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村三首》是唐代诗人杜甫于至德二年(757年)在现今陕西省延安市富县创作的一首组诗,押词韵第三部。至德二年(757)五月,房琯被罢相,杜甫上书为他辩解,触怒肃宗。是年闰八月,肃宗令杜甫回廊州探家,实际是把他罢免这组诗写于初到家中的时候。

羌村三首原文

羌村

其一

唐代 · 杜甫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其二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其三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羌村三首注释译文

译文

其一

火烧云像山一样耸立在西天,日脚踏穿云层落到地面。

柴门上的鸟雀欢快地鸣叫,千里投归的我终于到家了!妻儿们惊疑地望着我,没料到我还活在人世;直到惊魂已定,仍不住地擦着眼泪。

生逢乱世我经受了飘泊流离的苦难,能够活着回来实在是很偶然的事。

邻居们趴满了墙头,在声声感叹默默哭泣。

夜深之际又把蜡烛点亮,一家人面面相对觉得如同作梦一样。

其二

晚年的我可算是被迫苟且偷生,回到家中也没有多少乐趣。

娇儿们在我膝前绕来绕去,看到我的脸色不好便害帕地走开了。

回想去年夏天初到羌村,我爱在房屋附近的池边树下乘凉、颇感快意,现在何不再去转转以遣愁怀,于是就去那里走了几圈。

可是如今已是秋季,萧萧的北风吹得正紧,对景生情,抚事伤怀,又增忝了难以忍受的众多忧思。

幸而得知禾黍已经收获,似乎听到糟床上酒液下流的声音。

刘今有了够喝的酒,姑且用它来安慰我的迟暮之年吧。

其三

客人来到的时候,群鸡正在乱、争斗,把鸡轰到构上安静下来,才听到有人在鼓柴门。

进门的是四五位父老乡亲,来慰问我这长年远行的人,他们各写提着-些酒食、倾榼倒酒,那酒有的浑浊有的清。

父老们况:“清不要嫌弃酒味淡薄,因为黍地没有正经劳力耕种啊.战争还没有停下来,孩子们都去东征打仗了。

”父老们,请让我为你们帽支欲吧,在这限难的时代里,你们这祥款待我,真鞋我魂对柳]的一片深情。

完歌不禁仰天长取,满座的父老个个哭得苦污纵,横。

今译

其一

西天赤色的云层叠如山,日脚已经落到地平线上了。

鸟雀在柴门前喧叫,归家的人从千里之外回来。

妻儿惊疑我还活着,平静下来后还不住的抹眼泪。

我生逢乱世,身遭飘零,生还真是偶然的事。

邻人倚满墙头探看,又是感叹,又是悲泣。

夜深了,一家人还秉烛相对,真像在梦中一样。

其二

晚年被迫苟且偷生,回家也没有多少乐趣。

娇儿不肯离膝,怕我再次离去。

回想往日喜欢乘凉,常常绕行在池边树下。

现在萧萧的北风,刮得多么猛烈!

想起一切事情,我不由得百感丛生,无限痛苦。

幸赖已收割了禾黍,仿佛感到糟床也流出酒来了。

如今有足够的酒喝—姑且用它来抚慰我的晚年吧!

其三

群鸡正在乱叫,客人到来时,它们还打斗争吃。

把鸡赶到树上,才听见叩门的声音。

父老四五人,因我长时间远行在外,特来慰问。

他们手中各携着酒器,倒出了浊酒和清酒。

他们说:“不要因酒味薄而推辞一黍田没人

耕种啊!战事还未停息,儿郎们都到东边当兵去了。”

让我为父老们唱歌致意吧:在艰难的日子里,你们以深情相待,我实在受之有愧啊!

唱罢我仰天长叹,大家都泪水纵横。

注释

其一

①峥嵘:山高貌,这里形容云层似山。日脚:夕阳透过云层下射的光芒。

②鸟雀噪:鸟雀为喜鹊一类,叫为喜兆。《西京杂记》:“乾鹊噪而行人至。”此为实写,亦是用典。归客:即行人,杜甫自指。

③妻孥(ú):妻子和儿女。孥,子女。怪我在:料想不到我还活着。怪,出于意料之外。这是战乱时家人重逢的常见心理。杜甫在凤翔时也时常怀疑家人是否还活着:“不知家在否。”(《述怀》)惊定:惊魂定后。

④遭飘荡:身逢乱世,漂泊流离。“生还”句:侥幸能活着回来。偶然,侥幸。遂,遂愿,指生还。

⑤“邻人”二句:谓邻居们隔着矮墙头见到杜甫与家人重逢涕泪交加的情景,也感动得歔欷流泪。歔欷,叹息、悲泣声。歇,即嘘。

⑥夜阑:夜深。更秉烛:再次举起蜡烛。二句谓不敢相信团聚是真的还是梦境。

其二

①晚岁:老年。此年杜甫四十六岁,就已感到老了,他往往自称“老翁”(《对雪》)、“野老”(《哀江头》)、“老夫”(《北征》)等。迫偷生:被迫苟且活着。杜甫身怀致君尧舜之志,但他屡次受挫,不但理想不得实现,反而为生计所迫。如今年已老大,被肃宗斥逐还家,不知前途如何。

②“娇儿”二句:言孩子们经常围绕在膝下,见我心情不佳,没有芙容,又畏我而去。又一说:孩子们生怕我又离家而去,所以围绕膝下,不愿离开。

③“忆昔”二句:回想起去年六七月在羌村时,正逢夏时,好乘凉,经常绕着池边的树散步。好,喜好。追凉,追逐凉爽的地方。

④“萧萧”二句:现在已是萧萧北风劲起之时,抚事感慨,百虑在怀,十分心焦。此二句触景生情,当前的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涌上心头。

⑤赖知:因知。禾黍收:粮食丰收。已觉:此为推想。糟床注:酒从糟床中流出。糟床,榨酒器具。二句是说听说今年收成好,现在已感到今年有粮食造酒,喝酒不成问题了。

⑥足斟酌:酒够喝的了。慰迟暮:宽慰晚年,排遣忧愁。

其三

①“群鸡”二句:写杜甫家中的真实场景,喂了许多鸡子,在院中乱叫、争斗,很生活化。

②“驱鸡”二句:主人将群鸡驱上了树,才听到了客人叩门的声音。古代农村有的地方是让鸡子栖在树上的。

③父老:指乡邻中上年纪的人。问我:向我慰问。

④“手中”二句:谓父老们各自都携带着礼物,其中有酒有菜。倾榼,将酒从酒器中倒出来。榼,一种盛酒的器具。浊复清,酒刚倒出时是浊的,过了一会儿就澄清了。因这些酒是农家自酿的村酒,没有经过过滤。又一说:说带来的酒有浊酒也有清酒。

⑤莫辞:休嫌之意。酒味薄:因是自酿酒,酒的度数不高。黍(Sǔ)地:指庄稼地。泰,北方产的一种谷子。这里泛指庄稼。

⑥兵革:指战争。儿童:指年轻人,也包括不够年龄而被强征的未成年人。尽东征:指收复两京之役。以上四句是父老所说的话,解释为何酒味薄,是因为儿孙辈都去打仗了,地无人耕种,酿酒用的粮食不够之缘故。

⑦“请为”二句:面对乡亲们在艰难生活中的深情厚谊,深愧无以为报,请让我高歌一曲作为谢答。这是杜甫的话。所歌即此诗。

⑧“歌罢”二句:谓此歌吟唱完之后,四座乡邻皆为所感,泪流满面。

羌村三首

羌村三首赏析鉴赏

题解

这三首诗当作于至德二载(757)秋天。羌村,据仇兆鳌注:“羌村,洛交村墟也。”在今陕西省富县城北约十余里。杜甫逃难到鄘州的落脚地。这三首诗写经过多日的长途跋涉,杜甫终于到达羌村,与分离一载、朝夕思念的家人们团聚了。

第一首诗记诗人初到家的喜悦和悲欢交集的情景;第二首还家后矛盾苦闷的心情:第三首记邻里之情。三首诗均以白描见长,取材于一时见闻,景实情真,毫无夸饰,能抓住典型的生活情景与人物心理活动,诗句表现力强,耐人寻味。王慎中评曰:“一字一句,镂出肺肠,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

赏析

羌村在鄜州郊外,杜甫陷贼前将家安在这里。以后一直未能与家人见面。《羌村三首》应作于七五七年八月。他因疏救房琯得罪,后恢复右拾遗官职,被批准还家探亲。这三首便是到家后所写。

这首诗是三首中的第一首,也是表现乱离中与家人久别重逢情景最感人的一首。诗首先渲染到家时乡村黄昏的景色:西天布满层层红云,夕阳光直射到平地。柴门鸟雀乱叫,似乎在欢迎千里之外的游子归来。爽晴的秋色中透着喜气,“日脚”一语尤见绘景的真切朴实。其次写妻儿见面时惊怪的反应:乱离久别,生死未卜,已经不存希望,偶然生还,亲人乍见的第一个反应必定是惊诧人还活着,然后才是惊定之后悲喜交集的拭泪,接着是来看归客的邻居扒满墙头,陪着一起叹息。最妙的还是夜深之后依然秉烛相对:大惊大喜大悲之后余波未平,唯有人静之后,对于乱离滋味体会最深的夫妇才有机会单独相对,慢慢回味别后的百般辛酸。此时犹如在梦中,说明惊怪之意尚未尽消,还不敢完全相信梦寐以求的重逢已成事实,足见生聚之不易了。

以朴素平常的语言将自己饱经乱离之后与亲人团聚的感触提炼出来,在普通的日常生活场面中表达出乱世常人在同样情景中都有的感受。这就是此诗的感人之处。

《羌村三首》是一组整体性很强的诗。第二首写他在团聚之初的感情激动过去之后,从梦寐回到现实的忧虑: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回家与妻儿团聚,本应多欢趣,诗人却百忧丛生,以至绕膝的娇儿都看出了父亲面色不悦,不觉畏惧退走。诗人想用重游旧地来排解,反而更加伤怀。只有想象中将要酿成的酒或可解忧。全篇不说所忧为何,只是藉娇儿的察言观色和旧地重游反复抒写无法排遣的愁苦。但因他这次还家本身就意味着政治上的冷遇,诗人所说的“迫偷生”中恐怕包含着复杂难言的心事。再联系第三首来看,诗人最大的心事还是未平的战乱: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开头活画出一幅热闹的柴门客至图。群鸡乱叫迎客,赶走了鸡才听到客人的敲门声,这比陶渊明的田园诗更有生活情趣。“驱鸡上树木”一句历来为注家所不解,今新疆民间仍有不剪鸡翅、任其栖宿于树巅的习惯。汉乐府也说“鸡鸣高树巅”。可见唐代西北地区鸡是可以上树的。父老各自携酒前来看望远客,尽管已是倾其所有,尚恐客嫌酒味太薄,这种诚恳和纯朴已使诗人感动不已,更何况解释酒薄的理由呢。“黍地无人耕”“儿童尽东征”两句囊括了《兵车行》和“三吏三别”的核心内容,虽繁简有别,而出自父老乡亲的闲话之中,更觉感人至深。此时杜甫所愧的又岂只是父老在艰难中饷客的深情呢?更愧的是他在政治上的无所作为——无力救民于兵革之中,这不就是上一首诗所说的“偷生”之意吗?

三首诗按照还家后的生活逻辑,从三个生活侧面展示了杜甫由悲喜交集到忧愧交并的感情发展过程。即使在平常的乡居生活中,他也能将带有普遍性的社会现象转化为诗的感受。这种不同于陶渊明的田家生活描写,为中唐以后的田园诗开出了另一种境界。

赏析

至德二载(757)四月,杜甫逃至风翔行在,五月十六日,拜左拾遗。因上疏为房琯辩解,触怒肃宗,赖宰相张镐解救,幸得免罪。闰八月,“放往鄘州”(今陕西富县)羌村探家,《羌村三首》便是探家时纪行之作。

第一首写刚到家时悲喜交集情景。开头四句描摹了一幅生动的日落客归图:在落日馀辉照耀下,宿鸟惊喧,一位行客到家了。诗人于实景描写中兼用了兴比手法。“峥嵘”四句和《成都府》开头四句“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一样,或以赤云日脚,或以桑榆斜日,喻示经过长途跋涉,诗人总算暂时得到了归宿。首先进入眼帘的是赤云如火,西日正在:落坡。然后将听觉移到家门口一群惊喧的宿鸟身上。“噪”字显示出鸟被人惊故鸣声嘈杂的音响效果。除了鸟雀的喧叫,村庄里一切都是寂静的,那些有生命的东西,诸如好奇顽皮的儿童(如贺知章《回乡偶书》所云),日暮归圈的牛羊(如杜甫《日暮》: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等,都没有见到。“柴门鸟雀噪”与“鸟鸣山更幽”具有同样的艺术效果,它从反面衬托出战乱期间农村的荒芜和怜清。

前面四句诗人写了刚抵家门时的见闻。接下八句便着重描写与家人相见后的情景。这里是通过两幅画面来展示的.第一幅是夫妻相见。“妻孥”是偏义复词,这里单指妻。安史之乱爆发后,诗人从陷入贼手到逃归行在,从触怒肃宗到被“放”返家,一年之中,数遭劫难。今天竟能重与家人团聚,这叫妻子怎能不惊怪呢?相见之后,原先的疑虑既已消除,可是妻子的高兴却不是用笑脸,而是用眼泪来表示的。“妻孥”二句恰好把夫妻相见时的情景如实传达出来。沈德潜评日:“‘惊定拭泪’最真。,”就因为它写出了特定环境下人物的真情实感。面对妻子的眼泪,诗人自然不胜感慨。“世乱”二句说,在战乱中竟然“偶”“遂”“生还”之愿,这是大出意料的。在《喜达行在所三首》中,诗人也曾有“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的慨叹。今日偶然生还,莫说妻子不敢相信,连诗人自己也是不敢相信的。这两句诗里包含了多少庆幸与辛酸呵!在生发了自身的感慨后,诗人拉开镜头,将邻人的反应也摄取进来。北方农家大都有短墙围成的院落,所以邻家能墙头相望。听说诗人老远回来,邻人纷纷赶来探视。“满”字生动地写出了看者之多。当看到诗人一家悲喜交集情景时,他们的反应是“感叹亦款欷”。从邻人的感叹悲泣声中,我们仿佛也被那催人泪下的场面所感动。邻人的感叹悲泣,也许不纯是因为杜家的团圆,有的人可能是联想到其它感伤事件而触景生情。诗人留下了想象空间,让读者自己去补充。第二幅画面是合家“夜阑”“秉烛”对坐。别后经年,偶然团聚,有多少话要对亲人倾诉啊!在柔和的烛光映照下,一家人共话家常,这舒坦、惬意的事,即使在昨天,也是想都不敢想的。由于喜悦之至,诗人怎不怀疑这是真实生活,还是在作梦呢?“夜已深矣,宜睡而复秉烛,以见久客喜归之意。”(《老学庵笔记》卷六)陆游的评论,是注意到了杜甫艺术构思的特点的。

第二首写诗人还家后寂寞苦闷的心情。首句开门见山,点出苦闷的原因。诗人此次“放还廊州”探家,是皇上有意对他疏远,所以实际上与放逐无异。在国家多事之秋,诗人报国无门,虽暂得还家,能有多少“欢趣”可言?诗人悒郁寡欢的情绪也影响了孩子,“于是绕膝慰留,畏爷复去。”(金圣叹批)看着小小年纪就已懂事了的孩核子,诗人不禁想起去夏池边纳凉的往事。去年六月安史叛军攻下长安,七月肃宗在灵武即位。诗人获悉后,把家小安顿羌村,立即投奔肃宗。途中虽被叛军捕回长安,逃出后仍执著地赶赴行在。“忆昔”四句说,去年六月移家羌村时,还是炎夏,故喜欢绕着池边树纳凉,而今回到羌村,北风萧萧,草木摇落,已是早寒天气(闰八月)。回思亲身经历的国事和家事,怎能不百虑交煎、忧心如焚呢?通过季节景物的变换对比,抒发无限感慨,“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四语相同。”(沈德潜《杜诗偶评》)

“赖知”四句写归来喜值丰岁,足以饮酒慰怀。幸逢禾黍已收,已党酿酒有望。“已觉”二宇虽属悬想之词,人们仿佛已从诗行中感到酒正在糟床里流注出来。不仅斟酌有馀,且能暂慰迟暮之思。但诗人的内心矛盾,却从诗行中暗暗地揭示出来。人们看到:在轻松、平淡的语言后面,掩藏着诗人一颗寂寞而苦涩的心。

第三首写邻人携酒前来慰问。“群鸡”四句先安排了一一个有趣的场面:群鸡正在庭院里喧叫斗争,客人来到了,待把鸡驱赶到栖息的树上,才听到敲门声。二十字一气贯注,活现客到的情形,富有乡村气息,同时也表现出诗人意外迎客的欣喜。四五位父老,特对远方归客表示问遗。手中都携着酒壶,虽然泅有清浊,却体现了乡亲的一片心意。下面通过父老之口道出了哉乱给人们带来的苦难。酒薄由于黍少,黍少由于田地无人耕种。战乱未息,连未成年的“儿童”尽皆应征入伍,这庄稼活就更没有人来干了。从这朴实的话语中,已能体味出战乱对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的严重破坏与威脚,令人感动的是,生活那样艰难,乡亲们情意还如此深厚。面对父老在“艰难”岁月时的一片“深情”,诗人又感又愧。于是-一首颤人心魄的悲歌,便从诗人内心深处进发出来。歌声停处,诗人仰望苍天,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再看四座的父老们,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组诗是诗人忧国忧民情怀、潦倒艰难身世和偶得生还的欢欣交织成的一首发自心灵的歌。千百年来,它不知感动了多少读者。“干载之泪,常在人目”,可以想见,它的艺术效果是多么强烈。

在组诗中诗人成功地运用了白描手法。由于组诗是以羌村一西北地区一个农家村落为背景展开描写的,所以诗人选用的语言也像那里的人民一样朴实无华。不论是第一二首写家人团聚的悲喜情景,还是第三首写父老问遗的淳朴民风,以及穿插其中的农村生活情趣、农家辛酸困苦、艰难的国事和个人的感伤,好像非常平淡、自然,却又十分激动人心。关键在于诗人总是能够融情于景,寓感于事,不仅善于揭示人物内心世界,还能进行富有地方特色的细节描写。由于诗人把这些特点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就远非寻常作者可及了。王慎中曾对此诗作过这样的评赞:“一字一句,镂出肺肠,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所欲道者。”(杨伦《杜诗镜铨》引)能道寻常人所欲道而不能道,诚为杜甫的高明所在。

(蔡锦芳)

简评

这三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757)秋天。这年五月,房琯罢相,当时杜甫任左拾遗,上书为房琯辩护,触怒了肃宗。这年闰八月,肃宗令杜甫回鄘州探家,实际上是借机将他停职放归。羌村,在郭州城北,是杜甫家所在。

这三首诗是写杜甫经过失散流离,回到家后的情景。第一首写刚到家时合家悲喜交集的情景,第二首写还家后矛盾苦闷的心情,第三首写邻人来访的情况。三首诗均以白描见长,取材于一时见闻,景实情真,略无夸饰,能抓住典型的生活情景与人物心理活动,诗句表现力强,耐人寻味。杨注云:“语语从真性情流出,故足感发人心。”又引王遵岩语:“一字一句,镂出肺肠,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

赏析

至德二载(757)杜甫为左拾遗时,房琯罢相,他上书援救,触怒肃宗,被放还鄜州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南)探家。《羌村三首》就是这次还家所作。三首诗蝉联而下,构成一组还家“三部曲”。

第一首写刚到家时合家悲喜交集的情景。

前四句叙写在夕阳西下时分抵达羌村的情况。迎接落日的是满天峥嵘万状、重崖叠嶂似的赤云,这绚烂的景色,自会唤起“归客”亲切的记忆而为之激动。“日脚”是指透过云缝照射下来的光柱,像是太阳的脚。“日脚下平地”一句,既融入口语又颇有拟人化色彩,似乎太阳经过一天奔劳,也急于跨人地底休息。而此时诗人恰巧也结束漫长行程,到家了。“白头拾遗徒步归”,长途奔劳,早巴望着到家休息。开篇的写景中融进了到家的兴奋感觉。“柴门鸟雀噪”是具有特征性的乡村黄昏景色,同时,这鸟儿喧宾夺主的声浪,又反衬出那年月村落的萧索荒芜。写景中隐隐流露出一种悲凉之感。“归客千里至”一句,措语平实,却极不寻常。其中寓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又暗暗掺杂着“近乡情更怯”的忐忑不安。

后八句写初见家人、邻里时悲喜交集之状。这里没有任何繁缛沉闷的叙述,而简洁地用了三个画面来再现。首先是与妻孥见面。乍见时似该喜悦而不当惊怪。然而,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命危浅,朝不保夕,亲人忽然出现,真叫妻孥不敢信,不敢认,乃至发愣(“怪我在”),直到“惊定”,才“喜心翻倒极,鸣咽泪沾巾”(《喜达行在所》)。这反常的情态,曲折反映出那个非常时代的影子。写见面毕,诗人从而感慨道:“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这里,“偶然”二字含有极丰富的内容和无限的感慨。杜甫从陷叛军之手到脱离叛军亡归,从触怒肃宗到此次返家,风波险恶,现在竟得生还,不是太偶然了吗?妻子之怪,又何足怪呢?言下大有“归来始自怜”意,刻画患难余生之人的心理极切。

其次是邻里的围观。消息不胫而走,引来偌多邻人。古时农村墙矮,所以邻人能凭墙相望。这些邻人,一方面是旁观者,故只识趣地远看,不忍搅扰这一家人既幸福而又颇心酸的时刻;另一方面他们又并非无动于衷地旁观,而是人人都进人角色,“感叹亦歔欷”。是对之羡慕?为之心酸?还是勾起自家的伤痛?短短数语,多么富于人情味,又多么含蓄蕴藉。

其三是一家子夜阑秉烛对坐情景。深夜了,最初的激动也该过去了,可杜甫一家还沉浸在兴奋的余情之中。“宜睡而复秉烛,以见久客喜归之意。”(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六)这个画面即成为首章摇曳生姿的结尾。

第二首写还家后矛盾苦闷的心情。

前八句写无聊寡欢的情状。杜甫这次奉旨回家,实际上无异于放逐。对于常人来说,“生还偶然遂”自是不幸中之大幸;而对于忧乐关乎天下的诗人,适成为幸运中之大不幸。居定之后,他即时就感到一种责任心的煎熬,觉得值此万方多难之际守着个小家庭,无异于苟且偷生。可这一切又是迫不得已的。这样一种缺乏欢趣的情态,连孩子也有所察觉:“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早见此归不是本意,于是绕膝慰留,畏爷复去”(明末清初金圣叹《杜诗解》)。对于“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的诗人,没有比这个细节更能表现他的悒郁寡欢的了。

于是他回忆去年六七月间纳凉“池边树”的往事。那时他对在灵武即位的肃宗和自己立朝报国寄予很大希望,故而多少有些“欢趣”。谁知事隔一年,却遭到如许失望,不禁忧从中来,百感交集,备受煎熬。叙事抒情中忽插入“萧萧北风劲”的写景,又大大添加了一种悲凉凄苦的气氛。

末四句写到秋收已毕,虽然新酒未曾酿出,却计日可待,似乎可感到它从糟床汩汨流出。“赖知”、“已觉”均属料想之词。说酒是因愁,深切表现出诗人矛盾苦闷的心理--他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呵。

第三首写邻人来访情事。

前四句先安排了一个有趣的序曲:“客至”的当儿,庭院里发生着一场鸡斗,群鸡乱叫。待到主人把鸡赶到它们栖息的庭树上(古代黄河流域一带养鸡之法如此),院内安静下来时,这才听见客人叩柴门的声音。这开篇不但频具村野生活情趣,同时也表现出意外值客的欣喜。

来的四五人全是父老,没有稍为年轻的人,这为后文父老感伤的话张本。这些老人都携酒而来,酒色清浊不一,各各表示着一家心意。在如此艰难岁月还这样看重情礼,是难能可贵的,表现了淳厚的民风并未被战争完全泯灭。紧接四句以父老不经意的口吻道出时事:由斟酒谦称“酒味薄”,从酒味薄说到生产的破坏,再引出“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时世之艰难,点明而不说尽,耐人寻思。

末了写主人致答词。父老们的盛意使他感奋,因而情不自禁地为之高歌以表谢忱。此处言“愧”,暗中照应“晚岁迫偷生”意。如果说全组诗的情绪在第二首中有些低落,此处则由父老致词而重新高涨。所以他答谢作歌,强为欢颜,“歌罢”终不免仰天长叹。所歌内容虽无具体叙写,但从“艰难愧深情”句和歌所产生的“四座泪纵横”的效果可知,其中当含有对父老的感激,对时事的忧虑,以及身世的感喟等等情感内容。不明写,让读者从诗中气氛、意境玩味,以联想作补充,更能丰富诗的内涵。写到歌哭结束,语至沉痛,令读者三复斯言,掩卷而情不自已。

安史之乱给唐代人民带来深重苦难。“儿童尽东征”、“黍地无人耕”的现象,遍及整个北国农村,何止羌村而然。《羌村三首》就通过北国农村之一角,反映出当时社会现实与诗人系心国事的情怀,具有很高的典型意义。

这组诗,每章既能独立成篇,却又相互联结,构成一个完整的统一体。第一首写初见家人,是组诗的总起,三首中惟此章以兴法开篇。第二首叙还家后事,上承“妻孥”句;而说到“偷生”,又下启“艰难愧深情”意。第三首写邻人的交往,上承“邻人”句;写斟酒,则承“如今足斟酌”意;最终归结到忧国忧民、伤时念乱,又成为组诗的结穴。这样的组诗,通常又谓之“连章体”。诗人从还家情事中抽选三个有代表性的生活片段予以描绘,不但每章笔墨集中,以点概面,而且利用章与章的自然停顿,造成幕闭幕启的效果,给读者以发挥想象与联想的空间,所以组诗篇幅不大而能含蓄深沉。

《羌村三首》以白描见长,虽然取材于一时见闻,而景实情真,略无夸饰。由于能抓住典型的生活情景与人物心理活动,诗句表现力强,大都耐人含咀。写景如“柴门鸟雀噪”、“邻人满墙头”及“群鸡正乱叫”四句等,“摹写村落田家,情事如见”(清申涵光评)。写人如“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均穷极人物情态,后一联竟被后世诗人词客屡屡化用。如唐司空曙“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宋晏几道“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鹧鸪天》);宋陈师道“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示三子》)等。又如“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写幼子倚人情状,栩栩如生。恰如前人评赞:“一字一句,镂出肺肠,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见清杨伦《杜诗镜铨》引王慎中语)。这种“若寻常人所欲道”而终使“才人莫知措手”的描写,充分体现作者白描之功力。总之,由于这组诗语言平易,诗意凝练,音韵谐调,抒情气氛浓郁,在杜诗中占有重要地位。

(周啸天)

简评

至德二载(757)闰八月,杜甫返回鄘州羌村,见到分别已久的妻儿。兵荒马乱之际,人命危浅,朝不保夕,能够活着回家,实属不易。蓦然相逢,既喜出望外,又不敢相信,激动之余,反至泪下。这组诗“第一首初归,第二首既归,第三首归之明日”(金圣叹语),章法井然有序。全诗的重点是描述还家后悲喜交集的复杂心情,细致入微,感人至深。比如“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两句,表面上仅是简单的叙事,但内蕴极为丰富:久别重逢,有多少话要向对方倾诉!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直至深夜。双方都曾怀疑对方已不在人世,此时相对,不知是真是梦。况且烛影摇曳,光线暗淡,恍惚如在梦境。这两句诗朴实无华,却是千古警句,成为后人再三模仿的范例。如中唐戴叔伦《江乡故人偶集客舍》:“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北宋晏几道《鹧鸪天》:“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皆本于杜诗。

《羌村三首》是一组五言诗。第一首诗着重写诗人初到家惊喜的情况;第二首诗写其得还家以后的矛盾心情;第三首诗写邻人的携酒慰问,通过父老们的话,反映出广大人民的生活。三首诗内容各异,从三个角度展现了诗人回家省亲时的生活片断,客观真实地再现了黎民苍生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朝不保夕的悲苦境况,构成一组“还乡三部曲”,也构成一幅“唐代乱离图”。全诗熔叙事、抒情、写景于一炉,结构严谨,语言质朴,集中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

这组诗毫无修饰,纯用白描,语言质朴而叙事生动。赋的手法,运用得出神入化。诗中出现的人物,诸如惊怪诗人犹在人世的妻儿,唯恐诗人再度离家的娇儿,手提村酿前来慰问的乡邻,虽只寥寥一二笔,却栩栩如生。诗中的细节描写极其生动,诸如“柴门鸟雀噪”“邻人满墙头”,点缀荒凉村景,如在目前。王慎中评得最为贴切:“一字一句,镂出肺肠,令人莫之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

鉴赏

这三首诗是公元757年(唐肃宗至德二载)杜甫从左拾遗任上被放还鄜州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南)探家时所作。关于这组诗,《古唐诗合解》这样评说:“三首哀思苦语,凄恻动人。总之,身虽到家,而心实忧国。实境实情,一语足抵人数语。”足见这组诗所蕴含的社会现实内容。

第一首着重写诗人刚到家时合家欢聚惊喜的情景,以及人物在战乱时期出现的特有心理。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诗人千里跋涉,终于在薄暮时分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羌村。天边的夕阳也急于躲到地平线下休息,柴门前的树梢上有几只鸟儿鸣叫不停,这喧宾夺主的声浪反衬出那个特殊岁月乡村生活的萧索荒凉。即便如此,鸟雀的鸣叫声,也增添了“归客千里至”的喜悦气氛,带有喜迎归者之意。诗人的归来连鸟雀都为之欢欣,更何况诗人的妻子和儿女。这首诗开篇四句措词平实,但蕴意深厚,为下文的叙事抒情渲染了气氛。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此二句诗人逼真地将战乱时期亲人突然相逢时产生的复杂情感传达了出来。诗人多年来只身一人在外颠沛流离,又加上兵连祸结,战乱不休,其生死安危家人无从知晓,常年不归,加之音讯全无,家人早已抱着凶多吉少的心理,未敢奢望诗人平安归来。今日亲人杜甫骤然而归,实出家人意料,所以会产生“怪我在”的心理。“惊定还拭泪”,妻子在惊讶、惊奇、惊喜之后,眼中蓄满了泪水,泪水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感因素:辛酸、惊喜、埋怨、感伤等等。这次重逢来得太珍贵了,它是用长久别离和九死一生的痛苦换来的,在那个烽火不息,哀鸿遍野,白骨随处可见的年代,很少有人能像杜甫一样幸运地生还。于是,诗人发出深沉悲切的感慨:“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从诗人幸存的“偶然”,读者可以体会到悲哀的“必然”。杜诗之所以千百年来一直能使读者在读后惊心动魄,其秘密就在于它绝不只是反映诗人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是对现实生活的高度集中的概括。

诗人生还的喜讯很快传遍了羌村,乡邻们带着惊喜的心情纷纷赶来探望。“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嘘欷”,邻里们十分知趣地隔墙观望,不忍破坏诗人一家团圆的喜庆气氛,看着诗人劫后余生,乡邻们情不自禁地为之感叹,为之唏嘘。而在这种感叹和唏嘘中,又含有诗人自家的伤痛。“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诗人用极为简单传神的景语,将乱离人久别重逢的难以置信的奇幻感受描摹了出来。曾经多少次在梦中呼唤亲人的名字,如今亲人真的骤然出现在面前,突如其来的相逢反让诗人感觉不够真实。夜幕降临,灶台上燃起昏黄的烛火,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朦胧的灯光映照下,此情此景更让诗人觉得犹如在梦境中一样。诗人用这样两句简朴的语言将战争年代人们的独特感受更强烈地呈现出来,由写一人一家的酸甜苦辣波及全天下人的悲苦,这种描写十分具有典型性。

第二首,写诗人得还家以后的苦闷和矛盾心情,表达出作者身处乱世有心报国而不甘心苟且偷生的心态。

对于一个忧乐关乎天下的诗人来说,相逢时的喜悦是短暂的。“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居定之后,诗人的报国壮志重新高涨,对大唐江山的忧患渐渐冲淡了相逢的喜悦。正值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之际,诗人却守着一方小家庭,诗人意识到这种现状无异于苟且偷生。作者曾经豪情满志地立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向,在金戈铁马、烽火狼烟中淹没,壮志未酬的苦闷使诗人的脸庞上不再有笑容,日子久了,连孩子也察觉父亲的变化。“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看着父亲日渐愁苦的脸,懂事的孩子知道父亲又在操虑国事了,担心父亲为了理想再度离家而去,于是,孩子们每日守护在父亲左右,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诗人用今昔对比来寄托胸中苦闷,叙事中穿插写景。“萧萧北风”大大添加了悲苦的氛围,也强化了“百虑”的深沉,其中一个“煎”字,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

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文人,当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无法解决时,诗人内心开始变得极度焦灼不安,诗人需要寻求一个突破口来倾泄胸中郁结的情绪。千百年来,无数失意文人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在诗中,杜甫也不约而同地发出感慨:“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诗人名在写酒,实为说愁。它是诗人百般无奈下的愤激之辞,迟暮之年,壮志难伸,激愤难谴,“且用”二字将诗人有千万般无奈与痛楚要急于倾泻的心情表达了出来,这正应了李白的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第三首,叙述邻里携酒深情慰问及诗人致谢的情景。通过父老们的话,反映出广大人民的生活。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群鸡的争斗乱叫也是暗喻时世的动荡纷乱,同时,这样的画面也是乡村特有的。正是鸡叫声招来了诗人出门驱赶群鸡、迎接邻里的举动,“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起首四句,用语简朴质实,将乡村特有的景致描绘了出来,而这种质朴,与下文父老乡邻的真挚淳厚的情谊相契合。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父老”说明了家里只有老人,没有稍微年轻的人,这位后文父老感伤的话张本,同时为下文的“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作铺垫“问”有问候、慰问之义,同时在古代还有“馈赠”的进一步含义,于是又出现“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两句,乡亲们各自携酒为赠,前来庆贺杜甫的生还,尽管这些酒清浊不一,但体现了父老乡亲的深情厚意。由于拿不出好酒,乡亲们再三地表示歉意,并说明原因: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连年战祸,年轻人都被被征上了前线,由此体现出战乱的危害,短短四句,环环相扣,层层深入。由小小的“酒味薄”一事折射出“安史之乱”的全貌,这首诗也由此表现了高度的概括力。

最后四句写诗人以歌作答,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父老乡邻的关怀慰问令诗人万分感动,为表示自己的谢意,诗人即兴作诗,以歌作答。“愧”字含义丰富,既有“惭愧”意,又有“感激”、“感谢”意,而“惭愧”和“愧疚”的成分更多一些。面对淳朴诚实的父老乡亲,诗人深感时局危难,生活艰困,可又未能为国家为乡亲造福出力,所以不但心存感激,而且感到惭愧。结局两句将诗情推向极至,“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诗人长歌当哭,义愤填膺,悲怆感慨之情骤然高涨。“百虑”化作长歌咏叹,这一声长叹意味深长,饱含无奈和痛楚,诗人对国事家事的沉痛忧虑让四座乡邻大受感染,产生共鸣,举座皆是涕泪纵横。听者与歌者所悲感者不尽相同,但究其根源皆由是安史之乱引发。诗人的情感思绪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它能代表千千万万黎民苍生、爱国志士的心声。杜甫的诗人形象在作品中已经由“小我”升华为“大我”,“纵横”之泪是感时局伤乱世之泪,是悲国破悼家亡之泪,组诗潜藏着的情感暗流在结尾处如破堤之水奔涌而出,悲怆之情推倒了最高点,表现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杜甫的《羌村》三首与“三吏”、“三别”等代表作一样,具有高度的典型意义。虽然作品讲述的只是诗人乱后回乡的个人经历,但诗中所写的“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等亲人相逢的情景,以及“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唏嘘”的场面,绝不只是诗人一家特有的生活经历,它具有普遍意义。这组诗真实地再现了唐代“安史之乱”后的部分社会现实:世乱飘荡,兵革未息,儿童东征,妻离子散,具有浓烈的“诗史”意味。

在艺术上,诗人熔叙事、抒情、写景于一炉,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运用今昔对比,高度概括等手法,表达了诗人崇高的爱国情怀,集中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三章诗不仅在形式上连绵一体,而且很好地引导读者进行联想和想象,使得这组诗的意蕴超越了其文字本身而显得丰富深厚。杜甫的《羌村》三首用诗人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反映出安史之乱的严重危害,具有高度的艺术概括力,体现了作者深厚的诗文功底。

简评

肃宗至德二年(756),杜甫任左拾遗,房琯兵败罢相,杜甫上疏为其辩解,触怒肃宗。多亏宰相张镐解救,才得幸免。随后,肃宗诏许杜甫往鄜州探亲。当时安史之乱正盛,社会动荡不安,诗人有感于回家时亲人相见的情景,写下了著名的《羌村三首》。

这组诗当作于至德二载(757)八月,时杜甫经过艰难跋涉,终于回到羌村。诗写与家人相见之悲喜,与邻里交往之情事,以及心忧国事等,充满乱世之慨叹。

《古唐诗合解》评说:“三首哀思苦语,凄侧动人。总之,身虽到家,而心实忧国了。实境实情,一语足抵人数语。”足见这组诗所蕴藏的深厚社会现实内容。

鉴赏

《羌村》是唐代伟大诗人杜甫创作的三首五言诗。这组诗是唐肃宗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杜甫在左拾遗任上因上书援救房琯而触怒唐肃宗,被放还鄜州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南)探家时所作。三首诗内容各异,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展现了杜甫回家省亲时的生活片断,客观真实地再现了唐代安史之乱中黎民苍生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朝不保夕的悲苦境况。

这三首诗描绘了诗人归家后的复杂心情和当时社会的动荡局势,以及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这三首诗蝉联而下,构成了诗人的“还乡三部曲”,也构成了一幅“唐代乱离图”。

第一首诗

首句“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以自然景象起笔,渲染出一种苍茫悲壮的氛围。接下来“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则将焦点转移到诗人自身,表达出诗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家中。然而,当诗人与家人团聚时,却出现了“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的情景,反映出战乱给家庭带来的巨大创伤。尾联“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则进一步深化了这种情感,表达了诗人对过去生活的怀念和对未来生活的忧虑。

第二首诗

首句“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直接点明诗人晚年生活困顿、心情低落的主题。“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描写出儿子对父亲的畏惧心理,进一步表现出战乱给家庭关系带来的负面影响。“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回忆往昔的美好生活,与现实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诗人内心的苦闷与无奈。“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写出了诗人对农业生产的关心,反映了他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表现了诗人面对困境时的豁达态度。

第三首诗

首句“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以鸡鸣声开篇,营造出一种乡村生活的氛围。“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描述了诗人迎接客人的情景,表现出他作为主人的热情好客。“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引出父老乡亲的出现,展现出诗人与乡亲们之间的深厚情谊。“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描写出父老乡亲们带来的礼物,表现出他们对诗人的尊敬和关爱。“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则通过酒味的变化,暗示出社会的动荡不安。“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直接点明战乱给百姓带来的苦难。“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表达了诗人对父老乡亲们的感激之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则进一步升华了主题,展现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注。

整组诗不仅反映了诗人个人的情感世界,也揭示了那个时代社会的真实面貌,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羌村三首

古人注解

此亦还鄜州时,道中作。梦弼曰:鄜州图经:州治洛交县。羌村,洛交村墟也。

其一

峥嵘赤云西[一],日脚下平地[二]。柴门鸟雀噪[三],归客千里至[四]。

此旅人初至家而喜也。杜臆:荒村晚景,摹写如画。

[一]谢朓诗:“峥嵘瞰平陆。”郭璞曰:“峥嵘,高峻也。”汉书·五行志:“赤云起而蔽日。”

[二]陈后主诗:“日脚沉云外。”鲍照诗:“泻水置平地。”

[三]曹植诗:“柴门何萧条。”

[四]陆贾新语:“乾鹊噪而行人至。”谢灵运诗:“归客逐海隅。”

妻孥怪我在[一],惊定还拭泪[二]。世乱遭飘荡[三],生还偶然遂[四]。邻人满墙头[五],感叹亦歔欷[六]。夜阑更秉烛[七],相对如梦寐[八]。

此记悲欢交集之状。家人乍见而骇,邻人遥望而怜,道出情事逼真。后二章,俱发端于此。乱后忽归,猝然怪惊,有疑鬼疑人之意。偶然遂,死方幸免。如梦寐,生恐未真。司空曙诗:“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是用杜句。陈后山诗:“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是翻杜语。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一]我在,如论语“子在”之在。

[二]梁简文帝诗:“试泪空摇手。”

[三]鲍照诗:“世乱识忠良。”古诗:“飘荡水无根。”

[四]蔡琰曲:“喜得生还兮适圣君。”列子:范氏之党,以为偶然。

[五]刘孝孙诗:“邻人思旧情。”

[六]楚辞:“曾歔欷余郁邑。”注:“歔欷,哀泣之声。”

[七]蔡琰曲:“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乐府:“昼短苦夜长,不如秉烛游。”陆放翁云:“夜深宜睡而复秉烛,见久客喜归之意。”冷斋读平声,谓更换执烛,未然。

[八]列子:“一里老幼,垂涕相对。”沈约诗:“神交疲梦寐。”

王嗣奭曰:前有述怀、得家书二诗,公与家人,已知两存矣。此云“妻孥怪我在”,“生还偶然遂”,何也?盖此时盗贼方横,乘与未回,人人不保,直至两相面,而后知尚存,此乱世实情也。

王慎中曰:三首俱佳,而第一首尤绝,一字一句,镂出肺肠,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真国风之义,黄初之旨,而结体终始,乃杜本色耳。

申涵光曰:杜诗“邻人满墙头”,与“群鸡正乱叫”,摹写村落田家,情事如见。今人谓苦无诗料者,只是才弱胆小,观此等诗,何者非料耶?

其二

晚岁迫偷生[一],还家少欢趣[二]。娇儿不离膝[三],畏我复却去。忆昔好追凉[四],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五],抚事煎百虑[六]。

此章叙还家后事,承上妻孥来。急于回家,而仍少欢趣者,一为父子久疏,一为生计艰难也。不离膝,乍见而喜,复却去,久视而畏,此写幼子情状最肖。好追凉,去夏方暑。北风劲,今秋向冬矣。抚事百虑,伤御寒无具。远注下四句,即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意。

[一]隋孙万寿诗:“晚岁出函谷,方春度京口。”军垒暂归,故云偷生。吴志:秦旦曰:“孰与偷生苟活?”

[二]何逊诗:“幽居乏欢趣。”

[三]前溪歌:“宁断娇儿乳。”孝经:“亲生之膝下。”

[四]仲长统传:濯清水,追凉风。李德林诗:“山水暂追凉。”

[五]诗:“北风其凉。”

[六]江淹诗:“伏枕怀百虑。”

赖知禾黍收[一],已觉糟床注[二]。如今足斟酌[三],且用慰迟暮[四]。

末乃对酒自慰,方幸家人完聚也。慰迟暮,回应晚岁偷生,抚事百虑。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一]麦秀歌:“禾黍油油兮。”赵曰:黍秫所以造酒。

[二]鲁穇曰:酒床,即酒醡也。

[三]淮南子:“圣人之道,其犹中衢而致樽耶?至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

[四]离骚:“恐美人之迟暮。”

其三

群鸡正乱叫[一],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二],始闻叩柴荆[三]。父老四五人[四],问我久远行[五]。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六]。

此章记邻里之情,承上邻人来。客至鸡啼,见荒舍寂寥之景。清浊递斟,各领村家酒味也。首章客至,公自谓;此章客至,指父老。

[一]应玚诗:“二部分曹伍,群鸡焕以陈。”

[二]申鉴:“睹孺子之驱鸡,而见御民之术。”汉乐府:“鸡鸣高树巅。”

[三]谢灵运诗:“俶装返柴荆。”

[四]汉书·高帝纪:“与父老约。”汉乐府:“兄弟四五人。”

[五]古乐府:“远行不如归。”

[六]左传:“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酒德颂:“挈榼提壶。”榼,酒榼。魏志:徐邈曰:“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

莫辞酒味薄[一],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二],儿童尽东征[三]。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四]。歌罢仰天叹[五],四座涕纵横[六]。

再叙饮中问答,皆乱后悲伤之意。莫辞四句,代述父老之语。请为二句,致谢父老之词。歌罢而叹,公伤乱也。听歌而涕,父老酸心也。杜臆:儿当兵革,故莫耕而酒薄,此正艰难处,乃能用情如是,故感而有愧。金氏曰:艰难愧深情,即所歌之词。此章上下各八句。

[一]庄子:“鲁酒薄而赵酒厚。”说苑:“器薄则亟毁,酒薄则亟酸。”

[二]过秦论:“兵革不休。”

[三]潘岳闲居赋:“儿童稚齿。”东征,讨安禄山也。

[四]诗:“遇人之艰难矣。”陶渊明九日闲居:“缅焉起深情。”

[五]韩非子:造父终日不食,仰天而叹。

[六]孔融诗:“高谈满四座。”长门赋:“涕流离而纵横。”

杜诗每章各有起承转阖,其一题数章者,互为起承转阖。此诗首章是总起。次章,上四句为承,中四句为转,下四句为阖。三章,上八句为承,中四句为转,下四句为阖。此诗法之可类推者。

羌村三首

羌村三首创作背景

唐肃宗至德二载(757)五月,刚任左拾遗不久的杜甫因上书援救宰相房琯,触怒唐肃宗,下狱查问。幸亏新任宰相张镐营救,杜甫得以免罪并复职。但从此肃宗便很讨厌他,两个月后,便命他离开朝廷。闰八月,诗人离开凤翔回鄜州羌村探望家小。乱离中的诗人历尽艰险,终于平安与家小相聚,此事令他感慨万千,于是写下了组诗《羌村三首》。

以上就是关于《羌村三首》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文章标题:羌村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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