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车行》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天宝十载(751年)在现今陕西省西安市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用韵灵活。《通鉴》载,天宝十载四月,鲜于仲通讨南诏,大败,死六万人。为补充兵源,再击南诏,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抓丁。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行,哭声遍野。此诗即为此事而作,表达了诗人对非正义战争的强烈谴责。
兵车行原文
兵车行
唐代 · 杜甫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兵车行注释译文
译文
众多的战车隆隆地响着,战马在不停地鸣叫,出征的人都把弓箭挂上了腰。
爹娘妻子跑着给他们送行,踏起来的尘土遮住了咸阳桥。
家属们有的扯住亲人衣裳,有的悲痛地跺着脚,他们拦者着京郊大道放声哭嚎,那哭声一直冲上了九重云臀。
道旁有个过路的人,向征夫询问这情景的起因。
征夫们众☐一词地说:“朝廷点派我们出征太频繁。
有的人从十五岁起就被北调守河右,直到四十岁又被西征去屯田。
去的时候年纪小,须由村长裹头巾;回来时已是满头白发,却还得应征去守边。
边疆上战士鲜血汇成了大海,而皇上扩充颌土的心意还不满足。
您没听况吗,华山以东二百州,干村万落都已荒芜。
即便有健壮的妇女耕田地,那庄稼也是长得横七竖门一塌糊涂。
何况我们关中士兵最能忍苦作战,更像被驱赶的鸡狗一股。
唉,尽管您老人家关切地询问,可我们这些征夫怎敢申述怨恨?
就况今年吧,已经到了冬天,朝廷仍不把我们这些关西兵放还。
县官逼命催交租,租税又从哪儿出?
我们深切感受到,生男不如生女好,生女还能嫁近部,生男难免战死埋荒草。
您没看到吗,自古以来那青海边,遍地白骨没人俺。
旧鬼在啼哭,新鬼在诉冤,每当天阴雨湿夜,鬼声啾啾真凄惨!”
今译
战车辚辚地响啊,战马萧萧地叫,出征的人各自把弓箭挂在腰上。
爹娘妻儿走着相送,路上飞扬的尘埃把咸阳桥都遮住了。
送别的人牵扯着征夫的衣衫,拦路顿脚痛哭声直冲云霄。
过路的人问起征夫,征夫只说征召过于频繁。
有些人从十五岁起到黄河以北防守,直到四十岁还在西方边境上屯田;
离家时里长替他们裹头巾,归来时头都白了,还得戍守边疆。
边境流血成海水,汉武帝开拓边疆还是野心不息。
你没有听说汉朝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都长满了野草?
纵使有健壮的妇女去耕种,地里的庄稼也还是长得乱七八糟。
何况关中的战士能耐苦战,他们更是像鸡狗一样被驱赶去打仗了。
你虽有话要问我,我又怎敢申诉自己的怨恨?
就如今年冬天,关西兵未停止过征召。
县官紧急索取租税,租税从何而出?
要是果真知道生男是一种祸害,还是生女好;
生女还可以嫁给近邻,生男就只有永远埋在荒凉的草地里!
你没见那青海边上,自古以来战死者的白骨都无人收拾!
新近屈死的鬼在诉说着冤苦,旧鬼在哭泣,在天阴雨湿的时候啾啾地哭声不断。
大意
战车滚滚,战马在不停地嘶嘶鸣叫,出征的兵士都把弓箭佩在腰间。
爹娘妻子赶来奔走相送,尘埃弥天,淹没了咸阳古道上的大桥。
兵士们的家属拉住亲人的衣裳,悲痛地直跺脚,拦堵着道路放声哭嚎,那凄惨的痛哭声响彻高空,冲犯云霄。
道旁过路的人向征夫打探这情景的起因,征夫只是回答说:这种强行征兵的事很频繁。
有的人从十五岁就应召被派到北边防守黄河,直到四十岁又被派西征去屯田。
被征召时年龄尚小,还是里正为其裹头,归来头发花白还得戍守边疆。
边疆战士的血流汇成了海水,而皇上穷兵黩武,开发边土的心意仍得不到满足。
您没有听说吗,函谷关以东二百多州,千村万落人烟萧条,遍地荆棘丛生。
田间纵然有强壮的农妇在耕田犁地,那庄稼也是长得稀疏杂乱,行列不齐,没有收成。
况且关中的士兵又最能忍苦作战,因此被驱使如同赶鸡犬一样。
承蒙长者有问于我,我们这些服役之人难道敢诉说心中的怨恨吗?
就说今年的整个冬天,函谷关以西秦地的征兵一直不断。
朝廷紧急索逼交租纳税,土地无人耕种,这租税要从何处交纳呢?
我们确实意识到生个男孩子会给家里带来恶运,还是生个女儿能保家庭平安。
生女还能够嫁给近邻时常相见,生男则难免因征战而死,埋没在荒草之中。
你没见那青海岸边,自古以来战争留下的白骨都无人收敛掩埋。
新鬼烦燥怨恨旧鬼哭泣,每当天阴雨湿之夜,啾啾的哀鸣声使人肠断。
注释
①辚辚:车行声。语出《楚辞·九歌·大司命》:“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萧萧:马鸣声。语出《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行人:指被抓来从军的行役之人。即后文的“役夫”。
各:副词,犹皆。《古书虚字集释》:“各,犹皆也,‘各’、‘皆’一声之转。”
在:处于某种位置。《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两句诗意是说:众多的战车辚辚、隆隆的响着,战马在不停地嘶嘶、萧萧地鸣叫,出征的兵土都把弓箭佩在腰间。
②耶娘:即爹娘。耶通“爷”,父亲。《木兰辞》:“旦辞耶娘去,暮宿黄河边。'
咸阳桥:在长安北,横跨渭河,是通往咸阳的大桥,秦汉时名“便桥”。
这两句诗意是说:爹娘妻子赶来奔走相送,尘埃弥天,淹没了咸阳古道上的大桥
③牵衣:牵,挽引向前,拉。《左传·宣公十一年》:“牵牛以蹊人之田。”何逊有诗句:“儿女牵衣泣。”
顿足:跺脚。常用以形容着急的样子。《战国策·秦策一》:“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
干云霄:上冲云霄。干,触犯,冒犯。《国语·周语上》:“不干所问,不犯所咨。'引为“冲”犯之意,孔稚珪《北山移文》:“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
这两句诗意谓:兵士们的家属有的拉住亲人的衣裳,有的悲痛地直跺脚,拦堵着道路放声哭嚎,那凄惨的痛哭之声直上高空,冲犯云霄。
④道旁:指道路旁边。古乐府《兰草自然香》:“兰草自然香,生于大道旁。”
过者:应是指诗人杜甫。
问:询问。《尚书·吕刑》:“皇帝清问下民。”蔡沈集传:“清问,虚心而问也。”
行人:行走在出征队伍里的人,唐人诗中亦称征人。《管子·轻重已》:“十日之内,室无处女,路无行人。”
但云:但,犹仅,只是。《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匈奴匿其壮士肥牛羊,但见老弱及羸畜。”云,犹说。《诗经·小雅·雨无止》:“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但云”,犹只是回答说。
点行:按户籍名册强行征调从军。
频:频繁,多次。《列子·黄帝》:“数月,意不己,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指下“防河”、“营田”等事。
这两句诗意是说:道旁过路的人向征夫打探这情景的起因,征夫们只是回答说:这种强行征兵的事很频繁。
⑤或:代词,泛指人或事物,相当于“有人”、“有的人”。《诗经·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从:介词。表示起点,相当于“自”、“由”。《汉书·高帝纪上》:“二月,沛公从砀北攻昌邑。”
十五:指十五岁的年龄。
北防河:唐时因吐蕃侵扰黄河以西各地,时曾征召陇右河西、关中、朔方诸军汇集河西一带进行防守,所以叫“北防河”。据《旧唐书》载:开元十五年十二月,制以吐蕃为边害,令陇右道及诸军团兵五万六千人,河西及诸军团兵四万人,又征关中兵万人,集临祧,朔方兵万人集令州,防秋,至冬初无寇而罢。此军事行动叫“防河”。
便至:已经到了。便,犹已经。南唐李建勋《宫词》:“宫门长闭衣閒,略识君王鬓便斑。”至,到达、到。《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日至渭阳。”
四十:即四十岁。
西营田:均泛指西北边陲。为防吐蕃人侵,唐开元十五年,曾召兵在黄河以西屯驻,即今西北一带。营田,即屯田,指在边地平时种田,战时打仗。
这两句诗意谓:有的人从十五岁就应召被派到北边防守黄河,直到四十岁又被西征去屯田。
⑥里正:即里长。唐时以百户为里,每里设正一人,负责里内事务。
裹头:古以三尺皂罗裹头,日头巾。按,唐之丁中制,人有黄、小、中、丁之分。开元二十年,“诏民三岁以下为黄,十五以下为小,二十以下为中。”“天宝三载,便民十八以上为中男,二十三以上成丁”(见《新唐书·食货志一》)。诗中言十五防河,是当时兵役征发,已及于丁、中以下十五岁之少年。
戍边:驻守,守边。指防守边防。《战国策·赵第一》:“三晋相亲相坚,出锐师以戍韩、梁西边。”
这两句诗意是说:被征召时年龄尚小,还是里正为其裹头,归来头发花白还得戍守边疆。
⑦边庭:边疆,边境。《后汉书·铫王祭列传赞》:“祭遵好礼,临戎雅歌。彤抗辽左,边庭怀和。”
流血成海水:《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人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极言血流汇成了海水。
武皇:指汉武帝。唐人诗中多以汉喻唐,此喻唐玄宗。汉朝武帝时,喜开边,玄宗亦好开边,犹似武帝,当时不便直斥,故比之武帝。
意未已:意犹未尽,指一味穷兵黩武。故《新唐书·杨炎传》云:“玄宗事夷狄,戍者多死,边将讳不以闻,故贯籍不除。”
这两句诗意是说:边疆战士的血流汇成了海水,而皇上穷兵黩武,开发边土的心意仍得不到满足。
⑧君不闻:君,敬辞,古代用作第二人称的尊称。闻,犹听说。“君不闻”即您没有听说吗。
汉家:借指唐王朝,亦指中国。语出《汉书》:“汉家自有制度。'
山东:指崤山或华山以东。亦称关东,因在函谷关以东。
二百州:《十道四蕃志》:“关以东七道,凡二百一十七州。”随得天下,改郡为州,至唐又改州为郡,凡一百九十二郡。曰州,乃旧名,曰二百州,此当是约数,实指整个天下。
落:村落,人聚居处。《后汉书·南蛮传》:“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
生荆杞:因连年战争,兵乱地荒,遂尽生荆棘枸杞。
此两句诗意是说:您没有听说吗,函谷关以东二百多州,千村万落人烟萧条,遍地荆棘丛生。
⑨纵有:连词,即使有。《汉书·项籍传》:“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健妇:强壮的妇女。因男丁已抽走,故只有妇女种田。
把:动词。握,操作。
陇亩,即垅亩,垅,指田地中种农作物的行。
无东西:指庄稼长的稀疏杂乱,行列不整。
这两句诗意是说:田间纵然有强壮的农妇在耕田犁地,那庄稼也是长得稀疏杂乱,行列不齐,没有收成。
⑩况复:连词,指况且…又,表示更进一层。
秦兵:即关中之兵。
耐苦战:即能苦战。岑参《胡歌》:“关西老将耐苦战,七十行兵仍未休。”
驱:驱使,役使。《汉书·贾谊传》:“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
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
不异:好像,如同。
这两句诗意是说:况且关中的士兵又最能忍苦作战,因此驱使他们如同赶鸡犬一样没有区别。
①长者:指德高望重的人。《韩非子·诡使》:“重厚自尊谓之长者。”此为征夫对诗人的尊称。
役夫:即行人,队伍中的兵士
敢:岂敢,难道敢。《左传·昭公二年》:“敢辱大馆?”杜预注:“敢,不敢。”
申恨:申,犹表达,说明。《荀子·正名》:“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恨,即怨恨。
这两句诗意是说:长者虽然有问于我,我们这些服役之人难道敢诉说心中的怨恨吗?
②且如:犹就如。且,即,就。《墨子·尚同下》:“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
未休:犹没有停止。关西:指陇西秦地。
卒:土兵。
这两句诗意是说:就说今年的整个冬天,函谷关以西秦地的征兵一直不断。
②县官:指皇帝。《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
租税从何出:犹租税又从什么地方交纳呢?
这两句诗意是说:朝廷紧急索交租纳税,土地无人耕种,这租税又从何处交纳呢?
④信知:信,犹的确、确实;知,知道、懂得,认识。“信知”即确实认识到。
生男恶:生个男孩会给家庭带来恶运。
反是:反,副词,相反,反而。“反是”即反而是、还是。《水经注》引杨泉《物理论》:“秦始皇使蒙恬筑长城,死者相属。民歌曰: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哺。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史记·外戚世家》所记民歌云:“生男无喜,生女无怨,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二句意本此。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们确实认识到生个男孩子会给家里带来恶运,还是生个女儿能保家庭平安。
⑤犹得:犹,尚,还,能。《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见,来者犹可追。”得,犹能,可能。《孟子·滕文公上》:“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犹得”,指还能够。
比邻:比,犹近。《尚书·伊训》:“远耆德,比顽童。”比邻,指近邻。孔融《报曹公书》:“偎惠书教,告所不速。融与鸿豫州里比邻,知之最早。”
随百草:即为荒草所埋没。
这两句诗意谓:生女还能够嫁给近邻,生男则难免被征战而死埋没在荒草之中。
⑥青海头:头,表示方位的词,犹边。青海,古名鲜水、西海,北魏时始称青海,在今青海省境内。唐高宗龙朔三年,青海为吐蕃所并。玄宗开元中,王君矣、张景顺、张忠亮、崔希逸、皇甫惟明、王忠嗣等先后破吐蕃,皆在青海西,死者甚众。“青海头”即青海边。唐军与吐蕃经常交战于此。据《通鉴》卷二一六载:天宝八载(749)六月,哥舒翰以六万三千士兵攻吐蕃石堡城,战死者数万。
白骨无人收:语出梁鼓角横吹曲《企喻歌》:“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这两句意思是说:你没有见那青海岸边,自古以来战争留下的白骨都无人收敛掩埋。
⑦新鬼:指新战死的人。《左传》:“夏父弗忌日:‘吾见新鬼大,故鬼小。’”
烦冤:烦燥怨恨。冤通“怨”。《墨子·天志中》:“若国家治,财用足…诸侯之冤不兴矣。”孙诒让间诂引苏时学云:“冤当读如怨。”
天阴雨湿:《后汉书·陈宠传》:“先是洛县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之。自是哭声遂绝。”此暗喻此事。
啾啾:象声词。本指动物细小的声音,此指想象中悲惨的鬼哭声。李华《吊古战场文》:“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新鬼烦冤”与“旧鬼哭”当作互文解,新鬼与旧鬼既烦冤又悲哭,而衬之以“天阴雨湿”的凄凉环境,鸣咽之声更惨。而其根源在上层统治者的穷兵黩武。故仇兆鳌评:“青海鬼哭,则驱民锋镝之祸,至此极矣。”
这两句诗意是说:新鬼烦燥怨恨旧鬼哭泣,每当天阴雨湿之夜,啾啾的哀鸣声使人肠断。

兵车行赏析鉴赏
题解一
据《通鉴》卷二百一十六载:“(天宝十载)夏,四月,壬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分二道出戎、嶲州,至曲州、靖州…进军至西洱河,与阁罗凤战,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制大募两京(长安、洛阳)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十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旧制,百姓有勋者免征役,时调兵既多,国忠奏先取高勋。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这首诗即为此事而作,当作于天宝十一载(752),时杜甫在长安。
诗歌通过咸阳桥头送别“役夫”的悲惨情景的描写,控诉了唐王朝统治者为了巩固其统治地位,穷兵黩武的罪恶政策,给劳动人民带来的沉重灾难。
全诗以问答的形式,先记事,后记言,借“役夫”之口,进行客观具体的叙述,真实亲切,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非正义战争的强烈谴责。
题解二
此诗约作于天宝九载(750)。《杜臆》卷一:“注谓玄宗用兵吐蕃而作,是已。”邓魁英、聂石樵曰:“钱谦益谓系写天宝十载征南诏事,以非。寻绎诗意应是写征吐蕃事。在此前一年(按指天宝八载)六月间,哥舒翰攻克石堡城,但唐兵死伤数万人,故云:“边庭流血成海水’;本年冬十二月,关西游奕使王难得又与吐蕃交战,故云:‘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杜甫选集》)按此说是。
兵车行,此为杜甫新题乐府诗,写战争事也,故曰兵车行。
关于本篇的历史背景,一说是进攻南诏,一说是用兵吐蕃。至于哪一说较确当,实则无关紧要。文艺作品往往集中地反映某一社会现象,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限定它为一某历史事件而作,恐怕未必妥当。
这首诗写送别征人的凄惨场面和征夫的怨诉,深刻地揭露唐帝国长年用兵的恶果,表现人民对统治者穷兵黩武的痛恨和斥责。
解读一
《兵车行》是杜甫所写的新题乐府。所谓新题乐府就是“即事名篇,复无依傍”(元稹语),以记实叙事的手法,写当代时事,犹如当今诗体纪实文学。
蔡宽夫曰:“惟老杜《兵车行》、《悲青坂》、《无家别》等篇,皆因时事,自出己意立题,路不更蹈前人陈迹,真豪杰也。”此诗即写天宝八载(749)哥舒翰征吐蕃事,诗末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则写唐军与吐蕃的青海之战明矣,何必曲写杨国忠征南诏之事乎?王道俊《杜诗博议》引王深父云:“时方用兵吐蕃,故托汉武事为刺,此说是也。…若云惧杨国忠贵盛而诡异其词于关西,则尤不然。
太白《古风》云:‘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怯卒非战士,南方难远行。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已明刺之矣,太白胡不畏国忠耶?”此诗在写法上也有特点,如以作者目击现场、并与出征士卒当面对话的方式,进行表述,如当代记者采访一般,使人觉得有现场感,更增加作品的生动性和可信度。
解读二
杜甫在将目光投注于社会现实时,首先接触到的便是给唐王朝造成极大困扰、普通民众感受最为痛切的对外战净问题。关于《兵车行》的具体写作背景,前人有战吐蕃与征南诏两种不同意见。就诗中提及的“防河”、"营田”战事及“青海头”等地理概念来看,均明显指与吐蕃战事。但天宝末年引发更大社会骚动的却是后者,而且诗中所描写的“牵衣顿足拦道哭”的送行场面,又与南诏之战时“分道捕人,连伽送诣军所”的史料记载十分吻合。考虑到杜甫在长安亲眼目睹的更可能是后一场面,而作者在同一时期有多首诗寄赠任职河西的好友“高三十五书记”(高适),后来甚至还投诗“哥舒开府翰”,有从军河西的打算,给作者造成极大震撼、引发此诗创作冲动的还应是南诏之战。至于诗中为何多用河西战事典故,这可能与边塞诗的创作传统有关。盛唐边塞诗的主要场景,集中于大漠、黄河等西北边地。南方战事,包括其地理环境,尚不为诗人所熟悉。《兵车行》继承了边塞诗的题材和传统,但却对主题和具体情节做出重大改变。开篇的凄惨送别场面是以往的边塞诗所没有的,以下的主要篇幅则由“行人”直接对连年不休的扩边战争提出控诉。全诗清楚地揭露了战净给国内人民造成的极大痛苦,强烈谴责了统治者穷兵黩武的政策。
与内容的变化相应,《兵车行》也是杜甫最早写作的“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题乐府。沿袭乐府旧题的写法,已不能适应写作时事的需要。此诗同时继承了乐府诗的叙事传统,诗中设计了“过者”与"行人”的对话,其中又以行人自述为主,这样可以将边庭、内地广大地区,去时、归来很长时间内发生的事件概括进来。诗人又借“过者”直接现身于诗中,借此直接表达自己的态度。但这种叙事手法也比较粗糙,只能粗线条地交待各种事件。与《饮中八仙歌》等作品偏重写人相对,此诗偏重写事,人物描写则相对简单,说明作者在叙事手法上还有所缺陷。
赏析一
杜甫创作反映时事的新题乐府配始于天宝后期所作的《兵车行》。历代注家多认为此诗因玄宗用兵吐蕃而作。当代说诗者又据宋代黄鹤及清代钱谦益的笺解定此诗为杨国忠征南诏一事而作。同时引《资治通鉴》中关于这次征兵的记载为证。天宝十载,鲜于仲通丧师于泸南,“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与诗歌开头的描写相符。这一事件很可能是直接触发诗人写作《兵车行》的动因。但诗中不言南诏,也没有关于百姓被枷、官吏押送的描述,并非如钱谦益所说,是因为惧“国忠方贵盛”。显然,杜甫既敢于在《丽人行》中讽刺杨氏兄妹,又敢于在这首诗里直接指责“武皇开边意未已”,就决不致于没有李白明刺征云南一事的胆量。其实,这首诗虽就征兵一事立题,却并不限于一时一地之事,而是集中反映了天宝年间唐王朝多次发动边境战争所引起的一连串严重社会问题。如对诗中所指之事的解释过于拘实,反而低估了诗歌高度的艺术概括力量。
诗一开卷,那悲壮的声情和巨大的面便令人震慑:兵车辚辚,战马萧萧,行人的弓箭已各自佩在腰间,大军即将出发,赶来送别的爷娘妻子还紧追不舍,纷纷扯住亲人的衣衫,拦住去路,捶胸顿足,号呼恸哭。滚滚的烟尘遮没了咸阳西边的渭桥,哭喊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这幕情景写得如此惊心动魄,却又惜墨如金。诗人选择渭桥这一西行必经的送别之地为背景,按道旁观者最强烈的听觉感受和视觉印象作最简括的描绘,先从兵车的滚动声和战马的嘶鸣声落笔,再给行人腰间的弓箭一个特写,然后对家属们奔走拦道、牵衣顿足而哭的情景稍作几笔速写,以大笔晕染出漫天黄尘。读之便觉车声、马嘶、人喊在耳边汇成一片纷乱杂沓的巨响。大军出征时森肃、紧张的气氛,亲人生别时凄惨、悲枪的神情,均真切如见。通过提炼少量最典型的细节构成如此巨大的场面,可以给人们留下更多的想象馀地。它或许是征南诏一役抓丁发兵的实录,但更重要的是概括了统治者多次征丁造成的百姓妻离子散的悲惨情景,所以这节描写不是以艺术地再现某一段史实取胜,而是以场面中所包含的巨大历史容量震撼人心。以较少的细节表现较多的社会内容,是汉乐府叙事诗的特色。杜甫自觉地运用这种表现艺术,使之成为创造典型化历史场景的重要手段,正是《兵车行》不似汉魏乐府,却又能得汉魏乐府神理的原因之一。
在展开宏鸡的出征送行场面之后,诗人又将玄宗开边以来广大人民遭受的征兵之苦集中在一个老战士身上。设为“道旁过署”与他的间答之词,藉其现身说法,引出点行频的怨诉。这个·“行人”·从十五岁时被征至朔方,以防吐蕃侵扰河右之地,到四十岁时还在西北屯田。(唐王朝不时与吐蕃有冲突,需增强河西防务,在河西屯田,故称“北防河”、·“西营田”。)入伍时年纪尚小,还要里长给他用头巾束发,回来时头发已白,又被调去戍边。这四句一层意思分两县说,便产生了类似北朝民歌用叠句往复咏叹的节奏感,以更强烈的语吻倾诉了征夫心中的怨愤。此处用年龄数字的对比概括行人一生为兵役所断送的命运,“十五”可能是实指,但不难令人联想到汉古诗“十五从军征”里那个十五从军、八十始归的老兵,从而有意无意地使汉代统治者的穷兵黩武为唐代作了比照。因此下文直接借汉武指唐皇,便十分自然了。诗人通过行人之口呼吁:战士的鲜血已在边庭流成了海水,可皇帝开边的欲望犹未餍足,这就大胆尖锐地揭露了统治者不惜牺牲无数人民的生命以满足其好大喜功之心的罪恶。迅速点明全诗主题之所在,使诗情立即升向高潮。“君不见”以下又一转,在高潮中推出层层波澜,展开了从边庭到内地的广阔视野。华山以东二百多州的千村万落,大片沃土已荆棘丛生。妇女成了主要劳力,庄稼都种得不成样子。何况关中的士兵吃苦耐战,更要被当作鸡狗般任意驱遣了,“山东”与“秦”地互文见义,山东田园的荒废乃因丁壮都被征尽,而秦地征兵更频,农村的萧条当更甚于山东。这说明穷兵黩武不仅使无数百姓无辜地葬身沙场,同时也选成了后方民生调敝的普遍现象。但人民所遵受的灾难还远不止于此。自“长者虽有问”以下,语调从激越亢奋转为压抑急促,通过对征夫内心活动的描绘,进一步引出与兵役相连结的徭役和赋税问题。“长者”是“行人”对诗人的尊称。有人动问,不能不勾起征人的一腔辛酸,然而身为役夫,又哪敢申诉怨根?这一反问,全从语气的抑扬细致地表现出征夫敢怒不敢言的心理,以及凄楚而苦涩的神情。虽是不敢言,终于又忍不住说到跟前这次征兵。“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说明今冬关西士卒仍不能休息,亦不过是多少次征兵中的一例罢了。尽管征兵不止,官府照常催租逼税,急如星火。“租税从何出?”一句问得绝望而又极其有力。汉乐府《战城南》中有“禾黍不获君何食”的反问,意为:即使替统治者吃饭收租着想,也不能不顾虑让劳力都去送死的后果呵!而杜甫更将这层意思与民不聊生的慘状融合在一起,借行人之口逼出这一责问,便用最普通最起码的道理,鞭辟入里地抨击了最高统治者的昏庸和各级官吏的残忍。素始皇征发民夫修筑长城时,民间便流传着“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的歌谣。无休止.的战争和徭役夺去大量男子的生命,竞使封建社会向来重男轻女的普遍心理变成了重女轻男。这是人民因不堪兵赋徭役的重压而发出的无可奈何的愤极之言,在号称盛世的天宝年间,人们竟然又将求生的希望寄诸性别的选择,这不能不令人深思。生了女儿嫁到比邻,其实也不免守寡的命运,但纵然守寡,也强似生了男儿去送死。从这一点来看,确乎生女比生男好。这层比较发挥了秦时民谣的意思,令人更觉惨酷。试想,现在被驱上战场的征人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而他们的后代只要是男子,就难免重蹈前人战死荒野的复辙。这就难怪青海边的古战场,自古以来就白骨累累,无人瘗埋。新兵接着老兵,一代一代来这里送死,变成了新鬼和旧鬼。到了天阴雨湿的时候,但闻阴风凄凄,鬼哭啾啾,那就是“行人”此去的前景呵!结尾幽凄的鬼哭与开头的人哭遥相呼应,以“古来无人收”的白骨为证,将眼前的悲惨情景与千百年来无数征人走上战场有去无还的事实相联系,因而使这首诗不以羯露一时一事的目的为限,而是从更为高瞻运瞩的角度,暗示了秦汉唐几代统治者穷兵黩武的历史延续性。
开元时期,唐朝在边庭进行的战争大多是为了保卫境内安全,维护国家统一。因此盛唐的边塞诗一般都充满建立不朽功名的浪漫幻想,赞美将士们保卫祖国的自我牺性精神,表达人民要求和平安定生活的愿望,基调乐观昂扬,富于民族自强的信心。开元后期至天宝年间,玄宗逐渐骄满昏淫,政事相继委于李林甫、杨国忠等祸国殃民的权臣之手。许多边将也因朝廷一意开边而贪功好战,发动过一些不义战争。尤其是天宝后期,安禄山在范阳,哥舒翰在陇右,鲜于仲通在南诏,各处竞图勋伐,连一向较为安定的西域,也发生了高仙芝欺侮大食,导致但罗斯战役修败的事件。盛唐诗人在开元年间讴歌边功的高唱遂为指责开边的怨叹所代替。刘湾、张谓、王维、李白等都对朝廷的穷兵黩武提出过尖锐的批评,但大多从军中赏罚不均、征人白白送死、用兵劳民伤财等角度着眼,杜甫的《兵车行》一方面肯定了征人早年戍边是防守、屯田的性质,一方面又揭示了统治者开边不止所到起的田园荒芜、赋税繁重、人民无法负担等一系列严重的社会危机因而在思想内容的深度和广度上都超过了同时代人的作品。
从《诗经·国风》中的《式微》、《击鼓》,《陟岵》、《扬之水》、《东山》,到汉乐府的《战城南》、《东光》、《十五从军征》,反对战争和兵役徭役给广大人民带来的苦难,是我国早期现实主义诗歌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兵车行》继承并发展了《诗经》和汉乐府“缘事而发”的传统,根据盛唐大事征兵开边的现实,即事名篇,自立新题,可说是探得了风雅精神的真髓,这首诗借鉴汉魏乐府截取生活片段,以简略的细节反映重大社会问题的叙事方式,尤其是吸取了陈琳《饮马长城窟行》用对话展开故事,将数万民夫的命运集中体现在一个太原卒身上的手法,在成千上万土卒与亲属渭桥送别的这一场景中,构思出一个历经征战之苦的老战士,借他自述生平的谈论,概括了从关中到山东、从边庭到内地、从士卒到农夫、广大人民深受兵赋徭役之害的历史和现实。但由于其创作动机仍在表现诗人对国计民生的远虑深忧,因此,这首诗虽以叙事为体,却始终充溢着沉痛忧愤的微情。诗人不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路人,而是和诗中主人公的感情完全打成了一片。历来解释此诗,往往在“行人”的答词究竟到哪里为止这一点上有争议,就是因为行人的答词几乎变成了诗人自己感慨系之的议论。这种主观抒情色彩极其强烈、叙事出自诗人实历的乐府诗,与汉乐府客观叙事的角度迥然不同。
此诗采用杂言的形式,句式韵律随感情的奔泻起伏而抑扬顿挫,读来词调宏畅、气势充沛,节奏分明。除三、五、七言的不断交替外,还融合了历代民歌的各种修辞手法,如“或从十五北防河”四句,以句意分层复叠的方式增强咏叹的语调;“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等,以顶针格蝉联上下句,造成语如贯珠的效果;“耶娘妻子走相送”、“被驱不异犬与鸡”等,采取通俗口语入诗;“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几句,化用秦代民谣等等,可谓兼收并蓄而又变化无迹。其浑成朴质,平易晓畅,深得汉魏及北朝乐府之遗意,而恳切淋滴,沉雄博大,则是杜诗长篇歌行的本色。因而在艺术上充分体现了杜甫新题乐府的独创性。
(葛晓音)
赏析二
天宝以后,唐王朝对西北、西南少数民族的战争越来越频繁。这连年不断的大规模战争,不仅给边疆少数民族带来沉重灾难,也给广大中原地区人民带来同样的不幸。
据《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载:“天宝十载(751)四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震野。”这段历史记载,可当作这首诗的说明来读。而这首诗则艺术地再现了这一社会现实。
“行”是乐府歌曲的一种体裁。杜甫的《兵车行》没有沿用古题,而是缘事而发,即事名篇,自创新题,运用乐府民歌的形式,深刻地反映了人民的苦难生活。
诗歌从蓦然而起的客观描述开始,以重墨铺染的雄浑笔法,如风至潮来,在读者眼前突兀展现出一幅震人心弦的巨幅送别图:兵车隆隆,战马嘶鸣,一队队被抓来的穷苦百姓,换上了戎装,佩上了弓箭,在官吏的押送下,正开往前线。征夫的爷娘妻子乱纷纷地在队伍中寻找、呼喊自己的亲人,扯着亲人的衣衫,捶胸顿足,边叮咛边呼号。车马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连咸阳西北横跨渭水的大桥都被遮没了。千万人的哭声汇成震天的巨响在云际回荡。“耶娘妻子走相送”,一个家庭支柱、主要劳动力被抓走了,剩下来的尽是些老弱妇幼,对一个家庭来说不啻是一个塌天大祸,怎么不扶老携幼,奔走相送呢?一个普通“走”字,寄寓了诗人多么浓厚的感情色彩!亲人被突然抓兵,又急促押送出征,眷属们追奔呼号,去作那一刹那的生死离别,是何等仓促,何等悲愤!“牵衣顿足拦道哭”,一句之中连续四个动作,又把送行者那种眷恋、悲怆、愤恨、绝望的动作神态,表现得细腻人微。诗人笔下,灰尘弥漫,车马人流,令人目眩;哭声遍野,直冲云天,震耳欲聋!这样的描写,给读者以听觉视觉上的强烈感受,集中展现了成千上万家庭妻离子散的悲剧,令人触目惊心!
接着,从“道旁过者问行人”开始,诗人通过设问的方法,让当事者,即被征发的士卒作了直接倾诉。
“道旁过者”即过路人,也就是杜甫自己。上面的凄惨场面,是诗人亲眼所见;下面的悲切言辞,又是诗人亲耳所闻。这就增强了诗的真实感。“点行频”,意思是频繁地征兵,是全篇的“诗眼”。它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造成百姓妻离子散,万民无辜牺牲,全国田亩荒芜的根源。接着以一个十五岁出征,四十岁还在戍边的“行人”作例,具体陈述“点行频”,以示情况的真实可靠。“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武皇”,是以汉喻唐,实指唐玄宗。杜甫如此大胆地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最高统治者,这是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激烈抗议,充分表达了诗人怒不可遏的悲愤之情。
诗人写到这里,笔锋陡转,开拓出另一个惊心动魄的境界。诗人用“君不闻”三字领起,以谈话的口气提醒读者,把视线从流血成海的边庭转移到广阔的内地。诗中的“汉家”,也是影射唐朝。华山以东的原田沃野千村万落,变得人烟萧条,田园荒废,荆棘横生,满目调残。诗人驰骋想象,从眼前的闻见,联想到全国的景象,从一点推及到普遍,两相辉映,不仅扩大了诗的表现容量,也加深了诗的表现深度。
从“长者虽有问”起,诗人又推进一层。“长者”,是征夫对诗人的尊称。“役夫”是士卒自称。“县官”指唐王朝。“长者”二句透露出统治者加给他们的精神桎梏,但是压是压不住的,下句就终究引发出诉苦之词。敢怒而不敢言,而后又终于说出来,这样一阖一开,把征夫的苦衷和恐惧心理,表现得极为细腻逼真。这几句写的是眼前时事。因为“未休关西卒”,大量的壮丁才被征发。而“未休关西卒”的原因,正是由于“武皇开边意未已”所造成。“租税从何出?”又与前面的“千村万落生荆杞”相呼应。这样前后照应,层层推进,对社会现实的揭示越来越深刻。这里忽然连用了几个短促的五言句,不仅表达了戍卒们沉痛哀怨的心情,也表现出那种倾吐苦衷的急切情态。这样通过当事人的口述,又从抓兵、逼租两个方面,揭露了统治者的穷兵黩武加给人民的双重灾难。
诗人接着感慨道:如今是生男不如生女好,女孩子还能嫁给近邻,男孩子只能丧命沙场。这是发自肺腑的血泪控诉。重男轻女,是封建社会制度下普遍存在的社会心理。但是由于连年战争,男子的大量死亡,在这一残酷的社会条件下,人们却一反常态,改变了这一社会心理。这个改变,反映出人们心灵上受到多么严重的摧残啊!最后,诗人用哀痛的笔调,描述了长期以来存在的悲惨现实:青海边的古战场上,平沙茫茫,白骨露野,阴风惨惨,鬼哭凄凄。寂冷阴森的情景,令人不寒而栗。这里,凄凉低沉的色调和开头那种人声鼎沸的气氛,悲惨哀怨的鬼泣和开头那种惊天动地的人哭,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这些都是“开边未已”所导致的恶果。至此,诗人那饱满酣畅的激情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唐王朝穷兵黩武的罪恶也揭露得淋漓尽致。
《兵车行》是杜诗名篇,为历代推崇。它揭露了唐玄宗长期以来的穷兵黩武,连年征战,给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具有深刻的思想内容。在艺术上也很突出。首先是寓情于叙事之中。这篇叙事诗,无论是前一段的描写叙述,还是后一段的代人叙言,诗人激切奔越、浓郁深沉的思想感情,都自然地融汇在全诗的始终,诗人那种焦虑不安、忧心如焚的形象也仿佛展现在读者面前。其次在叙述次序上参差错落前后呼应,舒得开,收得起,变化开阖,井然有序。第一段的人哭马嘶、尘烟滚滚的喧嚣气氛,给第二段的倾诉苦衷作了渲染铺垫;而第二段的长篇叙言,则进一步深化了第一段场面描写的思想内容,前后辉映,互相补充。同时,情节的发展与句型、音韵的变换紧密结合,随着叙述,句型、韵脚不断变化,三、五、七言,错杂运用,加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如开头两个三字句,急促短迫,扣人心弦。后来在大段的七字句中,忽然穿插上八个五字句,表现“行人”那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哀怨的激情,格外传神。用韵上,全诗八个韵,四平四仄,平仄相间,抑扬起伏,声情并茂。再次,是在叙述中运用过渡句和习用词语,如在大段代人叙言中,穿插“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和“君不见”、“君不闻”等语,不仅避免了冗长平板,还不断提示、惊醒读者,造成了回肠荡气的艺术效果。诗人还采用了民歌的接字法,如“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等。这样蝉联而下,累累如贯珠,朗读起来,铿锵和谐,优美动听。最后,采用了通俗口语,如“耶娘妻子”、“牵衣顿足拦道哭”、“被驱不异犬与鸡”等,清新自然,明白如话,是杜诗中运用口语非常突出的一篇。前人评及此,曾这样说:“语杂歌谣,最易感人,愈浅愈切。”这些民歌手法的运用,给诗增添了明快而亲切的感染力。
(郑庆笃)
赏析三
杜甫创作反映时事的新题乐府,始于这首《兵车行》。历代注家多认为此诗因哥舒翰用兵吐蕃而作。
宋代黄鹤和清代钱谦益则认为是因杨国忠征南诏事而作,因为《资治通鉴》里关于这次征兵的记载与《兵车行》开头的描写很相似。其实,此诗写作的起因虽然可能与征南诏有关,但诗中所写的内容却不限于一时一地,而是集中反映了天宝年间唐王朝多次发动边境战争所引起的一连串严重社会问题。如果对诗里所指之事的解释过实,反而低估了诗歌高度的艺术概括力。
诗一开卷,那悲壮的声情和巨大的场面便令人震撼。诗人选择咸阳西边的渭桥,以这一西行必经的送别之地为背景,先从兵车的滚动声和战马的嘶鸣声落笔,再给行人腰间的弓箭一个特写,然后对家属们奔走拦道、牵衣顿足而哭的情景稍作几笔速写,以大笔晕染出漫天黄尘,读之便觉车声、马嘶、人喊,在耳边汇成一片纷乱杂沓的巨响。这就通过提炼少量最典型的细节概括了统治者多少次征丁所造成的百姓妻离子散的悲惨场景。汉乐府叙事诗往往以片断情节和单个场景表现某一类社会问题。杜甫自觉地运用这种表现艺术,构成典型化的具有巨大历史容量的场面,正是其新题乐府学习古乐府又加以再创造的结果。
在展开宏观的出征场面之后,诗人又借用汉乐府常用的对话形式,吸取了建安诗人陈琳《饮马长城窟行》用对话展开故事,将数万民夫的命运集中体现在一个太原卒身上的手法,将武皇开边以来人民饱受的征战之苦集中在一个老兵身上,设为“道旁过者”与他的问答之词,借他自述生平的谈论,概括了从关中到山东、从边庭到内地、从士卒到农夫,广大人民深受兵赋徭役之害的历史和现实。“信知生男恶”四句还活用陈琳诗将秦代民谣完整地嵌入诗里的表现手法,将生男生女的害处和好处加以比较,发挥了秦代民谣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令人想到自秦到汉无休止的战争和徭役夺走大量男子的生命,竟使封建社会向来重男轻女的传统意识变成了重女轻男。而在号称盛世的天宝年间,人们竟然又将求生的希望寄托于性别的选择。这就更加发人深思。
从大段的对话里还可以看出杜甫涵咏汉乐府古诗的用心,如“行人”十五去防河、四十又戍边的经历,令人想到汉古诗“十五从军征”里那个十五从军、八十始归的老兵。又如“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同《战城南》里的“禾黍不获君何食?”一样,问得绝望而又极其有力:即使替统治者吃饭收租着想,也不能不考虑让劳力都去送死的后果啊!这都是用最起码的道理,鞭辟入里地抨击了统治者的昏庸和各级官长的残忍。
这首诗虽以叙事为体,但自始至终充溢着沉痛忧愤的激情。诗人不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路人,而是和“行人”的感情完全打成了一片。历来解释此诗,往往在“行人”答词究竟到哪里为止这一点上有争议。就是因为“行人”的回答几乎变成了诗人自己感慨万端的议论。特别是结尾以青海边幽凄的鬼哭与开头的人哭相呼应,以“古来无人收”的白骨为证,将眼前的生离死别与千百年来无数征人有去无回的事实相联系,使这首诗从更为高瞻远瞩的角度,暗示了秦汉唐几代统治者穷兵黩武的历史延续性。这种极其强烈的抒情色彩和高度的历史概括力,又与客观叙事的汉乐府迥然不同。
此诗采用杂言歌行的形式,句式韵律随感情的起伏奔泻而抑扬顿挫,读来词调宏畅,气势充沛,节奏分明。除了三五七言的交替以外,还融合了民歌的各种修辞手法,如“或从十五北防河”四句,一层意思分两层递进,便产生了类似北朝乐府民歌用叠句往复咏叹的节奏感。又如“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以顶针格蝉联上下句造成语如贯珠的效果。“耶娘妻子走相送”,“被驱不异犬与鸡”采用通俗口语入诗等等。
凡此种种,均可见其对民歌表现手法兼收并蓄而又变化无迹的功力。全诗浑成朴质,平易晓畅,深得汉乐府及北朝乐府之遗意,而恳切淋漓,沉厚雄浑,则是杜甫长篇歌行的本色,因而充分体现了杜甫新题乐府的艺术独创性。
赏析四
《兵车行》与《丽人行》的出现,是杜甫创作道路上的重要转折,也是唐诗发展过程中的里程碑。其关键就是诗人在创作过程中对社会现实、特别是社会底层人民生活状况的高度关注。中国古典诗歌长于言志抒情,虽然在打发情怀的过程中也会不同程度地涉及社会现实,但总体上诗以抒情为主,其主旨不在对社会现实的揭露。杜甫的《兵车行》与《丽人行》,以及其后的“三吏”“三别”等,标志着其诗歌创作倾向的根本转变,即由具有浪漫特征的诗风转向写实。长期以来,诗人群体大多集中在社会中上层,由于生活环境的局限,他们对社会现实缺乏了解,更不熟悉底层民众的生活状况。而杜甫在长安的十年中,其生活状态非常接近中下层百姓,这使他具备了洞察社会弊病、体察民生疾苦的客观条件。杜甫是一位充满同情心的诗人,这使他的诗歌不再局限于个人的啼饥号寒、叹老嗟卑,而是把观察的目光移向了广大民众,设身处地地体会民众的情感与感受。
杜甫使乐府诗的优良传统得到进一步发展,以典型、深刻的写实手法,刻划出普通百姓的真实形象,役夫、小吏、村翁人物等从此成为诗歌中的主角。诗人不再是一个居高临下对苦难民众表示怜悯的旁观者,而是苦难民众的一分子,他把自身的不幸遭遇与广大人民的痛苦及国家的灾难有机结合起来,展现出一幅内容真实、形象生动的时代画卷。“行”是汉代乐府歌曲的一种体裁。杜甫对于古代乐府诗歌极为熟悉,古乐府的文词通俗古朴,形象生动,直抒胸臆,三言、五言、七言句式错杂运用,这些特点在《兵车行》中皆有所体现。此诗采用了“耶娘妻子”“被驱不异犬与鸡”等俗语;又用了“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的对话形式,都是乐府诗中常见的。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继承乐府诗传统时,更重视对乐府精神的把握。古代乐府关注社会现实、缘事而发的创作精神在杜甫笔下得到了充分的继承和发扬。
鉴赏一
中国传统观念往往重男轻女,但唐王朝的连年战争和大批征兵,却使百姓发出了“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的感叹。杜甫作为目击者,形象地描写家属为征夫送别的忙乱、纷杂、悲痛的惨状后,借征夫之口控诉唐王朝统治者穷兵黩武的罪恶政策。
这首诗虽重在叙述,但诗人深沉激越、忧心如焚的情感贯穿始终,牵动读者心灵。本诗从众多送别场景中重点选择了一段全景式的大场面展现和一段特写式的征夫陈述,以杂言句式造成急促紧迫之感,以七言大段抒发哀怨不平之情,产生了强烈的艺术震撼力。
诗中又大量运用口语和习惯语,朴实自然,流畅生动,更易感人心怀。
鉴赏二
此诗作于天宝年间。“兵车行”,杜甫新创的一个乐府诗题目。此诗揭示了繁重的兵役给广大劳动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辚辚:车轮滚动的声音。行人:此指征夫。耶娘:即爷娘。咸阳桥:在长安城外咸阳县西南的渭河上,是当时由长安通往西北的必经之处。干:冲。这一部分的大意是:战车辚辚地响起,战马不住地嘶鸣,征夫们全副武装往前线开发。父母妻子奔走相送,因为人马太多,扬起的滚滚尘土把咸阳桥都挡在了视线之外。送行的人们有的拽住亲人的衣服,有的捶胸顿足,拦在路上大哭,哭声响彻云霄。这一部分描绘出征送别的悲壮场面,“叙起一片惨景,笔势如风潮骤涌,不可迫视”。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点行:按名册点名征召人伍出征。或:有的。北防河:到黄河以北防守。西营田:到西边屯田。里正:唐代百户为一里,长官为里正。裹头:包扎头巾,古代以皂罗三尺裹头。开边:以武力开拓边疆。武皇:与下文的“汉家”均是以古代今。武皇是汉武帝,此代指唐玄宗。意未已:想法不曾停止过。这八句诗的大意是:我从路旁经过,问征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征夫回答说上边征兵频繁,几十年来都是这样,这已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了,有的人从十五岁起到黄河以北去戍守边防,到了四十岁又被调到西边去屯田垦荒。初次出征时里正为之裹头,回来后已头发花白却还要继续去戍守边疆。有什么办法呢!尽管边疆血流如海,可是当今皇帝仍然没有放弃开边拓土的决心。此部分征夫叙述了唐代兵役的繁重,其时间之长,战争之残酷令人难以置信。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山东:指崤山以东。荆杞:荆棘枸杞,代指野生植物。把:持。陇亩:即垅亩。东西:行列、次序。这四句话的大意是:您没听说过吗?现在崤山以东的二百多个州县的村庄,到处都是一片荒凉。纵然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妇女来握锄扶犁耕种,田野里的庄稼还是垅不成垅,行不成行。征夫的这一席话,深刻揭示了兵役给农村生产力带来的巨大破坏。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况复:更加上,何况。秦兵:关中的兵。长者:即上文的“道旁过者”,这里是役夫对作者的尊称。且如:况且像。休:停止征调,让士兵休息。这八句诗的大意是:何况关中的士兵因坚忍耐战,故驱之尤迫,如同驱赶鸡、狗一样。承蒙长者有问,但我们哪里敢申诉怨恨呢?比如像今年冬天,关西一带就一直未停止征兵事宜。官府催租很紧,这租税从何而来呢?不但兵役不断,而且租税还是照样征收,可见繁重的兵役和赋役已压得广大劳动人民喘不过气来。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信知:确实知道,深知。比邻:近邻。青海头:青海边上。这一带是唐与吐蕃长期交战的地方。烦冤:烦愁冤愤。啾啾:鸣咽声。这八句的大意是:现在总算真正明白了为什么生儿子还不如生女儿,生个女儿还能够嫁给近邻,有所归宿,生个男儿却只能战死疆场被随便埋在荒郊野外。您难道没有看见那青海边上,白骨累累,自古以来就无人收尸的惨象吗?新鬼负屈衔冤,旧鬼恸哭失声,每当阴雨天来临,那啾啾的鸣咽抽泣声是多么令人心摧骨折,悲不欲生。这一部分的前四句化用了古时民歌“生男慎勿举,生女用哺埔。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的大意,百姓不愿生男愿生女,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里显然是无可奈何之举,可见其为兵役所苦之重。后四句用想象和夸张的手法生动地描绘了边疆战场上尸横遍野的凄惨景象,把战争和无止境的兵役所带来的痛苦渲染到了极致。
本诗是针对唐玄宗时连年与吐蕃作战,军队损失惨重,因而频繁征兵,国内民不聊生的现实而作。诗文以人哭始,以鬼哭终,中言内政之凋散,深刻表现了当时人民生活的痛苦,含蓄地批判了唐玄宗近乎穷兵黩武的荒唐行为。在艺术成就上,这首诗和《悲青坂》、“三吏三别”等诗一样,因时事而自出己意,“略不蹈前人陈迹”,以乐府诗体写时事,并加以创新,为中唐时期兴起的新乐府运动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

古人注解
杜臆:旧注谓明皇用兵吐蕃,民苦行役而作,是也。此当作于天宝中年。周礼有兵车之会。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一]。耶娘妻子走相送[二],尘埃不见咸阳桥[三]。牵衣顿足拦道哭[四],哭声直上干云霄[五]。
首段,叙送别悲楚之状,乃纪事;下二段,述征夫苦役之情,乃纪言。辚辚,众车之声。萧萧,鸣不喧哗。行人,行役之人。
[一]诗:“有车辚辚。”又:“萧萧马鸣。”又:“行人彭彭。”搜神记:李楚宾带弓箭游猎。
[二]古乐府:“不闻耶娘哭子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魏文帝诗:“妻子牵衣袂。”
[三]楚辞:“蒙世俗之尘埃。”钱笺尘埃不见,言出师之盛。元和郡县志:便桥,在咸阳县西南十里,以与便门相对,因名,汉武帝造。中渭桥,在咸阳县东南二十里,本名横桥,秦始皇造。皆架渭水。一统志:便桥,唐时名咸阳桥。
[四]何逊诗:“儿女牵衣泣。”国策:张仪说秦,顿足徒裼。酷吏传:路温舒顿足而叹。
[五]北山移文:“干云霄而直上。”
道旁过者问行人[一],行人但云点行频[二]。或从十五北防河[三],便至四十西营田[四]。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五]。边庭流血成海水[六],武皇开边意未已[七]。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八],千村万落生荆杞[九]。纵有健妇把锄犁[十],禾生陇亩无东西[十一]。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十二]。
次提过者行人,设为问答,而以“君不闻”数语作收应。曰防河、曰营田、曰戍边,所谓点行频也。开边未已,讥当日之穷兵。至于村落萧条,夫征妇耕,则民不聊生可知。本言秦兵,而兼及山东,见无地不行役矣。
[一]古乐府词:“观者盈道旁。”
[二]师氏曰:点行,汉史谓之更行,以丁籍点照上下,更换差役。
[三]钱笺旧唐书:开元十五年十二月,制以吐蕃为边害,令陇右道及诸军团兵五万六千人,河西及诸军围兵四万人,又征关中兵万人,集临洮,朔方兵万人集会州,防秋,至冬初无寇而罢。是时,吐蕃侵扰河右,故曰防河也。
[四]唐书·食货志:开军府以捍要冲,因隙地以置营田,有警则以军若夫千人助役。杜臆:营田,乃戍卒备吐蕃者。
[五]韩非子:里正与伍老。海录碎事:唐制,凡百户为一里,里置正一人。二仪实录:古以皂罗三尺裹头,曰头巾,周武帝裁为襆头。鲍氏曰:时老幼俱战亡,又括乡里之少小者,故里正为之裹头擐甲也。韩驹曰:归来头已白,又屯戍边疆,言役使无已时也。史记:中国扰乱,诸秦所徙戍边者皆复去。
[六]后汉书:“卧鼓边庭。”史记·蔡泽传:“流血成川。”杜臆:唐鉴:天宝六载,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险固,非杀数万人不能克。帝不快。董延光自请取石堡,帝命忠嗣分兵助之,不克。八载,帝使哥舒翰攻拔之,士卒死者数万,故有“边城流血”等语。
[七]钱笺唐人诗称明皇多云武皇,王昌龄“白马金鞍从武皇,韦应物“少事武皇帝”,公亦云“武帝旌旗在眼中”也。班固曰:武帝广开三边。谢灵运诗:“辞殚意未已。”
[八]汉书:汉家自有制度。黄希曰:古所谓山东,即今之河北晋地是也。今所谓山东,古之齐地,青齐是也。阎若璩曰:此谓华山以东,不指泰山之东,亦不指太行之东。秦时,河山以东,强国六,皆山东地。十道四蕃志:关以东七道,凡二百一十七州。杜臆云:隋得天下,改郡为州,唐又改州为郡,凡一百九十二郡。曰州,仍旧名也,曰二百州,已尽天下矣。阎若璩曰:旧注云:山东者,太行山之东,非也。通鉴:秦孝公时,河山以东,强国六。胡三省注云:河自龙门上口,南抵华阴而东流,秦国在河之西。山自鸟鼠同穴,连延为长安南山,至于太华,秦国在山之西。韩、魏、赵、齐、楚、燕六国,皆在河山以东。又考:贾谊所谓建武关、函谷、临晋关者,大抵为备山东诸侯。可见自秦之外,皆谓之山东矣。
[九]世说:陆士衡入洛,次河南偃师逆旅。妪曰:“此东数十里无村落。”阮藉诗:“堂上生荆杞。”邵注兵乱地荒,尽生荆棘枸杞。
[十]王彦辅曰:健妇耕,则夫远征可知。古乐府:“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王粲诗:“不能效沮溺,相随把锄犁。”
[十一]史记:“项羽起陇亩之中。”师氏曰:疆埸不修,故东西莫辨。史记正义:“南北为阡,东西为陌。”
[十二]杜臆:秦兵,即关中之兵,正此时点行者。因坚劲耐战,故驱之尤迫。今驱负耒者为兵,直弃之耳,与犬鸡何异。孔丛子:秦兵将至。骆宾王诗:“龙庭但苦战。”左传:“行出犬鸡。”
长者虽有问[一],役夫敢伸恨[二]?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三]。县官急索租[四],租税从何出[五]?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六]。生女犹得嫁比邻[七],生男埋没随百草[八]。君不见,青海头[九],古来白骨无人收[十]。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十一]。
再提长者役夫,申明问答,而以“君不见”数语作总结。未休戍卒,应上开边未已。租税何出,应上村落荆杞。生男四语,因前爷娘妻子送别,而为此永诀之词,青海鬼哭,则驱民锋镝之祸,至此极矣。此章是一头两脚体,下面两扇各有起结,各换四韵,各十四句,条理秩然,而善于曲折变化,故从来读者不觉耳。
[一]曲礼: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
[二]左传:“呼役夫。”
[三]戴暠诗:“召募取关西。”鹤注通鉴:天宝九载冬十二月,关西游奕使王难得击吐蕃,克五城,拔树敦城。
[四]汉书·食货志:县官当衣租食税而已。史记·索隐:谓国家为县官者,畿内县即国都,王者官天下,故曰官也。
[五]严助传: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朱注名隶征伐,则当免其租税矣。今以远戍之身,复督其家之输赋,岂可得哉。与健妇锄犁二语相应。
[六]陈琳诗:“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汉卫皇后歌:“生男无喜,生女无怒。”
[七]孔融书:“州里比邻,知之最早。”周礼·族师:“五家为比。”又遂人:“五家为邻。”
[八]庾信哀江南赋:“身名埋没。”江淹诗:“零落被百草。”
[九]哥舒翰传: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筑城于龙驹岛,以人二千戍之,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水经注:金城郡南有湟水,出塞外,又东南经卑禾羌海,世谓之青海。旧唐书:吐谷浑有青海,周回八九百里。高宗龙朔三年,为吐蕃所并。仪凤中,李敬玄与吐蕃战,败于青海。开元中,王君磎、张景顺、张忠亮、崔希逸、皇甫维明、王忠嗣,先后破吐蕃,皆在青海西。
[十]梁横吹曲:“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十一]左传:夏父弗忌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鲍照诗:“烦冤荒陇侧。”后汉陈宠为太守,洛阳城每阴雨,常有哭声。晋歌曲:天阴不作雨。汉乐府:“鸣声何啾啾。”周注啾啾,犹言唧唧,呜咽声也。
单复曰:此为明皇用兵吐蕃而作,故托汉武以讽,其辞可哀也。先言人哭,后言鬼哭,中言内郡凋弊,民不聊生,此安史之乱所由起也。吁!为人君而有穷兵黩武之心者,亦当为之恻然兴悯,惕然知戒矣。
王道俊杜诗博议:王深父云:时方用兵吐蕃,故托汉武事为刺,此说是也。黄鹤谓天宝十载,鲜于仲通丧师泸南,制大募兵击南诏,人莫肯应,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前,故有“牵衣顿足”等语。按:明皇季年,穷兵吐蕃,征戍驿骚,内郡几遍,当时点行愁怨者不独征南一役,故公托为征夫自诉之词,以讥切之。若云惧杨国忠贵盛而诡其词于关西,则尤不然。太白古风云:“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怯卒非壮士,南方难远行。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已明刺之矣,太白胡独不畏国忠耶?
蔡宽夫曰:齐梁以来,文士喜为乐府词,往往失其命题本意。乌生八九子但咏乌,雉朝飞但咏雉,鸡鸣高树颠但咏鸡,大抵类此。甚有并其题而失之者,如相府莲讹为想夫怜,杨婆儿讹为杨叛儿之类是也。虽李太白亦不免此。唯老杜兵车行、悲青坂、无家别等篇,皆因时事,自出己意立题,略不更蹈前人陈迹,真豪杰也。
海宁周甸曰:少陵值唐运中衰,其音响节奏,駸駸乎变风、变雅,与骚同功。唐非无诗,求能仰窥圣作,裨益世教,如少陵者,鲜矣。
胡应麟曰:六朝七言古诗,通章尚用平韵转声,七字成句,读未大畅。至于唐人,韵则平仄互换,句则三五错综,而又加以开阖,传以神情,宏以风藻,七言之体,至是大备矣。又曰:少陵不效四言,不仿离骚,不用乐府旧题,是此老胸中壁立处。然风骚、乐府遗意,杜往往得之,太白以百忧等篇拟风雅,鸣皋等作拟离骚,俱相去悬远。乐府奇伟,高出六朝,古质不如两汉,较输杜一筹也。又云:乐府则太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迹风雅,蜀道难、远别离等篇,出鬼入神,惝恍莫测;兵车行、新婚别等作,述情陈事,恳恻如见。张王欲以拙胜,所谓差之厘毫;温李欲以巧胜,所谓谬以千里。

兵车行创作背景
《兵车行》当作于唐玄宗天宝十载(751)。关于此诗创作背景,有两种观点。以往各家多认为是因唐玄宗用兵吐蕃而作。《杜臆》云:“旧注谓明皇用兵吐蕃,民苦行役而作,是也。此当作于天宝中年。”当时唐王朝对西南的少数民族不断用兵。《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载:“天宝十载四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宋代黄鹤见诗中所叙述的送别悲楚之状,与史书记载情况相符,认为是因出兵南征而作。钱谦益在《钱注杜诗》卷一中剖析入微,也力主南征之说。当代说诗者多主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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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兵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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