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52年)在现今陕西省西安市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押尤韵。时杜甫在长安。题下原注:“时高适、薛据先有作。”此次登临慈恩寺塔(即今西安大雁塔)而赋诗者,还有岑参、储光羲。杜甫此诗采用比兴手法对当时的社会现实进行讽刺,对动乱的危机表示了深深的忧虑。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原文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唐代 · 杜甫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注释译文
译文
高落超出天外,猛烈的风吹个不停。
我没有出世者的胸怀,登上此塔百种忧思在翻腾。
方知佛教的功力,足可穷高极远地搜寻胜境。
仰面穿过龙蛇窟穴股的蹬道,终于走出支木交错的暗处到达顶层。
眼前仿佛看到北斗七星在强八闪烁,耳边似乎传来银河西流的涛声。
羲和二神鞭赶着太阳车迅速西进,秋神少昊正在布置清秋之景。
俯看秦拾渚山忽然破成了碎块,泾水和渭水也已难分浊清。
眼下是一片沉沉的暮糯,怎能辨得出哪里是京城?
回过头呼唤一代英主太宗皇帝,太宗的陵墓上生起一片愁云。
可惜啊,当年周穆王和西王母在昆仑瑶池饮酒作乐,竞然喝到红日西沉一这种荒淫之事却也后继有人!
暮色里胸怀大志的黄鹄哀鸣远去,无处投身;那追阳逐暖的群雁,各自杯着谋取稻粱的私心。
今译
塔尖高高地穿越青天,猛烈的秋风不停地刮着。如果没有旷达之士那样的胸怀,登上塔顶的时候难以消愁,反而百感奔集,愁思翻涌。
登上此塔才知道佛教有那样伟大的力量,能产生如此雄伟的建筑一它真值得人们去穿窟寻幽啊!我像穿行洞穴的龙蛇,拾级而上,方才离开梁木相交的幽暗的下层。
北斗星就挂在北门上,可以听见银河向西流淌的潺潺的水声。羲和鞭打着拉车的六龙,载着白日在空中奔驰,时光已运行到少昊主管的秋季。
秦山众峰罗列,清晰可见,不像在地上看到的那样浑然一体,仿佛一下子散碎了;泾渭二水,从高处看去又清浊不可分辨。俯视地面,浑然一气,怎能分辨出哪是京城呢?
回过头来呼唤虞舜,他的安葬之地—苍梧,正愁云惨淡。可惜啊!西王母还在瑶池设宴;日正西沉,周穆王还留在昆仑山,这真令人伤心啊!
黄鹊不息地远去,它们哀鸣着,要投奔哪里?你看那随阳的雁儿,它们各自图谋着自己的生计呢!
大意
慈恩寺塔高有入苍穹,劲风吹个不停。
假若没有豁达的胸怀,登上此楼反而会触景生情,产生许多忧愁。
登上慈恩寺塔极目远驰,方知佛教的威力之大,足可以构思佳作,探寻胜境。
仰面穿过弯曲的磴道,方才走出支木交错的暗处,终于登上顶层。夜间在塔上仰观北斗七星好像在塔的北窗口,耳边仿佛听到银河的水声向西畅流。
白日登塔仰视天空,那羲和鞭赶太阳向西行走,秋神少昊给人间带来了清秋。俯看终南诸山忽若破碎成块,泾渭之水也难分清浊。
从上往下一眼望去,只是一片空蒙,哪还能辩出那里是都城长安呢?
回过头去呼唤一代英主虞舜大帝,只见虞舜的寝陵苍梧之地正生起一片愁云。
痛惜啊!当年穆王与王母在昆仑瑶池饮酒作乐,竟然喝到夜幕降临到昆仑山头。
黄鹄不停地一个个远走高飞,哀哀鸣叫不止,不知前去投向何方。
你们看那些追阳逐暖的群雁,各自有着谋取稻粱的术算。
注释
①高标:木杪日标,故凡高耸的物体如峰、塔等皆称为高标,这里指慈恩寺塔。晋左思《蜀都赋》:“羲和假道于峻岐,阳乌回翼乎高标。”
跨:越过,超过。《老子·二十四章》:“企者不应,跨者不行。”
苍穹:天空,青天。《尔雅》:“穹苍苍,天也。”丹元子《步天歌》:“昭昭列象布苍穹。”
烈风:烈,凶猛、严酷。“烈风”犹劲风,猛烈的风。《论衡·吉验》:“逢烈风疾雨,行不迷惑。”
无时休:休,犹罢休、停止。“无时休”言劲风吹个不止。
这两句诗意是说:慈恩寺塔高超出青天之外,劲风吹个不停。
②自非:犹倘若不是。自表示假设,倘若。非,指不是。《左传·成公十六年》:“唯圣人能外内无忧;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
旷士怀:旷士,指心胸开阔的人。怀,指心怀、胸怀。语出鲍照《代放歌行》:“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旷士怀”指心胸开阔之人的胸怀。
兹:此,这。《诗经·大雅·洞酌》:“洞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
翻:副词,反而、反倒。《后汉书·袁绍传》:“尽忠为国,翻成重愆。”
百忧:喻百种忧思,引为许多忧愁。汉王粲《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杜诗“翻百忧”,即翻用此语。
这两句诗意是说:假若没有心胸开阔之人的胸怀,登上此楼反而会触景生情,生出许多忧愁。
③方知:方,副词,犹方才,刚刚。“方知”指方才知道。
象教力:语出王屮《头陀寺碑文》:“正法既没,象教陵夷。”佛教借形象以教人,故称象教。慈恩寺塔为佛教徒玄奘所建,若无佛教,则无此塔,故曰象教力。
足:能够,充足,满足。《老子·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追冥搜:追,追求、追随、追寻。登塔后望远,寻求胜景,虽足不行而目能至之,故亦云追。冥,犹幽深;搜,寻求、搜罗,故“冥搜”应释为探幽,唐人多以“冥搜”指构思作诗,此处“冥搜”指作诗,但也包含认识社会现实的意思在内。“追冥搜”指构思佳作,探寻胜境。孙绰《游天台山赋序》:“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
这两句诗意是说:登上慈恩寺塔,极目远驰,方知佛教的威力之大,足可以构思佳作,探寻胜境。
④仰穿:指仰面穿过。
龙蛇窟:指慈恩寺塔内磴道弯曲如龙蛇盘旋,狭窄似洞窟一般。
始出:始,才、方才。《列子·汤问》:“寒署易节,始一反焉。”出,走出。“始出”,指方才走出。
枝撑:指慈恩寺塔内交错的柱子。枝,指作枝条,撑,指作支柱,为稳固塔基,用木材做支木,形成支木交错的柱子以固塔基。
幽:昏暗。《周易·困》:“幽,不明也。”在此形容塔内光线暗淡。
这两句写慈恩寺塔内结构复杂,磴道弯曲,如穿龙蛇之窟:历尽盘错,方才走出枝撑之幽。
这两句诗意是说:仰面穿过弯曲的磴道,方才走出支木交错的暗处,终于登上顶层
⑤七星:即大熊星座,又称北斗七星。《史记·天宫书五》:“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
在北户:户为单扇之门,因此户在塔顶,故应解为窗户。“在北户”指在塔的北窗口,为言塔高,北斗七星犹在户外。晋左思《吴都赋》:“开北户以向日,齐南冥于幽都。”
河汉:指银河。《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声西流:声音在西方流动。
这两句诗写夜晚仰观的情景。意思是说:夜间在塔上仰观北斗七星好像在塔的北窗口,耳边仿佛听到银河的水声在向西流动。
⑥羲和:相传神话时给太阳驾车的神。《楚辞·离骚》:“吾令義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王逸注:“羲和,日御也。”
鞭:犹驱赶。“鞭白日”喻驱赶太阳急归。语出《楚辞·天问》:“羲和之未声,若华何光?”
少吴:相传神话中司秋之神。《礼记·月令》:“孟秋之月,月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其日庚辛,其帝少吴…”
行:运行,引申为带来。
清秋:清爽、寒凉,孟秋之为初秋,初秋始有寒意,故为清秋。
这两句写白日登塔仰视的情景。意思是说:羲和鞭赶着太阳迅速西进,秋神少吴给人间带来了清秋。
⑦秦山:秦山,指终南诸山,在长安城南,即陕西南部的秦岭山脉。《广舆记》:
“蓝田有秦岭,乃南山之脊。”
忽破碎:因大小错杂,山势重叠,登慈恩寺塔俯视众山,远看那众山高低错致,突然间若破碎之状,故称“忽破碎”。
泾渭:指泾水和渭水,流经长安北部,泾水浊,渭水清。
不可求:求,犹选择,引为选取、区分。历来泾水浊,渭水清,即使二水合流后,仍然可清浊分明,因登高远视,水光一天,不能分清泾渭之水,“不可求”即此意,暗寓时局昏暗。此语出鲍照诗“泾渭不可杂”一句。
这两句诗是写俯视的情景。意思是说:俯看终南诸山忽若破碎成块,泾渭之水也难分清浊。
⑧俯视:从上向下看。
但:犹仅,只是。曹不《与吴质书》:“公干有逸气,但未遒尔。”
一气:犹一片。白居易亦有“散作万壑春,凝为一气碧”之句。语出潘岳《西征赋》:“寥廓惚恍,化一气而甄三才。”
皇州:皇州,指帝都,诗中指都城长安。鲍照《代结客少年场行》:“升高临四关,表里望皇州。”
这两句诗意是说:从上往下一眼望去,只是一片空蒙,哪还能辨出哪里是都城长安呢?
⑨叫:犹呼唤。
虞舜:古代传说中的贤君,父系氏族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即舜,史称虞舜。相传因四岳推举,尧命他摄政。有一说他为禹放逐,死于南方的苍梧。
苍梧云:苍梧,古郡名,包括今广西、广东、湖南部分地方,传说虞舜帝死在苍梧,葬在九嶷山。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县东南。《礼记·檀弓上》:“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谢玄晖《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李善注引《归藏启筮》:“有白云出自苍梧,入于大梁。”故“苍梧云”本此。唐高宗李治上元元年(674)秋八月,追尊太祖武皇帝为高祖神尧皇帝,太宗继之受内禅,故应以虞舜称之。据《西京新记》载,慈恩寺浮屠前阶,立太宗《三藏聖教序》碑,所以“回首叫虞舜”,寓意在太宗。此处又以“苍梧”比作太宗之寝地昭陵,以追思唐朝国初政治开明的时代。
正愁:正,表示动作、状态的进行或持续;愁,形容景象惨淡。谢惠连《雪赋》:“寒风积,愁云繁。”“正愁”犹言正是一片愁云。
这两句诗意是说:回过头去呼唤一代英主虞舜大帝,只见虞舜帝的寝陵苍梧之地正生起一片愁云。
①惜哉:惜,表示痛惜、哀伤之意。《后汉书·伏湛传》:“有识所惜,儒士痛心。”哉,表示感叹之意。“惜哉”犹痛惜啊。
瑶池饮:《列子》:周穆王时,穆王“别日升于昆仑之岳,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治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甚辞哀焉。西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这里借穆王与西王母瑶池宴饮,来讽刺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骊山上寻欢作乐,游宴荒淫之事。
日晏:《史记·酷吏列传·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晏,犹晚,时当日落,故云日晏。
昆仑丘:指昆仑山,传说中的神仙所居之地。
这里以周穆王比唐玄宗,以西王母比杨贵妃,以瑶池比华清池。
这两句诗意是说:痛惜啊,当年穆王与王母在昆仑瑶池饮酒作乐,竟然喝到夜幕降临到昆仑山头一这种荒淫之事却也后继有人。
①黄鹄:传说中的大鸟,一飞上千里。《韩诗外传》:田饶谓哀公曰:“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啄君稻粱,君犹贵之,以其从来远也。故臣将去君,黄鹄举矣。”这里杜甫以黄鹄自喻。
去不息:去,犹离去、离开;息,休息、停止。“去不息”言不停地离去。指贤人被排斥,一个个都远走高飞。
哀鸣:乐府《黄鹄曲》:“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指哀哀鸣叫不止。
何所投:不知投向何方,投奔何处,指无投身之处。
这两句诗意是说:黄鹄不停地一个个远走高飞,哀哀鸣叫不止,不知前去投向何方。
②随阳雁:指追阳逐候的大雁。雁是一种阳鸟(即候鸟),秋天由北而南,春天由南向北。这里用来比喻那些趋炎附势、自私自利的小人。《尚书·夏书·禹贡》:“彭盖既猪,阳鸟攸居。”注:随阳之鸟,应属鸿雁类。
稻粱谋:本指谋取食物,比喻谋取利禄。刘峻《广绝交论》:“鱼贯凫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馀沥。”
这两句诗意是说:你们看那些追阳逐暖的群雁,各自有着谋取稻粱的打算。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赏析鉴赏
题解
天宝末年,大唐王朝因唐玄宗沉湎声色,不理朝政,外有强藩尾大之势,内有权奸祸国之危,国势日蹙,而玄宗却浑然不晓。杜甫深忧之,故于登塔望远之际,其忧国之情,蕴于五内而借此机发之。此诗的上半首,写塔高耸之势,上摩苍穹,高与北斗河汉相接,可见白日经天之行,秋气弥空之状。言所见之广也。下半首则写其忧思之深,秦山破碎,泾渭不辨,皇州不明。皆喻乱象,不好明讲,故以言外出之。足见此老眼界之高,所见之远也。同登塔的几位诗人,薛据诗今已不传,高适歌怀才之不遇,岑诗悟佛理之精深,储诗怅宇宙之浩瀚,皆不及老杜忧国之深、立足之高也。故程千帆指出:“他们并非站在同一高度上。”
天宝十一载(752)初秋,杜甫在长安与高适,岑参、储光羲、薛据同游慈恩寺塔,高适与薛据先有《同诸公登慈恩寺浮图》(见《全唐诗》卷二一三,薛据诗今已失传),储光羲有《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全唐诗》卷一三八),岑参有《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诗((《全唐诗》卷一九八),杜诗后作,所以称作“同诸公”。“同”即“和”的意思。慈恩寺,是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648)唐高宗李治做太子时,为他的母亲文德皇后而初建,故以慈恩为名。寺内浮图为唐高宗永徽三年(652),三藏法师玄奘为贮藏印度取回的经像而再建,塔有六级,大历中增为十层,后经兵火,只存七层,高约为二百尺(原高三百尺)。此塔名为大雁塔,正方形楼阁式砖塔,古朴雄伟。塔底正面两龛刻唐书法家褚遂良《大唐三藏圣教序》和《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两通。唐代中进士者,都有登此塔题名的习惯,称“雁塔题名”。塔在西安南慈恩寺内,故又称慈恩寺塔。浮图,指佛塔,《魏书·释老志》:“几宫塔制度,犹以天竺旧状而重构之,从一级至三、五、七、九。世人继承,谓之‘浮图’,或云‘佛图’。晋世,洛中浮图有四十二所矣。”这时杜甫到长安已有六七年了,应仕不第,献赋无成,干谒无果,求人无济,政治上屡遭挫折,生活上陷入困境。而唐玄宗由“明皇”沦为腐朽,李林甫把持朝政,政治黑暗,社会矛盾十分尖税,动乱危机潜伏。杜甫这首诗采用比兴手法,通过登塔的所见所感,对当时的社会现实进行讽刺,表示了对统治者荒淫的不满,对动乱危机的深深忧虑。杜诗虽居于末篇,但诗意另开眼界,独辟思议,曲折含蓄。
赏析一
慈恩寺规模宏大,水竹深遂,是昔日长安的一大名胜。慈恩寺塔即今西安大雁塔。《长安志》载:“慈恩寺,在县东南八里,高宗在春宫为文德太后立,故名慈恩。…浮图七级,崇三百尺,永徽三年沙门玄奘所立。”天宝十一载(752)初秋时节,杜甫偕同高適、薛据、岑参、储光羲来此游览,登塔抒怀,各有题咏。当时高、薛首唱,老杜等即席奉和。现在薛据诗经失传,而其馀四家诗具在。遥想五人同游情景,诗酒酬唱,逸兴道飞,非惟唐代诗坛的一次雅集,亦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胜事。
老杜此诗乃是后发制人,其立意谋篇,匠心独苦。全诗略可分为三段,首四句领起全篇,中十二句承以所见,末八句转入所感作结。“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发端便突兀作势,不直言塔高,却说势欲凌跨穹窿之上,可见去天只在咫尺之间。又说塔面狂风忽忽,终日不绝,亦符合树大招风之常理。不过烈风激荡,也隐约透露出诗人心中并不平静。“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想到前贤所说:“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优。”(王粲《登楼赋》)而自己此时并无超然出世的胸怀,一旦登临,岂不要愈加忧伤重重?老杜胸中的块垒,于此初现端倪。下文凡言所见所感;莫不与此“百忧”丝丝入扣。古人论诗有所谓“诗眼”之说,则此“优”字可以当之。
问老杜忧从何来?杜甫天宝五载(746)到长安,本想仕途进取,但一住五六年,竞未如愿。天宝十载,虽因进《三大礼赋》,声名大噪,但也未获录用。这一时期,唐玄宗襞武拓边,纵情声色,政事昏暗,大唐帝国衰乱迹象已露。所以到天宝十一载同诸公登塔之时,老杜已自忧愤填膺,其中固然有对个人不幸遭遇的感慨,而对大唐政局亦是忧心如焚。“登兹翻百忧”一句,既是融贯全篇的感情伏线,我们也须由此入手,始可领略诗人的斫轮技巧。
中段十二句写登塔的身历目见,又可划为三小节。“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佛教刻本为“像”,以形象教人,故文称“象教”。此节承上“登”字而来,先宕开一步,说有佛教而后有塔,唯其有塔才使人得此探幽之趣。接着实写磴道屈曲,梁栏支柱,幽暗中攀援直上的神态,历历在目。“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羲和,传说是日神的御者。少吴即白帝,神话中的司秋之神。此节为塔顶所见,仰观天宇,耳目豁然。北窗似乎伸手可摘星辰,西栏边如闻银河流水漏没,构思奇伟,令人联想起美妙的神话世界,飘飘然有羽化飞升之感。诗人拈北斗、河汉入诗,一则形容塔之高危,二则也与登临辰光有关。下面说“羲和鞭白日”,“鞭”字可见日行之速,正暗指昏暮将临。“少吴行清秋”,则点明当时的时令。高適同题诗也说:“秋风昨夜至,案塞多清旷。”均可证出游时正值初秋。倘要再进一层挖掘,从羲和御车是急急的,少吴颁行秋令亦是急急的,又可洞察老杜弦外之音,纯是一种“逝者如斯”的叹息!这种叹息该是由长安固守,荏苒六载,年届“不惑”,一事无成而引起的吧。“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此节为俯视所见,终南山诸峰错落如破碎,泾渭二水清浊难分,唯见大地浑沌一片,就是塔前的京城也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了。此四句在字面上是长安暮色的真实写照,然而“秦山破碎”、“不辨皇州”等语,景中寓情,语义相关,又似有所寄托。清胡夏客说:“此诗讥切天宝时事也。‘秦山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泾渭不可求',言清浊不分也。‘焉能辨皇州’,伤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也。”(《三山老人语录》)揆诸老杜斯时心境,此说不无道理。而且如此一来,所见之景与“百忧”之情血脉沟通,尤能体味到杜诗摹写真切自然,结构缜密谨严的老辣风格。
末段八句,触景感事,忧虑弥深。诗人俯视帝京茫茫,深感唐王朝于升平景象下危机四伏,不禁追忆起唐初励精图治的圣阴之君。“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传说舜死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山在今湖南宁远县东南。旧注多以为“虞舜”隐喻唐太宗,“苍梧”喻昭陵。“云正愁”者,盖谓死者不可复生,往昔的盛世也难再现,对照今日昏暗的政局,正堪愁绝也。杜甫素怀“致君尧舜上”之志,这里用一“叫”字,正见其对清明政治系念之切。战国时代,屈原怀忧去国,心中郁结,发为《离骚》,其中有“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舜号)而陈辞”的名句。杜甫在此处也以重华设言,其忧国之心,与屈原同出一辙。接下去“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二句,以周穆王、西王母宴饮之话头,借指唐玄宗荒于政事,与杨贵妃游乐骊山,痛惜之徐,亦见批判的锋芒。(昆仑丘,传说中的西方神山。《列子·周穆王篇》载,周穆王西行,升昆仑之丘,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日晏”犹日落,象征危乱已不可免。以上四句,用“回首”二字与上文四望针线连接,感情上也与“秦山”、“皇州”相为呼应,更深一步倾吐所怀“百忧”。全诗末幅四句,感慨之中,另辟议论。“黄鹊去不息,哀鸣何所投?”这是诗人自比,典出《韩诗外传》:“田饶谓哀公日:‘臣将去君,黄鹄举矣。’”(卷二)唐玄宗耽于淫乐,政事悉委于李林甫,李则杜绝言路,排斥异己,杜甫屡遭其手。此时此刻,老杜似有离开长安的念兴,但离开朝廷又能投靠何方呢?他此时的感情是复杂的,对权奸的愤慨,对朝廷的眷恋,互相纠结为一体。指斥权奸是为了整肃朝政,眷恋朝廷是为了施展抱负,所以老杜的感情凝聚到一点,奔迸而出:“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矛头直刺谋私误国的李林甫等人,视此等趋炎附势之辈为碌碌求食的候鸟,嗤之以鼻。以上“黄鹄”四句,语似平淡,实则心潮汹涌,不可抑止。所渭“自非旷士怀”,信哉!结句“君看”二字,正照应题面诸公,首尾应答,天衣无缝。
同时登塔诸公的作品,有四篇尚存,品其优劣得失,前人固多警策之论,今姑录仇兆鳌一说,以资鉴赏。仇说:“岑、储两作,风秀熨贴,不愧名家。高达夫出之简净,品格亦自清坚。少陵则格法严整,气象峥嵘,音节悲壮,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识,感慨身世之怀,莫不曲尽篇中,真足压倒群贤,雄视千古矣。”(《杜诗详注》卷二)
(许逸民)
赏析二
这首诗作于天宝十一年(752)秋。此时唐玄宗任用李林甫为相,而李又妒贤嫉能,以致朝纲失统,政治混乱,危机四伏。诗人借这首诗抒发了对国家命运的忧虑之情。慈恩寺,在长安东南,原是隋代无漏寺故地。此诗是贞观十二年(646)唐高宗做太子时,为其母文德皇后所建,故名慈恩。慈恩寺塔,即大雁塔,为唐高宗永徽三年(652)玄奘和尚所建。
这首诗可分为四个部分,前四句为第一部分,五到八句为第二部分,九到十六句为第三部分,剩下的为第四部分。
第一部分写诗人刚登上塔楼时的感受。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高标即指塔,不言高塔而言高标,是极言塔势之高,好像横空出世,插入云霄。站在上面,烈风刮个不停,让人读来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诗人用“跨”字与“苍穹”相配,再恰当不过了,苍穹,形容天空像穹窿一样,因而用“跨”,就好像骑在马背上一样形象。此两句蕴含了深刻的象征意义,烈风象征着李林甫之辈种种扰乱朝纲的倒行逆施之举。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诗人不是超然出世之士,一向以优济天下为己任,所以登上塔,目睹烈风肆虐,不觉忧从中来,百感交集。第一部分以登塔起兴,以塔之高突出时事之险危,以烈风无时休暗示危机爆发前的征兆。诗人目睹朝纲失统,奸臣当道,国家危机四伏的现状,登斯塔也,甚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部分,极写塔之构建极其雄伟,巧夺天工,为下文感叹时事烘托环境气氛。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象教”即佛教。“冥搜”即探幽,探微索隐,寻根究底。意为:现在才知道佛教潜移默化的威力,可以让人从中感悟到世间万物的因果变化,来龙去脉。这就为下文追述朝纲混乱的缘由埋下伏笔。接下来是写在塔中游走的感受。
“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掌幽。”诗人登塔时,在塔中沿石级而上,倍感幽暗,如同穿走于蛇洞,等绕过塔内犬牙交错的梁栏,来到顶层时,顿觉豁然开朗,极目四望,视野竟是如此开阔。此两句暗寓了当局(朝)者迷,旁观者清之意。
第三部分写诗人站在塔上所见,寓情于景。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诗人大胆想象,站在塔顶,仿佛看到北斗七星就在北窗外,好像听到银河水向西流淌的声音。此两句和首句“高标跨苍穹”相照应,极言塔顶之高。这和李白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有异曲同工之妙。
“羲和鞭白日,少吴行清秋”,此处引用典故,描写登临时的黄昏景色。羲和是传说中驾驭太阳的神,“鞭白日”,意为太阳走得太慢,鞭策它快跑;少昊是传说中黄帝的儿子,主管秋天时令。上半句指明此时已是黄昏,下半句点明当时为秋季。秋季本来就是多悲伤的季节,多肃杀凄凉之气。黄昏更使人感觉到好景不长了。
紧接着诗人转移视线,俯瞰四周,但见“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意即:秦山高低起伏,好像破碎了一样,泾水和渭水就像两条模糊的带子,很难分辨孰清孰浊。大地朦胧一片,哪里还能分辨出京城长安。这几句饱含着诗人对国家政治昏暗,必将导致祖国山河破碎、京师遭劫的忧虑。和上文的“百忧”遥相呼应。
最后一部分是诗人触景伤怀所发出的感慨。
既然“皇州不可辨”,就只有“回首叫虞舜”了,“虞舜”在这里指代唐太宗。诗人回过头来轻轻呼唤着古代帝王的名字,回想起贞观时代政治清明的盛世景象,不禁为当今皇帝的昏庸、政治的腐败而愁。“苍梧”指舜的坟茔所在地,这里指太宗陵墓。“云正愁”,指九泉之下的太宗也在为目前的朝政犯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二句借周穆王与西王母饮瑶池的故事,讽刺唐玄宗与杨贵妃游宴骊山,荒淫无度,整日不理朝政一事。表达了诗人对当今皇帝昏庸无度的愤怒。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由于李林甫妒贤嫉能,有才德的人才都相继离散而去,他们内心哀愁,报国无门。朝纲被那些势利小人把持,他们假公济私,毫不顾及国家安危。“黄鹄”,指有远大志向的人,“随阳雁”指善于钻营投机的人。“何所投”和“稻梁谋”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朝政的昏暗,暗示着国家危在旦夕。
全诗借景抒情,情景交融,表达了诗人深切的忧患爱国意识。
赏析三
慈恩寺是唐高宗做太子时为他母亲建筑的寺院,故名“慈恩”。寺在长安东南曲江附近,内有大雁塔,建于永徽三年(652),为玄奘所立,至今尚存,为著名胜迹。
玄宗天宝十一年(752)秋,杜甫、高适、岑参、储光羲和薛据五诗人同游慈恩寺,登大雁塔,各有题咏。除薛诗失传外,其余四人的诗都保存下来。关于四首诗的高下,注家评论说:“岑、储两作,风秀熨帖,不愧名家;高达夫出之简净,品格亦自清坚;少陵则格法严整,气象峥嵘,音节悲壮。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识,感慨身世之怀,莫不曲尽篇中,真足压倒群贤,雄视千古矣!”杜诗题下自注云:“时高适、薛据先有作。”可见这是和高、薛的诗。
唐玄宗在位至此已四十年,在他执政期间,有过所谓“开元盛世”;这时唐帝国虽还有个“盛”的外表,却无法掩盖它虚弱的本质。朝臣弄权,武将邀功,百姓在重重压迫下过着悲苦愁怨的生活。社会危机四伏,而皇帝却沉迷酒色,日甚一日。仿佛眼前还是阳光明丽,远天却乌云滚滚,隐隐雷鸣—暴风雨就要来了!这一切都逃不过杜甫的敏锐的目光。当他登上高塔,纵目花团锦簇的长安都城和四周雄伟的山川时,不禁百感奔集,愁思翻涌。
赏析四
此诗作于天宝十一载(752)。诗前有原注:“时高适、薛据先有作。”这年秋天,杜甫和诗人高适、岑参、薛据、储光羲同时登上长安东南的慈恩寺塔。除薛据以外,诸公所赋之诗均存,而深度和新意均不如杜甫此诗。
此诗全在大雁塔的“高”处立意:开篇一二句说塔如高标,跨越苍穹,高空烈风,无时休止,是全篇形容塔景的总领。接着感叹佛教之力足可搜索幽冥,既是夸张佛塔建筑犹如鬼斧神工,又自然引出从幽暗的塔底登上塔顶的过程:要经过曲折的磴道,攀上龙蛇窟一般的洞穴,才能钻出梁椽栏杆交互支撑的塔内建构。登攀之不易,更显此塔之高。而登上塔顶之后,简直像置身于天际:从塔的北窗不但可见北斗七星,甚至能听见银河带着水声向西流动。可看见羲和驾着日车鞭打着太阳行走,少昊帝迎来了清秋的季节。这就写足了“高标跨苍穹”的意思。
开篇的第三、四句说自己缺乏旷达之士的怀抱,登上此塔心头涌起百种忧愁,是全诗所抒怀抱的总领。但所忧的是什么,并未明言,而是全从“望”的意思落笔:秦山忽然像是破碎了,泾水和渭水也找不见了。俯瞰只有混沌一片,哪里还能分辨得出皇州的所在!这就通过夸大居高临下、不辨山川的视觉印象寄托了山河破碎的预感。
俯视秦川之后,又极目远眺:既然登塔犹如登天,那么自然可以望见虞舜所在的苍梧,也可以望见西王母所在的瑶池。回头呼叫虞舜,只见舜所葬身的苍梧一片愁云。又见周穆王在瑶池饮酒,直到日落昆仑山。这两个故事与羲和鞭日和少昊迎秋一样都取自上古神话,且与大地混茫一片的背景相协调。然而并不能像李白的诗那样将人带进神话世界,关键在诗人“自非旷士”,因此所用典故自然让人联想到葬在昭陵里的太宗:诗人呼叫虞舜,不正是呼叫那个已经消逝的清明时代吗?那个迷恋于西王母酒宴的周穆王,不也令人联想到沉迷于酒色的唐玄宗吗?
诗人的“百忧”最后归结到对包括自己在内的士人们的人生道路选择:黄鹄飞个不停,哀叫着投奔何处?黄鹄历来被喻为一飞千里的贤士。《韩诗外传》:“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啄君稻粱,君犹贵之,以其从来远也。故臣将去君,黄鹄举矣。”无处可投的黄鹄正是失去归宿的志士的象征。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那些追随太阳的雁儿,却各自怀着谋取稻粱的打算,显然是比喻趋炎附势的小人只知为自己的衣食经营。结尾以天上飞翔的两种鸟儿的不同去向寄托了在时势将乱之时有识之士的清醒思考,既寓议论于比兴之中,又始终不离高处远望的景观。所以钱谦益评此末幅“另开眼界,独辟思议,力量百倍于人”,全诗“格法严整,气象峥嵘,音节悲壮,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识,感慨身世之怀,莫不曲尽篇中,真足压倒群贤,雄视千古矣!”
此诗在表现艺术上的新创,颇可注意:一是按生活经验想象银河流动时真有水声,启李贺“银浦流云学水声”之妙思。二是在景物描写中隐含朦胧的寓意,杜甫后期作品中常用,最终成为杜诗艺术的一大特色。
鉴赏一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一载(752)秋天。诸公,指高适、岑参、储光羲和薛据。题下杜甫自注云:“时高适、薛据先有作。”当时五入同游,先后都写了诗(只有薛据诗今已失传)。杜甫诗后作,所以称作“同诸公”。同即“和”的意思。慈恩寺,是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64?)唐高宗李治做太子时为他的母亲文德皇后而建造的。唐高宗永徽三年(652),三藏法师玄奘在寺中建塔,塔有六级,高三百尺,即大雁塔,在今陕西西安市。这时杜甫到长安已有六、七年了,应士不第,献赋无成,千谒未果,杜甫在政治上屡遭挫折,很是失意。而唐玄宗腐朽,李林甫把持朝政,政治黑暗,社会矛盾十分尖锐。这首诗用比兴象征的手法,通过登塔的所见所感,深刻地讽刺了统治者的荒淫,表示了对国事的忧虑,曲折含蓄。
长安城中的慈恩寺塔饲一座文化之塔,文人学士登塔赋诗互相酬唱是当时的雅事,杜甫一行五人的登塔诗中以杜甫此篇成就最高,是因为此篇内容丰富、寓意深远而诗艺深成。
全诗首八句写登塔过程,极言其曲折、幽深和高峻之余引出诗人忧患;中八句拟写登上塔顶后的见闻,仰视有七星河汉时属秋暮,俯视有朦胧-一片长安难辨,写景中暗寓政治昏暗的时代征兆;后八句是登塔所思,有想像也有联想,对虞舜苍梧的呼唤是对太宗清明政治的怀念,对昆仑瑶池的宴饮描绘是对唐玄宗与杨贵妃在丽山生活的影射,结果是贤才去朝无枝可依凡鸟来集趋炎附势,这与前文百忧恰成对应。杜甫在天宝十一载所写此诗中对王朝命运的敏感四年后被“安史之乱”证实了。
鉴赏二
天宝十一载(752)秋,杜甫、高适、薛据、岑参、储光羲等五人一起登上了长安慈恩寺塔。登高远望,感慨万千。高适和薛据率先赋诗,杜甫等三人随即继作。五位诗人都是一时之俊杰,杜甫高适、岑参三人名垂千古,储光義和薛据也是当时名家。五位诗人在同时同地创作同题诗歌,这是文学史上千载难逢的盛事。同题共作,不仅是诗人抒发胸臆、驰骋才思的良机,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一场文学竞技。
杜甫此作向称名篇,它思想深刻,艺术成就也很高。诗人登高远望,不仅不能销愁,反而顿生“百忧”,是因为天宝后期的那个时代使他深感忧虑。高适、岑参、储光羲等人的诗作多局限于佛教场所的背景,唯独杜甫突破了佛寺浮图的视野,始终抱着现实的情怀,并将眼前的景物与整个社会现实联系起来,正如浦起龙所说:“乱源已兆,忧忠填胸,触景即动。只一凭跳间,觉河山无恙,尘昏满目。”在胸怀百忧的诗人看来,所见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颜色。“烈风无时休”固然是在高处的实景,但又何尝不是时局飘摇、天下将乱的征兆?
登上高塔,诗人仰观于天,见象纬之逼近;俯视于地,见山川之微茫。“七星”以下八句极力描摹佛塔之高。凌跨苍穹之上的高塔使诗人看清了天界中的一切:北斗七星闪耀在北窗之外,平视即可看见;银河也离得很近,潺潺的流水之声从西边传来。羲和驾着日车,飞快地奔驰;少吴正将秋色洒满人间。原来连绵一片的秦岭,在塔上望去却呈破碎之状。清渭浊泾,也不再能分辨。既然远望山川已觉模糊,近瞰城郭当然也只能看到一片烟雾了。单就写景的角度来说,杜诗想象之奇特,状物之逼真,均比其他几首诗技高一筹“回首叫虞舜”以下八句,由写景转为抒情。杜甫回首跳望昭陵,缅怀贞观盛世的繁荣兴盛。他满怀希望地呼唤盛世的重现,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是愁云惨雾而已,于是诗人乃由追昔而转向抚今。诗中的“瑶池”,旧注多谓暗指唐玄宗常携杨妃等人前往游宴的骊山温泉,不无道理。杜甫远跳骊山,不由得对玄宗沉面于酒色感到惋惜、愤概。最后诗人兴感及己,乃以黄鹄自比,抒发贤士失职而无所归宿的悲愤,并对趋炎附势、谋取富贵的小人表示轻蔑。
天宝末年的大唐帝国,表面看来仍然强大繁盛,可是它的内部正在发生变化。这几位诗人都处于同样的大环境中,然而,他们对于当时局势的认识与感受却有很大的距离,这种距离决定了他们思想高度的不同,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们的诗歌成就的高低。杜甫在当时的诗坛上表现出一种迥异众人的清醒姿态,所以他能够透过社会的繁荣外表,看清暗中萌生的种种危机。可以说,当五位诗人登上慈恩寺塔举目远跳时,对于观察自然景观来说,他们都站在同样的高度上,可是对于观察社会现象来说,杜甫却站在一个迥然挺出的高度上。优秀的诗人本应是社会的晴雨表,杜甫就是如此,他以超凡的敏锐预感到一个动乱时代即将到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就是这首登塔诗所蕴含的真切感受。
鉴赏三
这首诗,是杜甫在天宝十一载(752)秋天登慈恩寺塔写的。慈恩寺是唐高宗作太子时为他母亲而建,故称“慈恩”,建于贞观二十一年(647)。塔是玄奘在永徽三年(652)建的,称大雁塔,共有六层。大足元年(701)改建,增高为七层,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这首诗有个自注:“时高適、薛据先有此作。”此外,岑参、储光羲也写了诗。杜甫的这首是同题诸诗中的压卷之作。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诗一开头就出语奇突,气概不凡。不说高塔而说“高标”,使人想起晋左思《蜀都赋》中“阳鸟回翼乎高标”句所描绘的直插天穹的树梢,又想起李白《蜀道难》中“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句所形容的高耸人云的峰顶。这里借“高标”极言塔高。不说苍天而说“苍穹”,即勾画出天像穹窿形。用一“跨”字,正和“苍穹”紧联。天是穹窿形的,所以就可“跨”在上面。这样夸张地写高还嫌不够,又引出“烈风”来衬托。风“烈”而且“无时休”,更见塔之极高。“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二句委婉言怀,不无愤世之慨。诗人不说受不了烈风的狂吹而引起百忧,而是推开一步,说自己不如旷达之士那么清逸风雅,登塔俯视神州,百感交集,心中翻滚起无穷无尽的忧虑。当时唐王朝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对烈风而生百忧,正是感触到这种政治危机所在。优深虑远,为其他诸公之作所不能企及。
接下去四句,抛开“百忧”,另起波澜,转而对寺塔建筑进行描绘。“方知”承“登兹”,细针密线,衔接紧凑。象教即佛教,佛教用形象来教人,故称“象教”。“冥搜”,意谓在高远幽深中探索,这里有冥思和想象的意思。“追”即“追攀”。由于塔是崇拜佛教的产物,这里塔便成了佛教力量的象征。“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二句,极赞寺塔建筑的奇伟宏雄,极言其巧夺天工,尽人间想象之妙。写到这里,又用惊人之笔,点明登塔,突出塔之奇险。“仰穿龙蛇窟”,沿着狭窄、曲折而幽深的阶梯向上攀登,如同穿过龙蛇的洞穴;“始出枝撑幽”,绕过塔内犬牙交错的幽暗梁栏,攀到塔的顶层,方才豁然开朗。此二句既照应“高标”,又引出塔顶远跳,行文自然而严谨。
站在塔的最高层,宛如置身天宫仙阙。“七星在北户”,眼前仿佛看到北斗七星在北窗外闪烁;“河汉声西流”,耳边似乎响着银河水向西流淌的声音。银河既无水又无声,这里把它比作人间的河,引出水声,曲喻奇妙。二句写的是想象中的夜景。接着转过来写登临时的黄昏景色。“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交代时间是黄昏,时令是秋季。羲和是驾驶日车的神,相传他赶着六条龙拉着的车子,载着太阳在空中跑。作者在这里驰骋想象,把这个神话改造了一下,不是六条龙拉着太阳跑,而是羲和赶着太阳跑,他嫌太阳跑得慢,还用鞭子鞭打太阳,催它快跑。少昊,传说是黄帝的儿子,是主管秋天的神,他正在推行秋令,掌管着人间秋色。这两句点出登临正值清秋日暮的特定时分,为下面触景抒情酝酿了气氛。
接下去写俯视所见,从而引起感慨,是全篇重点。“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诗人结合登塔所见来写,在写景中有所寄托。秦山指终南山和秦岭,在平地上望过去,只看到青苍的一片,而在塔上远跳,则群山大小相杂,高低起伏,大地好像被切成许多碎块。泾水浊,渭水清,然而从塔上望去分不清哪是泾水,哪是渭水,清浊混淆了。再看皇州(即首都长安),只看到朦胧一片。这四句写黄昏景象,却又另有含意,道出了山河破碎,清浊不分,京都朦胧,政治昏暗。这正和“百忧”呼应。《资治通鉴》:“(天宝十一载)上(玄宗)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会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杜甫已经看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有百忧的感慨。
以下八句是感事。正由于朝廷政治黑暗,危机四伏,所以追思唐太宗时代。“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塔在长安东南区,上文俯视长安是面向西北,现在南望苍梧,所以要“回首”。唐高祖号神尧皇帝,太宗受内禅,所以称虞舜。舜葬苍梧,比太宗的昭陵。云正愁,写昭陵上空的云仿佛也在为唐朝的政治昏乱发愁。一个“叫”字,正写出杜甫对太宗政治清明时代的深切怀念。下二句追昔,引出抚今:“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瑶池饮,《穆天子传》卷四记周穆王“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列子·周穆王》称周穆王“升昆仑之丘”,“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乃观日之所人”。这里借指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骊山饮宴,过着荒淫的生活。日晏结合日落,比喻唐朝将陷入危乱。这就同秦山破碎四句呼应,申述所怀百忧。正由于玄宗把政事交给李林甫,李排抑贤能,所以“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贤能的人才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排斥,只好离开朝廷,像黄鹄那样哀叫而无处可以投奔。最后,诗人愤慨地写道:“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指斥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就像随着太阳温暖转徙的候鸟,只顾自我谋生,追逐私利。
全诗有景有情,寓意深远。清钱谦益说:“高标烈风,登兹百忧,岌岌乎有飘摇崩析之恐,正起兴也。泾渭不可求,长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之不可以为常也”。(《杜诗笺注》)这就说明了全篇旨意。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成为诗人前期创作中的一篇重要作品。
(周振甫)

古人注解
鹤注梁氏编在天宝十三载,不知何据,应在禄山陷京师之前,十载奏赋之后。原注:“时高适、薛据先有作。”两京新记:京城东第一街进昌坊慈恩寺,隋无漏寺故地。西院浮屠六级,高三百尺,永徽三年,沙门玄奘所立。长安志:慈恩寺在万年县东南八里。
高标跨苍穹[一],烈风无时休[二]。自非旷士怀[三],登兹翻百忧[四]。
首言塔不易登,领起全意。塔高,故凌风。百忧,悯世乱也。
[一]蜀都赋:“阳鸟回翼乎高标。”尔雅:“穹苍苍,天也。”郭璞曰:“天形穹窿,其色苍苍。”丹元子涉天歌:“昭昭列象布苍穹。”
[二]古乐府:“暮秋烈风起。”
[三]鲍照诗:“安知旷士怀。”
[四]王粲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此云翻百忧,盖翻其语也。诗:“逢此百忧。”
方知象教力[一],足可追冥搜[二]。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三]。
此叙登塔之事。象教,建塔者。冥搜,登塔者。穿窟出穴,所谓有冥搜也。卢注“磴道屈曲,如穿龙蛇之窟。历尽盘错,始出枝撑之幽。
[一]王皒头陀寺碑:“正法既没,象教凌夷。”注:“象教,言为形象以教人也。”
[二]孙绰天台山赋序:“夫非远寄冥搜,何肯遥想而存之。”谓此塔真可追攀而冥搜也。
[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枝撑杈丫而斜据。”注:“枝撑,交木也。”黄山谷曰:塔下数级皆枝撑洞黑,出上级乃明。
七星在北户[一],河汉声西流[二]。羲和鞭白日[三],少昊行清秋[四]。秦山忽破碎[五],泾渭不可求[六]。俯视但一气[七],焉能辨皇州[八]。
此记登塔之景。上四,仰观于天,见象纬之逼近。下四,俯视于地,见山川之微渺。总是极摹其高。星河夜景,西流,秋候之象。羲和昼景,鞭日,秋光短促也。忽破碎,谓大小错杂。不可求,谓清浊难分。皇州莫辨,薄暮阴翳矣。
[一]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春秋·运斗枢:斗,第一天枢,第二璇,第三玑,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瑶光。吴都赋:“开北户以向日。”
[二]古诗:“河汉清且浅。”广雅:“天河谓之天汉,亦曰河汉。”魏文帝诗:“天汉回西流。”
[三]楚辞:“吾令羲和弭节。”王逸注:“羲和,日驭也。”又:“白日昭只。”
[四]月令:“孟秋之月,其帝少昊。”潘尼诗:“朱明送夏,少昊迎秋。”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
[五]朱注秦山,指终南诸山。广舆记:蓝田有秦岭,乃南山之脊。若陇西秦山,与此相去甚远。贾谊旱云赋:“正云布而雷动兮,相击冲而破碎。”
[六]诗:“泾以渭浊。”鲍照诗:“泾渭不可杂。”鹤注泾渭乃关西大川,韦朝宗引渭水入金光门,置漕于西市。
[七]魏文帝诗:“俯视清水波。”西征赋:“化一气而甄三才。”
[八]鲍照诗:“表里望皇州。”皇州,帝都也。
回首叫虞舜[一],苍梧云正愁[二]。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三]。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四]。君看随阳雁[五],各有稻粱谋。
末乃登塔有感,所谓百忧也。回首二句,思古,以虞舜苍梧比太宗昭陵也。惜哉二句,伤今,以王母瑶池比太真温泉也。朱注末以黄鹄哀鸣自比,而叹谋生之不若阳雁,此盖忧乱之词。此章前二段各四句,后二段各八句。
[一]王粲诗:“回首望长安。”杜诗博议:高祖号神尧皇帝,太宗受内禅,故以虞舜方之。朱注西京新记载,兹恩寺浮屠前阶,立太宗三藏圣教序碑。回首叫舜,寓意在太宗。旧谓泛思古圣君者,非也。
[二]记:“舜葬于苍梧之野。”山海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中有九疑山,舜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文选注:归藏启筮:“有白云出自苍梧,入于太梁。”谢朓诗:“云去苍梧野。”江总诗:“云愁数处黑。”
[三]程嘉燧曰:明皇游宴骊山,皆贵妃从幸,故以日晏昆仑讽之。魏文帝诗:“惜哉时不遇。”列子:穆王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乃观日之所入,日行万里。鲍照诗:“夕饮乎瑶池。”史记·张汤传:“日晏,天子忘食。”
[四]韩诗外传:田饶谓鲁哀公曰:“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啄君稻粱,君犹贵之,以其从来远也。故臣将去君,黄鹄举矣。”晋黄鹄曲:“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沈约诗:“惊麏去不息。”
[五]禹贡:“阳鸟攸居。”注:“随阳之鸟,鸿雁之属。”
三山老人胡氏曰:此诗讥切天宝时事也。秦山忽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泾渭不可求,言清浊不分也。焉能辨皇州,伤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也。虞舜苍梧,思古圣君而不可得也。瑶池日晏,谓明皇方耽于淫乐而未已也。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以黄鹄哀鸣比之。小人贪禄恋位,故以阳雁稻粱刺之。
钱谦益曰:高标烈风,登兹百忧,岌岌乎有漂摇析崩之惧,正起兴也。焉能辨皇州,恐长安不可知,所以回首而叫虞舜。苍梧云正愁,犹太白云“长安不见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贵妃。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不可以为常也。
同时诸公登塔,各有题咏。薛据诗已失传;岑、储两作,风秀熨贴,不愧名家;高达夫出之简净,品格亦自清坚。少陵则格法严整,气象峥嵘,音节悲壮,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识,感慨身世之怀,莫不曲尽篇中,真足压倒群贤,雄视千古矣。三家结语,未免拘束,致鲜后劲。杜于末幅,另开眼界,独辟思议,力量百倍于人。
岑参诗云:“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青松夹驰道,宫观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储光羲诗云:“金祠起真宇,直上青云垂。地静我亦闻,登之秋清时。苍芜宜春苑,片碧昆明池。谁道天汉高,逍遥方在兹。虚形宾大极,携手行翠微。雷雨傍杳冥,鬼神中躨跜。灵变在倏忽,莫能穷天涯。冠上阊阖开,履下鸿雁飞。宫室低逦迤,群山小参差。俯仰宇宙空,庶几了义归。崱屴非大厦,久居亦以危。”
高适诗云:“香界泯群有,浮图岂诸相。登临骇孤高,披拂欣大壮。言是羽翼生,回出虚空上。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宫阙皆户前,山河尽檐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千里何苍苍,五陵郁相望。盛时惭阮步,末宦知周防。输效独无因,斯焉可游放。”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杜甫在天宝十一年(752年)秋天登慈恩寺塔写的。慈恩寺是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太子李治为纪念他的母亲文德皇后所建。寺在当时长安东南区晋昌坊。唐高宗永徽三年(652年),三藏法师玄奘在寺中建塔,即慈恩寺塔,又名大雁塔。塔共有六层。武则天大足元年(701年)改建,增高为七层,在今西安市东南。当时高适、薛据、岑参、储光羲均登大雁塔,每人赋诗一首,今薛据诗已失传。杜甫的这首诗是同题诸诗中的压卷之作。
以上就是关于《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文章标题: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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