一天是闰八月初一日。

②杜子:杜甫自称。“子”是古代男子的统称。《左传·昭公十二年》:“乡人或歌之日:·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信其鄰者恥乎!’”杨伯峻注:“子为男子之美称,意为顺我者不失为男子汉。”

将:副词。相当于“将要”、“快要”。《易·系辞上》:“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

北征:北,方位词,因鄜州在凤翔之北。征,远行。《诗经·小雅·小明》:“我征徂西,至于艽野。”郑玄笺:“征,行。”北征,即远行至鄘州(北方)的家园探望妻儿。

苍茫:旷远迷茫,模糊不清的样子。南朝梁沈约《夕行闻夜鹤》:“海上多云雾,苍茫失洲屿。”

问:慰问,探望。《周礼·秋官·大行人》:“(上公之礼)出入五积,三问三劳。”又“(诸侯之礼)出入四积,再问再劳…(诸子之礼)出人三积,壹问壹劳。”郑玄注:“问,问不恙也。”又《秋官·司仪》:“凡诸公相为宾,主国五积五问。”郑玄注:“间阔则问。”

家室:家庭,家眷。《诗经·周南·桃天》:“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毛传:“家室,犹室家也。”陈奂传疏:“《孟子·滕文公篇》:‘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桓公十八年《左传》:‘申蠕日: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此家室互言也。浑言之,室亦家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将向北远行,怀着苍然迷茫的心情,到槨州去探望我的妻子儿女。

③维时:斯时,当时。维,语气词。用于句中或句首。《尔雅·释诂下》:“伊,维,侯也。”邢昺疏:“皆发语词。”《尚书·皋陶谟》:“百僚师师,百工维时。”

遭:逢,遇到。《后汉书·儒林传·张玄》:“今日相遭,真解矇矣。”李贤注:“遭,逢也。”

艰虞:艰难忧患。南梁沈约《郊居赋》:“逮有晋之隆安,集艰虞于天步。”此指国家正当危难之时。

朝野:朝廷与民间。亦指政府方面与非政府方面。在诗中指举国上下。《后汉书·杜乔传》:“由是海内叹息,朝野瞻望焉。”

少:数量少,不多。汉桓宽《盐铁论·备胡》:“少发则不足以更适,多发则民不堪其役。”

暇日:空闲的日子。《孟子·梁惠王上》:“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这两句诗意是说:此时国家遇到艰难忧患,举国上下都很少有闲暇的日子。

以上六句都是写动身北征前矛盾的心情。

④顾惭:自顾而惭愧。南朝宋裴松之《上〈三国志注〉表》:“臣实顽乏,顾惭二物。”仇兆鳌注:“顾惭,自顾惭愧也。”

恩私:恩惠、恩宠。《后汉书·桓帝纪》:“于是旧顾恩私,多受封爵。”

被:及,延及。《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被于流沙。”孔传:“被,及也。”

诏:皇帝下达命令。汉高诱《〈淮南子注〉叙》:“孝文皇帝甚重之,诏使为《离骚》赋。”

许:允许,许可。《尚书·金滕》:“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归蓬荜:蓬荜,音peng bi。用蓬草荜柴做成的门户,形容穷苦人家所住的简陋房舍。这里指杜甫的家。晋葛洪《〈抱朴子内篇〉自序》:“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荜有藻棁之乐也。”“归蓬荜”意谓回到蓬门荜户的家里。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自己想来惭愧啊,那皇帝的恩典偏偏惠及于我,皇上下诏允许我回到蓬门荜户的家里省亲。

⑤拜辞:即行拜礼辞别。《南史·王弘传》:“弘时丧居,独道则拜辞,攀车涕泣,论者称焉。”

诣:音,犹前往,到。《史记·孝文本纪》:“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

阙下:公阙之下。借指朝廷,帝王所居的宫廷。《史记·孝梁王世家》:“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復如故。”

怵惕:cùti。犹戒惧,惊惧。惶恐不安。《尚书·冏命》:“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孔传:“言常悚惧惟危,夜半以起,思所以免其过悔。”

这两句诗意是说:临行前我到皇宫向皇上行拜礼辞别,然而,我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久久没有退出来。

⑥乏:缺少,不够。《战国策·齐策四》:“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

谏诤:直言规劝。汉刘向《说苑·臣术》:“有能尽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用则可生,不用则死,谓之诤。”

姿:资质,才干。《汉书·谷永传》:“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颜师古注:“姿,材也。”

恐:担心,恐怕。汉司马相如《上林赋》:“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遗失:失误,过失。汉荀悦《汉记·武帝纪四》:“上方幸河东,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得本书以相校,无所遗失。”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虽然缺少直言规劝的才干,但唯恐皇上在执政上有所过失。

⑦诚:真正,确实。《孟子·梁惠王上》:“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日‘我不能’,是诚不能也。”

中兴主:中兴,即复兴:中途振兴,转衰为盛。《诗经·大雅·丞民序》:“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主,君王。《史记·太史公自序》:“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中兴主”即中兴之主,中途振兴国家的君主。

经纬:本指织物的纵线和横线,喻指规划治理。《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夫晋国将守唐叙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

固:副词。相当于也,就。《战国策·秦策五》:“虽欲无为之下,固不得之矣。”密勿:勤勉努力。《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黾勉从事,不敢告劳。”(黾勉音min mian。努力,尽力。)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谓鲁‘黾勉’作‘密勿’。”

《汉书·刘向传》:“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强以从…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颜师古注:“密勿,有黾勉从事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现在的皇上确实是中途振兴国家的君主,计划治理国家就特别勤勉努力。

⑧东胡:指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时安庆绪于肃宗至德二载正月杀死其父安禄山,仍盘踞洛阳称帝。东胡,我国古代的少数民族。因居于匈奴之东,故名。春秋、战国时,南邻燕国,后为燕所破,迁于今西辽河上游一带。秦末东胡强盛,后为匈奴昌顿单于击败,馀众退居乌桓山和鲜卑山,分别称为乌桓、鲜卑。后亦为我国东北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见《史记·匈奴列传》)《旧唐书·安禄山传》:“安禄山,营州柳城杂种胡人也。”故称安庆绪为东胡。

反:反叛,造反。《墨子·号令》:“诸吏卒民,有谋杀伤其将长者,与谋反同罪。”

未已:不止,未毕,没有结束。《诗经·秦风·蒹葭》:“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愤所切:愤,犹愤怒,痛恨。战国楚宋玉《大言赋》:“壮士愤兮绝天维,北斗戾兮太山夷。”(戾:音。)切,犹深,深切。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范伯传》:“今万乘之齐,私千乘之鲁,而与吴争强,臣切为君恐。”“愤所切”痛恨得最深切。

这两句诗意是说:安史之乱至今还没有结束,这是做臣子的切心痛恨的事。

⑨挥涕:挥洒涕泪。《孔子家语·曲礼子夏问》:“二三妇人之欲供先祀者,请无瘠色。无挥涕,无拊膺,无哀容。”王肃注:“挥涕,不哭。流涕以手挥之。”

恋:留恋,依依不舍。《后汉书·姜肱传》:“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

行在:即行在所。天子所在的地方。《汉书·武帝纪》:“论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与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

道途:道路,路途。《荀子·成相》:“正直恶,心无虔,邪枉辟回失道途。”

犹:副词。相当于“还”,“仍”。《诗经·卫风·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恍惚:音huang hū。心神不定的样子。《敦煌变文集·伍子胥变文》:“女子泊纱于水,举头忽见一人,行步獐狂,精神恍惚,面带饥色,腰剑而行。”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挥洒涕泪依依不舍地离开朝廷,身在路途中,仍然心悬皇上和朝廷,故而心神不定。

①乾坤:称天地。《周易·说卦》:“乾为天…坤为地…。”汉班固《典引》:“经纬乾坤,出入三光。”

含:显现,带着。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

疮痍:音chuang yi。.创伤。晋葛洪《抱朴子·自叙》:“弟与我同冒矢石,疮痍周身,伤失右眼,不得尺寸之报;吾乃重金累紫,何心以安?”

忧虞:忧虑。《周易·系辞上》:“悔吝者,忧虞之相也。”

何时:表示疑问,相当“什么时候”。《楚辞·九辩》:“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干?”

毕:完成,结束。《孟子·滕文公上》:“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

这两句诗意是说:这天地间到处显现战争留下的创伤,那战乱的忧患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①靡靡:行步迟缓,没精打采的样子。《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毛传:“靡靡,犹迟迟也。”

逾:越过,经过。《尚书·禹贡》:“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至于南河。”孔传:“逾,越也。”

阡陌:音qiānmò。本指田界,亦泛指田间小路。晋陶渊明《桃花源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人烟:本指住户的炊烟,亦泛指人家。三国魏曹植《送应氏》诗之一:“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眇:稀少,缺少。三国魏刘劭《人物志·材理》:“由此论之,谈而定理者少矣。”

萧瑟:凋零,冷落,凄凉。《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缓缓地越过那田间小路,一路上人迹稀少,荒凉冷落。

②被伤:被,犹遭受。故“被伤”即受伤。《后汉书·逸民传·逢萌》:“吏被伤流血,奔而还。”

呻吟:因痛苦而发出哼声。《山海经·南山经》:“有兽焉…其声如吟。”郭璞注:“如人呻吟声。”

更:副词。犹还,再,又。唐王昌龄《别刘谞》:“天地寒更雨,苍茫楚城阴。”

这两句诗意是说:路上碰到的大多是战乱中受伤的人,那些受伤的人痛苦地吟呻,伤口还流着血。

③回首:回头,回头看。汉司马相如《封禅文》:“昆虫闾怿,回首面内。

凤翔县:即肃宗行在在地。

旌旗:旗帜的总称。《周礼·春官·司常》:“凡军事,建旌旗。”

晚:即晚色。日暮,黄昏。《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不能辰夜,不夙则莫。毛传:“莫,晚也。”

明灭:为忽明忽暗。唐王维《山中与裴迪秀才书》:“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头去再望望皇上所在的凤翔县,晚色中那里的旌旗忽隐忽显。

④“前登寒山重”句:寒山,即冷落寂静的山,寒天的山。南朝宋谢灵运《如华子岗是麻源第三谷》:“南州实炎德,桂树凌寒山。”重,重叠,重复。《周易·坎》:“习坎,重险也。”“前登寒山重”意谓向前行走翻越那一重重寂静冷落的山岭。

屡得:屡,多次。《尚书·益稷》:“皋陶拜首稽首颺言日:‘…屡省乃成,欽哉。’”孔传:“屡,数也。”得,遇到。唐柳宗元《童区寄传》:“逃未及远,市者还,得童大骇。”屡得,即时时遇到。

饮马窟:即饮马的水注。古时候行军荒野,遇低洼有水之处,就而饮马,称为饮马窟。饮马窟喻边境地区或北方荒凉及战火频仍之处。古乐府有《饮马长城窟行》。《乐府诗集·相和歌辞十三·饮马长城窟行》宋郭茂倩题解:“长城,秦所筑以备胡者,其下有泉窟,可以饮马。”

这两句诗意是说:向前行走翻越那一重重寂静冷落的山岭,时时遇到战时军人掘下的饮马泉窟。

⑤邠郊:邠,音bi。指邠州的郊野。邠州,北魏太和十四年(490)改班州置,治定安县(今甘肃宁县),二十年改豳州。唐开元十三年(725),改置豳州置邠州,治新平县(今陕西彬县),属关内道。后改为邠县,由于“邻”字生僻难认,1964年以同音改名为彬县。

入:进人,由外至内。《尚书·禹贡》:“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亦泛指至,往。

地底:指大地的低凹处。汉扬雄《甘泉赋》:“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

泾水:即泾河。渭水支流,在陕西省中部。《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五十五里,曰泾谷之山,泾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渭。”《清一统志》卷二四八:邠州“泾水绕其北,邠崖畴其南”。

荡潏:音dàgyù。涌腾起伏,水流涌动的样子。南朝齐张融《海赋》:“沙屿相接,洲岛相连,东西荡潏,如满于天。”泾水入邠州北部流过,形成盆地,从山上往下看,邠州郊野如在地底,泾水在其间涌流。这便是两句诗的实际含义。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邠州郊野地势低陷,从高处看,到邻郊如在地底,泾水从中间流过。

⑥“猛虎立我前”句:猛虎,形容山崖怪石的形象。此句指那山崖怪石如猛虎张牙舞爪吼叫,蹲踞于面前。

苍崖:指山崖的远景呈青色,即青色的山崖。

吼时裂:吼,谓猛兽大声鸣叫。“吼时裂”指好像那猛兽大声吼叫时裂开的大口。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邠崖上的怪石如猛虎蹲踞于我的面前,奇形怪状的青色山崖裂的山缝,如猛兽吼叫时裂开的大口。

⑦菊:指菊花,多年生草本植物,秋季开花,品种很多,诗中之菊,谓野菊。

垂:犹覆盖。唐元稹《桐花》:“胧月上山馆,紫桐垂好荫。”

石戴:指附着于(即印于)石头上痕迹。戴,即加于其上。《小尔雅·广诂一》:

“戴,覆也。”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异部》:“戴,引申之,凡加于上皆曰戴。”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野菊今秋已经绽开,覆盖于路旁,坎坷的石路上还附着有古时候的车辙。

⑧青云:指高空的云。此借指高山之上。《楚辞·远游》:“涉青云以泛滥兮,忽临睨夫旧乡。”

动:萌生,萌动。《左传·昭公八年》:“作事不时,怨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蔬:音dú,怨恨。)

高兴:指高雅的兴致。晋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独有清秋日,能使高兴尽。”

幽:僻静,幽雅。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悦:快乐,喜悦。《孙子·火攻》:“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

这两句诗意是说:在这高山之上使我萌动那高雅的兴致,僻静幽雅的山间却也可以悦人心怀。

⑨琐细:琐碎,细小。唐刘知己《史通·杂说下》:“夫所谓真笔者,…非谓丝毫必录,琐细无遗者也。”

罗生:即罗列丛生。战国楚宋玉《高唐并序》:“箕踵漫衍,芳草罗生。”(箕踵:音jizhǎng。箕踵漫衍,言山势如簸箕一样前宽后窄。)

杂:混杂,参杂。南朝梁元帝《采莲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

橡栗:栎树的果实。栎,音,落叶乔木,木材坚实,坚果卵圆形,称橡栗(音xiàngi)含淀粉,可食,叶苦。也叫橡实、橡子、橡果。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山中的果树大多结出细小、琐碎的果实,罗列丛生与那栎树的果实相杂在一起。

⑨或:代词。表示事物之代,如“有的”、“有些”、“有时”。《史记·陈丞相世家》:“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丹砂:即朱砂。矿物名,色深红,中医作药用,也可制作颜料。《管子·地数》:“上有丹砂者,下有黄金。

点漆:乌黑光亮貌。《晋书·杜又传》:“美姿容,有盛名于江左,王羲之见而且之,曰:‘肤若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人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山果有的红得像丹砂那样通红,有的像点漆那样乌黑发亮。

②雨露:指雨和露。《管子·度地》:“当秋三月,山川百泉涌,降雨下,山水出,海路距,雨露属。”

濡:滋润。《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我马维驹,六辔如濡。”郑玄笺:“如濡,言鲜泽也。”常喻施受恩泽。

甘苦:指甜味和苦味。《荀子·荣厚》:“口辩酸甜甘苦,鼻辩芬芳腥臊。”

齐:本指整齐、一致,引为一齐、一同。《左传·昭公二十一年》:“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

结实:即结出果实或种子。《汉武帝内传》:“母曰:‘此桃三千岁一结实耳。’”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些野树为雨露所滋润,长得枝叶茂盛,一到季节不论甜的苦的果实便一齐结了出来。

②缅思:即遥想。缅,遥远。《毅梁传·庄公三年》:“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思,想也。《潜夫论·梦列》:“昼有所思,夜梦共事。'

桃园内:指晋陶渊明所作的《桃花源记》,谓有渔人桃花源入一山洞,见秦时避乱者的后裔居其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鬓,并怡然自乐。”渔人出洞归,后再往寻找,遂迷不复得路。后遂用以指避世隐居的地方,亦指理想的境地,和平安乐的世界。

益:副词。相当于“更加”。《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

身世:指人的经历、遭遇。北周信《哀江南赋》:“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

拙:困穷,倒霉。银雀山汉墓竹筒《十阵》:“若从天下,若从地出,徒来而不屈,终日不拙。”

这两句诗意是说:于是我遥想像那桃源和平安乐的世界,更加感叹我的经历、遭遇是如此的倒霉。

③坡陀:指山势起伏貌。唐韩愈《记梦》:“石壇坡陀可坐卧,我手承颜肘拄座。”

鄘時:時,音z。指鄜州。春秋时,秦文公曾在鄜州筑坛以祭天神。《史记·封禅书》:“(秦)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也’。于是作瑯時,用三牲郊祭白帝焉。”時,祭天神的祭坛。

崖谷:山崖、山谷。南朝齐王中《头陀寺碑文》:“崖谷共清,风泉相涣。”(屮:音chè。草木初生的样子。)

互出没:交互出现、隐没。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史传》:“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旧题汉苏武《诗》之二:“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这两句诗意是说:在山势起伏的岗陵上跳望那远方的鄘州,山崖和山谷交互出现隐没。

④已:已经。《论语·微子》:“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水滨:即水边。《左传·僖公四年》:“昭公之不復,君其问诸水滨。”

仆:古代的一种奴隶,亦泛指供役使的仆人。唐韩愈《祭河南张负外文》:“仆来告言,虎人厩处,无敢惊逐,以我朦去。”(矇:音méng。驴子。)

犹:如同,好像。《孟子·梁惠王上》:“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木末:树梢。《楚辞·九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塞芙蓉兮木末。”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已经行至山下的河边,我的仆从却还行走在那山上,仰望看去,那人儿好像挂在树的末梢。

⑤鸱鸟:指鹞鹰。《晋书·刘聪载记》:“石勒鸱视赵魏,曹嶷狼顾东齐。”

鸣:鸣叫,鸟兽昆虫的叫声。《周易·中孚》:“鹤鸣在阴,其子和之。”

黄桑:叶子发黄的桑树。仇兆鳌注:“《诗》:‘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野鼠:即黄鼠,也称拱鼠、礼鼠。见人则交其前足而立,状如人之拱手。南朝宋刘敬叙《异苑》之三:“拱鼠形如常鼠,行田野中,见人即拱手而立,人近欲捕之,跳跃而去。秦川有之。”

拱:拱手。两手相合胸前,表示恭敬或无所事事。《论语·微子》:“子路拱而立。在诗中指黄鼠见人则交其前足而立。

乱穴:乱,即无秩序,混乱。《逸周书·武称》:“岠险伐夷,并小夺乱。”宋右曾校释:“百事失纪曰乱。”穴,即幕圹。《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郑玄笺:“穴,谓冢扩中也。”“乱穴”谓乱墓之间。(岠:音ù,山。)》

这两句诗意是说:鹞鹰在秋叶渐黄的桑树上哀叫,黄鼠在乱坟间如人状拱手而立。

⑥经:经过,经历。《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

寒月:清冷的月亮。亦指清寒的月光。唐李白《望月有怀》:“寒月摇清波,流光入窗户。”

白骨:尸骨,枯骨。《国语·吴语》:“君王之于越也,繁起死人而肉白骨也。”(繁:音。文言助词,相当于唯。)

这两句诗意是说:深夜里我经过昔日的一片战场,清寒的月光照着无数的白骨。

⑦潼关:关隘名。古称桃林塞。东汉时设潼关,故址在今陕西省潼关县东北,处陕西、山西、河南三省要冲,素称险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河水四》:“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渭之潼关。”

百万:极言其多。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论说》:“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师:古代军队编制单位之一,以二千五百人为师。泛指军队。《周礼·地官·小司徒》:“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

往者:过去的事。《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散:分散,由聚集而分散。《论语·子张》:“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诗中指溃散。

何:代词,表示疑问,相当于“何以”、“为何”、“何故”。《论语·先进》:“夫子何哂由也?”(晒:音shen。)

卒:音Cù。突然。后多作“猝”。三国魏曹植《吁嗟篇》:“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这两句说得是至德元载(756),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守潼关,杨国忠迫其仓促出战,结果被叛军击败,全军覆没,潼关失守一事。其诗意是说:那镇守潼关的哥舒翰百万大军,当年何以溃散得那么突然!

⑧遂:副词。相当于“竟然”、“终于”。《左传·文公七年》:“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

令:使,让。《战国策·赵策一》:“故贵为列侯者,不令在相位。”

半:二分之一,半数。《周易·系辞下》:“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秦民:指长安人民。长安旧为秦地,故称这里的人民为“秦民”。

残害:伤害,侵害。《尚书·泰誓上》:“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以尔万姓。”

异物:指已死的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司马贞索引:“谓死而形化为鬼,是为异物。”

这两句诗意是说:竟然使秦地大半的老百姓,残遭杀害而沦为异物。

⑨况:连词。况且,何况。表示更进一层。《左传·隐公元年》:“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

堕:落,掉。《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

胡尘:胡地的尘沙。北周庾信《王昭君诗》:“朝辞汉阙去,夕见胡尘飞。”“堕胡尘”指杜甫一年前曾被安史叛军俘虏,陷身长安。

及:待,等到。《论语·季氏》:“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即衰,戒之在得。”

尽:全,全部。《孟子·尽心下》:“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华发:花白头发。《墨子·修身》:“华发隳颠,而犹弗舍者,其唯圣人乎?”这两句诗意是说:况且我也曾陷落在胡人占领的长安,等到逃归凤翔时已是白发苍苍。

⑨经年:指经过一个年头。

至:到,回到。《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茅屋:用茅草盖的房屋。《左传·桓公二年》:“清庙茅屋。”杜预注:“以茅饰屋,著俭也。”此指杜甫在鄘州的家。

百结:用碎布缀成的衣服。《艺文类聚》卷六十七引晋王隐《晋书》:“董威辇每得残碎缯,辄结以为衣,号曰百结。”后因以形容衣多补缀。

这两句诗意是说:经过一年我才回到家里,看到妻子的衣服上缀满了补丁。

①恸哭:音tòngkū。痛哭。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一:“彦见之,抱母恸哭,绝而复苏。”

松声:松涛声。战国楚宋王《高唐赋》:“俯视崝嵘,窐寥窈冥,不见其底,虚闻松声。”(崝嵘:音zheng rong,深貌。窐寥:音wa liao,空深貌。)

回:旋转,回旋。《诗经·大雅·云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毛传:“回,转也。”

悲泉:指流声使人悲伤的泉水。南朝宋鲍照《舜鹤赋》:“严严若雾,皎皎悲泉。'”

共:副词。犹皆,共同,一起。南朝宋鲍照《代白头吟》:“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

幽咽:音yδuye。谓声音低沉,轻微。常形容水声和哭泣声。北周庾信《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水声幽咽,山势崆峒。”

这两句诗意是说:悲痛的哭声拌随着松涛声一起在山间回荡,山间的流水声也似那悲泉与人共同幽咽。

②平生:平素,往常。《论语·宪问》:“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娇儿:爱子。对儿女的爱称。晋陶潜《挽歌》:“娇儿索父涕,良友抚我哭。”

颜色:面容;面色。《礼记·玉藻》:“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

胜:胜过,超过。《尚书·五子之歌》:“予观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

这两句诗意是说:平素常我最喜欢的儿子,面色惨白胜过白雪。

③耶:用作“爷”,作“父亲”。《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五·木兰诗》:“军书十二卷,卷卷有耶名。阿耶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垢腻:犹污垢。多指粘附于人体或物体上的不洁之物。南朝齐萧子良《净住子善友劝奖门》:“又有尺布不全,垢腻臭杂。”

不:无,没有。《诗经·王风·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日不月。”郑玄笺:

“行役反无日月。”

这两句诗意是说:见到我后不好意思地背过脸去啼哭,满身污垢,连双袜子也没有穿。

④补绽:缝补。亦指补丁。仇兆鳌注:“《礼记·内则》:“衣裳绽裂,纫箴请补缀。

这两句诗意是说:两个小女儿不懂事地呆立在床前,穿着那补丁摞补丁,况且短得刚刚过膝盖的衣服。

⑤海图:绘画或刺绣的海景图。唐姚合《和座主相公西亭秋日即事》:“海图装玉轴,书目记牙签。”

坼:音che。坼毁。唐韩愈《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实,坼屋伐树,以纳税钱。”“坼波涛”指修补衣服时利用原来绣有海景图的衣物,为方便修补,将旧衣物的图样拆毁了。

移曲折:移,指旁及,偏斜。《礼记·大传》:“绝族无移服,亲者属也。”陆德明释文:“移犹旁也。”孔颖达疏:“在旁而及日移,言不延移及之。”此指不按规矩地错乱补贴。曲折,指曲意承顺。《后汉书·赵典传》:“朝廷每有灾异疑议,辄辄问之。典据经正对,无所曲折。”“移曲折”指将原来的旧衣服改制,为方便补衣,把原衣物上的图案错乱地改变了位置。

这两句诗意是说:为了方便作衣服上的补丁,将原来海景图上的波涛拆碎了,把原来的图案,东一块西一块错乱地改变了位置。

⑥天吴:水神名。海图所画之物。《山海经·海外东经·朝阳之谷神天吴》:“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在虹北两水间。是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黄。”又《大荒东经·天吴》:“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日天吴。”

紫凤:传说中的神鸟。《山海经·南山经·丹穴山》:“又东五百里,日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有鸟焉,其状如鸡,五彩而文,名日凤皇…”此指衣物上的凤鸟花纹。

颠倒:指上下、前后或次序倒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河水五》:“夫《琴操》以为孔子临狄水而歌矣。曰:狄水衍兮风杨波,船楫颠倒更相加。”

短褐:粗布短衣。古代贫贱者或僮竖之服。《墨子·非乐上》:“昔者齐康公,兴乐万,万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糟糠。”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成型的图案水神天吴和神鸟紫凤,被作为补丁颠倒缓缀在粗布短衣上。(缓:音yin,即绗。)

⑦老夫:年老男子的自称。《礼记·曲礼上》:“大夫七十而致事…适四方,乘安乐,自称曰老夫。”郑玄注:“老夫,老人称也。”

情怀:指心情。晋袁宏《后汉纪·灵帝纪下》;“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惟受思累世,今当离宫殿,情怀恋恋。”

恶:坏,不好。《吕氏春秋·简选》:“今有利剑于此,以刺则不中,以击则不及,与恶剑无择。”又《顺说》:“田赞衣补衣而见荆王,荆王日:‘先生之衣,何其恶也?”

呕泄:音oǔxe。吐泻。《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厥阴所至,为肋痛泄。”

卧:伏着休息。《孟子·公孙丑下》:“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焦循正义:“卧与寝异,寝与床,《论语》‘寝不尸’是也:卧于几,《孟子》‘隐几而卧’,是也。卧于几,故曰伏。”

数日:表示好几天。数,表示不定之数。《左传·僖公三十三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看到这些情况我的心情不好,又吐又泻,伏着休息有好几天。

⑧那无:那,“奈何”的合音,犹奈何,怎奈。《左传·宣公二年》:“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杜预注:“那,犹何也。”杨伯峻注:“那,奈何之合音。顾炎武《日知录》三十二云:‘直言之日“那”,长言之日“奈何”,一也。’”无,没有。《诗经·小雅·车攻》:“之子于征,有闻无声。”“那无”那怎奈无有。

囊中:指袋子里。囊,袋子。《周易·坤》:“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孔颖达疏:“囊,所以贮物。”

帛:古代丝织物的通称。《左传·闵公二年》:“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

汝:指家人。

寒:冷。《尚书·洪范》:“庶征:曰雨,曰陽,曰燠,日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凛栗:严寒,冷得发抖。凛,冷战。《素问·五运行大论》:“其性为凛,其德为寒。”栗,哆嗦,发抖。《论语·八佾》:“夏侯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人战栗。”

这两句诗意是说:怎奈我囊中无有制衣御寒的布帛,怎能解救我那些被冻得发抖的家人呢?

⑨粉黛: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均为化妆用品。《韩非子·显学》:“故善毛嫱、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

亦:副词。相当于“皆”。《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

解包:即解开包裹。三国魏曹植《洛神赋》:“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衾褐:音gin chou。指被褥床帐等卧具。语出《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抱衾与褐,是命不犹。”

稍:副词。犹略微,稍微。《汉书·周勃传》:“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

罗列:分布,排列。《汉书·天文志》:“其西有句曲九星,三处罗列。”

这两句诗意是说:将包有粉黛的包裹皆打开,将被褥床帐等卧具稍微排布了一下。

⑩面:脸。《墨子·非攻中》:“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

复光:重见光彩。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庶圣灵之响像,想幽神之复光。”痴女:幼稚,天真。唐元稹《六年春遣怀》:“俾仆晒君馀服用,娇疾稚女绕床行。”

栉:本指梳子、篦子等梳发工具,此指梳理头发。《礼记·曲礼上》:“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

这两句诗意是说:清瘦的妻子重现了脸上的光彩,幼稚天真的小女儿自己拿了梳子梳理头发。

①无不为:无不,即没有不、全是。《礼记·中庸》:“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为,即作、做。《孟子·梁惠王上》:“故王之不在,不为也,非不能也。”“无不为”即没有不做的。在诗中指学尽母亲梳妆的动作。

晓:早晨,天亮。《庄子·天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

随手:信手,顺手,顺便。《三国志·蜀志·姜维传》:“衣服取供,兴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

抹:涂抹。唐苏鹗《杜阳杂编》卷上:“上试制科于宣政殿,或有词理乖谬者,即浓笔抹之至尾。”

这两句诗意是说:她们事事没有不学着母亲梳妆的动作,早晨梳妆时自己信手胡乱涂抹。

②移时:经历了一段时间或费了很久工夫。《后汉书·吴祐传》:“祐越谭共小史雍丘、黄真欢语移时,与结友而别。”

施:搽抹。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并序》:“东家之子,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朱铅:即胭脂和铅粉。胭脂,一种用于化妆和国画的红色颜料,亦泛指鲜红的颜色。《敦煌曲子词·柳青娘》:“故着胭脂轻轻染,淡施檀色注歌唇。”铅粉,无机化合物,白色粉末,主要成分为碱式炭酸铅,有毒,溶于酸类,不溶于水。也称铅白。古代妇女用来搽脸。晋张华《博物志》有“纣烧铅作粉”的记载。《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五·木兰诗》:“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

狼藉:纵横散乱貌。《史记·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履舄:音心。鞋的通称。)

画眉阔:唐张籍《倡女词》有记:“轻鬓丛梳阔扫眉,为嫌风日下楼稀。”另明刘绩《霏雪录》云:“唐时妇女画眉尚阔。”可见唐时妇女以画宽眉为美。“画眉阔”说得是把眉毛画得宽宽的。

这两句诗意是说:搽胭脂,抹铅粉,为打扮她们费了很久的工夫,实在可笑,看她们把眉毛画得纵横散乱,又浓又宽。

④生还:活着回来。《东观汉记·岑彭传》:“嚣尾击诸营,彭师殿,东入弘农界。百姓持酒肉迎军,曰,蒙将军为后拒,全子弟得生还也。”

对:面对,相对。《仪礼·士昏礼》:“设对酱于东。”胡培翚正义引盛世佐云:“此为妇设也,夫西妇东,故云对。”

似:似乎。《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

欲:将,将要。杨树达《词诠》卷九:“欲,将也,言未来之事用之。”《汉书·陈胜传》:“胜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

饥渴:腹饿口渴。《商君书·战法》:“民倦且饥渴。”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能够脱险回家来面对自己天真的儿女实乃幸事,似乎将一路饥渴劳顿完全忘了。

④问事:指询问事由。《墨子·七患》:“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

竟:争着,争相。《荀子·富国》:“如是则近者竟亲,远方致愿。”

挽须:指捋胡须。

即:指当时。亦表示以后不久的时间。《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蒲成一役,君命一宿,女即至。”

瞋喝:即瞪眼斥责:怒喝。瞋,即生气,恼火。《百喻经·愚人集牛乳喻》:“(愚人)欲后一月,尔乃设会置宾客,方牵牛来,欲辇取乳,而牛乳即干无有,时为众宾客或瞋或笑。”(整:音g0u,挤取牛羊乳。)这两句诗意是说:儿女们向我问长问短,还争相来捋我的胡须,面对孩子们天真好奇的面孔,谁能当时就拉长面孔来瞪眼斥责他们?

⑤翻思:回想。唐长孙佐辅《代别后梦别》:“翻思梦里苦,却恨觉来迟。”

在贼:指至德元载(756)八月,杜甫身陷叛军被困长安时。此时长安被安史叛军所陷。

愁:愁苦。汉张衡《思玄赋》:“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唏而增愁。'”

甘:情愿,乐意。《诗经·齐风·鸡鸣》:“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受:接受,承受。《诗经·小雅·天保》:“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

杂乱聒:杂乱,犹无秩序,无条理,多而乱。《楚辞·远游》:“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聒,音gu0,喧闹,声音高响或噪杂。俗称烦忧。汉王逸《九思·疾世》:“鹅雀列兮哗谨,鸲鹆鸣兮聒余。”“杂乱聒”即乱吵乱嚷。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想起昔时陷于长安叛贼中思归不得的愁苦生活,我也情愿接受这杂乱无序、乱吵乱嚷的生活。

⑥新归:新,副词,犹刚刚、新近。《韩非子·说林上》:“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归,返回。《尚书·舜典》:“十有一月朔巡守…归,格于艺祖,用特。”新归,即我刚刚回到家里。

且:副词,姑且,暂且。《史记·伍子胥列传》:“民劳,未可,且待之。”

慰意:慰,安慰,安抚。《诗经·邶风·凯风》:“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毛传:“慰,安也。”意,情趣,意味。《文心雕龙·神思》:“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慰意即安慰情趣。

生理:指生计,以后的生活问题。

焉:疑问代词。相当于“怎么”、“哪里”。《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得:可,能够。《准南子·主术》:“孕育不得杀,彀卵不得探,鱼不长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彀:音koù,幼鸟。彘:音hi,即猪。)

说:犹谈论。《世说新语·品藻》:“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世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温常失色。”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新近回到家里,暂且安慰一下自己的情趣,以后的生计哪里能够顾得上去谈论?

⑦至尊:指至高无上的地位。多指君、后之位。《汉书·络温舒传》:“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

尚:副词。相当于“还”。《孟子·滕文公上》:“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蒙尘:古代多指帝位失位逃亡在外,蒙受风尘。《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

几日:几,代词,表示疑问,相当于“何”、“什么”。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几,犹何也。”唐温庭筠《遐方怨》:“不知征马几时归。”日,时间。《汉书·郊祀志下》:“旷日经年,靡有毫厘之验,足以揆今。”几日,即什么时候。

休:停止。《诗经·大雅·瞻印》:“妇无公事,休其蚕织。”毛传:“休,息也。”

练卒:操练兵卒。练,操练。《战国策·楚策一》:“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

这两句诗意是说:天子还在蒙受风尘之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操练兵卒,结束战争?

⑦仰观:抬头,脸向上看。《周易·系辞上》:“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天色改:指天的颜色有所改变。《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功。”孔传:“玄,天色。”在诗中喻指时局有好的迹象。

坐觉:坐,犹遂、乃。唐陈子昂《秋日遇荆州府崔兵曹使宴》:“江湖一相许,雲雾坐交观。”觉,察知、发觉。《论语·宪问》:“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坐觉”犹遂即发现。

妖氛:指不祥的云气。多喻指凶灾、祸乱。《左传·昭公十五年》:“吾见赤黑之浸。”晋杜预注:“浸,妖氛也。”(浸:音j,迷信的人称不祥之气。)

豁:音huò,消散。晋郭璞《江赋》:“集若霞布,散若云豁。”

这两句诗意是说:仰望天空,从那天气颜色改变预示政局有好的迹象,遂即觉得那不祥的云气已经消散。

⑨阴风:本指朔风,阴冷的风。南朝宋顾延之《北使洛》:“阴风振凉野,飞雪瞀穷天。”(瞀:音mào,目眩,看不清楚。)诗中指隐含杀伐之气的风。

西北来:此西北方回纥族人。

惨淡:谓尽心思虑。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道壹道人…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日:‘风霜故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淡: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已浩然。’”

随:追随:追求。《韩非子·初见泰》:“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陈奇猶集释引傅佛崖曰:“随与追为叠韵互训字。”

回纥:纥,音hé。中国古代民族名,初为突厥的一支,唐时在鄂尔浑河流域(今蒙古人民共和国西部)建汗国,唐末灭亡。《旧唐书·回纥传》:“回纥,其先匈奴之裔也。在后魏时,号铁勒部落。其众微小,其俗骁强,依托高车,臣属突厥,近谓之特勒。无君长,居无恒所,随水草流移。人性凶忍,善骑射,贪婪尤甚,以寇抄为生。自突厥有国,东西征讨,皆资其用,以制北荒。”以上两句指肃宗时为平内患,着郭子仪回纥借兵事。据《旧唐书·回纥传》载:及至德元载七月,肃宗于灵武即位,派员与回纥和亲,关系甚是融洽。至德二载九月,郭子仪以回纥兵精,劝上益征其兵以击叛军。回纥怀仁可汗派其子叶护及将军帝德等率兵四千余人来凤翔(即下文所说的“五千人”,是举其成数)。肃宗设宴甚厚,随其所愿,无不满足。命其子广平王李椒见叶护,二人相约为兄弟,叶护称李俶为兄,表示愿意帮助唐朝收复两京。其后自有“广平王俶入东京,回纥意犹未厌,俶患之,父老请率罗锦万匹以赂回纥,回纥乃止”、“请留其兵于沙苑”、“岁遗回纥二万匹”之患。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隐含杀伐之气的风自西北方而来,去尽心思虑追逐回纥的兵马。

⑩其王:指回纥的怀仁可汗。

顺:指顺应天时,依顺。《周易·革》:“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孔颖达疏:“殷汤周武聪明睿智,上顺天命,下应人心。”

其:指回纥族。

俗:指习俗。《尚书·君陈》:“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狃:音iu,因袭,拘泥。宄:音gui,坏人。宥:音you,宽恕。)

善:擅长,善于。晋潘岳《〈杨仲武谏〉序》:“戴侯康侯,多所论著,有善草隶之艺。”

驰突:指快绝猛冲。《后汉书·南匈奴传论》:“云屯鸟散,更相驰突。”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纥的首领怀仁可汗愿意顺应天时帮助唐朝平定叛乱,那回纥民族的习俗就是善于战时快绝猛冲。

①“送兵五千人”句:指回纥太子叶护所率兵四千余人,来助唐讨贼。

“驱马一万匹”句:驱,指策马前进。泛指驱赶牲畜。《诗经·唐风·山有枢》:“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孔颖达疏:“走马谓之驰,策马谓之驱。”此句为赶来一万匹战马。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纥送来五千精兵,又赶来一万匹战马。

②此辈:这班,这班人。指这些回纥兵。《晋书·石勒传》:“令我与此辈共事。'

贵:崇尚,重视,以为宝贵。《尚书·旅獒》:“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

四方:天下,各处。《淮南子·原道训》:“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高诱注:“抚,安也。四方,谓之天下也。”

服:信服,佩服。《史记·孟尝君列传》:“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勇决:勇敢而果断。汉徐干《中论·虚道》:“故夫才敏过人未足贵也,博辩过人未足贵也,勇决过人未足贵也,君子之所贵者迁善惧其不及,改恶恐其有馀。”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认为这些回纥兵还是少用为好,尽管他们作战勇敢而果断的作风令天下信服。

③所用:任用,使用。唐韩愈《与于襄阳书》:“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

鹰腾:如鹛鹰飞腾。形容战士骁勇、迅猛。

破敌:击败敌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李魏公子印,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壤地千里。”

过箭疾:比飞箭还要快。过,超过,超越。《论语·公治长》:“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疾,快速,急速。《庄子·天道》:“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人。”(斫:音hu6,砍削。)成玄英疏:“甘,缓也。苦,急也。数,术也。夫斫轮失所则(不)牢固,若使得宜,则口不能言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纥)任用的士兵个个都像鹰一样地骁勇,迅猛,他们击败敌人的速度真是比飞箭还要快。

③圣心:帝王的心意。《三国志·魏志·杨阜传》:“然今之小人,好说秦汉之奢靡,以荡圣心。’

频:副词。表示程度,相当于“相当地”、“很”。《史记·儒林列传》:“襄,其天资善为容,不能过《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延都是人名。)

虚伫:虚心等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假谲》:“范虽实投恒,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会有亡儿瘗在此,故来省親。’恒怅然失望,向之虚伫,一时都尽。”(瘗:音y,掩埋,埋葬。)

时议:当时的舆论。唐王勃《别卢主簿序》:“吾侪服而精博,时议称其典要。”(侪:音chdi,同辈。)诗中指朝廷百官的意见。

气欲夺:勇气丧失,诗中指不敢再说不同的意见。东汉王粲《羽猎赋》:“禽兽振骇,魂亡气夺。”

这两句诗意是说:君王的心意相当虚心地等待回纥的援助,那些朝廷百官虽有不同意见,却也不敢坚持。

⑤伊洛:指流经洛阳的伊、洛二水。此代指洛阳。

指掌:比喻事情容易办。《三国志·魏志·锺会传》:“蜀为天下作患,使民不得安息,今我伐之,如指掌耳。”

收:攻取,占据。《左传·隐公元年》:“大叙又收贰以为己邑。”

西京:此指唐王朝国都长安。唐高祖显庆二年(657),以洛阳为东都,因称长安为西都,一称西京:天宝元年(742),定称西京。肃宗至德二载(757)十二月初一日改西京为中京。

不足:不难。《汉书·黥布传》:“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罢也。”颜师古注:“不足者,易也。”

拔:攻取,攻伐。《孙子·谋攻》:“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东都洛阳可以轻易地攻取,那西京长安也不难攻伐。

⑥官军:旧指朝廷的军队。晋葛洪《抱朴子·至理》:“昔关遣贺将军讨山贼,贼中有善禁者,每当交战,官军刀剑皆不得拔,弓弩射天皆还向。”

请:请求,要求。《左传·隐公元年》:“(武姜)爱共叙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深入:进人到内部或中心。汉贾谊《过秦论下》:“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难。”

蓄锐:指蓄养锐气。仇兆鳌注曰:“蓄,养也。锐,锋利也。”

可:适合。《庄子·天运》:“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相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相:音hā,木名,即酸楂。)》

俱发:俱,一同、一起。《孟子·告子上》:“虽与子俱学,弗若之矣。”发,行动。《周易·坤》:“含章可贞,以时发也。”俱发,即一起行动。

这两句诗意是说:朝廷的军队请求深入敌阵,蓄养锐气适合于回纥兵一起行动。

⑦此举:即这样的计划。此,代词,这、这个。《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举,即谋划、规划。《墨子·杂守》:“葆民,先举城中官府,民宅室署,大小调处。”孙诒让间诂:“计度城内宫室之大小,分处之,必均调也。”

开,打开。《诗经·周颂·良耜》:“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青徐:指青州、徐州。今山东、苏北一带。

旋:不久,立刻。《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即窜以药,旋下,病已。”

瞻:看,望。《左传·襄公十四年》:“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

略:夺取。《左传·宣公十五年》:“壬午,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立黎侯而还。”杜预注:“略,取也。”

恒碣:指山西、河北一带安史叛军的根据地。恒,恒山,在今山西省;碣,碣石山,在今河北省。

这两句诗意是说:这样的计划可以打开青徐二州,不久就可以看到恒山、碣石被夺取,直捣叛军的根据地。

⑧昊天:昊,音hào。意谓广漠的天宇,此指一定季节的天空。《尔雅·释天》:

“夏为昊天。”《诗经·王风·黍离》:“悠悠苍天。”孔颖达疏引今文《尚书》欧阳生说:“春曰昊天。”在诗中,所指“昊天”为秋天。

积:积聚。《管子·牧民》:“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源。”

正气:充满天地间至大至刚之气。体现于人则为浩然的气概,刚正的气节。《楚辞·远游》:“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

肃杀:严酷萧瑟貌。多用以形容深秋或冬季的天气或景色。《汉书·礼乐志》:“西颢沅砀,秋气肃杀。”

这两句诗意是说:眼下秋天已经来到,那霜露积聚,万木调零,天地间的至大至刚之气呈现严酷萧瑟之气象。

⑤祸转:即厄运转移,把灾祸转化。语出《战国策·燕策一》:“圣人之制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

亡胡岁:即安史叛军灭亡之年。岁,即年,一年一岁。《尔雅·释天》:“载,岁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邢昺疏:“取岁星行一次。”

势成:情势已经形成。势,即大势、情势。《孟子·公孙丑上》:“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糍基,不如待时。’”成,即变成、成为。《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镃:音,镃基,农俱名,大锄。)

擒胡月:捉拿安史叛军的月份。《尚书·洪范》:“一日岁,二日月。”孔颖达疏:“二日月,从朔至晦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所以记一月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如今那厄运已经转移给安史叛贼,今年就是安史叛军灭亡的一年,叛军失败的情势已成,已近晚秋,这几个月就是捉拿安史叛贼的月份。

⑥胡命:指安史叛贼的命运。命,犹命运。《孟子·万章上》:“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其:副词。表示诘问,犹岂、难道。《尚书·盘庚上》:“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尔,其犹可扑灭?”

皇纲:谓三皇五帝的纲纪,亦指朝廷的纲纪。晋陆机《答贾长渊》:“在汉之季,皇纲幅裂。”

未:犹不。《仪礼·乡射礼》:“众宾未拾取失,皆祖决遂。”郑玄注:“未,犹不也。”

宜:应该,应当。《诗经·椰风·谷风》:“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绝:断绝,净尽。《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这两句诗意是说:安史叛贼的命运岂能长久?大唐朝廷的纲纪不应当断绝。

①忆昨:犹回忆去年。忆,回忆。北周庾信《奉和永丰殿下言志》之八:“还思建业水,终忆武昌鱼。”昨,即昨年,去年。南朝宋谢灵运《过始宁墅》:“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

狼狈:急速,急忙。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明日,报仲智,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

初:起初,开始。《尚书·伊训》:“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孔传:“言善恶之由无不在初,欲其慎思。”

事:事故,变故《史记·汲郑列传》:“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指处理变故。

古先:往昔,古代。晋左思《吴都赋》:“古先帝代,曾览八纮之洪绪,一六合而光宅。”

别:差别,不同。《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忆当年安史叛军进攻长安,玄宗皇帝起初急忙弃城出走之时,他处理变故的方法与古代帝王有所不同。

②奸臣:指杨国忠之流。

竟:副词。表示出乎意料之外,相当于“竟然”、“居然”。《史记·陈丞相世家》:“及吕后时,事故多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

葅醢:音z0hdi。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后用以泛指处死。《楚辞·离骚》:“后辛之葅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同恶:音tδgè。共同作恶,亦指共同作恶者。《左传·昭公十三年》:“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陆德明释文:“好、恶,并如字。”

随:接着,随即。《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殊大惊,随目之。”

荡析:本指动荡离散,引申为消灭,毁灭。《尚书·盘庚下》:“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报。”

这两句诗说的是唐至德元年(756),玄宗逃出长安,至马嵬驿,士兵哗变,杀杨国忠,并迫使玄宗下令,缢死杨贵妃。兵变时,杨国忠之子杨喧、御史大夫魏方进、韩国夫人,虢国夫人都同时被杀。其诗意是说:他居然将奸臣杨国忠处死,随即对杨国忠的家族及其共同作恶者也予以清除。

③不闻:即不曾听说,不曾听见。《乐府诗集·横吹曲辞·木兰辞》:“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夏殷衰:指夏桀与殷纣王衰落之时,宠爱美女褒姒、妲己,不理国事,招致亡国之祸。

中自诛:指宫中自己下手诛杀。

妹姐:指妹喜、姐己。妹喜,即妹(ò)喜,一作末嬉、末喜。有施氏之女,为夏桀所宠。商汤灭夏,与桀同奔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而死。妲己(?一前1046),商王纣宠妃。己姓,有苏氏女,纣进攻有苏氏时,有苏氏把她献给纣,极受宠爱。武王灭商时被杀。褒姒,音bāoSi,周幽王的宠妃。褒国(今陕西勉县东)人,姒姓。为幽王所宠,被立为后,其子伯服(一作伯盘)也被立为太子。申侯联合曾犬戎进攻,幽王被杀,她被俘。

这两句诗上句为“不闻夏殷衰”,下句有“中自诛褒姐”之说,据笔者看下句应为“中自诛妹姐”。如果写“褒”,上句“夏殷”应改为“周殷”。因为“褒姒”为周幽王所宠。为合诗意,笔者以《杜诗详注》本为准。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没有听说过夏桀和殷纣王在衰落亡国的时候,在宫中自己动手诛杀宠女妹喜和姐己。

④周汉:指周王朝和汉王朝。

再获兴:指周宣王中兴和汉光武中兴。周宣王(?一前782)西周王。姬姓,名静。公元前827一前782年在位。厉王之子。厉王流死于彘后,为大臣共立。早年励精图治,攘逐西北俨狁(音xanyùn)侵扰,开拓东南荆楚徐淮地区,号称中兴。汉光武帝(前6一57)即刘秀。东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25一57年在位。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西汉远支皇族。早年与兄缤聚众起兵,加入绿林起义军,更始元年(23)取得“昆阳之战”的巨大胜利。不久到河北活动,以恢复汉家制度为号召,取得部分官吏豪强的支持,镇压和收编铜马等起义军,力量开始壮大,建武元年(25)称帝。后镇压绿林起义军,削平各地割据势力,统一中国,建都洛阳。在位期间,多次发布释放奴婢和禁止残害奴婢的命令,减轻赋税,废止地方更役制,兴修水利,精简官吏,并在中央加重尚书职权,在地方废除掌握军权的都尉,社会生产有所恢复和发展,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得到加强,史称“光武中兴”。

宣光:指周宣王和汉光武帝。

果:犹果敢,有决断。晋葛洪《抱朴子·逸民》:“魏武帝亦刑法严峻,果于杀戮。”

明哲:指明智睿哲的人。晋葛洪《抱朴子·君道》:“明哲宣力于攸莅,黔庶让畔于薮泽。”

这两句诗以周汉比喻唐潮,以宣王和光武帝比喻唐肃宗,是对肃宗的期望。其诗意是说:那周宣王和汉光武帝是明哲果断的君主,他们使周王朝和汉王朝在百废中再获中兴。

⑤、桓桓:音huan huan。勇武,威武貌。《尚书·牧誓》:“勖哉夫子!尚桓桓。”(勖:音xù,犹勉励。)孔传:“桓桓,武貌。”

陈将军:指陈玄礼。天宝十五载(756)六月辛卯(初九日),安史叛军攻克潼关,十三日(己未)清晨,玄宗听任杨国忠之奏议,冒微雨自延秋门出,人蜀逃难。陈玄礼以龙武大将军领禁兵扈从西行,至马嵬驿,军士哗变,陈顺军意,倡议诛杀杨国忠及其亲属、党羽,并迫使玄宗缢杀杨贵妃。这就是著名的“马嵬驿事变”。

杖钺:音zhàng yue。手持黄钺,表示将帅的权威。引申指统帅军队。《三国志·吴志·孙坚传》:“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者也。”

奋:发扬,振奋。汉贾谊《过秦论》:“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忠烈:忠诚刚正。《宗书·朱龄石传》:“绰为人忠烈受冲更生之恩,事冲如父。”

这两句诗意是说:勇武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啊,临危手持黄钺,发扬忠诚刚正的气概,一举清除了杨氏奸臣。

⑩微尔:微,犹无、没有。《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尔,代词,犹你、你的。《左传·宣公十五年》:“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微尔”即没有你…

人尽非:人,指唐王朝的臣民。尽,副词,全部,都。《史记·李将军列传》:“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非,犹不,不是。《淮南子·修务训》:“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人尽非”即全部不再是唐王朝的臣民。于:介词。相当于“由于”。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曲周之进,于其哲兄。”

今:现在,现今。《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

国:指唐王朝。

犹:犹尚,还,仍。《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活:指生命存在,与“死”相对。《诗经·周颂·载芟》:“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郑玄笺:“活,生也。”引申指留存,存在。

这两句诗意是说:如果没有你,唐王朝的人民全部沦为外族的臣民,由于你的行为,今天唐王朝仍然存在。

⑦凄凉:犹孤寂冷落。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建中寺》:“有一凉风堂,本腾避暑之处,凄凉常冷,经夏无蝇,有万年千岁之树也。'

大同殿:在南苑兴庆宫勤政楼之北,玄宗常在此朝见群臣。《长安志》:“南内,兴庆宫勤政楼之北,日大同门,其内大同殿。天宝七载,大同殿柱产玉芝,有神光照殿。”

寂寞:冷清,孤单。三国魏曹植《杂诗》之四:“闲房何寂寞,绿草被阶庭。”

白兽闼:闼,音à。即白兽门,在凌烟阁之北,太极殿的西南。《三辅黄图》:“未央宫,有白虎殿。唐避太祖讳,改为兽。”

这两句诗意是说:如今长安城仍被安史叛军所占,孤寂冷落的大同殿无人参政,连白兽门也显得冷清孤单。

⑧都人:京都的人。汉班固《西都赋》:“都人仕女,殊异乎五方。”李善注:“《毛诗》曰:‘彼都人士。’”

望:盼望。《战国策·齐策六》:“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

翠华:天子仪杖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帜或车盖。汉司马相如《上林赋》:“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李善注:“翠华,以翠羽为葆也。”亦为御车或帝王的代称。佳气:美好的云气。古时以为是吉祥、兴隆的象征。汉班固《白虎通·封禅》:“德至八方则祥风至,佳气时喜。”

向:介词,表示动作的方向。《后汉书·段频传》:“馀虏走向落川,复相屯结。(频:音jiǒng。)

金阙:指天子所居的宫阙。北齐颜之推《观我生赋》:“指金阙以长铩,向王路而蹶张。”

这两句诗意是说:京都的人们盼望皇上早日归来,大唐兴隆之气正向那金碧辉煌的宫阙走来。

⑧园陵:指帝王的墓地。晋潘岳《西征赋》:“不获事于敬养,尽加隆于园陵。”

固:副词。相当于“必”、“一定”。《汉书·周昌传》:“吾固欲烦公,公强为我相赵。”颜师古注:“固,必也。”

扫洒:冲洗,洒水扫地。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宝剑》:“造此剑时,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击橐。”(橐:音uó,风箱。)》

数:礼数,仪节。《左传·昭公三年》:“今嬖宠之表,不敢择位,而数以守适。”

杨伯峻注:“数,礼数也。”

缺:缺少,不足。《新唐书·裴灌传》:“世俭素,而晚节稍畜使妾,为奢侈事,议者以为缺。”

这两句诗意是说:祖先的陵园必有神灵在护佑着众人,长安收复后,奉礼洒扫陵园,其礼数不可缺少。

⑩煌煌:强盛,旺盛。《后汉书·崔绮传》:“赫赫外戚,华宠煌煌。”

太宗:指唐太宗李世民。

业:基业,功业。《周易·系辞上》:“盛德大业,至矣哉!”孔颖达疏:“于行谓之德,于事谓之业。”

树立:建立,建树。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

甚:盛、大。《后汉书·齐武王刘縯传》:“自是兄弟威名益甚。”

宏达:宏伟。晋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曲逆宏达,好谋能深。”

这两句诗意是说:太宗皇帝所创的强盛的大唐基业,将会有更大的宏伟的建树。

北征

北征赏析鉴赏

题解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757)秋天。这年二月,唐朝政府进驻凤翔(今陕西省凤翔县),四月,杜甫由长安逃出,到了凤翔,五月授左拾遗。因为上书为房琯辩护,触怒了肃宗,八月,被放还郭州探望家小。这首诗就是写由凤翔回家途中的经历、感想,以及到家后的情况,并提出了对时局的看法。郸州在凤翔的东北,所以取名为“北征”。在诗中,诗人相当广泛、深刻地反映了“乾坤含疮痍”的历史真实,对当时的重大政治事件摆明了态度,提出了主张,对唐王朝早日平叛中兴,则充满信心。作者的目的在于:一方面根据自己的亲身见闻,写出人民的生活情况,来唤起唐肃宗的密切注意;另一方面表示自己对借用回纥兵的意见,来提高唐肃宗的警惕。杜甫这时是一个谏官,这首诗的格式也很像奏议。全诗共七百字,是杜甫五言古体诗中最长的一篇。全诗辅陈终始,夹叙夹议,结构完密,层次分明。表情曲折,描写细腻,是杜诗中的名篇。

原题下原注:“归至凤翔,墨制放还往啷州作。”所谓墨制,即皇帝所下的不经中书省审议的诏书,实际上是肃宗私人对杜甫的处罚。杜甫五月任左拾遗,因宰相房琯率官军平叛用古车战法,在陈陶斜、青坂为叛军所败,肃宗便罢免了他的宰相之职。杜甫上疏为房琯辩护,触怒肃宗,遭到审讯,为宰相张镐所解救,才得免罪。肃宗从此疏远杜甫。不久,肃宗便墨制令杜甫回鄜州探亲。此诗是杜甫在回到榔州羌村家中所作。因鄜州在凤翔东北,故题作《北征》。

赏析

这首长篇叙事诗是杜甫在唐肃宗至德二载(757)闰八月写的,共一百四十句。它像是用诗歌体裁写的陈情表,是这位在职的左拾遗向肃宗皇帝汇报自己探亲路上及到家以后的见闻感想。它结构自然而精当,笔调朴实而深沉,充满忧国忧民的情思,怀抱中兴国家的希望,反映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和社会现实,表达了人民的情绪和愿望。

全诗五大段,开头至“忧虞何时毕”为第一段,“靡靡逾阡陌”至“残害为异物”为第二段,“况我堕胡尘”至“生理焉得说”为第三段,“至尊尚蒙尘”至“皇纲未宜绝”为第四段,“忆昨狼狈初”至最后为第五段。按照“北征”即从朝廷所在的凤翔(今属陕西)到杜甫家小所在的鄘州(今陕西富县)的历程,依次叙述了蒙恩放归探亲、辞别朝廷登程时的忧虑情怀;归途所见景象和引起的感慨;到家后与妻子儿女团聚的悲喜交集情景;在家中关切国家形势和提出如何借用回纥兵力的建议;最后回顾了朝廷在安禄山叛乱后的可喜变化和表达了自己对国家前途的信心、对肃宗中兴的期望。它像上表奏章一样,写明年月日,谨称“臣甫”,恪守臣节,忠悃陈情,先说离职的不安,次叙征途的观感,再述家室的情形,更论国策的得失,而归结到歌功颂德。这一结构合乎礼数,尽其谏职,顺理成章,而见美刺。不难看到,诗人采用这样的陈情表的构思,显然出于他“奉儒守官”的思想修养和“别裁伪体”的创作要求,更凝聚着他与国家、人民休戚与共的深厚感情。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痛心山河破碎,深忧民生涂炭。这是全诗反复咏叹的主题思想,也是诗人自我形象的主要特征。诗人深深懂得,当他在苍茫暮色中踏上归途时,国家正处危难,朝野都无闲暇,一个忠诚的谏官是不该离职的,此行与他本心也是相违的。因而他忧虞不安,留恋恍惚。正由于满怀忧国忧民,他沿途穿过田野,翻越山冈,夜经战场,看见的是战争创伤和苦难现实,想到的是人生甘苦和身世浮沉,忧虑的是将帅失策和人民遭难。总之,满目疮痍,触处忧虞,遥望前途,征程艰难。他深切希望皇帝和朝廷了解这一切,汲取这教训。因此,回到家里,他虽然获得家室团聚的欢乐,却更体会到一个封建士大夫在战乱年代的辛酸苦涩,不能忘怀被叛军拘留长安的日子,而心里仍关切国家大事,考虑政策得失,急于为君拾遗。可见贯串全诗的主题思想便是忧虑国家前途、人民生活,而体现出来的诗人形象主要是这样一位忠心耿耿、忧国忧民的封建士大夫。

“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遥想桃源中人避乱世外,深叹自己身世遭遇艰难。这是全诗伴随着忧国忧民主题思想而交织起伏的个人感慨,也是诗人自我形象的重要特征。肃宗皇帝放他回家探亲,其实是厌弃他,冷落他。这是诗人心中有数的,但他无奈,有所怨望,而只能感慨。他痛心而苦涩地叙述、议论、描写这次皇恩放回的格外优遇:在国家危难、人民伤亡的时刻,他竟能有闲专程探亲,有兴观赏秋色,有幸全家团聚。这一切都违反他爱国的志节和爱民的情操,使他哭笑不得,尴尬难堪。因而在看到山间丛生的野果时,他不禁感慨天赐雨露相同,而果实苦甜各别;人生于世一样,而安危遭遇迥异;自己却偏要选择艰难道路,自甘其苦。所以回到家中,看到妻子儿女穷困的生活,饥瘦的身容,体会到老妻爱子对自己的体贴,天真幼女在父前的娇痴,回想到自己舍家赴难以来的种种遭遇,不由把一腔辛酸化为生聚的欣慰。这里,诗人的另一种处境和性格,一个艰难度日、爱怜家小的平民当家人的形象,便生动地显现出来。

“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坚信大唐国家的基础坚实,期望唐肃宗能够中兴。这是贯串全诗的思想信念和衷心愿望,也是诗人的政治立场和出发点。因此他虽然正视国家战乱、人民伤亡的苦难现实,虽然受到厌弃冷落的待遇,虽然一家老小过着饥寒的生活,但是他并不因此而灰心失望,更不逃避现实,而是坚持大义,顾全大局。他受到形势好转的鼓舞,积极考虑决策的得失,并且语重心长地回顾了事变以后的历史发展,强调指出事变使奸佞荡析,热情赞美忠臣除奸的功绩,表达了人民爱国的意愿,歌颂了唐太宗奠定的国家基业,从而表明了对唐肃宗中兴国家的殷切期望。显然,由于阶级和时代的局限,诗人的社会理想不过是恢复唐太宗的业绩,对唐明皇有所美化,对唐肃宗有所不言,然而应当承认,诗人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操是达到时代的高度,站在时代的前列的。

综上可见,这首长篇叙事诗,实则是政治抒情诗,是一位忠心耿耿、忧国忧民的封建士大夫履职的陈情,是一位艰难度日、爱怜家小的平民当家人忧生的感慨,是一位坚持大义、顾全大局的爱国志士仁人述怀的长歌。从艺术上说,它既要通过叙事来抒情达志,又要明确表达思想倾向,因而主要用赋的方法来写,是自然而恰当的。它也确像一篇陈情表,慷慨陈辞,长歌浩叹,然而谨严写实,指点有据。从开头到结尾,对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指事议论,即景抒情,充分发挥了赋的长处,具体表达了陈情表的内容。但是为了更形象地表达思想感情,也由于有的思想感情不宜直接道破,诗中又灵活地运用了各种比兴方法,既使叙事具有形象,意味深长,不致枯燥;又使语言精练,结构紧密,避免行文拖沓。例如诗人登上山冈,描写了战士饮马的泉眼,邠州郊野山水地形势态,以及那突如其来的“猛虎”、“苍崖”,显然含有感慨和寄托,读者自可意会。又如诗人用观察天象方式概括当时平叛形势,实际上也是一种比兴。天色好转,妖气消散,豁然开朗,显然是指叛军将失败;而阴风飘来,则暗示了诗人对回纥军的态度。诸如此类,倘使都用直陈,势必繁复而无诗味,便当真成了章表。因而诗人采用以赋为主、有比有兴的方法,恰可适应表现本诗所包括的宏大的历史内容,也显示出诗人在诗歌艺术上的高度才能和浑熟技巧,足以得心应手、运用自如地用诗歌体裁来写出这样一篇“博大精深,沉郁顿挫”的陈情表。

(倪其心)

赏析

《北征》是杜诗中和《自京赴奉先咏怀》先后比美的两首杰出的长诗。虽然两首诗写于不同的年代:《奉先咏怀》是忧乱于未乱之先,《北征》是望治于既乱之后。但两首诗里都有一颗诗人忧国忧民的心在燃烧着,所谓“肝肠如火,涕泪横流”。并不因其思想感情有封建忠君思想的烙印而降低其激动人心的魅力。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八、九月,这是安史之乱发生的第三年。这年五月,杜甫冒着生命危险,从安史叛军占领下的长安城里逃出来,到凤翔见到了唐肃宗,得了一个左拾遗的官职。但就职不久,就遇到肃宗罢斥宰相房琯的大事。他认为房琯是一个醇儒,有大臣之体,又甚得众望,就上疏申数,这就触怒了肃宗,敕交三司推问。幸而新任的宰相张镐出来说,如果让杜甫抵罪,以后就会绝言者之路,肃宗才免了他的罪,但心里对他仍怀反感,于是就下一纸墨制,放他回部州探望家属。这首诗就是追叙这次探亲的经过和见闻感受的。鄘州(今陕西富县)在凤风翔的东北方,所以诗题叫《北征》。汉代班彪曾经写过《北征赋》,或许也是他决定诗题时的借鉴和参考。全诗分五大段。

第一大段二十句,叙述他北征启行的年月和日期,以及他启行之前辞君恋阙、忧念国事的复杂心情。开头四句说明他启行之期是至德二载闰八月初一。北征的目的本是探问家室,这样严肃恭敬的语气,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在以诗体写奏疏。而“苍茫”两字又给人一种茫无边际的空间感觉,它既概括了那个动荡的时局,又概括了诗人当时对前途感到渺茫莫测的心情。接着,他进一步说明在国事艰虞,朝野上下都紧张忙碌的时候,皇帝特别诏许他回家探亲,他特别感到惭愧不安。“拜辞诣阙下”以下八句,一方面叙述他辞君时久久没有出来,但又不便直写当时他和君王谈话的内容,只好以一种拙讷吞吐的语言,作几句简短的陈述,这里的潜台词是很耐人寻味的。“虽乏谏净姿”两句好像包含有自责疏救房琯时态度不好的意味。又好像在说,我态度虽不好,皇上总算还没有免掉我的左拾遗官职,我不能不担忧君王的言行可能有失误。“君诚中兴主”两句,实际也是半句话,下文可能包涵着杜甫对国事的新谏议,但没有说出来,只笼统说,安史叛贼还在猖镢,小臣杜甫心里也很痛切着急啊!这“臣甫”两字,正是奏议的口吻。正因为他辞君这一席陈辞说得非常诚恳痛切,所以出行殿时还在“挥涕”,上路之后,还心情沉重,恍恍惚惚。这“恍惚”两字和前面的“苍茫”两字是先后照应的。“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两句,就是他当时心情的如实概括,也可以说是他全诗的基本情调。浩茫无边的忧思,笼罩着全诗。

第二大段三十六句,叙述他北行归家途中的见闻感受。杜甫离凤翔,经麟游、邠州、宜君到廊州,在黄土高原上大概走了十天半月。虽然这一路地方当时都已掌握在官军手中,但战乱的创伤仍宛然在目。他初离凤翔,沿途即见人烟萧瑟,受伤军民呻吟流血的景象。这显然是至德二载四、五月,郭子仪的军队从河东(山西)奉调到凤翔行在,在中途三原、咸阳到武功的北面和安史叛军李归仁、安守忠等发生几次战役所留下的伤残后果。他将到榔州时,“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则可能是至德元载十二月,郭子仪军与回纥军联合,大败同罗叛胡于榆林河等处,斩首三万,捕虏一万,河曲皆平,然后回师洛交(即廊州)所留下的尸骨。至于“潼关百万师”四句,则是见白骨而想起去年六、七月潼关失守后秦中人民所遇的那次最大的灾难,当时杜甫也正在陕北和三川人民一起奔走逃难。总之,老杜这次北征的旅程见闻是以写战争惨象始,以写战争惨象终,只有中间一段写邠州以北的高冈深谷景物,使他心情略有些变化。状如虎吼的苍崖,今秋初开的野菊,深印石背的车辙,都是“青云动高兴”的高冈景物。而杂生在橡栗林间的红如丹砂,黑如点漆,成丛成串的各种细小山果,则是“幽事亦可悦”的山谷风光。这些野生山果蒙雨露滋润而累累结实的旺盛生命力,还引起诗人的另一番遐想,他想到陶渊明写的那个桃花源世界,那里的人们也正像野生植物一样,在没有战争人事干扰的环境里,循着自然规律而自由地生活。而生活在现实世界的自己,身世如此坎坷,和他们相比,又显得多么的笨拙!这段联想,是赋中的比兴。历来赞美的话很多。如明代钟惺说:“当奔走愁绝时,偏有闲心清眼,看景入微。”说得很不错,但我们必须再加一句,杜甫这一段“闲心清眼”,正是乱离人的“闲心清眼”。它和前后的呻吟流血,寒月白骨,虽是两种景物,但所触动的仍是同一个饱经忧患的诗人的襟怀。“猛虎立我前”两句,是不是写真虎,争论至今不休。我觉得在这段纪实风格的诗里,这两句诗不过形容苍崖当前如猛虎立吼而已。若果遇真虎立前,则必另有一小段如《水浒》景阳冈的文字,不能两句便了。

第三大段三十六句,叙述他到家后与妻子儿女相见,悲喜交集的生活情状。上一大段和这一大段都是这篇北征的主要部分。他是去年七、八月间送妻儿来廊州安置以后才离家的,相别虽然只有一年多,但这是兵荒马乱、九死一生的一年。他身陷敌境,生死莫卜;他的妻子儿女在懈州,杜甫也一度听说她们已遭敌人杀戮。所以他这次回来和妻子见面,自然是悲喜交集,涕泪横流。流过这番热泪之后,家人饥寒贫困的种种景象展现在他眼前了。诗人以高度真实的写生妙笔,写他妻子的鹑衣百结;写他那个面色雪白、令人矫爱的小儿子“见耶背面啼”而“垢腻脚不袜”;写她小女儿穿的那件拆补拼凑,把天吴紫凤丝绣图案上下颠倒的短褂子,令人发笑,更令人辛酸。直到“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之后,他才把所带的粉黛、衾绸拿出来,家里才有了一些令人喜悦的生活气氛。妻子和女儿都为晓妆的事忙起来了:“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杜甫不仅写了女儿,还巧妙地借写女儿间接地影射妻子活动的情态。真是达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境界。当女儿学母而施妆画眉之时,男孩子也爬上父亲膝上挽须问事,(这大概也就是“娇儿不离膝,畏我却复去”吧?)把这些还家后生活的小镜头当作精采的插辐,插在万方多难的时代画卷里,让读者分享他们夫妇在经历九死一生的磨难后所得的一点重逢的欢乐,的确不愧是大手笔。

第四大段二十八句,是叙述和议论平定安史叛乱的战略大局。看来似乎转折得有些突然,但从前段末尾“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接以“至尊尚蒙尘”,接得并不生硬。事实上这场战争也确实是决定着包括他家在内的全国人民的命运的大局。写大局,他着重叙述回纥送精兵五千,战马一万前来协助作战的事。先正面写回纥兵马鹰腾箭疾的精悍气势,又适当指出朝议中对借兵回纥有不同看法:肃宗对回纥是寄予厚望,朝臣则对此颇有顾虑。杜甫是不同意皇帝依赖回纥的,但不便正面反动,所以就着重强调应把官军当作平叛的主力,应在反攻中及时把后备的精锐部队全部开赴前线,在拔西京、收伊洛之后,就开青徐、略恒碣,直扫贼巢,以取全功,重振皇纲。这段诗篇幅虽不如二、三两段,但无论是叙述或议论,都是以充沛的笔力,写全面反攻的大好形势已经到来,而有关回纥的争议则作次要问题来处理。这一段里有两句诗的注释问题,须在这里交代一下。“阴风西北来,惨淡随回纥。”已故的胡小石先生《杜甫〈北征〉小笺》说:“二句影射回纥衣饰。…《留花门》诗有‘连云屯左辅,百里见霜雪'句,亦状回纥之服色。按回纥奉摩尼教,其教色尚白。”(见《杜甫研究论文集》三辑,中华书局出版)这个注解是对的。按董仲舒《眷秋繁露·治水五行》:“金用事,其气惨淡而白。”《世说新语·言语》:“道壹道人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日:‘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淡。郊邑正自飘瞥,林軸便已皓然。’”可见“惨淡”二字确是形容白色。又“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目前各家注均解“少”字为“多少”之“少”·但“少为贵”之义解释不同。仇注:“借兵外夷,终为国患,故云‘少为贵'。”已故傅庚生先生《杜诗散绎》则绎“少为贵”为“能够以少胜多”,我认为此“少”字应是“老少”之“少”读去声。《史记·匈奴列传》言匈奴人风俗“贵壮健,贱老弱”回纥,其先匈奴之裔也。其风俗自同匈奴。“少为贵”,即“贵壮健”也。惟其素贵少壮,故四方皆服其勇决也。我觉得这样解释,语气似较顺当。

第五大段二十句,以史论之笔,肯定玄宗和陈玄礼在马嵬坡处置贵妃兄妹的事,并以人心向唐,祖先神灵护佑,预祝太宗开创的大唐帝国定能中兴。吴瞻泰说:“题是杜子北征,发端便及皇帝。…以皇帝始,以皇帝终,是一篇大结撰。”说的很中肯。但正因为论的是皇帝,所以和开端一样,笔有戴锋,历来就有不同的理解。宋魏泰《临汉隐居诗话》把此诗和刘禹锡、白居易咏马嵬的诗加以对比。说刘、白的诗直叙玄宗被迫而诛贵妃,颇失事君之礼。肯定老杜叙玄宗诛妃出于主动,是善于为尊者讳。而清人浦起龙《读杜心解》又批评杜甫歌颂“纵凶锋于上前”的陈玄礼是不善为玄宗隐讳。倒是鲁迅先生首先指出:“关于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姐'的有几个?(《花边文学·女人未必多说谎》)肯定了杜甫这两句诗敢对玄宗直言不讳。还有,萧涤非先生在《试论杜甫诗歌中的比兴》一文中更明白指出:“‘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姐。’有人说,这是对唐明皇的回护,回护是确有的,但贬斥也就可观,所谓‘五十年太平天子’,只不过比亡国之君较胜一筹而已”(《杜甫研究》新版第311页)大同殿是长安兴庆官勤政楼北门内的宫殿。白兽闼,即白虎门。是西内大极宫的北门。杜甫陷贼时候,亲眼在长安看见过这些宫殿的凄凉景象,也深知敌人铁蹄下的长安人民正盼官军收京,盼銮舆重返的迫切心情。杜甫深信,有人民的拥戴,有祖先神灵的护佑,太宗所创建的大唐帝国的基业,终当有巩固、辉煌的前景。

限于篇幅,我们对这首长诗只能逐段说明大意,并解释少数重点难点的词句。关于全诗总的评价,宋人曾经有过一场著名的辩论。范温《潜溪诗眼》说:“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谓《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日:‘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以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从诗史继承性的角度来看,黄庭坚的论断可以说是很有眼光的。但是老杜此诗不仅善于继承,同时也善于创新;不仅在思想性方面有很高的诗史价值,同时也在艺术形式技巧和审美价值上取得很高的成就。老杜此诗打破了过去诗歌叙事抒情分途发展的形式体制,熔两体为一炉。在表现手法上,又比较自由解放,摆脱拘束。明人钟惺说:“读少陵《奉先咏怀》《北征》等篇,知五言古长篇不易作。当于潦倒淋漓,忽正忽反,若整若乱,时断时续处,得其篇法之妙。”‘清人查慎行说此诗“叙事言情,不伦不类,拉拉杂杂,信笔直书,作者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而家国之感,悲喜之绪,随其枨触,引而弥长,遂成千古至文。”

读这首长诗,在逐段对照注释弄清诗意之后,就应按浦起龙的说法,“用一片大魄力读去”,反复通读全篇,把握全诗的整体,把握杜甫思想、人格、个性的整体,领会全诗浑灏流转的磅礴气势,又领会其中开合、缓急、断续、擒纵种种变化,读懂,读熟,读活,能背诵更好。心中有全诗,将会终生受用。赏析,议论,考据,都会受益。

(廖仲安)

简析

至德二载(757)二月,唐朝政府进驻凤风翔(今陕西省凤翔县),身陷叛军困居长安的杜甫得知此消息后,四月,逃出长安,步行到达肃宗的临时驻地凤翔。五月十六日,被任命为左拾遗。因为上书为房绾辩护,触怒了肃宗,八月,被放还啷州探望家小。杜甫经历长时间的跋涉,终于回到羌村,稍事休息后,便命笔写下这首名诗。因廊州在杜甫的居官地凤翔之北,故取名“北征”。这首诗真实地记述了战争所造成的万象调敝的悲惨景况,对安史之乱这场空前浩劫作了艺术的概括,堪称“诗史”。在诗中,诗人相当广泛地反映了唐王朝当时的社会现实,对于重大的历史事件摆明了态度,并提出了自己的主张,对唐王朝的平叛中兴,充满了希望。贯穿于全诗的思想是忧国忧民,用谏臣的笔墨把自己的亲身见闻、人民的生活景况写出来,以引起统治者的注意。全诗共七百字,是杜甫五言古体诗中最长的一首,诗歌敷陈终始,夹叙夹议,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表情曲折,描写细腻,不仅全面地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和个性,也充分显示了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真可谓是现实主义的名作。

《北征》实际上是杜甫用诗体所写的谏书。从文体制式上讲,它很近于一篇纪实报告。诗的开端有年月日,还有“臣甫”的字样,这说明他的原意是要写给皇帝看的。因为是肃宗特批他回家探亲,故他在诗中除了写辞别皇帝的恋阙之情外,主要写了赴榔州探亲途中的所见所闻、在家中与亲人团聚的具体情况、对时局的一些看法等,有的是切中时弊的好建议,有的也未必切合实际。诗的最后,勉励肃宗继承光大太宗伟业,做一个像周宣王、汉光武帝一样的中兴之君。由于诗中充满了忧国忧民之情,因此受到后世很高的评价。此诗有一百四十句,七百字,比《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还要长,是杜甫五古中最长的作品,因此被称为是“诗家第一篇大文”(《唐诗别裁》卷二)。此诗的特点是夹叙夹议,既有文的铺陈,也有诗的凝练。诗中议论直率,直击现实,描写细致,以史笔写诗,故后人称为“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绝唱也”(《竹坡诗话》)。虽有溢美之词,也确实道出了其中特点。此诗情感深沉又以入声为韵,体现了沉郁顿挫的风格。

赏析

如果要寻找杜甫“诗史”的典型代表,《北征)当为首选。全诗篇幅大,一百四十句,七百字,为杜甫五言古诗最长的一首:全诗容量大,安史之乱、国破家亡、时代变换、个人命运尽收诗中;全诗感情丰富复杂,思往昔、叹现实、想未来,跨度宏阔,被人称为古今绝唱。

这首长篇叙事诗作于肃宗至德二载秋,与《羌村》等诗同时或稍后。全诗的主线是追叙由凤翔回鄜州探家一路上的见闻感思,因为风翔至郭州呈东北走向,所以诗题为《北征》。这首诗结构自然而精当,笔调朴实而深沉,充满忧国忧民的情思,怀抱国家复兴的愿望,反映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和社会现实,表达了普通人民的情绪和愿望。

“皇帝二载秋…忧虞何时华”为全诗第一部分,写肃宗诏许杜甫回槨州探亲,杜甫辞别行在登程的过程,感时世艰虞、忧国家多难、恋中兴国君,虽行趋家室但心系国家。“靡靡逾阡陌…及归尽华发”是全诗第二部分,写杜甫在归途中所见所感。诗人所见有自然景物如野菊山果,也有战乱残局如坟穴白骨;诗人所感初有饱览秋色回家团圆的喜悦,转而为桃源飘渺身世浮沉的感叹,继而残酷的战乱现实使他悲愁不已尽生华发。“经年至茅屋…生理焉得说”为全诗第三部分,写杜甫回家之后合家团聚的情状和家庭生活的窘追,这一部分可与《羌村)结合来读。老妻爱子对自己的体贴,天真幼女在父膝前的娇痴,贫困生活中的尴尬辛酸,如冰炭置胸中,使杜甫哭笑不得。而杜甫的伟大就是到了这步田地,他又将自己和家人置于动乱大背景中,抛开了个人家庭的琐细问题,转思国家大事。“至尊尚蒙尘…皇纲未宜绝是全诗第四部分,由关注蒙尘的肃宗始,到坚信皇纲不绝的展望终,分析了战乱时局的大趋势,客观评价了回纥借兵平叛的正负面意义,期待官军乘势破敌收复山河,对再续皇纲充满信心。“忆昨狼狈初…树立甚宏达”为第五部分,是前文坚定信念的理由和基石所在。太宗创业辉煌、玄宗除奸诛恶,将军忠烈勇武,人民盼望一统,只等肃宗成为中兴之主,恢复大唐基业。这是贯穿全诗的思想信念和衷心愿望,也是诗人的政治立场和出发点,既总结往事又展望前途,使个人之北征变成了对国家命运的深沉思考。

因为此诗以叙事为主,所以多用铺陈其事而其言的“赋”的写法;而见闻触思感,因此杜甫也多用“兴”的写法;有些感情和思索不宜显言,诗人又使用了“比”的写法,赋比兴统一于叙事抒情议论,是本诗特色之一。同时,诗中所言有时地、有章法、有君臣礼数,因此又如同杜甫以诗的形式奏献给帝王的陈情表。

赏析

本诗题下有原注:“归至凤翔,墨制放往鄜州作。”至德元年,杜甫把家安置在啷州的羌村,只身到灵武投奔肃宗,不料中途为叛军所俘,押到长安,一年后逃出到凤翔谒见肃宗,被授左拾遗。不久,因为房琯兵败之事上疏营救,得罪肃宗,多亏宰相张镐解救,才得免罪。随后于闰八月应肃宗诏离开凤翔,到廊州看望妻子,因写下此诗。诗中描述了诗人一路上的所见所感,表达了希望朝廷早日平息叛乱的愿望。因为由凤翔到鄘州得向东北方向走,故日“北征”。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皇帝二载:指唐肃宗至德二载,即公元756年。初吉:朔日,即初一。杜子:作者自称。苍茫:匆忙急遽。问:即探望。这四句诗叙述北征的时间和原因。大意是:至德二年秋闰八月初一日,我奉诏从凤翔匆忙赶赴廊州,回家探望妻子。

“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优虞何时毕?”维时:此时。艰虞:艰难优患。顾惭:自顾惭愧。恩私被:蒙皇帝私恩相加。蓬荜:蓬门荜户,代指穷人的住处。阙下:朝廷。怵惕:惶恐不安。谏净姿:谏官的风度。经纬:治理国家。密勿:劳心勤勉。东胡:指安庆绪。愤所切:最深切忧愤的事。行在:皇帝临时的驻地,此指凤翔。疮痍:创伤,此指国家灾难。忧虞:忧患。这一部分是叙述蒙诏探家时的辞朝恋主之情。其大意是:此时国家正遭受艰难忧患,朝野上下一片忙碌。有劳圣上能于此时对我私恩相加,下诏准许我回寒舍探视家室,真令我自顾惭愧。我到朝廷上去拜辞圣上,心内惶恐不安,很久才辞出。我虽不是什么犯颜谏诤之臣,但我担心左拾遗一职空缺会耽误国事呀。圣上确实是一位中兴大唐的明主,治理国家非常劳苦勤勉,我所深深忧愤的是安史叛乱尚未平息。辞别上路后,我心恋朝廷,泪落不已,走在路上感觉神情恍惚。国家遭受战乱的创伤已经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忧患呀!此部分直陈北征事由,诗人先言感君忧君,后言忧国忧民,真可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一片赤胆忠心可鉴。

“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邻郊人地底,泾水中荡谲。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靡靡:走路缓慢的样子。眇:少。被伤:带伤。寒山重:一重重的山。因时在旧历闰八月,西北地区已较冷,故云寒山。饮马窟:原是长城下可供饮马的泉窟,后以此比喻边境或北方寒冷荒凉战乱不息的地方。邻郊入地底:指从山上俯看,邠地的原野如人地底。荡谲:水流的样子。戴:留有。动高兴:引发高远的兴致。幽事:山中幽静的自然景物。琐细:细小。罗生:罗列丛生。濡:滋润。缅思:遥想。此部分的大意是:慢慢走过田间小道,只见人烟稀少,到处是一片萧条的景象。路上遇到很多伤兵,他们呻吟着,伤口还流着血。再回头看看凤翔县,依稀能看到旌旗在晚风中飘摇。继续往前登上重重高山,屡屡能看到一些饮马的泉窟。从山上往下看,只见邵地的原野如同在地底,泾水在静静地奔流。前面山上怪石嶙峋,有一巨石如猛虎蹲踞在那里,如果发一声怒吼,真可把山崖震裂。山菊花正在开放,山石上留着古代战车辗下的车辙痕迹。天高云淡,引得我逸兴横飞,这山中幽静的自然景物也可以使人心情愉悦啊。山上的野果大多都很细瘦,橡子栗子罗列杂生。有的野果红如丹砂,有的黑如点漆。因为有雨露的滋润,不论甜的苦的都一齐长出果实。遥想桃花源内人们以山野为家自给自足的快乐日子,更加悲叹自己命运的坎坷不幸。这一部分叙述了诗人出凤翔至邠郊之所见,其中有萧瑟荒凉的景物,也有呻吟流血的伤兵,这一切让诗人倍感凄谅,而更加心眷朝廷。继续前行,旅途中孤寂忧闷,但有时也能触动诗情,苦中寻乐。不过惆怅总是挥之不去,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坡陀望邮時,岩谷互出没。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鸱枭鸣黄桑,野鼠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坡陀:地势高低不平的样子。啷時:据《汉·郊祀志》载:秦文公梦黄蛇自天而下,止于廊衍,乃作廊時,以三牲郊祀白帝。这里用廊時代部州。木末:树梢,此处指山顶。鸱枭:皆为恶鸟名。“潼关”句:指天宝十五载六月,安禄山部攻潼关,守将哥舒翰本拟据险坚守,玄宗听信杨国忠之议让哥舒翰出关迎敌,结果大败,丧师二十万,溺死者数万人。百万师,是一种夸大。卒:仓猝。半秦民:关中一半的人民。为异物:指死亡。这一部分的大意是:远望啷州,山谷纵横,高低不平。我已经走到水边,我的仆人还在山上。鸱枭在枯黄的桑树上鸣叫,野鼠在到处挖洞觅食。深夜从以前的战场经过,冷冷的月光照着地上累累的白骨。想当年守卫潼关的百万大军如何这么快就溃败了呢?潼关一失守,于是关中的人民就遭了殃,有近半数的人被叛军所杀。本部分叙述诗人在部州所看到的凄惨景象。

“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矫儿,颜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风,颠倒在短褐。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慄。粉黛亦解包,衾稠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堕胡尘:指陷身贼中。衣百结:衣服打满补丁。白胜雪:指很白净,此处指因缺乏营养而面色惨白。耶:即爷。补绽:补缀。海图:绣着海景的图案。坼波涛:波涛因补缝多而坼裂。天吴:海图所画之水神,虎身人面、八首、八足、八尾,背青黄色。紫凤:旧绣所刺之物,是一种以紫色为主的五彩凤鸟。颠倒:花纹图案因补缝而错乱颠倒。短褐:粗陋的衣服。情怀恶:心情不好。那:奈何。衾稠:被与帐。稍罗列:一一罗列出来。栉:梳头。随手抹:信手涂抹。朱铅:脂粉。狼藉:零乱。画眉阔:画出宽阔的眉。唐代女子以阔眉为美。竞挽须:争着拉胡须。嗔喝:气恼喝止。翻思:回想。杂乱聒:杂乱吵嚷。慰意:慰藉,快意。生理:生计,谋生之路。这一部分的大意是:何况我曾为叛军所俘,等到逃出来时已是满头白发了。从被俘到回家整整一年了,回到我的茅屋,只见妻子的衣服已打满了补丁。夫妻相对恸哭失声,松涛似乎也在回应,低低地抽泣,泉水似乎也在为我们鸣咽。平生所最喜爱的娇儿,面色惨白,见了我背对着我放声大哭,浑身是污垢,脚上也未穿袜子。床前的两个小女儿,所穿的衣服又破旧又短小。衣服上绘着的海景图案中,波涛因缝补过多而拆裂,旧绣也都变了形。那破旧衣服上的天吴和紫凤,因补缝而错乱颠倒。目睹此情此景,我的心情很不好,躺在床上又吐又泄好几天。奈何我囊中没有布帛,否则,就可以使你们不再受冻呀。妻子解开了粉黛的包裹,被和帐子也都一一罗列出来。清瘦的妻子因为施了粉黛脸色复又光润了,不懂事的小女儿也学着自己梳头。早晨起来模仿她母亲的样子信手涂抹化妆。过了一会儿又敷上脂粉,并画了一对零乱的阔眉。我有幸从叛贼手中逃回,面对着这群天真可爱的孩子,似乎连饥褐也忘了。孩子们来问我外面所经历之事,争着拉我的胡子,我也不忍心喝斥他们。回想陷身贼中时的愁苦,家里再杂乱聒噪我也甘心承受。刚刚回到家,能高兴就高兴,生计问题先放在一边吧。这一部分写诗人归家之情状。家中妻儿的穷苦令人悲,妻子儿女所营造的家的温馨又令人悲过而喜。用生动细腻的描绘写出了妻儿的形貌衣饰及孩子的天真可爱,从而表达了其回家后复杂的思想感情。

“至尊尚蒙尘,几日休练卒?仰观天色改,坐觉妖氛豁。阴风西北来,惨谵随回鹃。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圣心颇虚佇,时议气欲夺。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人,蓄锐可俱发。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吴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胡命岂能久,皇纲未宜绝。”至尊:指肃宗皇帝。蒙尘:指皇帝流亡在外。天色改:气运有所好转。坐觉:遂觉。妖氛豁:叛军的势头渐渐明朗。回鹘,即回纥,今维吾尔族,郭子仪曾劝肃宗借回纥兵来平定叛乱。阴风、惨谵:形容回纥兵的剽悍和杀气腾腾。其王:指回纥王怀仁可汗。助顺:帮助唐王朝。驰突:骑射作战。此辈:指回纥兵。少为贵:少用为好。勇决:骁勇善战。鹰腾:飞腾搏击如鹰。虚佇:虚心期待。时议:当时的不同议论和主张。气欲夺:慑于皇帝的威严,不敢谏诤。伊洛:指洛阳。指掌:瞬间。拔:攻取。深人:深人敌人巢穴。蓄锐:训练的精兵。旋瞻:不久就可看到。恒碣:恒山、碣石山,在今山西、河北省境内。昊天:秋天。祸转:灾祸转换。皇纲:皇朝的纲纪正统。这一部分的大意是:皇上尚流亡在外,也不知何日才能天下太平?我拾头仰观天象已出现了一些有利于朝廷的征兆,于是我认为叛军的败势已渐渐明朗。郭将军请来的回纥兵剽悍骁勇,杀气腾腾,怀仁可汗也愿意帮助唐王朝平叛。这些回纥兵擅长骑射,这一次来的有五千精兵和一万匹战马。但是我认为还是尽量少用他们为妙,虽然他们英勇善战,来的又都是些飞腾搏击如鹰、能迅速杀敌的精兵。不过皇上对他们期望很高,不同的议论和主张也因慑于皇帝的威严而不被采纳。洛阳很快就可收复,攻取长安也不在话下。官兵们要求深人叛军的巢穴,训练的精兵可以同时派出。这一次占领青、徐,不久就可以看到攻占恒碣。时值秋天霜露凛冽,洋滋着浩然正气,如秉浩然之气而行肃杀之令,灾祸已转移到了灭亡叛军的时候,·对叛军已形成了攻灭擒拿之势。叛军岂能长期猖獗,我们大唐王朝绝不会灭亡的。这一部分中,诗人的感情从家庭的小圈子中跳出,纵论国家时事。他认为形势已开始有利于唐朝,叛军气数将尽,回纥兵虽勇猛但应少用,否则将为国患,对肃宗此举的态度稍有微词。诗人认为如充分利用官军,辅以回纥之助,完全可以长驱直人,收两京、定河北、擒安史。杜甫在全家衣食无着的情况下依然关心国家大事,担忧国家的前途,真正是“身无分文,心忧天下”。其中对肃宗不惜低眉屈膝借兵于回纥的做法给予了规劝和提醒,显示了其远见卓识。

“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竞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妹姐。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狼狈:指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玄宗仓皇奔蜀之事。奸臣:指杨国忠等。俎醢:剁成肉酱。指唐玄宗入蜀至马嵬坡时,龙武将军陈玄礼发动将士,要求斩杀杨国忠和杨贵妃,玄宗无可奈何,只好斩杨国忠,令贵妃自缢,韩国、虢国二夫人亦为乱兵所杀。同恶:指杨国忠的亲属和党羽。荡析:消灭清除。夏殷:夏朝和商朝。妹姐:妹喜和妲己。夏桀宠妹喜、殷纣宠姐己。宣光:指周宣王和汉光武帝。桓桓:威武的样子。仗钺:手持节钺。微尔:没有你。人尽非:人们不再是唐朝臣民,即唐朝灭亡。大同殿:唐宫殿名,玄宗常于此接见群臣。白兽闼:即白虎门,长安宫中禁苑南门。唐代因避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讳,改“虎”为“兽”。翠华:饰有翠鸟羽毛的旌旗,是皇帝仪仗的一种,指代皇帝车驾。金阙:皇帝的官阙。园陵:唐代历朝皇帝在长安的陵墓。神:英灵。数:礼数。煌煌:辉煌显赫。树立:建树。这一部分的大意是:回想当初潼关失守两京陷落,皇上仓皇入蜀的经历,真是古来少有啊。现在奸臣杨国忠被诛杀,他的党羽和亲属也都被清除了,这就如同夏朝和殷朝衰落之时诛杀妹喜和妲己一样啊。周朝和汉朝能获得中兴,都得力于宣宗和光武帝的贤明智慧呀。陈玄礼将军真是威武神勇啊!他手持伸张正义之剑除掉诸杨之祸,以泄天下之愤,鼓忠义之气,如果没有他,人事早已面目全非,恐怕大唐已经灭亡了,正是因为有他此举,才得以保住国家,并有望匡复。现在长安城里的宫殿冷冷清清,人们渴望能重见到皇帝的仪仗,金殿大门常有神光照耀。皇陵里先王的英灵当然还在,每天也有人按时洒扫,应有的礼数一点也不缺。太宗皇帝所创建的大唐伟业,将要被长久地发扬光大。这一部分高度评价了陈玄礼诛杀奸臣的功劳,并指出故国人民思君,陵寝无恙,唐朝的中兴指日可待。

这首五言古体长诗叙述了诗人从风翔赶往邮州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结构谨严,描绘生动。诗人采用赋和比的表现手法把叙事、议论、抒情和写景融为一体,成功地反映了当时的重大政治事件。诗人虽被贬归家,但仍时时不忘国家,关心唐王朝的安危,盼望早日平息叛乱,兴复大唐。综观全篇,这一思想渗透于诗篇的字里行间,其忧国忧民之心,“千古之下,犹令人感奋不已。”全诗凡七百字,是杜诗也是全唐诗中篇幅最长的诗作之一,集中展现了杜甫卓越的文学才华、深邃的思想和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简评

至德二年(757)八月,杜甫由凤翔回鄘州探家。本篇写于到家之后。部州在凤翔东北,故以“北征”名篇。汉班彪有《北征赋》。本诗仿其题,章法亦效赋体。

《北征》与《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同以探家为题材,但较后者有更多的叙事成分。它气魄雄浑,思想深刻,格调沉郁,是古代诗歌中的优秀之作。叶梦得把它比作司马迁的《史记》,认为它“穷极笔力”,为“古今绝唱”。它历来被誉为“诗史”。

诗中有作者心理活动的细致刻画,有旅途艰辛的具体描写,有家庭生活的生动叙述,有关于社会时局的深刻分析。这首诗虽以探家为题材,但作者的着眼点不在于申述个人的不幸,而在于思考人生,反映社会,优伤国事。因此,它字字句句都饱含着诗人的家国之思。

这首诗叙事、议论,抒情自然糅合:内容繁复而不会破碎零乱,波澜起伏而又能浑然成篇,显示出作者的宏伟气魄。

赏析

757年杜甫疏救房琯,被下三司推问,经张镐相救,方得赦罪。复右拾遗,不久得皇帝墨制,准许还家探亲。《北征》就写在他到家后不久,诗里详细记述了他离开行在后的沿途见闻和回家后与妻儿团聚的天伦之乐,并对当时的政治形势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因鄜州在凤翔东北,所以题为《北征》。

全诗可分五大部分。第一部分交代他回家的时间和原因。开头模仿曹大家的《东征赋》,郑重地标明自己在皇帝至德二载八月初一回家的日子,后面又自称“臣甫”,用的是大臣给皇帝上章奏的字面。似乎希望有朝一日能让皇帝看到,明白他的苦心。所以先感谢皇帝在此时势艰难、朝野繁忙之时特许自己探亲,拜辞阙下时诚惶诚恐、不胜感愧。诗人深知肃宗放自己还家是疏远之意,因此紧接着说明自己虽然缺乏当谏官的能力,但唯恐皇帝疏漏的心是真诚的。君王虽是周密勤勉的中兴之主,毕竟东胡之乱尚未平定,这正是作臣子的忧愤所在。这样说一方面是表明恋阙之心,一方面也是暗中为自己因房琯得罪之事辩解。这一大段公心、私情一齐迸发,成为全篇纲领。语意含蓄微妙,表述婉转委曲。虽然把一腔忠君恋君之心发挥得淋漓尽致,最终还是归结到对乾坤疮痍的忧虑。

第二部分描绘北征路上的所见所感,按照白天到入夜的时间顺序描写一路上山川地貌的变化、好恶不齐的景色,交织着随时触发的感想,刻划出一个背着沉重的精神负担,在寒山荒谷、战场旷野上踽踽独行的诗人形象。情绪也随途中景色而不断变化。一路行来,耳听伤者呻吟,目睹人烟萧瑟,旅途寂寞,环境险恶,气氛压抑之极,但在可怖的苍崖后边忽然转出一片清新的山野景致,心情顿时变得轻快起来。诗人在用钩斫之法皴出苍崖山石的纹理之后,又用彩笔焦墨细细点染山果枝叶,令人在苍寒的境界中感到活泼的情趣。但这些颜色不同的山果橡栗随即又引起诗人的身世之叹:万物同受雨露滋润,结出的果实却是有苦有甜,就像人各有命。乱世之中,哪里去找桃源?立身愚拙的诗人只好尝尽人间的苦果。这就又从一时的高兴转回眼前的处境。将近家门的时候,情绪忽又一转,进入了极其阴森凄凉的境界:夜深经过战场,冰冷的月光照着满地白骨,令诗人想起潼关惨败的景象。这就与本段开头白天所见的伤者形成呼应,分别以流血的呻吟和寒冷的白骨概括了从凤翔到鄜州沿途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

第三部分写与家人团聚时百感交集的心情,先从大乱之后衣衫褴褛的艰难境况着笔,写得极其琐细而又切合人之常情。尤其是绣着海涛和珍禽异兽的官服拆开当了补丁,“天吴”“紫凤”的纹样都横七竖八地颠倒在小儿女穿的粗布衣上,写尽原来的官宦人家窘迫的苦处,从观察极细微处真挚地表达出夫妻儿女的至情。妻女梳妆一节,以幽默风趣的笔致描摹女儿模仿母亲描眉涂唇的情状,憨态可掬,极其传神。接着从诗人纵容孩子的心理描写全家的天伦之乐,把家里乱烘烘的气氛表现得既诙谐又热闹。诗人被孩子们拉扯着胡须,在吵闹叫嚷声中怡然自得的神情也都生动如见。又因为这种种喜悦欣慰都发自乱中生还的独特感受,所以“翻思在贼愁”四句自然将家庭琐事转到国家大事上来,引出了最后两大段忧国忧民的议论。

第四部分是议论当前形势。“仰观天色改”四句用象征手法以天时比喻局势的转变,暗示朝廷借兵回纥将酿成新的动乱。后来的事实证明杜甫的看法是有远见的。但回纥助唐一事比较复杂,既应肯定他们愿意帮助平叛的好意,又要说清不宜过分依赖他们的隐忧,议论的分寸较难掌握。杜甫仅用十句诗就将形势的变化、朝廷的态度和自己的看法讲得清清楚楚,而且极其委婉得体。他充分肯定了回纥骁勇善战、破敌迅猛的特点,也就含蓄地点出了此辈少用为贵的道理。又指出目前两京指日可收,只要官军养精畜锐,伺机深入,连青州徐州都可很快收复,不久即可直捣安禄山的老巢蓟门幽燕。实际上也表达了破贼应以官军为主的主张。这段议论犹如时事评论,激情澎湃,急泻而下,节奏紧促,一气呵成,读去令人极为振奋,毫无枯燥之感。

最后一部分以今比古,将马嵬之变与商、周之亡相比较,赞美在马嵬之变中奋起诛灭杨氏的陈玄礼扭转国运的功绩,肯定了朝廷自己除去奸臣祸根的意义,分析唐运未衰的原因,表示了寄中兴大业于肃宗的希望以及恢复贞观之治的信念。如果说上一部分的议论重在说明当前谨慎处理军国大事是争取中兴的关键,那么这一部分主要是指出朝廷善于总结经验教训,及时纠正错误,取得人心的归向,才是今后事业兴旺发达的保障。两段议论针对的具体史实之间跳跃较大,但都围绕着收复两京的当务之急而发,阐明了第一部分所说“恐君有遗失”的主题思想,同时兼顾了对玄宗和肃宗父子两代皇帝的批评和希望。诗人的思绪几起几落之后,在篇终达到高潮,以振兴太宗宏业的远大展望结束了全诗。

《北征》的布局是两头议论、中间叙事,叙的是还家探亲的私事,议的是对国家大事的深谋远虑,而以家国之忧和身世之感直贯全篇。加上起势浑厚,收势高远,因而能使沉雄博大的气概和细致琐碎的情趣和谐地统一在完整的艺术结构中。此诗章法虽不如《五百字》精密,但二者都是穷极笔力的大制作,堪称体现杜甫长篇咏怀最高水平的双璧。

赏析

《北征》共一百四十句,是杜甫五古中的第一长篇。

诗人从自己登程探家的日期写起,着重描写当时的国家形势和自己忧国恋主的心情。“苍茫问家室”中“苍茫”二字不但意指家人存亡未知,前途茫茫,而且也意味着自己蒿目时艰,心情迷惘。诗人拜辞阙下,却不忍遽去,深感到自己作为朝廷命臣所负有的责任,唯恐朝政有所遗失。山河破碎,百姓涂炭,诗人用“乾坤含疮痍五个字来概括,语调极为沉痛。正因为是在这样的时刻离朝探家诗人怀着忧惧不安的心情恋恋不舍地离开凤风翔,踏上旅途。数句之后,又写到回首凤翔,望见旌旗在夕阳光照中闪耀,再次抒发依恋朝廷的心情。诗人的忠君爱国之诚,跃然纸上。

下文细述途中的所见所闻,并引发诗人的感慨万千。周甸日:“途中所历,有可伤者,有可喜者,有可畏者,有可痛者,一一写出。”诗人首先看到的是人烟稀少,途中所遇之人多为受伤流血的士卒或难民,这是“可伤者”。诗人又看到山高谷深、虎吼崖裂的艰险景象,这是“可畏者”。阴惨可怖的战场白骨,当然是“可痛者”。然而途中景物也有“可喜者”,那就是“菊垂今秋花”以下十二句所描写的山间秋景。张溍说:“凡作极要紧、极忙文字,偏向极不要紧、极闲处传神,…惟老杜能之。”此段文字极为传神,它不但使得整个旅途的过程真切可感,而且体现出诗人调整节奏、平衡布局的卓越手法。

诗人高超的艺术手法也体现在细节性的叙事上,尤其是诗人到家后所见家人的穷苦窘迫之状与合家团聚后的悲喜心情,刻画细节,极其生动。例如“海图坼波涛”以下四句,王嗣奭评日:“写故家穷状如画。”确实,只有陷入穷困的官宦人家,才会有这种奇特的现象:绣着各种图案的昂贵丝织品竞然剪成碎片颠颠倒倒地补在孩子们的破衣上!同样,“见耶背面啼”“问事竞挽须”等句写小儿女对父亲由生疏、畏惧变为熟悉、亲热,“学母无不为”等句写幼女娇痴之状,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正是通过这些成功的细节描写,杜甫把乱离时代的家庭苦难形象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诗人在关心家人的同时,也对国家的危难念念不忘。诗人非常关心朝廷借兵回纥一事,他对朝廷向强悍的回纥借兵虽有隐忧,但对回纥出兵帮助唐军破贼则颇感欣慰,并对唐军克敌制胜、收复京师充满了信心。由于关心时局,诗人又回顾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王朝的经历。他高度赞扬马嵬事变中陈玄礼等将士的正义行为,并指出朝廷对待女宠的态度不同于古代的亡国之君,所以中兴有望。全诗以对唐军收复长安、祭扫先帝陵园的展望结束,体现出一位忧国忧民的诗人的伟大情怀。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于时局大发议论,却时时与叙事密切结合,而且字里行间洋溢着充沛的情感,所以并不枯燥。这是对古典诗歌的各类功能发挥得最为充分的典范。

《北征》气象万千,波澜壮阔,不仅向读者展示出动乱时期的国家形势,而且生动地展现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情态。李因笃叹日:“上关庙漠,下具家乘。其材则海涵地负,其力则排山倒岳。有极尊严处,有极细琐处;繁处有千门万户之象,简处有急弦触柱之悲。元河南谓其具一代兴亡,与风雅颂相表里,可谓知言。”胡小石对《北征》的总体评价也非常中肯:“《北征》为杜诗中大篇之一。盛唐诗人力破齐梁以来官体之桎梏,扩大诗之领域,或写山水,或状田园,或咏边塞,较前此之幽闭宫闺低回思怨者,有如出永巷而骋康庄。至杜甫兹篇,则结合时事,加入议论,撤去旧来藩篱,通诗与散文而一之,波澜壮阔,前所未见,亦当时诸家所不及,为后来古文运动家以‘笔’代‘文’者开其先声。"

北征

古人注解

公遭禄山之乱,自行在往鄜州,鄜州在凤翔东北,故以北征命题。鹤注此诗述在路及到家之事,当在羌村后,至德二载九月作,故云:“菊垂今秋花。”班彪作北征赋:“用以为题。”

皇帝二载秋[一],闰八月初吉[二]。杜子将北征[三],苍茫问家室[四]。

首段从北征问家叙起。

[一]春秋繁露:德侔天地者,称皇帝。蔡邕独断:“秦承周末,自以为德兼三王,功包五帝,故并以为号,汉因之而不改。

[二]诗:“二月初吉。”初吉,朔日也。

[三]楚辞:“驾玄螭兮北征。”

[四]阴铿诗:“苍茫岁欲晚。”苍茫,急遽之意。诗:“宜其家室。”

维时遭艰虞[一],朝野少暇日[二]。顾惭恩私被[三],诏许归蓬荜[四]。拜辞诣阙下[五],怵惕久未出[六]。虽乏谏诤姿[七],恐君有遗失[八]。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九]。东胡反未已[十],臣甫愤所切[十一]。挥涕恋行在[十二],道途犹恍惚[十三]。乾坤含疮痍[十四],忧虞何时毕。

次述辞朝恋主之情。上八,欲去不忍,忧在君德。下八,既行犹思,忧在世事。

[一]王洙曰:时房琯得罪,甫上言:琯罪细不宜免。帝怒,诏三司推问。甫谢,因称琯宰相子,少自树立,有大臣体。帝不省录,诏放甫归鄜州。庾信哀江南赋:“逮永嘉之艰虞。”

[二]张协诗:“朝野多欢娱。”王粲登楼赋:“聊暇日以销忧。”梦弼曰:少暇日,谓军兴之际,公私不遑安处。

[三]顾惭,自顾惭愧也。裴松之三国志注表:“顾惭二物。”曹植诗:“不得顾恩私。”

[四]傅咸诗:“发身蓬荜庐。”

[五]晋史论:陈王就国,则拜辞陨涕。班彪诗:“上书诣阙下。”

[六]曹植诗:“皇恩过隆,只承怵惕。”

[七]孔丛子:“犯颜谏诤,公正无私。”

[八]公为拾遗,故恐君有遗失。前汉书·张安世传:“无所遗失。”

[九]文心雕龙:“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傅亮表:“密勿军国,心力俱尽。”密,秘也。勿,黾勉也。

[十]东胡,指安庆绪。

[十一]钟惺曰:臣甫,用章奏字面,如对君语。家语:敬姜曰:“无挥涕。”

[十二]行在,见窜凤翔诗。

[十三]法言:“人心恍惚。”

[十四]汉书:“疮痍者未起。”说文:“痍,伤也,金疮也。”

[十五]易:“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靡靡逾阡陌[一],人烟眇萧瑟[二]。所遇多被伤[三],呻吟更流血[四]。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五]。前登寒山重[六],屡得饮马窟[七]。邠郊入地底[八],泾水中荡潏[九]。猛虎立我前[十],苍崖吼时裂。菊垂今秋花,石带古车辙[十一]。青云动高兴[十二],幽事亦可悦[十三]。山果多琐细[十四],罗生杂橡栗[十五]。或红如丹砂[十六],或黑如点漆[十七]。雨露之所濡[十八],甘苦齐结实[十九]。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坡陀望鄜畤[二十],岩谷互出没[二一]。我行已水滨[二二],我仆犹木末[二三]。鸱鸟鸣黄桑[二四],野鼠拱乱穴[二五]。夜深经战场[二六],寒月照白骨[二七]。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二八]。遂令半秦民[二九],残害为异物[三十]。

此历叙征途所见之景。既逾越阡陌,复回顾凤翔,自此而过邠郊、望鄜畤,家乡渐近矣。大约菊垂以下,皆邠土风物,此属佳景。坡陀以下,乃鄜州风物,此属惨景。周甸注途中所历,有可伤者,有可畏者,有可喜者,有可痛者。申涵光丹砂数句,混然元化。我行二句,俨若画图。

[一]诗:“行迈靡靡。”王粲诗:“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四望无烟火,但见陌与阡。”汉书注:“南北曰阡,东西曰陌。”

[二]曹植诗:“千里无人烟。”眇,少也。陶潜诗:“萧瑟室宇中。”

[三]被伤,战士之带伤者。

[四]列子:“周之尹氏,有老役夫,昼则呻吟即事。”呻吟,声引气也。国策:“流血成川。”元年十月,房琯有陈陶、青坂之败。二年,郭子仪复有清渠之败。故云:“呻吟更流血。”

[五]家语:“旌旗缤纷。”沈约诗:“云华乍明灭。”

[六]阴铿诗:“寒山但见松。”重,重叠也。

[七]古乐府:“饮马长城窟。”

[八]唐书:邠州新平郡,属关内道。杜笃论都赋:“瘗后土,礼邠郊。”胡夏客曰:入地底,暗用陶复陶穴事,其俗尚窟居也。甘泉赋:“窥地底而上回。”

[九]括地志:泾水发源泾州,东南流邠州界,至高陵入渭。九域志:邠距泾才百五十里。海赋:“荡潏岛滨。”荡潏,水流貌。陈子昂诗:“云海方荡潏。”

[十]陆机诗:“猛虎凭林啸。”又:“狐兽更我前。”

[十一]左传:“周穆王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

[十二]阮籍诗:“托志青云上。”殷仲文诗:“能使高兴尽。”

[十三]钟惺曰:幽事六句,当奔走愁绝时,偏有闲心清眼,看景入微。

[十四]支遁诗:“芳泉代甘醴,山果兼时珍。”

[十五]高唐赋:“芳草罗生。”

[十六]晋挚虞流离鄠杜间,拾橡栗而食。广韵:“橡,枥实也。”本草:“其实似栗实而小。”左思蜀都赋:“丹砂赩炽出其坂。”

[十七]世说: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

[十八]淮南子:“雨露所濡,化生万物。”

[十九]又:“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景福殿赋:“结实秋商,敷华青春。”

[二十]綖注鄜畤,即鄜州,公家所在,畤地高而远先见也。汉书·郊祀志:秦文公梦黄蛇自天而下,止于鄜衍,作鄜畤,用三牲郊祀白帝。

[二一]薛道衡诗:“鸾旗历岩谷。”刘绘诗:“出没万重山。”

[二二]诗:“我行其野。”左传:“君其问诸水滨。”杜臆:公先至水滨,望家切,而行步速也。

[二三]诗:“我仆痡矣。”楚辞:“搴芙蓉兮木末。”

[二四]诗:“鸱鸮鸱鸮。”注:“鸱枭,鸺鹞,恶鸟。”尔雅:“茅鸱,怪鸱。”郭璞注:“茅鸱,今鸠似鹰。怪鸱,即鸺鹞,一名角鸱,鸣即雨,昼无见,夜即飞。”诗:“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二五]汉书·苏武传:“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说文:“江东大鼠,能人立,以前两脚拱头跳舞。”

[二六]苏武诗:“行役在战场。

[二七]张华诗:“平台寒月色。”王粲诗:“白骨蔽平原。”

[二八]哥舒翰传:翰率兵出关,次灵宝县之西原,为贼所乘,自相践躏,坠黄河死者数万人。庾信哀江南赋:“百万义师,一朝卷甲。”散何卒,仓卒散失也。

[二九]长安旧为秦地,故曰秦民。史记·白起传:“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

[三十]何承天集:“徒以残害剥辱。”鵩赋:“化为异物兮,又奚足悲。”

况我堕胡尘[一],及归尽华发[二]。经年至茅屋[三],妻子衣百结[四]。恸哭松声回[五],悲泉共幽咽[六]。平生所娇儿[七],颜色白胜雪[八]。见耶背面啼[九],垢腻脚不袜[十]。床前两小女,补缀才过膝[十一]。海图拆波涛[十二],旧绣移曲折[十三]。天吴及紫凤[十四],颠倒在裋褐[十五]。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十六]。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粉黛亦解苞[十七],衾裯稍罗列[十八]。瘦妻面复光,癡女头自栉[十九]。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二十]。移时施朱铅[二一],狼籍画眉阔[二二]。生还对童稚[二三],似欲忘饥渴[二四]。问事竞挽须,谁能即瞋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二五]。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二六]。

此备写归家悲喜之状。裋褐以上,乍见而悲,极夫妻儿女至情。老夫以下,悲过而喜,尽室家曲折之状。在贼四句,缴上以起下,所忧在君国矣。

[一]晋·刘聪载记论:“昔幽后不纲,胡尘暗于戏水。”

[二]刘向新序:“士亦华发坠颠而后可用。”

[三]何逊诗:“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

[四]子夏衣若悬鹑百结。王隐晋书:董威辇拾残缯,辄结为衣,号曰百结。

[五]阮籍车驾所穷,恸哭而返。宋玉高唐赋:“虚闻松声。”

[六]陶潜诗:“骤骥感悲泉。”古歌:“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七]陶诗:“娇儿索父啼。”

[八]杜臆:白胜雪,乃饥色。

[九]韵府:俗人谓父曰耶,亦作鐇。

[十]南史:阴子春,身服垢污,脚数年一洗。沈佺期诗:“穷囚多垢腻。”说文:“袜,足衣也。自三代有之,谓之角袜。”

[十一]记·内则:“衣裳绽裂纫,箴请补缀。”

[十二]杜臆:海图四句,乃故家穷状。淮南子:“起波涛。”

[十三]王褒讲德论:“曲折不失节。”

[十四]赵注天吴,海图所画之物。紫凤,旧绣所刺之物。剪旧物以补竪衣,故拆移而颠倒也。木华海赋:“天吴乍见而仿佛。”山海经:“朝阳之谷有神曰天吴,是为水伯,虎身人面,八首、八足、八尾,背青黄色。”又:“丹穴之山,有鸾鷟,凤之属也。五色而多紫。”

[十五]诗:“颠倒衣裳。”方言:“关西谓襜褕短者为裋褐。”汉书注:“裋,谓僮竖所著之襦。褐,毛布也。”始皇纪:“寒者利裋褐。”

[十六]淮南王安书:“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

[十七]古诗:“面以粉黛似空青。”

[十八]诗:“抱衾与裯。”笺:“衾,被也,即寝衣。裯,床帐也。”扬雄赋:“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

[十九]左传:晋嬴氏曰:“寡君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注:“栉,梳比总名。”

[二十]沈佺期诗:“斜光映晓妆。”

[二一]朱铅,即丹粉也。宋玉好色赋:“臣东家之子,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二二]史记·淳于髠传:“杯盘狼籍。”七命:“澜漫狼籍。”狼所卧处,草皆披靡,曰狼籍。前汉书:张敞为妇画眉。汉城中谣:“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钱笺刘绩霏雪录云:唐时妇女画眉尚阔,北征云“狼籍画眉阔”,张籍倡女词有“轻鬓丛梳阔扫眉”之句,盖当时所尚如此。

[二三]雷次宗书:“吾童稚之年,已怀远略。”

[二四]诗:“苟无饥渴。”

[二五]陶诗:“父老杂乱言。”左传:“聒而与之语,过期。”

[二六]陆机诗:“生理各万端。”

至尊尚蒙尘[一],几日休练卒[二]。仰观天色改[三],坐觉妖氛豁[四]。阴风西北来[五],惨澹随回纥[六]。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七]。送兵五千人[八],驱马一万匹[九]。此辈少为贵[十],四方服勇决[十一]。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十二]。圣心颇虚伫[十三],时议气欲夺[十四]。

此忧借兵回纥之害。妖氛豁,天意回矣。回纥助,人心顺矣。此兴复大机也。但借兵外夷,终为国患,故云“少为贵”。虚伫,帝望回纥。气夺,群议沮丧。赵次公曰:不用外兵,而有官军,此即当时之议。前二段,分应北征问家。后三段,申恐君遗失之故。

[一]左传:臧文仲曰:“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汉书注:“天子在外曰蒙尘。”

[二]吴越春秋:“拣士练卒。”

[三]陶潜诗:“远眺同天色。”

[四]魏文帝书:“用给左右,以除妖氛。”

[五]颜延子诗:“阴风振凉野。”

[六]唐书·回鹘传:回纥,其先匈奴。元魏时号高车部,或曰敕勒,讹为铁勒。隋曰回纥,亦曰韦纥。至德元载九月,回纥遣其太子叶护,率兵四千,助国讨贼。肃宗宴赐甚厚,命广平王见叶护,约为兄弟。叶护大喜,称王为兄。赵曰:随回鹘,当以回纥为正。宪宗元和四年,始请易号回鹘,言捷鸷犹鹘然。后汉书·郎顗传:“助顺元气。”

[七]孔德璋诗:“汉家嫖姚将,驰突匈奴庭。”驰突,驰骤冲突也。

[八]晋书·赵王伦传:从兵五千人。

[九]诗:“驱马悠悠。国策:张仪曰:“车千乘,骑万匹。”

[十]晋书·石勒传:“令我与此辈共事。”记:“礼有以少为贵者。”

[十一]司马迁书:“勇之决也。”回纥传:其人骁强,初无酋长,逐水草转徙,善骑射,喜盗钞。

[十二]淮南子:“破敌陷阵,莫能壅御。”庾信诗:“箭飞如疾羽。”隋炀帝取桃竹白羽箭,赐佛罗酋长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

[十三]大戴礼:“圣心备矣。”世说:桓温怅然失望,向之虚伫,一时都尽。

[十四]后汉书·许劭传:劭与从兄靖不睦,时议以此少之。王粲羽猎赋:“魂亡气夺。”魏志:“吴人夺气。”

伊洛指掌收[一],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入[二],蓄锐可俱发[三]。此举开青徐[四],旋瞻略恒碣[五]。昊天积霜露[六],正气有肃杀[七]。祸转亡胡岁[八],势成擒胡月[九]。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十]。

此陈专用官军之利。是时名将统兵,奇正兼出,可以收两京、定河北,而擒安史,此为制胜万全之策。朱注当时李泌之议,欲令建宁并塞北出,与光弼犄角,以取范阳,所见正与公同。綖注公以乞师回纥为非计,故云:“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又谓官军直可乘胜长驱,故云:“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唯此议不行,回纥果为唐患,而河北迄非唐有,其云:“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盖为此也。公尝自比稷契,其经纶概见于此矣。昊天六句,仍以天意决其必胜也。

[一]陆机诗:“伊洛有岐路。”抱朴子:“八极之外,如在指掌。”

[二]出师表:“深入不毛。”

[三]蓄,养也。锐,锋利也。

[四]杜预疏:“此举十有八九利”青、徐,禹贡二州名,在山东。

[五]恒山、碣石,在东北。书:“太行恒山,至于碣石。”

[六]诗:“昊天曰明。”记:“霜露既降。”

[七]春秋演孔图:“正气为帝。”汉郊祀歌:“西颢沆荡,秋气肃杀。”

[八]翼奉传:“转祸为福。”

[九]酉阳杂俎:禄山死,太白蚀月。

[十]崔骃达旨:“皇纲云绪,帝纪乃设。”宋明帝即位诏:“皇纲绝而复钮。”

忆昨狼狈初[一],事与古先别[二]。奸臣竟葅醢[三],同恶随荡析[四]。不闻夏殷衰[五],中自诛妹妲。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六]。桓桓陈将军[七],仗钺奋忠烈[八]。微尔人尽非[九],于今国犹活[十]。

此借鉴杨妃,隐忧张良娣也。许彦昭曰:祸乱既作,惟赏罚当,则能再振,否则不可支矣。陈元礼首议诛国忠太真,无此举,虽有李郭,不能奏匡复之功,故以活国许之。欲致兴复,当先去女戎。

[一]魏志:曹操曰:“淯水之难,吾犹狼狈。”酉阳杂俎:狈,两足绝短,每行驾两狼,失之则不能行。

[二]吴都赋:“古先帝代。”

[三]奸臣,谓杨国忠。同恶,谓虢国夫人辈。陆机辩亡论:“奸臣窃命。”汉书:“韩彭葅醢。”

[四]书:“同恶相济。”又:“今我民用荡析离居。”

[五]从夏殷为是,下有周汉也。妹喜、妲已,桀纣所嬖,旧作褒妲,疑误。

[六]书:“明哲实作则。”周宣、汉光皆中兴主。旧唐书:上至马嵬驿,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以从。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命吐蕃使者遮国忠马,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谋反。”遂杀之,以枪揭其首。上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令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

[七]诗:“桓桓于征。”注:“桓桓,武勇貌。”

[八]书:“左仗黄钺。”后汉书:“海内忠烈张元节。”

[九]微尔,即微管仲之意。

[十]孙楚与孙皓书:“爱民活国,道家所尚。”

凄凉大同殿[一],寂寞白兽闼[二]。都人望翠华[三],佳气向金阙[四]。园陵固有神[五],扫洒数不缺[六]。煌煌太宗业[七],树立甚宏达[八]。

终以太宗事业,望中兴之主。当时旧国思君,陵寝无恙,其光复在指顾间矣。此章大旨,以前二节为提纲。首节北征问家,乃身上事,伏第三、四段。次节恐君遗失,乃意中事,伏五、六、七段。公身为谏官,外恐军政之遗失,内恐宫闱之遗失,凡辞朝时,意中所欲言者,皆罄露于斯。此其脉理之照应也。若通篇构局。四句起,八句结,中间三十六句者两段,十六句者两段,后面十二句者两段,此又部伍之整严也。

[一]庾信诗:“凄凉多怨情。”长安志:南内,兴庆宫勤政楼之北,曰大同门,其内大同殿。天宝七载,大同殿柱产玉芝,有神光照殿。

[二]庾信小园赋:“寂寞人外。”三辅黄图:未央宫,有白虎殿。唐避太祖讳,改为兽。白兽闼,即白兽门也。

[三]上林赋:“建翠华之旗。”注:“以翠羽为旗上葆也。”

[四]佳气,注见前。神异经:东北大荒中,有金阙,高百丈。蔡曰:金阙,谓以金饰阙门。

[五]后汉郎顗疏:“园陵至重,圣神攸凭。”

[六]张悛为诸孙置守冢人表:“扫除茔垄。”旧唐书:天宝十载正月,太庙置内官,洒扫诸陵庙。

[七]淮南王歌:“煌煌上天。”

[八]傅毅诗:“靡所树立。”陆机高祖功臣赞:“曲逆宏达。”

罗大经曰:唐人每以李、杜并称,至宋朝诸公,始知推尊少陵。东坡云:古今诗人多矣,而惟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饥寒流落,一饭未尝忘君与?又云:北征诗识君臣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高,可贵也。

范鏲曰: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诗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为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

王嗣奭曰:昌黎南山,韵赋为诗,少陵北征,韵记为诗,体不相蒙。南山琢镂凑砌,诘屈奇怪,创体杰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不易学,亦不必学,总不脱文人习气。北征固是雅调,古来词人多用之,如韩之赴江陵寄三学士等作,庶可与之雁行也。又曰:其篇法幻妙,若有照应,若无照应,若有穿插,若无穿插,不可捉摸。

李长祥曰:杜诗每有起得极厚,而无头重之嫌;收得极详,而无尾大之迹。北征中间,历言室家情绪,乃本题正意,故不见腹胀之病。

叶梦得曰:长篇最难,晋、魏以前,无过十韵者,盖古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倾倒为工。至杜子美北征、述怀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记传,此古今绝唱也。

胡应麟曰:杜之北征、述怀,皆长篇叙事,然高者尚有汉人遗意,平者遂为元、白滥觞。李送魏万等篇,自是齐、梁,但才力加雄,辞藻增富耳。

唐汝询曰:杜五言古,体情莫妙于三别,叹事莫核于三吏,自诉莫苦于“纨袴”,经济莫备于北征。梦李白、写怀见其高,望岳、慈恩寺取其壮。他若留花门、前后出塞、玉华、九成诸作,胸中罗宇宙,无所不有,斯见其大。

钟惺曰:读少陵奉先咏怀、北征等篇,知五言古长篇不易作。当于潦倒淋漓、忽正忽反、若整若乱、时断时续处,得其篇法之妙。

魏泰道辅曰:唐人咏马嵬之事尚矣,世所称者,刘禹锡云:“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妖姬。”白乐天云:“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此乃官军背叛,逼迫明皇,不得已而诛贵妃也,颇失事君之礼。老杜北征诗曰:“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盖言明皇畏天悔祸,赐妃子以死,无预官军也。

北征

北征创作背景

此待当作于至德二载(757)八月。 时杜甫回到羌村,稍事休息,命笔创作了这首名诗。 诗以真实的笔墨记录了临行前的恋阙之情,上路后目睹战争所造成的农村凋敝惨象,到家后所见家境的困苦之状,对安史之乱这场空前浩劫作了真实的艺术的概括,堪称“诗史”。 贯穿于全诗的思想是忧国忧民,作者用读臣的笔墨对当时的国政提出了弥足珍贵的建议,诸知向回纥借兵应予节制等等,皆具有先见之明。 此诗与前作《咏怀五百字》惧为杜甫五古长篇的代表作,它们不仅全面地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和个性,也充分地显示出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

以上就是关于《北征》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文章标题: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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