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在现今陕西省渭南市蒲城县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用韵灵活。杜甫得官后,去奉先探看家属,为沿途所见的荣枯之异和到家后得知幼子饿死等诸事所激发,创作了这首名诗。诗叙自己素怀济世之志却不得伸展,虽艰难困苦却又不愿改其初衷;深刻地揭露了兰时君臣的腐化堕落,对社会上严重的贫富分化以及动乱的苗头表示了沉重的忧虑。全诗以“穷年忧黎元”为主线,标志着诗人忧国忧民的现实主义创作思想已经形成,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是杜甫困居长安十年的生活与思想的总结,在艺术上也已达到纯熟境地。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原文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唐代 · 杜甫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
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
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注释译文
译文
我这个住在杜陵的布衣之士,年纪越大心思反而越拙笨。
我对自己的期许是多么愚蠢啊,竟然暗自比为稷契二贤臣。
果然是大而无当,失败了,但我甘愿这样艰难困苦地活到老。
如果死了,那就罢了;份若还有一口气,我总还是希望实现自己济世爱民的理想。
一年到头为百姓而忧伤,叹息之中,内心火辣辣地难过。
自己的志向常被同学翁们所取笑,但理想之歌却迎着嘲笑更加激昂高亢。
我不是没有隐逸江湖的志趣,不是不愿过那种潇酒的生活;只是因为生逢尧舜一样圣明的君主,不忍心掉头而去,永远离开。
当今撑拄朝廷巨厦的栋梁之材,难道况缺乏吗?葵藿之叶始终朝向太阳,它的本性当然是难以改变的。
回过头看一看,想一想,那些蝼蚁之辈只知道经营自己的安乐窝;我为什么就羡慕那大鲸,总想实现云水之志?从蝼蚁辈那里我懂得了谋生之道,然而我却以屈身拜谒权贵为耻辱。
艰难困苦的生活就这样延续到现在,但我决不忍心被世俗的尘埃所埋没。
终究愧对于巢父和许由这两位高士,我实在不能改变积极入世的大节。
只好沉饮聊以自我排道,放声歌唱以宽解愁怀。
时当年未,百草凋署,猛烈的北风冻裂了高山岩石。
天空阴云密布,寒气阴森。
牛夜时分,我从长安后程。
严酷的稻雪冻断了衣带,冻僵的手指难以把它系上。
凌晨时路过骊山下,皇上的队榻设在高仙的行宫里。
大雾弥天,崖谷路滑,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而行宫里的温泉池却蒸腾着暖气,宫外的禁卫军密密层层,兵器如林相互碰潼。
骊山上的音乐声震天动地,君臣留在行宫里通宵达旦地欢娱。
被皇帝赐浴温泉的都是达官显贵,赐与宴餐的没有一个是头百姓。
想那朝廷里分给臣子的素帛,本是贫寒的女子织成的;官吏们横征暴敛,鞭挞其夫,把这些素帛进贡给宫廷。
皇上把一筐一筐的素帛恩赐给群臣,本意是想奖励他们努力工作以使国家兴盛。
作臣子的如果忽视这一至高道理,那么皇上岂不是把这些东西白白扔掉了?众多的官吏站满了朝廷,那些有良心的见到这种单纯追求赏赐而不为国家分优的现象,是应该感到后果可怕的。
何况听况宫廷里的珍宝器物,都已流落到皇亲国的家里。
想那中堂之上,杨氏姐妹在翻跹起舞,透过轻烟一样的舞衣,洁白的肌肤依约可见。
给宾客穿轻暖的貂皮大衣,奏起激昂的管乐和清细的弦乐;劝宾客品味驼蹄羹,饭后又端上一盘盘稻橙和香橘。
宫廷内酒肉堆积变了味,宫外路上横陈着冻死者的尸骨。
咫尺之间就有如此的荣枯之异,我惆帐的心已被泪水涨满,还能再况些什么!向北行进来到泾渭二水会合处,渡口移动了位置,只好改道寻找。
找到新的渡口却又无船可渡,只见层层冰块从西面漂流而下,放眼望去,上游的冰凌像山一样高,仿佛是崆峒山顺水漂来,真担心会撞断天柱啊!幸好桥梁没有断裂,但是支柱已然赛窣作响。
旅行的人相互搀扶着走在上面,真担心不能平安通过这么宽的河面。
老妻寄居在异地他乡,严冬的风雪隔断了一家十口。
身为妻夫子父,谁能长期不顾及她们?我希望前往与她们共受饥寒。
刚一进门就听到号陶痛哭,原来我的小儿已被活活饿死。
即便我能忍住哀痛,街坊郃居也要为此而鸣咽流泪。
所感愧的是我作为孩子的父亲,能生不能养,致使这小小生命竟因无食而天折。
哪里料到眼下大秋刚过,我们贫苦人家仍然不免于意外的悲伤!我们这样的人家是免交租稅的,也是不用去当兵的,然而思量自身的经历还是这样的辛酸,至于一般的不民百姓,他们的日子当然是更为动荡不安。
我于是默默地思虑那些失去产业的人,还有那些扔下一家老小远戍边塞的士兵。
我的忧思啊与高耸入云的终南山齐巅,像汹涌无边的大海无法收敛。
今译
我本是杜陵的一个普通人,年纪大了,头脑也变得笨拙起来。
我立志真太愚蠢,私下里把自己比作稷和契。竟然志大而无所作为,头都白了,还心甘情愿地勤苦劳碌。
直到死去,一切事情才完了;活着就希望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终年为老百姓忧虑,对他们的不幸深表同情,叹息不已。
越是被旧同学取笑,我的志向就越是坚定不移。
我并不是没有浪迹江海、过着洒脱生活的志趣;无奈生逢尧舜那样的贤君,不忍就如此轻易归隐。
当今国家的栋梁之材,难道还缺少吗?
但葵藿向着太阳生长,事物的本性原来就难以改变的啊!
自念只是蝼蚁一类的动物,求得栖身的巢穴便满足了。
为什么要羡慕那大鲸,动辄就要栖息在无边的大海里呢?
因此就耽误了生计,也耻于千那些奔走权门、营求富贵的勾当。
直到今天还是穷困潦倒—我怎忍埋没于尘埃之中呢?
我很惭愧始终不能像巢父和许由那样隐遁,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志节啊!
只好沉饮聊以自遣,放歌以抒发心中极度的愁闷。
岁暮百草凋零,疾风仿佛把高冈都吹裂了。
天色阴晦,寒气逼人,我半夜动身出发。繁霜严寒中衣带断了,冻僵的手指无法把它结好。
凌晨经过骊山,皇上的寝宫就在高高的山上。大雾弥漫着寒空,我在泥泞的崖谷一步一滑地前行。
山上温泉暖气蒸腾,众多的羽林军互相挤拥着。
君臣在那里寻欢作乐,乐曲奏起,声音宏亮,回荡不息。
赐浴的尽是王公大臣,参加饮宴的都不是平民百姓。
朝廷分赐给群臣的绢帛,本来出自贫家女儿之手。
官府鞭挞她们的丈夫,把她们生产的东西搜集起来,进贡到京城里去。
皇帝用竹筐盛币帛分赐群臣,以示恩宠,本意是想国家生存发展。
群臣如忽视这个重要的道理,国君岂不是白白地把财物扔掉?朝廷中济济多士,有良心的朝臣都应该触目惊心,
何况宫禁里的奇珍异宝,尽归外戚所有呢!堂上有美丽的歌伎,在香烟缭绕中翩翩起舞。貂裘暖和着宾客,激越的管乐声伴随着清冷的弦乐。
主人用驼蹄羹劝客,宴席上还有霜橙和香橘。豪门贵族酒肉多得吃不完发臭,路旁却有冻死者的骸骨!
一盛一衰,咫尺之间有多大差别啊!我难过得不能再讲述下去了。
驱车向北来到泾渭水边,过渡后再改道前进。
众水由西而下,放眼望去浪高如山。
我怀疑是崆峒山奔驰而来,恐怕它把天柱也撞断了。
河桥幸好没有被冲毁,桥身猛烈地摇晃着,桥柱发出寒宰的声响。行人互相牵携着过桥一
河水是那样宽阔,实在是难以渡越啊!
老妻寄居在外县,一家十口为风雪所阻隔。
谁能长久地不顾念妻儿?我希望到那边去跟家人一起过穷苦的日子。走进家门时,听见凄惨的哭声一幼子已经饿死了!
邻居也泣不成声,我又怎能不哀痛?
没有粮食给孩子们吃,使幼子天折了,我这个做人父亲的,真是惭愧啊!
我又怎知道秋收之后,穷人家还会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事呢!
我本来按例可以免缴租税,名字也不在行伍之列。
回想自己的遭遇尚且那么辛酸,平民百姓就更没法活了。
我想念着流离失所的人,我记挂着远方戍守的士卒。
我的忧愁像终南山那样高,像大水那样茫无际涯,不可收拾。
注释
①杜陵:在长安东南十五里。杜甫远祖杜预是杜陵人,乃祖籍所在。长安十年期间,杜甫曾经在此住过家,故常以“杜陵野老”“杜陵布衣”自称布衣:平民。老大:指年纪大,此时诗人四十四岁。意;志趣、想法e拙:笨拙,不合时宜。
这两句说:杜陵有一个平民百姓,年纪越大反而越变得愚笨起来。实际上这是反话,意谓越不愿与世俗同流。
②许身:期望自已。窃比:私下相比,暗中自比。稷():后稷,相传是周的祖先,曾教民稼穑。契(x伯):相传是殷的祖先,舜时为司徒,掌管教化。二人皆是古代的贤臣。
这两句说:我期望自己是多么的思轰,暗中自比为古代贤臣稷与契。
③居然:竞然。液(huò)落:即廓落、氛落,大而无当的意思。契阔:勤苦、辛苦的意思。
这两句说:竞然成为大而无当,头发白了还甘心勤苦。
①盖棺:指人死心。已:停止。觐豁(uò):希望达到目的。豁,达也
这两句说:只有死后事情才能停止,这种志向只要活着总希望能够达到。
⑤穷年:整年,一年到头。黎元:老百姓。肠内热:内心焦急,忧心如焚的意思。
这两句说:一年到头忧虑关心老百姓,为他们感叹心中如焚。
⑥取笑:被人讥笑。翁:此字外示尊敬,实含讽刺。浩歌:高歌。弥:更加。
这两句说:我常被同辈讥笑,但我却放声高歌更加慷慨激昂。
⑦江海志:放浪江海的志向;即隐居的志向。萧洒: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送日月:度日月,打发时日。
这两句说:我并不是没有隐居的志向,去无拘无束地打发岁月。
⑧尧舜君:尧舜一样贤明的君主;这里是恭维唐玄宗的话。永诀:长别,指隐居江海,水不做官。
这两句说:只因为我生逢尧舜一样贤明的君主,所以不忍就这样隐居久别。
⑨廊庙具:指朝廷中的栋梁之臣。廊庙指朝廷。具指器物、材料。构度:指构筑大厦。
这两句说:现在朝廷中尽是些栋梁之材,构筑大度难道还缺什么吗?
⑨葵藿:葵指冬葵,指豆叶,二者皆倾叶向日,此用以比喻自已对朝廷的忠诚。曹植《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此化用其意。物性:事物的本性。周:本来。夺:改变。
这两句说:就像葵藿终向着太阳一样,事物的本性原本就无法改变。
①顾惟:回想、自念。蝼蚁辈:指那些自私自利奔走干谒的人。但:只是,只会。穴:洞穴,指安身之处。
这两句说:回想那些自私自利奔走干谒的小人,只是给自己寻求一个安身的地方。
®胡为:为什么要。大鲸:比喻志向远大的人。辄拟:总是打算。假(yan):本指伏卧,此指游息。误渤:大海。
这两句说:为什么要美幕那些志向远大的人,总打算游息在大海中呢。
⑧兹:此,指慕大鲸这件事。误:耽误。生理:生计。事:从事。干谒(yè):请求、拜见,指奔走于权贵之门。
这两句说:因此就耽误了自己的生计,只是党得那样去从事钻营请托很可耻。这两句当是诗人的自我解嘲,事实上诗人自已就曾多次干谒献诗,请求别人的荐举。
④兀兀:穷困的样子。忍:岂忍。尘埃没:被尘埃所埋没。尘埃:比喻世俗小事。
这两句说:穷困劳苦直到今天,岂能忍受被尘埃所埋没。
⑤巢与由:巢父和许由,二人都是传说中尧时的隐士。(见《高士传))杜甫不肯像他们那样真去当隐士,故云“终愧”。易其节:改变自己的节操、志向。其:在这里是自称代词,指诗人自己。
这两句说:对巢父许由我终究觉得很惭愧,未能改变自己的节操真正隐居。
⑥沉饮:痛饮,指饮酒无节制。沉指沉溺。自遭:自我排遗。愁绝:极度的忧愁。
这两句说:只好以饮酒来自我排遣,放声高歌来破除心中极度的忧愁。以上为第一部分,叙写自己的政治抱负和不得志的感慨,抒过去的情怀。
⑦岁暮:岁末,时为十一月。零:谓零。裂:裂开。
这两句说:岁末百草消零,疾风劲吹,高冈仿佛要开裂。形容天气寒冷。
⑧天衢(q心):天路,指京师街道。阴峥嵘:阴云重重叠登。峥嵘本指山高峻的样子,这里用以形容阴云密布的样子。客子:旅居在外的人,此是作者自指。中夜:半夜。
这两句说:天空阴云密布、我在半夜动身。
⑥霜严:指箱重严寒。指直:手指冻得发直而不能弯曲。结:系结,拴上。
这两句说:箱重天气严寒衣带都断裂了,可手指冻得发直却无法系上。
⑥凌晨:清晨,天刚亮。骊()山:在今陕西省临潼县南,距长安六十里,山上建有华清宫,其地有温泉。《新唐书·杨国忠传》:“帝常岁十月幸华清宫,春乃还。”御榻:皇帝用的床,此代指玄宗。崤嵲(die e):山高峻的样子,此代指骊山。
这两句说:清晨我路过骊山,皇帝正在山上。
③蚩尤:上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相传他与黄帝作战,曾作大雾以迷惑对方。这里用蚩尤代指大雾。蹴(cù)踏:用脚踩踏。崖谷:高崖低谷。
这两句说:大雾弥漫了寒冷的天空,脚踩上崖谷就溜滑不稳。
③瑶池:神话传说中西王母宴会的地方,此指骊山温泉。郁律:热气蒸腾的样子。羽林:指禁卫军,阜帝的卫队。相摩戛(ó):指武器互相碰撞,形容卫士之多。摩指人相摩触,戛指武器相碰撞。
这两句说:骊山温泉热气蒸腾,禁卫军人员众多。
③留欢娱:留在那里寻欢作乐。股:宏大。胶急:旷远貌,指广阔无际的天空。
这两句说:君臣留在那里寻欢作乐,宏人的音乐声响彻广阔无际的天空。
③赐:指被玄宗恩赐在骊山温泉沐浴。长绥:长的帽带,此代指达官权贵。与宴:参加宴会的。仇注引(明皇杂录》:“上尝于华清官中置长汤数十,赐从臣浴。”《旧唐书·安禄山传》:“玄宗宠禄山,赐华清官汤浴。”
这两句说:被皇帝恩赐在温泉沐浴的都是达官权伊,参加宴会的并不是平民百姓。
③彤庭:指朝廷。彤指朱红色,封建时代的官殿多涂以朱红色。帛:泛指丝织品。寒女:贫寒的女子。
这两句说:朝廷中所赏赐的丝织物,都是从贫寒女子的手中织出。
③鞭挞(tà):鞭打。聚敛:横征暴敛。城阙:本指城门上的建筑物,这里指京城、朝廷。
这两句说:鞭打她的全家,横征暴敛来贡献朝廷。(资治通鉴·唐纪)载:天宝年间,国内殷富,各州县“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杨国忠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变布帛输京师:屡奏帑藏充彻(re,满),古今罕俦。”唐玄宗半百官参观朝廷仓库,并“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杜甫这里所记应是当时历史事实。
⑦圣人:唐时对皇帝的通称。筐篚(Sě):都是盛物的竹器。筐篚恩:指皇帝赏赐金帛的恩惠。邦国:国家。活:兴旺、兴盛。
这两句说:皇帝赏赐臣下金帛的恩惠,其实是想让国家兴盛。
⑧忽:忽视。至理:最高的道理,即“实欲邦国活”的道理。弃:抛弃。
这两句说:臣子如果忽视了“实欲邦国活”这个最高的道理,君王岂不是白白地丢弃了这些东西吗?
④多士:指众官僚、群臣。仁者:指有仁心良知的人。战慄(Ii):战抖,引申为警惕戒惧。
这两句说:群臣站满了朝廷,有仁爱良心的人应该等惕戒惧。
④内:天子官禁日内,亦称大内。内金盘:指皇宫中所用的金盘。卫霍:指卫青、霍去病。二人都是汉武帝时的外戚,这里借指杨氏兄妹
这两句说:况且听说皇宫内的宝费物品,尽都赏赐给杨氏兄妹了。
①中堂:厅堂。有:一作“舞”。神仙:仙女,唐人多谓美女为仙女,此指歌舞的官女。烟雾:熏点的香飘散出的烟气。蒙:笼,覆盖。玉质:形容其肌肤的洁美,此指“神仙”。
这两句说:厅堂中有歌舞的宫女,熏香的烟气笼罩着洁美的玉体。
④貂(dāo)鼠裘:貂鼠皮衣。貂鼠是一种毛皮贵的哺乳类小兽。装指皮衣。煖:同暖。悲、清:形容音乐的声音悲壮或清幽。管、瑟:指管乐和弦乐。逐:伴随。这两句说:给客人穿上轻暖的貂鼠皮衣,悲壮激越的管乐伴随着清幽婉转的弦乐。③驼蹄羹(gng):用骆驼蹄做成的肉汤。香、金:形容橙橘的鲜美可口。压:重叠。
这两句说:敬客用骆驼啼做成的肉汤,香甜的橙上压着金黄的橘子。以上四句用扇对法,即隔句对。
③朱门:权贵豪」。封建贵族官僚宅第的大门都涂以红漆。臭:气味的总称。〈王篇·犬部》:“臭,香臭总称也。”《荀子·王霸):“鼻欲綦臭。”杨惊注:“臭,气也。”
这两句说:权贵篆门飘来酒肉的气味,门外路边却有被冻死的尸骨。
⑤荣枯:指上所谓朱门与冻死骨。咫尺:极言距离很近,古代八寸为咫尺。异:不同。宫墙内外,一荣一枯,虽只一墙之隔,却有天壤之别,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惆怅:伤感、哀伤。
这两句说:一谋一枯虽咫尺却这样不同,悲伤使我无法再去叙述。以上为第二部分,用对比的手法写途经骊山的所见所闻,抒日前的感怀。
⑤北粮:车辕向北,即往北走。就:靠近。官菠:官家设立的渡。改撤:改道;指过官渡后又改道。一说官渡改变了地方。皆可通。
这两句说:车向北走靠近了泾水渭水,越过官家渡口后又改道前行
⑦群水:指泾、渭河中的水流。水一作“冰”。极目:放眼望去。举兀(cùwù):高峻突兀的样子,此形容波涌如山。
这两句说:泾渭二河中的水流从西而来,放眼望去浪涌如山。
⑧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境内岷县。泾渭二水皆从陇西而来,故疑来自控峒。天柱:撑天的柱子。《(准南子·天文〉:“昔者共工与项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王嗣奭《杜臆):“句乃隐语,忧国家将覆也。”(杨伦注引)
这两句说:怀疑河水从崆峒山流来,恐怕要撞折撑天的柱子。
⑧河梁:过河的桥梁。坼(che):断裂,裂开枝撑:指桥柱。寒袋(xs):象声词,指桥柱因摩擦而发出的细微的响声。
这两句说:过河的桥梁幸而没有断裂,桥柱摇动不停地发出细微的响声。
⑧行李:指行人相攀援:互相牵扶着。川广:指河面宽阔。
这两句说:行人们互相牵扶着,但河面宽广不易渡越。
①寄:寄居,寄寓。异县:他县,此指奉先县。隔:阻隔。
这两句说:年老的妻子寄居在奉先县,一家十口人被风雪所阻隔。
④顾:眷顾。庶:庶儿,表示希望。
这两句说:谁能够长时间不去看顾他们呢?我希望能去与他们一起共度饥荒灾祸。
⑧号洮:放声痛哭。
这两句说:进入家门就听到痛哭之再,原来小儿子因为饥饿死去了。
⑧宁:岂能,,哪能。舍:舍弃。哀:指个人的悲痛。里巷:邻居。鸣咽(w心yè):哭泣声。
这两句说:我怎能忍住自己的悲哀呢?连邻居们也哭泣起来了。
⑤致:导致,使。天折:幼年早死。
这两句说:惭愧的是我作为他的父亲,竞然没法给他吃的使他幼年死去。
⑩登:庄稼成熟。贫窭(jù):贫穷。仓卒(c):匆忙,急理。
这两句是说:哪知道秋天庄稼成熟了(原不该有饿死人的事),贫穷人家还发生了意外死人的事。
⑦生:生来。免租税:享受免除租税和兵役的特权。唐代凡是皇亲国戚,有品爵官僚的父相兄弟子孙和本身有官职者都免征球役。(〈唐六典》卷三)杜甫祖父杜审言武则天时为膳部员外郎,此时诗人又任职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故应享受这种特权。隶:属于。征伐:征讨,指当兵打仗。
这两句说:我生来就享有免交租税的特权,名字不属于征召服役的范围。
⑧抚迹:追想发生过的事情,指幼子天折事。犹:还,尚且。平人:平民。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固:原本,本应。骚屑:本指风声;此指骚动不安,动荡不安。
这两句说:追想发生的事情还辛酸不已,平民原本会动荡不安了。
⑨默思:暗想。失业徒:指失去土地产业的农民。远成卒:在远方戍守的士兵。
这两句说:我暗想失去田地的农民,因而想到在远方戍守的士兵。
⑨忧端:忧思的端绪。齐终南:像终南山一样高。终南山在长安南,为秦岭山脉主峰。项(hong)洞:广漠无边的样子。掇(du6):收拾。
这两句说:忧思的端绪像终南山一样高,广漠无边不可收拾。以上为第三段,写旅途的艰辛及回家后的悲惨遭遇,抒将来的忧怀。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赏析鉴赏
题解
这首诗当作于天宝十四载(755)冬,安史之乱前夕。奉先县,古县名。唐玄宗开元四年(716)改蒲城县置。以奉祀睿宗陵墓,故名。治今陕西省蒲城县。天宝十三载(754)春夏之交,杜甫自东都移家至长安,暂居南城之下杜城。是秋,长安霖雨六十馀日,庄稼颗粒无收,米价昂贵,旅居长安的杜甫生计益艰,遂将家券寄居到长安东北二百四十余里的奉先县。天宝十四载(755)十月,旅食京华,蹉跎十我的杜甫,才被任命为太子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官职虽微,奈生活所迫,不得不就。十一月初,离长安赴奉先县探望家小,路上经过骊山,唐玄宗与杨贵妃正在蹦山华清宫里过冬,奢侈于时,寻欢作乐。这时安禄山已经在范阳叛唐,只是消息尚未传到长安。为沿途所见到的民不聊生之状,和到家后得到幼子饿死等诸事所激发,杜甫创作了这首名诗,是其长安十年痛苦经历的总结。诗中首叙身世遭遇:身有稷契之才,素怀济世之志而不得伸展的情怀;次叙途中见闻:社会上严重的贫富分化,动乱已有苗头的感怀;末叙到家后所见情事:幼子饿死,家境艰辛的伤怀:同时又叙虽艰难困苦而不改其初衷,对于国事的忧怀。诗人通过咏怀,“真实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夕尖锐的社会危机,有力地揭露了统治者的荒淫腐朽和政治腐败,抒写了自己对于国家的忧虑和对人民的同情。全诗以记行为线索,将叙事、议论、抒情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为主线,反映了错综复杂的社会现实,同时把百转千回的感情也记叙于诗中,形成了独特的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张潘云:“文之至者,止见精神不见语言,此五百字真恳切到,淋漓沉痛,俱是精神,何处见有语言?”
解读
这首诗写于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前夜。这次风尘仆仆的探家旅途,恰好给诗人一个回顾反省长安十年思想、经历的机会。全诗分为三大段。第一段至“放歌颇愁绝”以上,回顾自己的生平志向以及遭遇挫折后的思想痛苦,尽管生活失意使他陷入“忍为尘埃没”的窘境,但他却以“意拙”、“物性”勉励自己,并将窃比稷契的空洞志向转向“忧黎元”,在检讨平生中做出了“独耻事干谒”的深刻反思。第二段从“岁暮百草零”至“惆怅难再述”,写探家路经骊山,将笔锋转向社会批判,就君臣、君民关系之“至理”发表大段议论,揭露朝廷大权落入“卫霍室”之严重问题。最后一段写家庭生活中的一幕惨剧,由幼子之卒而忧及天下平民百姓,表达了对人民命运和国家前途的深刻忧虑。这首诗的最感人之处,是对自己思想的深刻剖析。诗人在描写理想在现实中破灭之后,并没有否定理想;而是从个人与权贵阶层对立的立场上再进一步,揭露人民与统治者的对立,由此回复到儒家的仁政理想之上。在经历幼子饥饿而卒的惨剧时,诗人“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真实重复了儒家先贤所说的推己及人的情感发现过程。正是这种情感发现,使诗人更深刻地认同儒家社会理想和伦理原则。诗人也不再只是从个人的穷达进退来思考问题,他的忧国忧民从此建立在一种高度自觉的思想基础之上。当然,也正是从这种思想原则出发,诗人在揭露社会黑暗和政治腐败的同时,又一再重复“圣君”观念,在诗歌中开始恢复“忠君”主题。这也说明诗人在思考、批判现实时可能达到的思想高度及其局限。
由杜甫所开创的这种长篇抒情纪事诗,提供了一种以个人经历为主线、同时反映时代和国家命运的特殊诗体形式,使杜诗具有了“诗史”的思想厚度。诗中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紧密交织,叙事、抒情、议论密切结合,反复申说,层层推进,展示出生活处境与思想矛盾的各个方面,在风格上也具有杜诗沉郁顿挫的突出特点。
评析
作于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史之乱刚刚爆发,这时消息还未传到长安。杜甫刚任右卫率府军曹参军之职不久,被允许探亲。他从长安出发,路过骊山,前往奉先县探望住在那里的家属。一路上及到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均在诗中作了忠实的记录,可谓是“诗史”。奉先县,在今陕西蒲城。
此诗写在安史之乱刚刚爆发之时,虽然杜甫此时还不知道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但大唐王朝的内在矛盾,已被杜甫看得十分清楚,如贫富的差距、阶级的对立、剥削的残酷、君臣的腐败、赏罚的不公、小人的得志、贤士的不遇都在诗中反映得淋漓尽致。此公眼光之敏锐、思想之深刻,是无人可比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千古名句,是对大唐行将没落的社会现实的最好写照。杜甫的伟大人格,在此诗中也突显了出来。自已的幼子已被饿死,但他并不局限于个人之遭遇与悲哀,其悲悯之心从一己之遭遇又推及比他境遇更差的农民和士卒,其仁爱之心、忧民之志,真是可表青天。是诗全用仄韵,有沉郁顿挫之风。浦起龙称此诗“是集中开头大文章”,可谓是杜甫五古中的长篇杰作之一。全诗以议论为主,以叙为辅,故日咏怀。诗中夹叙夹议,排比铺陈,如长江大河,波涛滚滚,一泻千里。
赏析一
在杜甫的五言诗里,这是一首代表作。杜甫自京赴奉先县,是在天宝十四载(755)的十月、十一月之间。是年十月,唐玄宗携杨贵妃往骊山华清宫避寒,十一月,安禄山即举兵造反。杜甫途经骊山时,玄宗、贵妃正在大玩特玩,殊不知安禄山叛军已闹得不可开交。其时,安史之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长安,然而诗人途中的见闻和感受,已经显示出社会动乱的端倪。所以千载以后读了这首诗,诚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诗人敏锐的观察力,不能不为人所叹服。
原诗五百字,可分为三大段。开头至“放歌破愁绝”为第一段。这一段千回百折,层层如剥蕉心,出语的自然圆转,虽用白话来写很难得超过它。杜甫旧宅在长安城南,所以自称杜陵布衣。“老大意转拙”,犹俗语说“越活越回去了”。怎样笨拙法呢?偏要去自比稷与契这两位虞舜的贤臣,所志如此迂阔,岂有不失败之理。濩(uò)落,即廓落,大而无当,空廓而无用之意。“居然成濩落”,即果然失败了。契阔,即辛苦。自己明知定要失败,却甘心辛勤到老。这六句是一层意思,自嘲中带有幽愤,下边更逼进了一步。人虽已老了,却还没死,只要还未盖棺,就须努力,仍有志愿通达的一天,口气是非常坚决的。孟子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是以若是其急也”。老杜自比稷契,所以说“穷年忧黎元”,尽自己的一生,与万民同哀乐,衷肠热烈如此,自不免为同学老先生们所笑。他却毫不在乎,只是格外慷慨悲歌。诗到这里总为一小段,下文便转了意思。
隐逸本为士大夫们所崇尚。老杜说,我难道真这样地傻,不想潇洒山林,度过时光吗?无奈生逢尧舜之君,不忍走开罢了。从这里又转出意思来。既生在尧舜一般的盛世,当然人才济济,难道少你一人不得吗?构造廊庙都是磐磐大才,原不少我这样一个人,但我却偏要挨上来。为什么这样呢?这说不上什么原故,只是一种脾气性情罢了,好比向日葵老跟着太阳转呀。忠君爱国发乎天性,固然很好,不过却也有一层意思必须找补的。世人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热衷功名,奔走利禄?所以接下去写道:为个人利益着想的人,像蚂蚁似地能够经营自己的巢穴;我却偏要向沧海的巨鲸看齐,自然把生计都给耽搁了。自己虽有用世之心,可是因为羞于干谒,直到现在还辛辛苦苦,埋没风尘。
下面又反接找补。上文说“身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但即尧舜之世,何尝没有隐逸避世的?例如许由、巢父。巢、由是高尚的君子,我虽自愧不如,却也不能改变我的操行。这两句一句一折。既不能高攀稷契,亦不屑俯就利禄,又不忍像巢、由跳出圈子去逃避现实,只好饮酒赋诗。沉醉或能忘忧,放歌聊可破闷。诗酒流连,好像都很风雅,其实是不得已呵。诗篇开首到此,进退曲折,尽情抒怀,热烈衷肠,非常真实。
第二段从“岁暮百草零”至“惆怅难再述”。这一段,记叙描写议论并用。首六句叙上路情形,在初冬十月、十一月之交,半夜动身,清早过骊山,明皇贵妃正在华清宫。“蚩尤”两句旧注多误。蚩尤尝作雾,即用作雾之代语,下云“塞寒空”分明是雾。在这里,只见雾塞寒空,雾重故地滑。温泉蒸气郁勃,羽林军校往来如织。骊宫冬晓,气象万千。寥寥数笔,写出了真正的华清宫。“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两句亦即白居易《长恨歌》所云“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说“君臣留欢娱”,轻轻点过,却把唐明皇一起拉到浑水里去。然则上文所谓尧舜之君,真不过说说好听,遮遮世人眼罢了。
“彤庭”四句,沉痛极了。一丝一缕都出于女工之手,朝廷却用横暴鞭挞的方式攫夺来。然后皇帝再分赏群臣,叫他们好好地为朝廷效力。群臣如果忽视了这个道理,辜负国恩,岂不等于白扔了吗?然而衮衮诸公,莫不如此,诗人心中怎能平静!“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句中“如”、“岂”两个虚词,一进一退,逼问有力。百姓已痛苦不堪,而朝廷之上却挤满了这班贪婪庸鄙、毫无心肝的家伙,国事的危险真像千钧一发,仁人之心应该战栗的。
“况闻”以下更进了一步。“闻”者虚拟之词,宫禁事秘,不敢说一定。岂但文武百官如此,“中枢”、“大内”的情形又何尝好一些,或者更加厉害吧。听说大内的奇珍异宝都已进了贵戚豪门,此当指杨国忠之流。“中堂”两句,写美人如玉,被烟雾般的轻纱笼着,指虢国夫人,还是杨玉环呢?这种攻击法,一步逼紧一步,离唐明皇只隔一层薄纸了。
似乎不宜再尖锐地说下去,故转入平铺。“煖客”以下四句两联,十字作对,谓之隔句对,或扇面对,调子相当地纡缓。因意味太严重了,不能不借藻色音声的曼妙渲染一番,稍稍冲淡。其实,纡缓中又暗蓄进逼之势。貂鼠裘,驼蹄羹,霜橙香橘,各种珍品尽情享受,酒肉凡品,自任其臭腐,不须爱惜的了。
文势潲宽平了一点儿,紧接着又大声疾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杜真是一句不肯放松,一笔不肯落平的。这是传诵千古的名句。似乎一往高歌,暗地却结上启下,令人不觉,清杨伦《杜诗镜铨》夹评“拍到路上无痕”,讲得很对。骊山宫装点得像仙界一般,而宫门之外即有路倒尸。咫尺之间,荣枯差别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是的,不能再说,亦无须再说了。在这儿打住,是很恰当的。
第三段从“北辕就泾渭”至末尾。全篇从自己忧念家国说起,最后又以自己的境遇联系时局作为总结。“咏怀”两字通贯全篇。
“群冰”以下八句,叙述路上情形。首句有“群冰”、“群水”的异文。仇注:“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时正冬,冰凌未解也。”此说不妥,此诗或作于十月下旬,正不必泥定仲冬。作“群冰”,诗意自惬。虽冬寒,高水激湍,故冰犹未合耳。观下文“高孝兀”、“声窸窣”,作“冰”为胜。这八句,句句写实,只“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两句,用共工氏怒触不周山的典故,暗示时势的严重。
接着写到家并抒发感慨。一进门,就听见家人在号跳大哭,这实在是非常戏剧化的。“幼子饿已卒”,“无食致天折”,景况是凄惨的。“吾宁舍一哀”,用《礼记·檀弓》记孔子的话:“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舍”字有割舍放弃的意思,说我能够勉强达观自遣,但邻里且为之鸣咽,况做父亲的人让儿子生生的饿死,岂不惭愧。时节过了秋收,粮食原不该缺乏,穷人可还不免有仓皇挨饿的。像自己这样,总算很苦的了。是否顶苦呢?倒也未必。因为他大小总是个官儿,照例可以免租税和兵役的,尚且狼狈得如此,一般平民扰乱不安的情况,自必远远过于此。弱者填沟壑,强者想造反,都是一定的。想起世上有多少失业之徒,久役不归的兵士,那些武行脚色已都扎扮好了,只等上场锣响,便要真杀真砍,大乱之来已迫眉睫,自然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与终南山齐高,与大海接其混茫了。表面看来,似乎穷人发痴,痴人说梦,哪知过不了几日,渔阳鼙鼓已揭天而来了,方知诗人的真知灼见啊!
这一段文字仿佛闲叙家常,不很用力,却自然而然地于不知不觉中已总结了全诗,极其神妙。结尾最难,必须结束得住,方才是一篇完整的诗。他思想的方式无非“推己及人”,并没有什么神秘。结合小我的生活,推想到大群;从万民的哀乐,定一国之兴衰,自然句句都真,都会应验的。以文而论,固是一代之史诗,即论事,亦千秋之殷鉴矣。
(俞平伯)
赏析二
在杜诗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可说是最集中地披露诗人一生心事的长篇。这首诗作于天宝十四载。当时杜甫已在长安旅食十年,虽多方干求,而功业一无所成。到本年十月,才得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任命,十一月离京赴奉先县探家。安禄山恰在此时反叛,但长安尚未证实反讯,唐玄宗和杨贵妃还在骊山华清宫避寒享乐。杜甫从长安到奉先,途经骊山。十年奔走豪门的生涯,使诗人熟知上层统治阶级的骄奢淫逸和政治的窳败黑暗;贫病交迫,又使他对社会弊端和民生疾苦体察特深。久已积压在心头的政治危机感和大乱将临的预感,被眼前与皇帝咫尺天涯的情景所触动,发为深沉的忧国忧民的浩叹,便更觉恳切沉痛。
全诗以还家探亲的过程作为主线,虽然从结构上可分为明志述怀、途经骊山和行路到家三部分,实以咏怀为一篇正意。
第一大段开门见山,直陈平生抱负。诗人自称杜陵布衣,亮出私下以稷与契这两个辅佐虞舜的贤臣自比的大志,虽然极其自负自信,却以自嘲越老越拙的口气出之,是饱含着半世穷愁潦倒的满腔辛酸的。但明知许身太愚,仍然矢志不移,又表现了诗人追求理想的执着信念。第一大段正是围绕着这一主旨反复转折,从各种角度层层推复,表白自己坚持既定人生道路的决心。首先从自己已经弄得一事无成(濩(huò)落:大而无当。)的处境来说,反过来表示只要有朝一日志愿能够通达,就甘心为此受苦到老(契阔,辛勤劳苦。),直待盖棺才算罢休(觊(ⅱ)豁,希望达成。)。
其次,又强调尽管被同学老翁所取笑,仍不能改变为百姓忧虑的热肠,只能更加激发起拯世济民的慷慨意气。古今士人向来都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为处世立身的谁则,杜甫却唱出了“穷年忧黎元”的浩歌。这是他的伟大精神之所在,却也正是他不能为众人所理解的原因。由此又自然引出下一层转折:原来诗人并非没有遁迹江海、潇洒山林的出世之想,只是生逢尧舜般的明君,不忍与之决别罢了。此处称玄宗为尧舜君,固然已不合事实,但玄宗确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前半生,盛唐诗人称之为明君,并以生逢盛世为自豪,并不是颂美的虚套。“理齐小狎隐”(王维《留别山中温古上人兄并示舍弟缙》)、“逢时解薜萝”(张九龄《商洛山行怀古》),正是穷达出处的原则在盛唐时代条件下的变通。杜甫的青壮年时代在开元年间度过,生逢明君而不甘退隐的思想与盛唐精神的影响有关。所以就是在玄宗骄满荒淫的晚年,诗人也没有放弃“致君尧舜上”的幻想。这就又转出一层反问:既逢治世明君,朝廷济济多士,廊庙里有的是栋梁之材,哪里还缺自己这块料呢?诗人随即自答:即使如此,其恋阙之心也依然不变,只是因为天性如葵藿之向日,难于改变罢了。藿是豆叶,葵是胡葵,其叶向阳,故以为喻。曹植《求通亲亲表》说:“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葵藿”句出于此。这里一方面表白忠君的诚意,另一方面也含有企望皇帝“垂三光之明”的意思。如此汲汲于进取,恐怕难免被人误解为过于热中名利,因之下面又补充说明其本心可不是像蝼蚁那样为自己营穴,而是要像巨鲸般志在万里,在海中游息。正因如此执着于人生的道理,羞于干谒权贵,才会耽误生计,至今埋没风尘。但就是到了这般地步,亦始终不肯归隐,只能愧对巢父、许由,以饮酒赋诗解愁破闷了。这一大段一气五六层转折,跌宕起伏,连绵不断,像剥茧抽丝一样,后一层意思从前一层意思中引出,先反后正,自嘲自解,在回顾往事的万般感慨中倾吐出不遇之悲和身世之感。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出仕和归隐的矛盾也在痛苦的反省中得到解决。最后又轻巧地将撒开的思绪再度兜转来,回到了眼前廓落无成的处境。这样抒发感慨,以议论推驳的层次形成意思的往复回环,保持了古诗一唱三叹的情韵,正体现了杜甫以议论入诗而又不失诗味的艺术独创性。
第二大段夹叙夹议,记述途经骊山的见闻和感想。从结构上看似与第一段关联不大。然而从思想感情的内在联系看,其实是上文所述用世之志的进一步深化。开头先写半夜出发,凌晨经过骊山,用十句的篇幅铺叙一路风高霜严、雾重路滑的情景,并不仅仅是说明时近岁暮、路途艰难的闲笔。这一段写景先从大处渲染出百草凋零、天色阴沉(天衢,天空)、疾风劲厉的阴寒气氛,又缀以手指冻直、竟致结不好为束衣御寒而拉断的衣带这一细节,令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行旅风霜之苦,都是从烘托骊宫之外的寒气着眼,反衬出骊山华清宫内的暖意,使宫外宫内的苦乐之别形成更为鲜明的反差。同样,在抵达骊山(筛嵲dini),形容山高。)时,才描写充塞寒空的大雾,不仅真切地绘出了冬晓之景,也恰好与骊山温泉蒸气郁勃的景象形成寒暖的对照。这就为下文的“路有冻死骨”预先留下了地步。
骊官已近在咫尺,连羽林军校兵器相碰的声响都能听到。但一墙之隔,何啻天壤。处在这种特殊的境地,诗人自不免感慨万端:君臣在此只顾寻欢作乐,音乐声甚至响彻云霄,想必是皇帝正在给从臣赐浴赐宴。参加的当然都是冠缨之臣,决不会有身着短褐的平民百姓。此处用“短褐”,与首句“杜陵有布衣”照应,含意相当微妙:诗人虽然志在“致君尧舜上”,但连当从臣的份儿都没有。此情此景,不能不勾起他半世不遇的牢骚和愤激。《老子》有“被褐怀玉”之句,因而以“短褐”自称,又暗含“怀玉”之士的傲气和不平。参照下文对“臣如忽至理”的批评,更可见出与宴的“长缨”们其实只是些贪婪庸鄙的禄蠹,真正关怀国事的志士却被排除在廊庙之外,玄宗的作为是否合乎尧舜之君的标准,也就无须明言了。下面在皇帝的众多赏赐中单挑出“分帛”一事来议论,借用《诗经·小雅·鹿鸣》序中“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的典故,按照饮宴之后赐帛的礼制,承接上文,顺理成章。从字面上看,是以绫罗与粗褐相对,照顾意思的自然连属:从章法立意看,则是从渲染宫中的暖意着笔,与宫外的寒气相对;而从所选事例的典型性看,又揭示了唐代统治阶级最基本的剥削方法一租庸调的实质。诗人强调这些绢帛是民间寒女挨冷受冻辛辛苦苦织成,由官吏们用“鞭挞其夫家”的手段从她们家中横征暴敛得来的。这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上层统治者骄奢淫逸的生活正建筑在剥削掠夺劳动人民所创造的财富之上。皇帝将这些搜刮来的绫罗绸缎分赏群臣(筐篚(ě)都是竹器。《诗经·小雅·鹿鸣》序:“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古代礼制,天子宴会时,用币帛赏赐大臣。)是要他们安邦治国。然而大臣们并不理会此意,皇帝也就等于白扔了这些东西。朝廷虽称多士,却还要一个布衣来向他们呼吁:仁者之心当为国事警惕恐惧!这岂不是极大的讽刺?如果说此处出于不得已,尚须对“君”稍加回护,那么下文明言直指宫中珍宝都进了贵戚之门(卫霍室:卫青、霍去病都是汉武帝的外臧,这里借指皇亲国戚。)便对皇帝更逼近了一步。铺叙“中堂”酒宴之篆奢侈靡这一段,并不是凭空想象,泛泛而论。据《资治通鉴》卷216载:“时诸贵戚竟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可见诗中所写的场面在当时有明确的针对性。女主人身笼烟雾般的轻纱薄罗,盘中堆压着甘凉的霜橙香桔,更以貂裘暖客,以驼蹄羹劝食。珍馐美味视若平常,酒肉凡品自然只能任其臭腐了。宫外宫内的寒暖对照何其分明!这一对照正合时令实景,又从本质上概括了下层贫民与上层贵族苦乐迥异的生活感受。至此,不知不觉大声呼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联千古名句,便成为诗情发展的必然。这是从诗人“穷年忧黎元”的一片热肠中自然进发的浩叹,高度概括的语言使贫富悬殊、阶级对立的社会现象通过眼前情景的对照更加触目惊心。同时又在达到高潮时暗中结上启下,不露痕迹地转回到路上的情景。
最后一段写诗人继续北上、辛苦跋涉的情状,以及到家后的凄惨境况。如果说从长安到骊山,着重写山路的艰险,那么从骊山到奉先则主要写水路的难行。这样突出两段路程的不同特点,一测可避免平铺直叙,二则在章法上又正取得一山一水的对应,在以还家过程为主线的顺序记叙中又顾及了结构的对称美。此处用共工氏怒触不周山的典故,形容泾渭水势浩荡、夹着冰凌从西而下,竞致令人产生“恐触天柱折”的惊悸之感,句句是实景,又流露出时势将乱的隐忧。景物描写中这类似有若无的暗示,没有象征和兴寄那样明确的寓意,因而最适宜于表现朦胧的预感。杜甫常用此法,这也是他对传统比兴手法的创变。
途中的艰难,足见与家人团聚的不易。但倘能与寄居“异县”、被风雪阻隔的.“十口”之家共受“饥渴”,纵然历尽千辛万苦,也得到了报偿,谁知一进门就听到“幼子”饿死的噩耗?这里将途中渴望与家人相见的急追心情与入门先“闻号跳”之声的情景衔接得如此紧密,诗人到家先遭迎头一击的情景便在这戏剧化的场面中得到了充分表现。下文写自己宁愿割“舍一哀”以强自宽慰,是因为唐代有遵《礼经》不哭丧婴的习俗。此处感情表达虽然较为克制,但上文已将诗人在精神上所遭受的沉重打击表现得极其突然和意外,又有邻里都为之鸣咽的悲惨气氛从侧面烘托,反觉比失声恸哭更令人伤心。一个下层官吏,家里还享有蠲免赋役的待遇,其幼子尚且在“秋禾登”场时“无食”而卒,何况一般平民百姓?诗人的可贵正在于能够看到这件事本身的典型意义,由自己徒“为人父”、不能育子的境遇联想到更加困苦的广大人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成卒”,针对自己“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而言,不仅表现了推己及人的“仁者之心”,而且从贫困失业之徒和远征边成之卒的“骚屑”不安中看到了一触即发的政治危机,这正是令人“战慄”的原因呵!这就难怪诗人的忧愤高“齐终南”,像大海般浩茫无际了。如大潮般汹涌面来的诗情在此陡然闸住,使全诗产生了“篇终接混茫”的艺术力量。
魏晋以来,咏怀类诗大多用托喻寄兴的手法,采取五言古诗的体裁、集中反映作家对社会和人生的感想。杜甫这首长篇咏怀诗则吸取建安诗人王粲《七哀诗》及蔡琰《悲愤诗》根据自身经历抒发所见所感的写法,以还家探亲的过程作为全篇主线,穿插沿途见闻,把直抒胸臆、慷慨述怀、长篇议论和具体的叙事、细节的描绘、用典的技巧以及对巨大社会内容的高度概括,和谐地统一在完整的艺术结构中,从而为咏怀诗开创出全篇议论、杂以叙事的新形式。其开合排荡、穷极笔力、深厚雄浑、体大思精,只有《北征》可与之媲美。但此诗章法、构思较《北征》更为精密,可谓无一字落空,无一处闲笔。而又自然浑成,只见精神,不见语言文字之工。堪称最见杜甫平生大本领的代表作。
(葛晓音)
赏析三
此诗写于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杜甫在长安游历十年后始被委以一个看管兵甲器仗的小官,于是年从长安到奉先探望家属后,遂写此诗。此时,安禄山已于范阳发动了叛乱,只不过消息还未传到长安,正处于盛唐结束、乱世开始的交接点上,是时代的分水岭。奉先:县名,今陕西蒲城县,在长安东北。当时杜甫家属寄居于此。
这首五百字的咏怀诗,可以说是杜甫困居长安十年后的一篇对社会问题的小结。诗人把个人的不幸和唐王朝的政治危机联系在一起,通过旅途所见所感,将其细致生动地描写出来,所概括的生活内容是相当深广的。诗人善于从当时的生活中选择典型事件,并加以概括提炼,写来很有感染力。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杜陵:位于长安东南郊,杜甫的远祖是杜陵人,故杜甫自称“杜陵布衣”、“杜陵野老”。转:反而。拙:原指不通世故,此指执着。许身:自许,期望自己。窃比:私下里比。稷与契:传说中尧的两位贤臣。这四句诗的大意是:我虽是一介平民,但私下里常自比于稷、契,希望能像他们那样去辅佐君王,这听起来好像好笑,但我这一志向从未改变,到一大把年纪了反而变得更加执着。这四句概述了自己崇高的政治抱负。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优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居然:果然。镬落:大而无当,大而无用。契阔:辛苦。盖棺:指死亡。觊豁:希望达到目的。穷年:经年,一年到头。黎元:指百姓。肠内热:内心受煎熬而忧心如焚。同学翁:年辈相当的知识分子。浩歌:高歌。这八句的大意是:虽然我志大才疏,志向不得实现,但即使辛苦一生也在所不辞。我要立志实现自己的理想,直到死去才肯罢休。我一年到头为百姓担忧,为他们的痛苦和不幸叹息,忧心如焚。虽然经常被同辈人讥笑,但我却更加激昂地高歌勇进。这一部分和前面四句充分表达了诗人以身许国,矢志不渝的爱国情怀。“穷年忧黎元”的表白有积极的进步意义。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决。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江海志:指隐于江湖的志向。送日月:度日月,打发时光。尧舜君:此指玄宗。永诀:长别。廊庙具:指在朝廷担任要职的栋梁之材。构厦:建造大厦,喻建设国家。葵藿:冬葵和豆叶,都有向光性。物性:事物的本性。这八句的大意是:我也并不是没有隐居江湖的心愿,那样的日子确实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但我有幸遇到一位贤明的君主,文不忍心离君永别。不过当今朝廷人才济济,建设国家哪里会缺少我这样的人呢?我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像冬葵和豆叶倾向于太阳的本性一样,有一颗忠君之心啊。这一部分作者继续表达其一腔忠君爱国之志,充满着求官不遂,政治理想不能实现,想归隐江海,但又眷念国君而不忍决别的矛盾心情。其中“当今廊庙具”两句是愤愤不平的反语,有一种小人当道,而自己怀才不遇,不被皇上重视的愤慨和无奈。同时,在这一部分中,诗人自比“葵藿”,终要倾向太阳,表现了浓厚的忠君思想。把唐玄宗美化为“尧舜君”,则体现了其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性。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顾惟:回头想想。蝼蚁辈:本指蝼蛄和蚂蚁,此喻那些为个人利禄而营求奔走的人。求其穴:谋求自己的安乐窝。胡为:为何。辄拟:老是打算。偃:游息。溟渤:茫茫无际的大海。兹:此,指代“蝼蚁”和“大鲸”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生理:人生的道理。干谒:奔走权门。兀兀:勤苦的样子。这八句诗的大意是:转而想想那些胸无大志之人,只知道去经营谋求自己的安乐窝,为何我却羡慕大鲸,老是打算到茫茫无际的大海中去遨游呢?从蝼蚁和大鲸身上我悟出了人生的意义,我独以奔走权门、为自己个人的利益而投机钻营为耻,所以我辛勤劳苦至今,甘愿一生埋没于尘埃。这一部分抒发了作者不背同流合污去依附权贵,而始终坚持自己的清白志向的决心。其中也夹杂着自视甚高而仕途坎坷的辛酸和愤懑。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巢与由:指巢父和许由,是尧时的两个隐士,历来被认为品格最高洁。易:改变。节:指“窃比稷与契”的志节。沉饮:沉湎于酒。自遣:打发自己的时光。放歌:纵情高歌。破:排遣,发泄。愁绝:极度愁闷。这四句的大意是:然而我终于没有效仿巢父和许由那些人人崇敬的高士而出世,始终积极入世,从未改变那辅佐君王之志向。无奈不能为王所用,只能沉湎于酒中,姑且来打发自己的光阴,在极度愁闷时便纵情高歌以排遣心中的郁闷。这四句诗表达了诗人欲做一番事业而终不得志的优愁苦闷之情。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能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嗅。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岁暮:年底。天衢:指长安的街道。峥嵘:形容天上黑云密布的样子。客子:作者自称。中夜:夜半。结:系。嗥:形容山险竣陡峭的样子。蚩尤:传说中与黄帝交战的部落酋长,善作雾。此代指大雾。蹴:踩踏。这一部分的大意是:时值年底,百草调零,凛烈的寒风从高山上刮过时,好像要把山岗都给吹裂了。走在京城大街上,天空阴森森的,乌云密布,我从半夜开始登程出发。寒霜把衣带都给冻断了,而手指僵硬又无法系住它。凌晨时我经过骊山,看到皇上的行宫就建在那险峻陡峭的山坡上。天空浓雾弥漫,踏在山崖上十分湿滑难行。这十句描写了作者从京城出发时所见到的寒冷、萧瑟的场景,并于后四句写到骊山行宫,引起下面对统治阶级豪奢生活的描写。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瑶池:传说中西王母与周穆王宴会的地方,此代指骊山温泉。郁律:水汽氤氲的样子。羽林:羽林军,皇帝的禁卫军。摩戛:众多的样子。殷:盛。胶葛:天空旷远的样子,这里代指天空。长缨:代指大官。短褐:老百姓穿的粗布衣服,代指平民。形:朱红色。古代官殿楹柱多用红色涂饰。所分帛:分赐给臣下的绢帛。聚敛:搜刮、聚集、收取。城阙:京城。这十句的大意是:骊山温泉水汽蒸腾,很多羽林军在站岗保卫。君臣在此纵情欢乐,音乐声震天动地。蒙皇上恩赐浴于温泉的,都是些高官显贵,参加宴会的更不会有平民百姓。朝廷所分赐给臣下的绢帛,乃是衣不蔽体的民妇所织,官府用武力催逼,从他们家里搜刮而来,并进贡到京城。这一部分描写了皇室显贵们依靠赋敛而过着奢侈淫糜的寄生生活,其中蕴含着作者对不公平社会现实的愤慨和对劳动人民的同情。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圣人:唐人对皇帝的习惯称呼。筐篚:两种竹器,方的叫筐,圆的叫篚,皇帝常用筐篚盛金帛等赐给臣下。邦国活:使国家繁荣昌盛。至理:最高的道理、原则。多士:众多的官员。这六句话的大意是:皇上恩赐臣下金帛等物,是为了使国家繁荣昌盛啊,臣子如果忽视了这一原则,那皇上又何必白白浪费钱物呢?朝廷百官林立,那些正直仁义之士应该为此感到警惕戒惧呀。这一部分表达了作者对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贪官酷吏的愤恨。在这里,诗人把造成黑暗社会现实的责任归罪于权贵不能体念君心,行惠于民,所以期望朝廷中由“仁者”执政,以匡世济时,挽救危局,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内金盘:皇帝宫中的珍宝。卫霍:卫青、霍去病。卫青是汉武帝卫皇后之弟,霍去病是卫皇后姐姐的儿子,两人都是外戚。这里用卫霍来影射杨贵妃家族。中堂:厅堂。神仙:指美丽的歌舞伎。烟雾:比喻像烟雾一样薄薄的半透明的舞衣。悲、清:形容乐器的声音动人。霜橙、香橘:经霜的橙子和橘子。因是南方水果,运到长安极珍贵。朱门:代指豪贵之家。荣:富贵豪华。枯:此指困苦饥寒。咫尺:指距离很近。这一部分的大意是:况且我听说皇帝宫中的珍宝大都送给了杨家。他们家的厅堂里美丽的歌伎在翩翻起舞,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披着薄薄的半透明的纱衣。客人们穿着华贵的貂皮银鼠袄,箫管伴奏着琴瑟,乐音清丽婉转。主人不断让客人吃珍贵的驼蹄羹及南方运来的经霜的橙子和香气馥郁的橘子。豪门权贵人家的酒肉因吃不完都变质了,可路上却有百姓因冻和饿而死在那里。相隔这么近,但富贵篆华与机寒困苦的对比却是如此鲜明,看到这些景象,我内心的悲痛愁苦真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这一部分作者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诸杨家中的穷奢极侈,联系到广大百姓的艰难痛苦,对当时的社会现实作了尖锐的揭露和批判。这一部分和前面过骊山时之所见,表现了统治集团的荒淫腐朽生活,抨击他们恣意搜刮,聚敛无度;指斥他们歌舞酣饮,任意挥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千古传诵的名句,深刻揭露了当时社会鲜明的阶级对立状况。其语意大胆、辛辣,人木三分。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水从西下,极目高萃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北辕:驾车向北。就:靠近。官渡:指官家设在泾渭二水合流处的渡口。改辙:改道。萃兀:高峻而危险的样子。崆峒:山名,在甘肃岷县。泾渭二水都是从陇西发源的,所以怀疑水从崆峒山来。天柱:传说中支撑天的柱子。河梁:河上的桥。坼:裂开、散架。枝撑:桥的支柱。寒窣:形容摇晃的声音。行旅:行人。攀援:搀扶。这一部分的大意是:我驾车向北来到泾河渭河边上,渡口又改了道。只见两河交汇处大水从西边滚滚而来,放眼望去,惊涛骇浪像小山一样危险高峻,让人怀疑是陇县的崆峒山,那气势如此恢宏,真担心会把天柱冲断。河上的桥幸亏还未散架,桥柱被水冲得摇摇晃晃,发出塞窸窣窣的声音。行人互相搀扶着,因为河太宽,几乎渡不过去。这十句诗描写了旅途的险恶。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人门闻号陶,幼子饿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鸣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天折。岂知秋禾登,贫窦有仓卒。”寄异县:寄居在别县(指奉先)。庶:希望。宁舍:即使能忍住。里巷:街坊四邻。天折:指儿童、少年或青年死去。登:成熟,进仓。仓卒:即仓猝,突然、意外的意思。这十二句的大意是:老妻带着孩子寄居在奉先,我和他们隔着风雪身处两地。谁能长期不顾念自己的妻子儿女?我也希望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啊。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号陶大哭,原来是小儿子已经饿死了。这个时候即使我能忍住不哭,街坊四邻却都已抽泣不止了。想想自己身为人父,却使自己的幼子活活饿死,真是惭愧呀。谁能想到秋天的庄稼早已收获进仓,却突然如此贫困无食呢?此部分叙述作者赶回家却赶上幼子饿死,表现了诗人的不幸遭遇。其遭遇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社会危机的深重。像杜甫这样的家庭,都有断炊之困、亡子之痛,那么广大被压迫人民遭遇之悲惨可想而知。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醉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生常免租税”二句:按制,凡授有品爵官职者,本人及其子孙皆享有豁免赋税之特权。杜甫出身“奉儒守官”世家,所以也享有此特权,并且也不用服兵役。抚迹:回想自己所遭遇的惨痛经历。平人:平民、百姓。骚屑:纷扰不安。失业徒:失去土地的破产农民。忧端:愁绪。终南:终南山。预洞:水势浩大无边的样子。这八句的大意是:我的家庭属于免征租税之族,也不用服兵役,可是追忆我所遭遇的惨痛经历却是如此辛酸悲痛,平民百姓也许更该纷扰不安吧。默想那些因苦于租税而贫困破产的农民和到边远地区戍守作战的士兵,我的愁绪和终南山一样高可际天,像江河水一样漫无边际,不可控制。这一部分作者由自己的经历推己及人,悯天下之苍生,对于广大人民的痛苦生活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对社会危机表示了深深的忧虑。
本篇是一首长诗,前述平时之衷曲,后写当前之酸楚,至于中幅,以所经为纲,所见为目,句句深切,字字沉痛,是一首现实主义的优秀诗篇。作者通过在长安十年困顿生活的磨炼,对杜会、对国家的观察和体验已日趋深刻和成熟,对当时的阶级对立状况有了较鲜明的认识。但由于历史的局限性,诗人仍对皇帝寄予很高期望,存在盲目忠君思想,把自己理想的实现寄托在君王的治理和改革上,对此应正确认识。
鉴赏一
在杜甫的诗歌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可说是最集中地披露诗人一生心事的长篇。这首诗作于天宝十四载。十月杜甫得到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任命,十一月离京赴奉先县(今陕西蒲城)探家。安禄山恰在此时反叛,但长安尚未证实反讯,唐玄宗和杨贵妃还在骊山华清宫避寒享乐。而杜甫从长安到奉先,正经过骊山,久已积压在心头的政治危机感和大乱将临的预感,被眼前与皇帝咫尺天涯的情景所触动,发为忧国忧民的浩叹,便更觉恳切沉痛。
全诗以还家探亲的过程作为主线,虽然从结构上可以分为明志述怀、途经骊山和到家经过三部分,而以咏怀为一篇正意。所以发端开门见山,直陈平生抱负。诗人以稷与契自比,虽然极其自负自信,却以自嘲越老越拙的口气出之,是包含着十年潦倒的穷愁辛酸的。但明知许身太愚,仍然矢志不移,又表现了诗人追求理想的执着信念。第一大段正是围绕着这一主旨反复转折,从各种角度层层推覆,表白自己坚持既定人生道路的决心:先说虽然一事无成,但希望实现志向的心愿要盖棺则已;其次又强调尽管被同学取笑,仍不能改变救世济民的热肠。古今之人都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杜甫却唱出了“穷年忧黎元”的浩歌,这是他的伟大精神所在,也是他不为众人理解的原因。因此又引出下一层转折:自己并非没有潇洒山林的独善之想,只是生逢尧舜之君,不甘退隐而已;这就又转出一层反问:既逢治世明君,廊庙里有的是栋梁之才,哪里还缺自己这块料?随即自答:即使如此,其恋阙之心也依然不变,只是因为如葵藿向日,天性难移而已;如此汲汲于进取,岂非太热衷名利?于是又接着说明自己的本心并非像蝼蚁那样自营洞穴,而是要像巨鲸般志在万里;正因如此执着于大道,又羞于干谒,才一直埋没风尘;但即使耽误了生计,也始终不肯归隐,只能愧对巢父、许由,饮酒放歌以破闷了。
第一大段一气七八层转折,跌宕起伏,连绵不断,像剥茧抽丝一样,后一层意思从前一层意思中引出,先反后正,自嘲自解,在回顾往事的万般感慨中倾吐出不遇之悲和身世之感。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兼济与独善的冲突也在痛苦的反省中得到解决。最后又轻巧地将撒开的思绪兜转来,回到眼前廓落无成的处境。这就以议论推驳的层次形成抒情的回环往复,体现了杜甫以议论入诗又能保持诗歌情韵的艺术独创性。
第二大段夹叙夹议,记述途经骊山的见闻和感想。先用十句的篇幅铺叙一路风高霜严、雾重路滑的情景,不仅令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行旅风霜之苦,而且反衬出骊山华清宫内的暖意,使宫内宫外的苦乐之别形成更为鲜明的反差。来到骊宫墙外,连羽林军兵器相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但一墙之隔,何啻天壤。处在这种特殊的境地,诗人自不免感慨万端。在悬想宫内赐浴欢宴的情景时,他单挑出分帛一事来议论。从章法立意来看,仍是扣住寒暖对照,通贯上下;从所选事例的典型性来看,又揭示了唐代统治者最基本的剥削方法——租庸调的实质。杜甫强调这些进贡的绢帛是官府以鞭挞的手段强行从民间寒女家搜刮得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上层统治者的享乐生活正建筑在掠夺劳动人民的基础之上。接着,笔锋又转向最骄奢淫逸的后妃外戚,对“中堂”酒宴的豪华奢侈极尽铺陈之能事,这在当时有明显的针对性。《资治通鉴》卷二一六载:“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珍馐美味视若平常,酒肉凡品自然只能任其臭腐了。至此,诗人不觉大声呼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联千古名句,便成为诗情发展的必然。这是杜甫从“穷年忧黎元”的一片热肠中自然迸发的浩叹,高度概括的语言使贫富对立的社会现象通过眼前寒暖的对照更加触目惊心。同时又在达到高潮时暗中结上启下,不露痕迹地转回路上的情景。
最后一段写诗人继续北上辛苦跋涉的情状及到家后的境况。如果说从长安到骊山,着重写山路的艰险,那么从骊山到奉先则主要写水路的难行。这在章法上正好取得一山一水的对应。“群冰”四句写封冻之前河水夹带着大量冰凌西下,竟至令人产生恐触天柱折的惊悸之感。句句是实景,又流露出时势将乱的隐忧。景物描写中这类似有若无的暗示,没有象征和比兴那样明确的用意,最适宜表现朦胧的预感。这也是杜甫对传统比兴手法的创变。
历尽艰辛到家,一进门就听到幼子饿死的噩耗。这里将途中渴望与家人相见的急迫心情与入门先闻号啕之声的情景衔接得如此紧密,诗人到家先遭迎头一击的形景便在这戏剧化的场面中得到了充分表现。可贵的是杜甫能够由自己的不幸看到此事的典型意义:一个下层官吏,家里还有蠲免租税的特权,尚且不免在秋禾登场时饿死亲子,更何况贫困失业之徒和远征边戍之兵?这不仅可见诗人推己及人的“仁者之心”,而且在“平人”的骚屑中显露了一触即发的社会危机。这就难怪诗人的忧愤高如终南,如大海般混茫无际了。如大潮般汹涌而来的诗情在此陡然煞住,使全诗产生了“篇终接混茫”的艺术力量。
魏晋以来,咏怀类诗大多用托物比兴的手法,采取五言古诗的体裁,集中反映作家对社会和人生的感想。这首长篇则吸取王粲《七哀诗》和《悲愤诗》根据自身经历抒发所见所感的写法,按照还家的时间顺序,通过真切描写沿途见闻和到家后的情景,集中表现了他“致君尧舜上”的抱负、对社会现实的洞察力,以及对国家命运和人民疾苦的深切关怀,从而为咏怀诗开出全篇议论与叙事抒情相结合的新形式。篇制虽巨,而章法完整,构思精密,可谓无一字落空,无一处闲笔,堪称最见杜甫平生大本领的代表作。
鉴赏二
此诗是杜诗中著名的“大文章”,也是唐代五言古诗中的“大文章”。无论是篇幅之宏大、内容之广阔,还是结构之严整、字句之精练,在整个唐代,乃至整个古代五古作品中都绝少比肩者。前人五古大多短小,只有杜甫五古篇幅宏大,气势磅礴,为古代诗歌开辟了新的领域。正如杨伦所评:“五古前人多以质厚清远胜,少陵出而沉郁顿挫,每多大篇,遂为诗道中另辟一门径。无一语蹈袭汉魏,正深得其神理。此及《北征》,尤为集内大文章,见老杜平生大本领,所谓‘巨刃摩天’‘乾坤雷硠’者,唯此种足以当之。”明代高棅在《唐诗品汇》五古部分中特设“长篇”一卷,入选仅五首诗,其中就有此诗及《北征》。该卷中另外还收有李白诗二篇一《送魏万还王屋》和《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李诗在形式上尚有脱胎于六朝长篇的痕迹,所以,细论起来确实只有杜甫这两首诗,堪称唐代五古长篇的扛鼎之作。
此诗的抒情手法极具开创性。虽然题作“咏怀”,也确是以“咏怀”为主线,中间却穿插着大段的叙事、议论,全诗的层次就是依据叙事的过程逐步推进,故又以“自京赴奉先县”为题。这种写法,使得感慨皆缘事而发,也使得叙事皆有旨归,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法。比如中间写骊山宴乐的一段,叙事与抒情、议论结合得十分紧密。诗人先用粗线条描绘玄宗君臣欢宴赐浴的种种情形,忽然插入“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二句,既似叙事.又似议论,语气冷隽,讽刺入骨。“中堂舞神仙”以下六句,转为工笔细描,极力渲染玄宗、贵妃及宠臣、内戚恣意享乐、骄奢淫逸的场面。然后,笔调一落千丈,仿佛石破天惊,诗人愤怒地指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社会如此不公,人间如此不平等,真让诗人义愤填膺,忍无可忍!多少激愤、多少谴责、多少血泪,在这里凝缩成惊心动魄的十个字。儒家一向谴责贫富不均,历代诗人揭露贫富不均的作品也不罕见,但只有这两句诗最为凝练,最为精警,最为痛切,以至于后人只要一说起贫富不均的话题,首先想到的便是它们。真正的诗人,应是社会的良心,应是人民的代言人,杜甫在这些方面当之无愧。
诗题作“咏怀”,咏怀者,当然是咏一人之怀,正如黄彻所云,此诗是杜甫的“心迹论”。然而此诗处处推已及人,处处将个人的不幸与国家、民族的不幸联系起来,正因其对国家形势的深刻反映,故又被王嗣奭评为“诗史”。既是“心迹论”,又是“诗史”,这种对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两种题材取向的有机结合,是古典诗歌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新气象。浦起龙云:“少陵之诗,一人之性情,而三朝之事会寄焉者也。”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显然,此诗就是杜甫这种创作倾向最早的成功尝试。
鉴赏三
奉先县,唐属京兆府,在今陕西蒲城。天宝十三载(754)秋,长安因灾米贵,杜甫将家寄居奉先县。天宝十四载十月,杜甫被任为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十一月离长安赴奉先县探望家小。当时安禄山已叛,但消息尚未传至长安,而唐玄宗与杨贵妃正在骊山寻欢作乐。这首诗写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返家后,是诗人长安十年痛苦经历的总结。诗中首叙身世遭遇,咏过去的情怀;次叙途中的见闻,打当前的感怀;末叙回家的情事,抒将来的忧怀。诗人通过咏怀,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夕尖锐的社会危机,有力地揭露统治者的荒淫腐朽和政治的腐败,抒写了自己对于国事的忧虑和对人民的同情。全诗以记行为线索,将叙事、议论、抒情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将错综复杂的社会现实纳入波澜起伏、百转千回的感情表达方式之中,形成了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杨伦云:“五古前人多以质厚清远胜,少陵出而沈郁顿挫,每多大篇,遂为诗道中另辟一门径。”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冬十-·月,杜甫离开长安赴奉先县探望寄居在那里的妻小,在杜甫到家后作了这首长诗。这首诗既是杜甫困守长安十年生活的总结,也是“安史之乱”爆发前社会真相的写照。全诗分三部分,首先咏自已困守长安时的襟怀,表现了诗人以稷契自许的政治抱负、“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关注黎民百姓的情怀和“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的忠诚。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进与退的两难选择,使杜甫产生了深切的忧愤。其次咏自己自京赴奉先途中所见所闻所想所感的情怀,揭露、谴责了统治集团穷奢极欲的享乐和滥无节制的赏赐,抨击他们恣意搜刮聚敛无度,揭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间,惆怅难再述”的残酷现实,展现了唐王朝由盛转衰过程中日渐加重的时代危机。再次咏回家后由家庭惨状引发的忧怀,通过群冰西下的景物描写、幼子饿死的家事记叙以及对于“失业徒”“远戍卒”的推己及人的关怀,表现出了诗人对国家安危的忧虑、社会动乱的预感和人道主义精神。全诗以纪行为线索,以咏怀为主体,叙事、抒情和议论相结合,在对比中展开描写,调动比喻、夸张等修辞手法,加强了诗歌的艺术表现力。再加之全诗篇幅的巨大,内容的丰富,气势的充沛,出语的自然流转,感情的沉痛悲壮,体现出了诗人独具的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杜甫改任右卫府胄曹参军,抽空从长安回奉先(今陕西省蒲城)探家。沿途百草调零,高风劲疾,路过骊山时闻乐声动地,到家后又见妻儿冻馁,悲苦愁绝。他由己及人,由家及国,百感交集,于是提起笔来写下了这首长篇杰作。
这首诗写他旅途中和到家后的见闻与感慨。诗中描写了他内心的矛盾、痛苦和怨愤,反映了统治者的骄奢腐败、人民的疾苦和安史之乱前夕的社会危机,表现了诗人对国事深深的忧虑。蔡梦弼《草堂诗话》引《庚溪诗说》云:“观《赴奉先咏怀》五百言,乃声律中老杜心迹论一篇也。…为下士所笑,而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志栖遁。既不合时,而又不为低屈,皆设疑互答,屡致意焉。非巨刃有余,孰能之乎?中间铺叙间关酸辛,宜不胜戚戚:而‘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所谓忧在天下而不为一己得失也。”这确实是集中地反映了杜甫对社会人生态度的不朽诗篇。

古人注解
朱注旧唐书·玄宗纪:天宝十四载,冬十月,上幸华清宫。十一月丙寅,禄山反。公赴奉先时,玄宗正在华清宫,所以诗中言骊山事特详。十一月九日,禄山反书至长安,玄宗犹未信,故诗中但言欢娱聚敛,乱在旦夕,而不及禄山反状。钱笺长安志:蒲城县,秦名重泉,后魏白水,又改蒲城。开元四年,建睿宗桥陵,改为奉先县,隶京兆府。十七年,升为赤县。志又云:奉先县西南王至京兆府二百四十里。
杜陵有布衣[一],老大意转拙[二]。许身一何愚[三],窃比稷与契[四]。居然成濩落[五],白首甘契阔[六]。盖棺事则已[七],此志常觊豁[八]。
前三段,从咏怀叙起。此自述生平大志。公不欲随世立功,而必期圣贤事业。所谓意拙者,在比稷契也。甘契阔,安于意拙。常觊豁,冀成稷契。杜臆:人多疑自许稷契之语,不知稷契无他奇,惟此己溺己饥之念而已,伊得之而纳沟为耻,孔得之而立达与共,圣贤皆同此心。篇中忧民活国等语,已和盘托出。东坡引“舜举十六相”、“秦时用商鞅”诗为证,何舍近而求远耶。
[一]汉书·地理志杜陵注:古杜伯国,汉宣帝葬此,因曰杜陵,在长安南五十里。杜臆:长安城东有霸陵,文帝所葬,霸南五里即乐游原,宣帝筑以为陵,曰杜陵。杜陵东南十余里,又有一陵差小,许后所葬,谓之少陵。其东即杜曲,陵西即子美旧宅,自称少陵野老以此。布衣、老大,注别见。
[二]书:“作伪心劳日拙。”
[三]史记·聂政传:“身未敢以许人。”古诗陌上桑:“使君一何愚。”
[四]窃比,见论语。上林赋:“家家自以为稷契。”
[五]庾信诗:“居然未肯归。”庄子:“瓠落无所容。”司马注云:“瓠,布濩。落,零落。”张綖注:“濩落,廓落也。”
[六]嵇含赋序:“白首无闻。”诗:“死生契阔。”注:“契阔,勤苦也。”傅毅诗:“契阔夙夜,庶不懈忒。”
[七]韩诗外传:孔子曰:“学而不已,阖棺乃定。”宋书:刘毅曰:“大丈夫盖棺事乃定矣。”
[八]潘岳诗:“此志难具纪。”荀悦汉论:“众庶觊其名迹。”觊,希幸也。庾信诗:“有情何可豁。”
穷年忧黎元[一],叹息肠内热[二]。取笑同学翁[三],浩歌弥激烈[四]。非无江海志[五],萧洒送日月[六]。生逢尧舜君[七],不忍便永诀[八]。当今廊庙具[九],构厦岂云缺[十]?葵藿倾太阳[十一],物性固难夺[十二]。
此志在得君济民。欲为稷契,则当下救黎元,而上辅尧舜,此通节大旨。江海之士遗世,公则切于慕君而不忍忘;廊庙之臣尸位,公则根于至性而不敢欺。此作两形,以解同学之疑。浩歌激烈,正言咏怀之故。明皇初政,几侔贞观,迨晚年失德,而遂生乱阶。曰“生逢尧舜君”,望其改悟自新,复为令主,惓惓忠爱之诚,与孟子望齐王同意。
[一]谢灵运诗:“穷年迫忧患。”谷永传:“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
[二]庄子:“我其内热与。”
[三]陆机诗:“无以肉食资,取笑葵与藿。”列女传:孟宗同学共处。
[四]楚辞:“浩歌怳兮激烈。”
[五]庄子:“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轻天地细万物而独往者也。”
[六]宗炳诗:“志气洞萧洒。”
[七]南史:武帝谓蜀士李膺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对曰:“今胜昔。”问其故,对曰;“昔事桓灵之主,今逢尧舜之君。”薛孝通联句:既逢尧舜君,愿上万年寿。”
[八]别赋:“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九]叔孙通传赞:“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
[十]潘尼诗:“广夏构众材。”
[十一]葵藿,自比致君之念。曹植表:“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
[十二]韩诗外传:“不害物性。”
顾惟蝼蚁辈[一],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二],辄拟偃溟渤[三]?以兹悟生理[四],独耻事干谒[五]。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六]。终愧巢与由[七],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遣[八],放歌破愁绝[九]。
此自伤抱志莫伸。既不能出图尧舜,又不得退作巢由,亦空负稷契初愿矣。居廊庙者,如蝼蚁拟鲸,公深耻而不屑干。游江海者,若巢由隐身,公虽愧而不肯易。仍用双关,以申上文之意。放歌破愁,欲藉咏怀以遣意。作长篇古诗,布势须要宽展。此二条,各四句转意,抚时慨己,或比或兴,迭开迭阖,备极排荡顿挫之妙。
[一]顾,念也。尸子:“蝼蚁之穴,无不满焉。”
[二]海赋:“其鱼则横海之鲸,突扤孤游,戛岩嶅,偃高涛。”
[三]鲍照诗:“穿池类溟渤。”
[四]嵇康养生论:“悟生理之易失。”
[五]兀兀,即契阔之意。
[六]班固传:“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汩罗之恨。”
[七]高士传:巢父,尧时人也,山居,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号曰巢父。许由,槐里人也,尧让天下于由,不受而逃,由告巢父,巢父曰:“何不隐汝形,藏汝光,非吾友也。”击其膺而下之。阮籍诗:“巢由抗高节。”
[八]颜延之五君咏:“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
[九]古乐府有放歌行。公诗“愁破崖寺古”,又“愁破是今朝”,又“益破旅愁凝”。杜臆作破愁为是,若云类愁绝,语反稚矣。
岁暮百草零[一],疾风高冈裂[二]。天衢阴峥嵘[三],客子中夜发[四]。霜严衣带断[五],指直不能结[六]。凌晨过骊山[七],御榻在嵽嵲[八]。
中四段,自京赴奉先,记中途所见之事。此则过骊山而有慨也。岁暮阴风,将涉仲冬矣。夜发晨过,去京止六十里也。
[一]诗:“岁聿云暮。”楚辞:“百草育而不长。”
[二]长门赋:“天飘飘而疾风。”诗:“于彼高冈。”
[三]西京赋:“思于天衢。”三都赋:“南北峥嵘。”公诗常用峥嵘:“旅食岁峥嵘”,年高也;“峥嵘赤云西”,云高也;“天衢阴峥嵘”,阴盛也。
[四]史记·范睢传:“谒君得毋与客子俱来乎?”鲍照诗:“行子中夜饭。”发,启行也。
[五]古诗:“严霜切我肌。”又诗:“衣带日已缓。”
[六]左传:“衣有结。”
[七]梁简文帝诗:“凌晨光景丽。”寰宇记:“骊山,在昭应县东南二里,即蓝田山也。雍录:温泉在骊山。秦汉隋唐皆常游幸,惟玄宗特侈。盖即山建立百司庶府,各有寓止,于十月往,至岁尽乃还宫。又缘杨妃之故,其奢荡益著,大抵宫殿包裹骊山,而缭墙周遍其外,观风楼下,又有夹城可通禁中。
[八]北齐赵彦深位位司徒,每引见,或升御榻。西京赋:“托乔基于山冈,直嵽霓以高居。”霓,读鱼列切。集韵:嵲,亦作,通作霓。嵽嵲,山高貌。
蚩尤塞寒空[一],蹴踏崖谷滑[二]。瑶池气郁律[三],羽林相摩戛[四]。君臣留欢娱[五],乐动殷胶葛[六]。赐浴皆长缨[七],与宴非短褐[八]。
此记骊山游幸之迹。上四,见不恤苦寒,下四,讥恣情荒乐。塞寒空,旌旗蔽天也。崖谷滑,冰雪在地也。郁律,温泉气升。摩戛,卫士众多。君臣欢娱,不恤国事。赐浴与宴,从官邀宠也。
[一]韩子:黄帝驾象车,异方并毂,蚩尤居前。皇览:蚩尤冢,在东郡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如匹练帛,民名为蚩尤旗。钱笺此正十一月初,借蚩尤以喻兵象也。唐太宗诗:“寒空碧雾凝。”
[二]头陀寺碑:“崖谷共清,风泉相涣。”张平子南都赋:“蹴踏咸阳。”
[三]瑶池,注见二卷。江赋:“气滃渤以雾杳,时郁律其如烟。”
[四]唐会要:垂拱元年,置羽林军。
[五]江淹诗:“太平多欢娱。”
[六]上林赋:“张乐乎胶葛之寓。”注:“胶葛,广大貌。”郭璞注:“旷然深貌也。”南都赋:“其山则崆峣嶱嵑。”注:“山石高峻貌。”曾曰:“胶轕,乱貌。”扬雄解难:“撠胶葛,腾九闳。”颜师古注:“胶葛,上清之气也。”
[七]明皇杂录:上尝于华清宫中,置长汤数十,赐从臣浴。津阳门诗注:宫内除供奉两汤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江淹诗:“长缨皆俊人。”
[八]短褐,注见一卷。
彤庭所分帛[一],本自寒女出[二]。鞭挞其夫家[三],聚敛贡城阙[四]。圣人筐篚恩[五],实愿邦国活[六]。臣如忽至理[七],君岂弃此物[八]。多士盈朝廷[九],仁者宜战栗[十]。
此讥当时赐予之滥。上四叙事,下六托讽。筐篚赐予,欲其活国,今诸臣皆玩忽不知,则此物岂虚掷者乎。战慄,当思报称也。罗大经曰:此段所云,即“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之意,士大夫诵此,亦可以悚然惧矣。
[一]西京赋:“玉阶彤庭。”宋之问诗:“赐金分帛奉恩辉。”
[二]郭泰机诗:“皎皎白素丝,织为寒女衣。”
[三]魏收檄文:“鞭挞疲民。”周礼:载师之职,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以时征其赋。
[四]大学:“不畜聚敛之臣。”诗:“在城阙兮。”京师有阙,得称城阙。
[五]通鉴注:唐人称天子皆曰圣人。诗序:“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
[六]周礼:以佐王均邦国。孙楚与孙皓书:“爱民活国,道家所尚。”
[七]王康琚诗:“矫性失至理。”此不敢斥言君,故托臣以讽。
[八]古诗:“此物何足贵。”
[九]李长祥云:多士无人心矣。仁者能无战慄乎。诗:“济济多士。”
[十]汉远帝诏:“夙夜战慄。”
况闻内金盘[一],尽在卫霍室[二]。中常有神仙[三],烟雾蒙玉质[四]。暖客貂鼠裘[五],悲管逐清瑟[六]。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七]。朱门酒肉臭[八],路有冻死骨[九]。荣枯咫尺异[十],惆怅难再述[十一]。
此刺当时后戚之奢。前八叙事,后四托讽。朱注卫霍皆汉内戚,以比杨国忠。神仙玉质,指贵妃诸姨。勋戚奢侈而不念民穷,其致乱盖有由矣。分帛、金盘二条,即指骊山宴赏。杜臆则概指平日,谓天宝八年帝引百官观左藏,以国用丰衍,赏赐贵妃之家,无有限极。十载,帝为禄山起第,穷极壮丽,既成,幄帟器皿充牛刃其中,虽禁中不及。禄山生日,帝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故彤庭分帛、卫霍金盘、朱门酒肉等语,皆道其实,真诗史也。
[一]内金盘,尚方器用。辛延年诗:“金盘鲙鲤鱼。”
[二]曹植与吴质书:“卫霍不足侔也。”
[三]刘桢诗:“万舞在中堂。”又:“意气凌神仙。”
[四]朱注“江淹诗:“画作秦王女,乘鸾向烟雾。。”烟雾。指堂上香烟。楚辞:“金相玉质。”
[五]洙曰:鲜卑有貂鼠子,皮毛柔软。赵国策:李兑送苏子黑貂之裘。
[六]潘岳诗:“箫管清且悲。”徐伯彦淮亭吟:“倚清瑟兮横凉琴。”
[七]洙曰:橙出穰县者胜,蜀中有给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香。
[八]郭璞诗:“朱门何足荣。”王粲诗:“酒肉逾川坻。”黄山谷曰:孙子新书:楚庄攻宋,厨有臭肉,尊有败酒,而三军有饥色。魏志·袁术传:后宫数百,皆服绮縠,余粱肉,而士卒冻馁,江淮间尽空。
[九]西京杂记:元封二年大寒,雪深五尺,三辅人民冻死者十有二三。曹植诗:“荣枯立可须。”
[十]徐干诗:“虽路在咫尺。”
[十一]魏明帝诗:“惆怅自怜。”
北辕就泾渭[一],官渡又改辙[二]。群水从西下[三],极目高崒兀[四]。疑是崆峒来[五],恐触天柱折[六]。河梁幸未拆[七],枝撑声窸窣[八]。行李相攀援[九],川广不可越[十]。
下三段,至奉先而伤己忧人,仍是咏怀本意。此忆途次仓皇情状。上六言水势,下四言行人。群水西来,其汹涌如此,犹幸河梁未拆耳。攀援争渡,为川广不能飞越也。朱注禄山反书至,帝虽未信,一时人情恇扰,议断河桥,为奔窜地,所以行李攀援而急渡也,观“河梁幸未拆”句可见。自京赴奉先,从万年县渡浐水,东至昭应县,去京六十里。又从昭应渡泾渭,北至奉先县,去京二百四十里。骊山,在昭应东南二里,温泉出焉。又泾渭二水,交会于昭应之北,故云:“北辕就泾渭。”其官渡改辙,在唐时亦迁徙无常,大抵在昭应之间,为奉先便道耳。钱笺谓官渡在万年东南二十五里,不免倒说。朱注则指泾阳县泾水之渡,路又隔远。至旧注引魏志官渡,不切。唐之万年,即今咸宁。唐之昭应,即今临潼。唐之奉先,即今蒲城。
[一]后汉书·马融传:“北辕反旆。”
[二]梁简文帝罢雍州恩教:“植柳官渡,尚或依然。”长安志:泾阳县有泾水渡九,正直西京之北。曹植诗:“改辙登高冈。”
[三]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时正冬,冰凌未解也。朱注泾渭诸水,皆从陇西而下,故疑来自崆峒。
[四]梁元帝玄览赋:“试极目乎千里。
[五]地志:泾水发源安定郡开头山,即崆峒山。
[六]水经注:张华叙东方朔神异经曰:“昆仑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列子:共工氏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今按:山阳县有天柱山,属长安境内。杜臆:天柱折,乃隐语,忧国家将覆也。
[七]江总诗:“秦川心断绝,何悟是河梁。”
[八]枝撑,注见慈恩寺塔诗。枝撑,河梁交柱。窸窣,桥动有声也。。李贺神弦曲:“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飙风。”窸窣,盖唐人方言也。
[九]西溪丛语:唐李济翁资暇录云:古使字作李。左传所言行李,乃是行使,后人误为李字。传曰:“行李之往来,供其困乏。”杜预注:“李,使人也。”又曰:“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注:“行李,行人也。”又曰:“行理之命,无月不至。”注:“行理,使人通聘问者。”或言李,或言理,皆谓行使也。但文其词则谓之行李,亦作理耳,知非改古文为李也。济翁不言李出何书。刘孝威结客少年场诗:“少年李六郡,遨游遍五都。”李字作使音,亦一证也。袁山松山川记:“行者攀援,牵萝带索。”
[十]鲍照诗:“川广每多惧。”
老妻寄异县[一],十口隔风雪[二]。谁能久不顾[三]?庶往共饥渴[四]。入门闻号咷[五],幼子饿已卒[六]。吾宁舍一哀[七],里巷亦呜咽[八]。所愧为人父[九],无食致夭折[十]。岂知秋禾登[十一],贫窭有仓卒[十二]。
此述家人困穷境况。上四在途而叹,下八至家而悲。杜臆:叙父子夫妇之情,极其悲惨。寄迹他乡,故秋禾虽登,而无救于贫。
[一]吴越春秋:越王令壮者无娶老妻。古乐府:“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异县,指奉先。
[二]古诗:“前日风雪中。”
[三]诗:“不顾其后。”
[四]张望诗:“六时疲饥渴。”
[五]孔融诗:“入门望爱子。”易:“先号咷而后笑。”
[六]礼记:幼子常视毋诳。
[七]又: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
[八]蔡琰诗:“行路亦呜咽。”
[九]大学:为人父。
[十]庾信伤心赋:“至于继体,多从夭折。”左传:子产曰:“札瘥夭昏。”是夭为少死也。汉书·五行志:父丧子曰折。
[十一]月令:“孟秋之月,农乃登谷。”
[十二]诗:“终窭且贫。”曹植诗:“仓卒骨肉情。”仓卒,谓夭折。
生常免租税[一],名不隶征伐[二]。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三]。默思失业徒[四],因念远戍卒[五]。忧端齐终南[六],澒洞不可掇[七]。
末以悯乱作结,身世之患深矣。天宝季年,边帅穷兵,故民苦租税征伐。公在事外,尚且酸辛,况穷民之失业远戍者乎?念及此,而忧积如山,不能掇去,又回应忧黎元意。此章分十段,八句者四段,十二句者四段,十句者两段,错综而自见整齐。
[一]汉文帝诏:“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
[二]汉光武诏:“将兵征伐。”张悛置守冢人表:“今为平民。”
[三]刘向九叹:“风骚屑以摇木兮。”骚屑,纷扰之貌。
[四]谷永传:“百姓失业流散。”
[五]过秦论: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
[六]谢灵运诗:“顾己识忧端。”
[七]淮南子:“未有天地,鸿濛澒洞。”许慎注:“澒,读作项。”周伯温曰:气澒洞未分之貌。独孤及观海诗:“澒洞吞百谷,周流无四垠。”则澒洞,乃水势汹涌之貌。此承忧端来,是忧思烦懑之意。赵注谓比世乱者,未然。曹操乐府:“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胡夏客曰:诗凡五百字,而篇中叙发京师,过骊山,就泾渭,抵奉先,不过数十字耳。余皆议论感慨成文,此最得变雅之法而成章者也。又曰:赴奉先咏怀,全篇议论,杂以叙事。北征则全篇叙事,杂以议论。盖曰咏怀,自应以议论为主;曰北征,自应以叙事为主也。
庚溪诗话:士人程文,穷日力作一论,不限声律,不拘诗句,尚罕得反复折难,使其理判然者。观赴奉先咏怀五百言,乃声律中老杜一篇心迹论也。自“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其心术祈向,自是稷契等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与饥渴由己者何异。然尝为不知者所病,故曰:“取笑同学翁。”世不我知而所守不变,故曰:“浩歌弥激烈。”又云“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言非不知隐遁为高,亦非以国无其人也,特废义乱伦有所不忍。“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言志大术疏,未始阿附以借势也。为下士所笑,而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志栖遁,既不合时,而又不少低屈,皆设疑互答,屡致意焉,非巨刃有余孰能之乎?中间铺叙间关酸辛,宜不胜其戚戚,而“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所谓忧在天下,而不为一己失得也。禹稷颜子,不害为同道,少陵之迹江湖而心稷契,岂为过哉。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其穷也,未尝无志于国与民。其达也,未尝不抗其易退之节。蚤谋先定,出处一致矣。是诗先后周复,正合乎此,昔人目元和贺雨诗为谏书,余特目此诗为心迹论也。
䂬溪诗话:孟子七篇,论君与民者居半,其余欲得君,盖以安民也。观杜陵:“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胡为将暮年,忧世心力弱。”宿花石戍云:“谁能扣君门,下令减征赋。”寄柏学士云:“几时高议排金门,各使苍生有环堵。”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士”,其仁心广大,异夫求穴之蝼蚁辈,真得孟子所存矣。东坡先生问老杜何如人。或言似司马迁,但能名其诗尔。愚谓老杜似孟子,盖原其心也。
葛常之韵语阳秋曰:子美高自称许,有乃祖之风。上书明皇云:“臣之述作,沉郁顿挫,扬雄、枚皋可跂及。”壮游诗,则自比于崔、魏、班、扬。又云:“气劘屈贾垒,目短曹刘墙。”赠韦左丞则曰:“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甫以诗雄于时,自比诸人,诚未为过,至“窃比稷与契”,则过矣。唐史氏称甫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岂自比稷契而然耶?至云:“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斯时伏青蒲,廷争守御床。”其忠荩固自可嘉也。
卢世盧曰:赴奉先及北征,肝肠如火,涕泪横流,读此而不感动者,其人必不忠。
今按:北征诗尚带率语,如“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将真情实事,信笔写来。黄彻谓:如转石于千仞之山,势也。学者尤之过甚,亦未窥其远大者耳。若此诗悲愁激切,而语皆雅饬,更无疵句可议矣。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创作背景
这首诗题下原注:“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作。”杜甫在长安十年后始被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是一个看管兵甲器仗的小官。担此任不久,即在公元755年(天宝十四年)的十月、十一月之间,他由长安往奉先县(今陕西蒲城)探望妻儿,写下了这首诗。这一年十月,唐玄宗携杨贵妃往骊山华清宫避寒,十一月,安禄山即举兵造反。杜甫途经骊山时,玄宗、贵妃正在大玩特玩,殊不知安禄山已在范阳起兵反叛,闹得不可开交。只是安史之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长安。“安史之乱”是唐朝各种社会矛盾的总爆发,从此李唐王朝一蹶不振。杜甫在长安根据十载长安生活和这次途中的见闻,敏锐地感到国家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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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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