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是唐代诗人杜甫于乾元二年(759年)十一月在现今甘肃省陇南市成县创作的一首组诗,押青韵。杜甫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同谷(今甘肃成县)。居住期间,并未得到所谓“佳主人”和“诸彦”的援助,生活困顿,饥寒交迫,遂将此种处境、心情唱之以诗。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原文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唐代 · 杜甫
其一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其二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
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
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
其三
有弟有弟在远方,三人各瘦何人强?
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
东飞鴐鹅后鹙鸧,安得送我置汝旁!
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
其四
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
长淮浪高蛟龙怒,十年不见来何时?
扁舟欲往箭满眼,杳杳南国多旌旗。
呜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为我啼清昼!
其五
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
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
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
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
其六
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巄嵷枝相樛。
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
我行怪此安敢出,拨剑欲斩且复休。
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
其七
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
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
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
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注释译文
译文
其一
有客姓杜字子美,乱蓬蓬的白发垂过耳。
岁未追随组公拾橡栗,在这天寒日暮的山谷里。
中原无信有家难归,手脚冻皴皮肉坏死。
唉,第一支歌子就已如此之哀,悲凉的风啊为我从天上落下来!
其二
长镵长镵啊白白的木柄,你身上系着我一家人的命。
大雪封山啊,盖住了黄独的苗;衣服短窄啊,频频下拉还是遮不住胫。
此时与你空空归来,饥娥的儿女在呻吟,四个墙角死一般的静,
唉,第二支歌子刚刚唱出口,邻里们就已为我面带忧愁。
其三
我有四个弟弟三个在远方,身体都很瘦弱啊,没有一人强壮。
兄弟一别流离展转难得相见,战乱的烟尘遮暗了天空道路何其漫长!
东飞的驾鹅啊后继的堂鸧,如何才能把我驮到弟弟身旁?
唉,第三支歌子啊歌声三发,你们即便回乡又去何处为我收葬?
其四
我有个妹妹远嫁到钟离,丈夫过早死去儿女们年幼无知。
长淮阻隔唧皎龙逞威,一别十年啊相见何时?
本想乘船往探怎奈箭头满眼,幽远的南国啊如今也插满了军旗。
唉,第四支歌子啊歌声四奏,悲戚的猿声响在清昼。
其五
四面群山多风溪水湍急,飒飒寒雨打湿了枯树。
古城黄蒿遍地阴云不开,白狐跳跃黄狐如人站立,
我怎么流落到如此深僻的山谷?牛夜里起身独坐万感交集。
唉,第五支歌子啊歌声正长,魂儿招不回来啦,一它已飞到了故乡。
其六
城南有个巨龙居住的山秋,周围古木错杂树枝相缠。
时当仲冬树叶黄落龙伏水底,一条蝮蛇自东而来在水上浮游。
我奇怪这个东西怎敢冬季出来,拔剑欲斩又复罢休。
唉,第六支歌子啊心思迟迟·环望溪壑啊已为我这寒苦之人回生春姿。
其七
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间饥肠辘辘走在荒山道。
长安相多是小年人,当然喽,欲求富贵就应早早戴官帽。
同谷山中遇见旧时读甘友,谈起往昔志向难免伤杯抱。
唉,第七支歌子啊梢然终止,仰看青天啊太阳在飞驰!
大意
其一
姓杜字子美,寓居在同谷;白头乱蓬蓬,发长垂过耳。
将近年关我仍跟随狙公去拾橡栗,日落将暮,去到天气寒冷的山谷里。
中原没有书信,有家也归不得,在这里手脚冻皴,皮肉坏死。
唉,第一支歌啊,刚出歌喉就已经如此悲伤,那凄厉的寒风也为我从天上吹来。
其二
带有白木柄的长镵啊,我这个读书人依靠你,已经是我生活的根本。
那山间厚厚的积雪下面黄独还没有初生,寒冷的天气使我频频下拉短窄的衣服,还是遮盖不住我的双腿。
这个时候我与你空空归来,家贫如洗,饥饿的儿女正在呻吟。
唉,第二支歌啊,刚刚放喉,那邻里亦为我面带伤感。
其三
我的弟弟都在远方,身体都很瘦弱啊,哪一个更健康些?
你我流转迁徙,兄弟生生别离难以会面,况且那胡尘遮蔽天日,脚下的道路依然漫长。
向东飞去的野鹅啊与那凶猛的秃鹜,你们怎么才能够将我送到弟弟们的身旁?
唉,第三支歌啊,我已歌唱三遍,兄弟们返回故乡时,又到何处去殓葬为兄的尸骨?
其四
我有个妹妹远嫁在那锺离县,丈夫早年去世,众儿女年幼无知。
那淮河好象一条蛟龙,常逞威发怒,阻隔水路,已经分别十年了,什么时候可以相见?
曾设想搭乘小船前去探望,怎奈处处都有战火;那遥远的南国之地到处都驻满了军士。
唉,第四支歌啊,已歌声四唱,连那林猿听后也深感悲伤,本当夜间多啼,今竟白昼啼鸣,更显凄凉。
其五
这个地方四壁皆山,溪水流急且多风,那响声飒飒的寒风雨水,打湿了凋枯之树。
同谷古城地上遍长黄蒿,天上阴云不散,白狐肆意跳跃,黄狐如人站立。
我为什么流落到这深幽的山谷?
夜半时分起身独坐,使我万感交集。
唉,第五支歌啊,万感之情,可以当哭,那魂魄已飞向故乡,魂儿招不回来啦!
其六
那城南有龙啊,就在那山间的深潭中,四周那古木错杂不齐树枝盘曲纠缠。
时当仲冬树枯叶落,那龙正潜于水底冬眠,然而却有一条蝮蛇从东而来在水中游动。
我前往去观看,奇怪这东西怎么敢在仲冬之时出游,想拔剑把它杀掉算啦,思后姑且又罢休。
唉,第六支歌啊,心思有所希望,那溪谷也显示出为我这苦难的人生呈现回春的容姿。
其七
身为男儿一生还没有成名立业此身已老,三年间饥肠辘辘都奔走在荒山野道上。
在长安朝廷中执政的大臣多为年轻人,当然喽,要求得富贵就应该早一点求取功名。
在同谷山中遇到旧时读书的老相识,只要说起来往昔的志向,无不感伤情怀。
唉,第七支歌啊,那歌声悄然终止,仰看那青天,太阳在急迫的走行,岁月催人衰老。
注释
①客:旅居,寄居。汉应场《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准。远行蒙霜雪,毛羽日摧颓。”此时杜甫寓居同谷,故自称客。《诗经·颂·有客》:“有客有客,亦白其马。”
子美:即杜甫。杜甫,字子美。字,即人的表字。在本名外所取的与本名意义相关的另一名字。《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鲤,字伯鱼。”
“白头乱发垂过耳”句:写潦倒之形。《易林》:“乱发如蓬,忧常在中。'
这两句诗意是说:姓杜字子美,寓居在同谷;白头乱蓬蓬,发长垂过耳。
②岁:即年,一年为一岁。汉王充《论衡·难岁》:“积分为日,累日为月,连月为时,纪时为岁,岁则日、月、时之类也。”诗中写将近年关。
拾:检取。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
橡栗:栎树的果实。含淀粉,可食,味苦。也叫橡实,橡子,橡果。《庄子·盗跖》:“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
随:跟从,跟随。《仪礼·聘礼》:“使者入,及众介随入,北面东上。”
狙公:古代喜养猿猴者。《列子·黄帝》:“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张湛注:“狙公,好养猿猴者,因谓之狙公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将近年关我仍跟随狙公去拾橡栗,日色将暮,去到天气寒冷的山谷里。
③中原无书:指中原无有书信。中原,指杜甫的家乡河南洛阳一带。无有书信,即仍有战乱。
皴:音cUn。皮肤因受冻或受风吹而干裂。如:手都冻皴了。
这两句诗意是说:中原没有书信,有家也归不得,在这里手脚冻皴皮肉坏死。
④鸣呼:叹词。表示悲伤。《尚书·五子之歌》:“鸣呼曷归,予怀之悲。”
兮:古代韵文中的助词。用于句中或句末,表示停顿或感叹。与现代的“啊”相似。
哀:悲伤。唐韩愈《汴州乱诗》之一:“诸侯咫尺不能救,孤士何者自兴哀。”
悲风:凄厉的寒风。《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白杨多悲风,萧萧愁煞人。”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一支歌啊,刚出歌喉就已经如此悲伤,那凄厉的寒风也为我从天上吹来。
以上为第一首,诗写来到同谷后生活无着的饥寒窘困。
⑤长镵:音chang chan。古代的一种掘土器。装上弯曲地长柄,用以掘土,称长镵。《农书》卷十三:“长镵,踏田器也。比之犁镵颇狭。制为长柄…柄长三尺馀,后偃而曲,上有横木如拐。以两手按之,用足踏其攙,柄后跟,其锋入土,乃捩柄以起拔也。”(捩:音è,扭折,转动。拔:音ba。耕地时翻起的土块。)》
生:“先生”的省称。指有才学的人。亦为读书人的通称。《史记·儒林列传》:“言《礼》自鲁高堂生。”司马贞素隐:“云‘生’者,自汉以来儒者皆号‘生’,亦“先生’省字呼之耳。”
托:依靠,寄托。唐元稹《莺莺传》:“旅寓惶骇,不知所托。”
子:本意为古代对男子的美称,也用以尊称对方。《韩非子·难一》:“以子之予,陷子之盾,何也?”诗中为对长镵的称呼,有尊重意。
以为:犹已为,已是。以,通“已”。晋陶潜《赠长沙公诗序》:“余于长沙公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昭穆既远,以为路人。”
命:生存,生活。晋李密《陈情事表》:“母孙二人,更相为命。”因以长镵掘黄独来维持生活,所以,杜甫视长镵为生活的根本。
这两句诗意是说:带有白木柄的长攙啊,我这个读书人依靠你,已经是我生活的根本。
⑥黄独:植物名。仇兆鳌注:“又日:黄独,状如芋子,肉白皮黄,蔓延生,叶似萝摩,梁汉人蒸食之,江东谓之土芋。陈藏器《本草》:黄独,遇霜雪,枯无苗,盖蹲鸱之类。蔡梦弼引别注云:黄独,岁饥土人掘以充粮,根惟一颗而色黄,故谓之黄独。其说是也。”
无苗:指植物还没有初生。《公羊传·庄公七年》:“无麦苗,无苗。”何休注:“苗者,禾也。生曰苗,秀曰禾。”
盛:众,多。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寇水》:“下望层山,盛若蚁蛭。”挽:拉,牵引。三国魏曹植《名都篇》:“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
掩胫:盖过腿。掩,犹盖过。《国语·晋语五》:“尔童子,而三掩人于朝。”韦昭注:“掩,盖也。胫,本指小腿,亦泛指腿。《庄子·骈拇》:“是故凫胫虽短,读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山间多雪黄独还没有初生,寒冷的天气使我频频下拉短窄的衣服,还是遮盖不住腿。
⑦四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语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静:净尽,无有剩余。《诗经·大雅·既醉》:“其告维何?笾豆静嘉。”郑玄注:“笾豆之物,挈清而美。”
这两句诗意是说:这个时候我与你空空归来,家贫如洗,饥饿的儿女正在呻吟。
⑧始放:意谓刚刚放声歌唱。始,犹才,刚。《史记·留侯世家》:“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纣为虐。”放,放开。《新唐书·陇西恭王博义传》:“骄侈不循法度,伎妄数百,曳罗纨,甘粱肉,放于声乐以自娱。”
闾里:邻居。《庄子·至乐》:“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色:脸色,表情。《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
惆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唐韦罐《周秦行纪》:“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二支歌啊,刚刚放喉,那邻里亦为我面带伤感。
以上为第二首,诗写贫以山中掘黄独为生,时而未得,全家挨饿的惨况。
⑨有弟:指杜甫有四个弟弟。二弟杜颖,字子元,后居齐州:三弟杜观,字子瞻,后居蓝田;四弟杜占,字子魁,后居杭州;五弟杜丰,字子厚,后居江州。时颖、观、丰各在他郡,唯四弟占随公入蜀。后有《舍弟占归草堂》诗。仇注引《左传》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
各:皆。《尚书·盘庚下》:“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孔颖达疏:“我与汝群臣各非敢违卜,用是必迁。”
何:谁,哪个。《左传·昭公十一年》:“景王问于苌弘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
强:健壮,用力。《荀子·劝学》:“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的弟弟都在远方,身体都很瘦弱啊,哪一个强健些?
⑥生别:生生别离。旧题江苏武诗之三:“握于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展转:游移盘桓;流转迁徙。汉无名氏《饮马长城窟行》:“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不相见:难以会面。相见,即彼此会面。旧题汉李陵《与苏武诗》之三:“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胡尘:胡人兵马扬起的沙尘。喻胡兵的凶焰。南朝梁任防《宣德皇后令》:“拥旄司部,代马不敢南牧;推毂樊邓,胡尘罕尝夕起。”诗中指安史叛军的凶焰。
暗天:犹遮蔽天日。暗,犹遮蔽。南朝梁刘孝威《妾薄命》:“严霜封碣石,惊沙暗井陉。”天,指天日,太空和太阳,有时偏指太阳。《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道路长:指脚下道路漫长。
这两句诗意是说:你我流转迁徙,兄弟生生别离难以会面,况且那胡尘遮蔽天日,脚下的道路依然漫长。
①东飞鸳鹅:指向东飞的驾鹅。驾鹅,音gēé。指野鹅。《汉书·司马相如传上》:“弋白鹄,连驾鹅,双鸽下,玄鹤加。”颜师古注:“驾鹅,野鹅也。”陶隐居云:“野鹅大于雁,似人家苍鹅,谓之驾鹅。”(鸽:音cag,即鸽鸹。)
后:表示语气,犹呵,啊。用于句中或句末。五代王周《问春》:“把酒问春因底意,为谁来后为谁归?”
鹙鸽:音qiu cang,即秃鹙。《楚辞·大招》:“鸭鸿群晨,杂鹙鸧只。”王逸注:“鹙鸽,鸹鹙也。”
安:副词,表示疑问,相当于“怎么”、“岂”。唐韩愈《送惠师》:“离合自古然,辞别安足珍。”
得:用在动词前表示能够。《论语·八佾》:“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者,吾未尝不得见也。’”
置:本指驿站,亦指驿站的车马。《汉书·刘屈氂传》:“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
诗中以驾鹅和鹙鸽代指驿站的车马。
汝:你。多用于称同辈或后辈。《战国策·秦策一》:“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诗中指杜甫的弟弟。因此时杜甫的三个弟弟均在河南、山东。
这两句诗意是说:向东飞去的野鹅啊与那凶猛的秃鹙,你们怎么才能够将我送到弟弟们的身旁?
⑥发:歌唱、表演、演奏。南朝宋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蜀琴抽《白雪》,郢曲发《阳春》。”
归:返回。唐韩愈《送李六协律归荆南》:“早日羇游所,春风送客归。”
收:殓葬。《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必死是问,余收尔骨焉。”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三支歌啊,我已歌唱三遍,兄弟们返回故乡时,又到何处去殓葬为兄的尸骨?
以上为第三首,诗写兄弟天各一方,音讯杳无。
⑥有妹:《巩县杜氏家谱》载:“开元十五年丁卯,杜闲生一女,下嫁锺离韦氏,卒葬失考。”即杜甫之妹。
锺离:古县名。本春秋楚邑,秦置县。治今安徽省凤阳县东北。三国魏废。西晋太康二年(281)复置。东晋安帝时改名燕县。北齐复为锺离县。
良人:古时女人对丈夫的称呼。《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必餍酒肉而后反。”赵歧注:“良人,夫也。”
殁:死亡。《战国策·韩策二》:“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
诸孤:众孤儿。《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养幼少,存诸孤。”
痴:幼稚,天真。唐元稹《六年春遣怀》诗之四:“婢仆晒君馀服用,娇痴稚女绕床行。”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有个妹妹远嫁在那锺离县,丈夫早年去世,众儿女年幼无知。
⑥长准:指准河。南朝梁何逊《望新月示同羁诗》:“初宿长淮上,破镜出云明。”
蛟龙怒:形容水路充满艰险。蛟龙,古代传说中一种能发洪水的动物。
来何时:指什么时候可以来见?言相会无期。“来”,用在“见”(动词)后,表示估计。如:说来话长:看来容易。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淮河好像一条蛟龙,常逞威发怒,阻隔水路,已经分别十年了,什么时候可以来见?
⑥扁舟:小船。《史记·货殖列传》:“范蠡既雪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日:‘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扁舟欲往”,意谓设想乘船前去探望。
箭满眼:指到处都可以看到箭。喻指处处都有战火。箭,指搭在弓上发射的武器,战时用。满眼,指充满视野。晋陶潜《祭程氏妹文》:“寻念平昔,触事未远,书疏犹存,遗孤满眼。”
杳杳:幽远。《楚辞·九章·哀郢》:“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洪兴祖补注:“杳杳,远貌。”
南国:古代指江汉一带的诸侯国,此泛指我国南方。《楚辞·九章·橘颂》:“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注:“南国,谓江南也。”
多旌旗:多军土。旌旗,本是旗帜的总称,借指军士。唐王昌龄《青楼曲》之一:“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宿长杨。”
这两句诗意是说:曾设想搭乘小船前去探望,怎奈处处有战火:那遥远地南国之地到处都驻满了军土。
⑥歌四奏:即歌四唱。奏,演奏,吹奏。《楚辞·离骚》:“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媮:音yú,蝓乐,意谓苟且寻乐。)啼清昼:猿多夜啼,今竟白昼而啼,是那猿猴也为诗人的遭遇深感悲痛。清昼,指白天。唐李白《秦女休行》:“手挥白杨刀,清昼杀雠家。”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四支歌啊,已歌声四唱,连那林猿听后也深感悲伤,本当夜间多啼,今竟白昼也啼。
以上为第四首,诗写思念远在锺离的妹妹,叙遭受兵乱所阻不得相见的悲哀。
⑦四山:即四面群山。南朝齐孔稚圭《白马篇》:“虏骑四山合,胡尘千里惊。”
寒雨:即寒冷的雨水。南朝宋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
飒飒:象声词。《楚辞·九歌·山鬼》:“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枯树:凋枯之树。汉焦赣《易林·小畜之蛊》:“寄生无根,如过浮云,立本不固,斯须落去,更为枯树。”
这两句诗意是说:这个地方四壁皆山,溪水流急且多风,那响声飒飒的寒冷雨水,打湿了凋枯之树。
⑥黄蒿:枯黄了的蒿草。亦泛指枯草。汉蔡琰《胡笳十八拍》之十七:“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此写同谷古城的荒凉。蔡梦弼日:“同谷,汉属武都郡,唐天宝元年,更名同谷,其城皆生黄蒿。”
云不开:指阴云不散。开,指云雾消散。晋陶潜《咏贫土》:“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白狐:白色狐狸。古代以为瑞物。《古微书·春秋潜潭巴》:“白狐至,国民利。”又《河图握矩记》:“黄帝生,先致白狐。”
跳梁:即跳踉。犹跳跃。《庄子·逍遥游》:“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侯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成玄英疏:“跳梁,犹走掷也。”
黄狐:黄毛色的狐狸。仇兆鳌引陶隐居《本草》:“孤,形似狸而黄。”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同谷古城地上遍长黄蒿,天上阴云不散:白狐肆意跳跃,黄狐如人站立。
⑥何为:即为什么,何故。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归心》:“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
穷谷:深谷,幽谷。晋陆机《苦寒行》:“俯入穷谷底,仰涉高山盘。”
中夜:夜半。三国魏曹植《美女行》:“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万感集:即种种感慨交织在一起,形容感慨无比。南朝宋谢灵运《入彭蠡湖口诗》:“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为什么流落到这深幽的山谷?夜半时分起身独坐,使我万感交集。
⑥歌正长:意谓长歌当哭。以诗文倾吐万感之情,歌以当哭。汉张衡《西京赋》:“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
“魂招不来归故乡”句:意思是说,招魂回归故乡,但魂已飘散,招之不来。《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反故居兮。”杜诗反用其意。仇注日:“《杜臆》谓:‘魂离形体,不能招来,使之同归故乡。’此顺解也。胡夏客谓:‘身在他乡,而魂归故乡,反若招之不来者。’此倒句也。依后说,翻古出新,语尤奇警。”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五支歌啊,万感之情,歌以当哭,那魂魄已飞向故乡,魂儿招不来啦!
以上为第五首,诗写同谷冬景。
⑥“南有龙兮在山湫”句:意谓那城南有龙啊,就在那山的深潭中。《方舆览胜》载:“万丈潭在同谷县…相传有龙自潭飞出。”湫,音q心。龙潭。汉扬雄《蜀都赋》:“火井沈荧于幽泉,高焰飞煽于天垂。”即万丈潭,在同谷县城东南七里。
龙苁:音long zong。楂枒貌,即错杂不齐。汉刘安《楚辞·招隐士·准南小山》:“山气宠欢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
相樛:音xiang jiu。相互缠结;纠缠在一起。唐韩愈《别知赋》:“山傲傲其相轧,树蓊蓊其相樛。”
这两句诗意是说:那城南有龙啊,就在那山的深潭中,四周那古木错杂不齐树枝盘曲纠缠。
⑥黄落:枯木落叶。南朝宋鲍照《河清颂》:“海无隐飊,山有黄落。”
蛰:指动物冬眠,潜伏起来不食不冻。《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虞翻注:“蛰,潜藏也。”
蝮蛇:毒蛇名。头呈三角形,体色灰褐而有斑纹,口有毒牙。生活在平原及山野,以鼠鸟、蛙为食,也能伤人畜。毒腺的毒液可治麻风病。《楚辞·招魂》:“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这两句诗意是说:当仲冬树枯落叶那龙正潜于水底,然而却有一条蝮蛇从东而来在水上游动。
⑥行:前往。《诗经·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此:代词。这,这个。《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此武王伐纣之歌也。
安:表示疑问,犹怎么、岂。《论语·先进》:“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且复休:犹姑且再罢休。且复,姑且再。《庄子·应帝王》:“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休,停止、罢休。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前往去观看,奇怪这东西怎么敢在仲冬之时出游,想拔剑把它杀掉算啦,思后姑且又罢休。
⑥歌思迟:歌想望,心思有所希望。思迟,即想望。《后汉书·章帝纪》:“朕思迟直士,侧席异闻。其先至者,各以发愤吐懑,略闻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于左右,顾问省纳。”李贤注:“迟,犹希望也。”即由蝮蛇之出,看出有回春之意。
溪壑:即溪谷。晋张协《杂诗十首》之九:“溪壑无人迹,荒楚郁萧森。”
回春:即冬去春来。回,返回、回来。唐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姿:容貌,姿态。战国楚宋玉《神女赋》:“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环姿玮态,不可胜赞。”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六支歌啊,心思有所希望,那溪谷也有为我这苦难的人生呈现回春的容姿。
以上为第六首,诗借潜龙的比兴,写龙蛇之异事。
⑥生:指一生、一辈子。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三年饥走荒山道”句:指从至德元载(756)至乾元二年(759),诗人奔凤翔,贬华州、客秦陇、迁同谷,啼饥号寒,不停地奔走在荒山野道整三年。
这两句诗意是说:身为男儿一生还没成名立业此身已老,三年间饥肠辘辘都奔走在荒山野道上。
⑥长安:古都城名。汉高祖七年(前200),定都于此。此后,东汉献帝初、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皆于此定都。西汉末绿林、赤眉,唐末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军也曾建都于此。故城有二:汉城筑于惠帝时,在今西安市西北。隋城筑于文帝时,号大兴城,故址包有今西安城和城东、南、西一带。唐末就旧城北部改筑新城,即今西安城。
卿相:执政的大臣。《孟子·公孙丑上》:“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
少年:年轻人。汉刘向《列女传·陈寡孝妇》:“母曰:‘吾怜汝少年早寡也。’”
仇注引师氏日:“肃宗中兴,所用皆后生晚进,元勋旧德如郭子仪,尚见龃龉,他可知已。”
致身:语出《论语·学而》:“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原谓献身,后用作出仕之典。
这两句诗意是说:在长安朝廷中执政的大臣多为年轻人,当然喽,要求得富贵就应该早一点出仕为官。
⑦山中:指同谷山中。
儒生:儒士,通儒家经书的人。《史记·刘敬步孙通列传》:“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
旧相识:老熟人,旧相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子缟带,子产献纻衣焉。”
但话:即只要说起来。但,犹只要。表示假设或条件。《墨子·号令》:“敌人但至,千丈之城,必郭迎之,主人利。”话:说话,话题。
宿昔:从前,往日。唐张九龄《照镜见白发》:“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怀抱:心怀,心情。引为情怀。汉冯衍《与阴就书》:“衍年老被病,恐一旦无禄命先犬马,怀抱不报,赍恨人冥,思剖肝胆,有以塞责。”
这两句诗意是说:在同谷山中遇到旧时读书的老相识,只要说起来往昔的志向,无不感伤情怀。
②悄终曲:意谓悄然地终止歌唱。
皇天:对天及天神的尊称。《尚书·大禹漠》:“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白日:太阳。《楚辞·九辩》:“白日腕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
速:急迫,紧急。南朝梁江淹《潘黄门岳述哀》:“青春速天机,素秋驰白日。”
这两句诗意是说:唉,第七支歌啊,那歌唱悄然终止,仰看那青天,太阳在急迫地走行。
以上为第七首,抒发穷老流寓之感。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赏析鉴赏
题解
作于乾元二年(759)十一月。杜甫到同谷后寓居凤凰山下的杜崖村。这组诗为七古连章诗,结构相同。每诗前六句为叙事,后两句为诗人之感慨;前六句为一韵,后两句为一韵。
这一组诗作于乾元二年(759)十一月。同谷,成州同谷县,在今甘肃成县。杜甫在《积草岭》诗中说“邑有佳主人,情如已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到了同谷,却见不到这位语意殷勤的邑宰给了诗人以丝毫帮助。杜甫几乎陷于绝境,在饥寒交迫之中,对自身的穷老作客、饱尝离乱之苦的悲惨命运,情莫掩抑,长歌以当哭,创作了这一组撼人心魄的七言古诗。七篇结构相同,首二句领意,中四句叙事,末二句感慨悲歌。浦起龙说:“亦是乐府遗音,兼取《九歌)、《四愁》、《十八拍)诸调,而变化出之,遂成杜氏创体。”本诗写来到同谷后生计无着的饥寒窘困。
解读
杜甫于乾元二年(759)十一月初自秦州到同谷,十二月一日即动身南行入蜀,在同谷停留不足一月。这时他的生活最为困窘,心情恶劣到极点,在这组诗中对自己生活和个人形象的描绘自然也凄惨至极。此七歌连贯而下,一歌自伤,二歌叹家室,三歌、四歌怀弟、妹,五歌以下再回到自身,七歌作结。一歌、二歌中写诗人老态窘境十分不堪,白发垂耳,短衣露胫,拾栗掘苗。三歌、四歌提到动乱的时代,胡尘暗天,旌旗满眼。而组诗的中心则在这悲伤的反问:“我生何为在穷谷?”为什么落到这种境地?这难道是我本该处的位置吗?“三年饥走荒山道”,自战乱爆发以来,虽曾短暂入朝为官,但生活竟每况愈下,以至于此。于是有七歌中与“长安卿相多少年”具有强烈落差的比较,以自叹身老、感慨功名无成为结束。朱熹曾批评此诗:“其卒章叹老嗟卑,则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理学家责人,常有如此不情之论。清施鸿保认为:“朱子特未遭此境耳”,所以不能理解诗人。其实,从理学的严苛眼光来看,杜诗中还有很多毛病可挑。这是因为杜诗记录的是一个人的真实思想感情,作者头脑中并没有理学家的那种“闻道”标准,并拿它来对要表达的思想加以检验过滤。杜甫早年有对“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的憧憬,即便到晚年也从未以自己曾有这种抱负为非。在此诗中,也完全是据实写出他在当时处境下的感慨。就拿为朱子诟病的“富贵应须致身早”一句来说,单把它挑出来奉为箴言,当然庸俗不堪,但在原诗中却是诗人的感愤之词,是自嘲,也是对长安卿相的冷观。
杜甫的单篇七古章法奇崛顿挫,七古组诗更是曲尽变化,淋漓尽致,《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是其代表作。这组诗主题突出,结构严谨,整齐之中又呈现出跳荡变化的特点。第一首是组诗的总括,以后的六首前后贯串,给人以很强的整体感。更值得注意的是变化神妙、不可端倪的结构特点。施补华说:“《同谷七歌》,首章‘有客有客’,次章‘长攙长攙’,三章‘有弟有弟’,四章“有妹有妹’,皆平列。五章‘四山多风’,忽变调。六章‘南有龙兮’,又变调。七章忽作长调起,以肮脏之词收足。有此五、六章之变,前四章皆灵。有七章长歌作收,前六章皆得归宿,章法可学。然二章‘长攙长攙’与‘弟’‘妹’不类,又不变之变。”施氏指出其章法多变很正确,可惜他仅仅从字句上着眼,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地方:首先,七首诗都是前六句押一个韵,至后二句忽然变韵,其中一、五两首,从仄声韵变为平声韵,三、四两首,从平声韵变为仄声韵,第七首,从上声韵变为入声韵,只有第二首是在去声内转韵,第六首是在平声内转韵,韵脚的多变使全诗的声调忽抑忽扬、忽徐忽疾,很好地配合了抑塞历落的感情变化。其次,七首诗的内容多变。一、二两首都是实写自己目前的处境;三、四两首忽然将思绪引向远方的弟妹,多为想象之语;后三首再次回到眼前,以抒发感慨为主。又第六首独用比兴手法写成,区别于其他六首的赋体。不论此处的“蝮蛇”是虚是实,都属比兴之体。在“自叙流离之感的《同谷七歌》中插入一首比兴之体,正有意要打破结构、诗体上的整齐划一,这是这组诗章法上的一大特点。
鉴赏
这组诗当作于乾元二年(759)十一月,杜甫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同谷(今甘肃成县)。居住期间,并未得到所谓“佳主人”和“诸彦”的援助,生活困顿,饥寒交迫,遂将此种处境、心情唱之以诗。
杜甫连章诗总是组织严密,生机贯注。七歌也是这样。第一首总摄六首。主题是穷老作客,并包六首。第七首又回应关照。第一首中,岁拾橡栗,即第二首的家计:天寒山谷,点同谷。隐第五首、第六首诗意;中原无书,即第三、四首哀骨肉流离。说中原,可包举淮南。归不得,即“散而之四方”意。此说本浦起龙而略变其意。
七歌的诗风,朱熹以为“豪宕奇蝙,”兼取《九歌》、《四愁》、《(胡笳)十八拍》而变化出之,遂成创作。陆时雍说:“《七歌》稍近《骚》意,第出语粗放。”(并引自郭曾所《读杜札记》)王嗣奭说:“《七歌》原不仿《离骚》而哀实过之。”」(《杜臆》)按《七歌》近于《四愁》,·《四愁》四章。每章七句,每句韵。第四句转韵。《七歌》更整齐。每章八句,前六句一韵,后二句转韵。转韵又变化不拘。如第一首上声韵转平韵。第二首,入转平。第三首,平转入。第四首,亦平转入。第五首,入转平。第六首,平转平。第七首,上转入。又,七首中,前四首首句用叠字,“有客有客”,“长馋长馋”,“有弟有弟”,“有妹有妹”,“有”字都是语气词,无意义。后三首却不用。这些都是为了展现形体的整齐和音律的和谐(预期的旋律按时出现就产生和谐感)。同时,防止刻板,所以在整齐中又显示变化。
《七歌》是乾元二年十一月杜甫寓居同谷县作。同谷,在今甘肃成县。
第一首第一句像《离骚》的出主句。第二句自画像。三四句极写穷因。妙在第三句用境幽峭寒苦、意象灵活。(“岁”许是“步”字之误。橡,坚果可食,名橡栗。《列子说符》:“冬则食橡栗。”狙公,或以为畜养猕猴(即“狙”)的人,或以为“老狙”,均见《经典释文》引,杜诗用后一义。)但实是虚写,当把它看作想象、渲染,不是写实。比起王维的“行随拾栗猿”(《燕子龛禅师》)来,觉王倒平实而杜却超妙。又妙在第四句用三叠句法,“天寒、日暮、山谷里”。其作用是:一,给予上句以现实内容,否则恐怕人要以为是“雅人深致”吧?二,它却是一个补句,作用跟副词一样。照汉语用语习惯,是该先出时地句,再出行动句的。现在却来一个偏正颠倒.很有点像现代'人的用法。杜公喜欢用逆笔,既免顺接平板,又取天矫之势。这也是一例,不可直接“手足冻皴皮肉死”吗?当然可以。却横插一句“中原无书归不得”。此老运笔,总是不喜欢直和板,而意在笔笔不平。但不可误会,以为诗人在苦心编织。不,他心中没有后人的所谓“诗法”,他每首诗都是一气呵成。只是熟则生巧,能随意指挥意象。看似苦心经营,实则妙手偶得。“中原无书”这一句,不但充实加深“客”字的内容,并且立刻把离乱之感召唤到纸上来。一切支离漂泊、贫苦颠连,尽是由于乱离,尽是它啊:
七,八句出哀、悲字。“为我”字,七首中凡三见。
第二首,无食至于食野莱(黄独,野生芋,可食),又至于找野菜而不可得。岂特无食,又兼无衣。自己和老妻倒也罢了,家中更有不会忍饥寒的儿女!四壁空空,呻吟不绝。人生到此,天地无情。张上若日:四壁静,言除呻吟外别无所有,此以无声(静)形容有声(呻吟)。看他层层逼入,写生活极凄惨,而写来似很冷静。(“放”乃“放歌破愁绝”之放)尤妙在落笔(起)。不写荒山风饕雪虐,不写儿女啼饥号寒。直从倚以掘野菜的农具入手。(长馋,元人王桢《农书》:“踏田器也。”似四川农村用的踩锹。)第五句忽接“此时与子(指长纔)空归来”,两个“子”字,何等亲切,又何等伤心啊。然而出以冷静的叙写,又是何等豪宕奇崛!
第三首第一句“在远方”三字下得冷。第二句在远者背瘦,那么,在一地的兄弟二人又不瘦吗?“何人强”三字下得重。杜甫四个弟弟:颗、观、丰、占。惟杜占同入蜀,故说三人。三四句是“一篇之警策”。七歌每首必有警语。往往逼紧一个大题目去,这就是国家离乱这件大事,但往往又不着浓墨。直到第五、六首才正写(也是臂喻性的)国事时局。韩愈诗:“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惜不发。”这真是弄巧或者矜持吗?不,这是文学巨匠的观照的定力。最后四句各以二句写一边,(驾鹅,似雁而大。鹙鹆,秃鹜。)结二句是上二句的理由。何处,无处。就是说,来迟了,恐怕我已经死于道路了。直泻不嫌其率,情深不致语浅。
七歌中第四首最为凄厉,读第一联即可堕泪,第二句已伏不能来,(钟离,今安徽凤阳。良人,丈夫。孤,幼而无父日孤。)三句横插而入,加一倍写不能来的原因。(长淮,淮水。)妹不能来,兄何不去顾恤呢?五、六说己不去的原因。(杳杳,一望窈冥、幽暗不见边际。)四句与五句上下互补,三句与六句隔二句互补。如云物变化不测,却不觉其用力。结句好像不是客子听猿声落泪,倒是林猿听歌凄断似的。反衬有力。
第五首及第六首都是正写同谷。此首写同谷城地势,下首写龙湫。龙淋即万丈潭,在同谷县东南七里。
按一般写法,诗当先出“我生何为在穷谷”(意),然后接写穷谷情况。今却突写穷谷四句,(飒飒,风声。风字承上而省。或解,飒飒犹洒洒,象声询,指雨声。黄蒿古城,指同谷,汉属武都那,天宝元年更名同谷,城内多生黄蒿。跳梁,即跳踉,跳跃。然后出“我生何为在穷谷”二句。这叫逆入,又叫倒笔。笔力精悍。“歌正长”,承上句。长夜无眠,故歌亦长。末句诸家解说纷歧,杨解比较好。(《杜诗镜铨》:言欲招魂同归故乡,而惊魂欲散,故招之不来也。按生人亦可说招魂。《彭衙行》“剪纸招我魂”,是其例。)但说“欲招魂同归故乡",在本首无根据。平空添一“同”字,似亦不甚妥当。今解,此句再接“中夜起坐”,无眠则无梦,有梦还可望梦中归乡。今我魂似招之不来(指失眠),何由飞去故乡呢?反《招魂》“魏兮归来,返故居些”意。公《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可证魂梦相关。古代人相信魏在梦中可自由行动。
第五首造境凄厉,第六首却是幽峭。在四、五两首低调之后,忽变激越高亢。前几首用韵都是平仄互转。惟独这首用平转平。有春阳渐回的意思。诗意两句一转。前二写,中四叙,结联作乐观语。于七歌中是变调。这又体现了在变化中见整齐,整齐中涵变化的技巧。
此首向来有争论。王道俊《杜诗博议》说没有寓意,诸家说有寓意。我赞成后说。龙蛇入冬便都蛰伏,为什么龙蛰而蛇出游呢?(湫,龙湫,龙潭。祝穆《方舆胜览》:万丈潭在同谷县…相传有龙自潭飞出。龙次,高峻貌。檸,树枝下曲而纠结。蝮,大蛇。)如果无寓意就讲不通。而寓言以形象所射为主,就不太受限制了。有寓意,那么,龙指什么?蛇指什么?宋人说龙指玄宗,蛇指安禄山。,其实要说成龙指肃宗,蛇指李辅国,我看亦无不可。总之是各代表正面和反面势力。不必执死。
第五句,“我行怪此安敢出”,实难句。山东大学杜诗选注,行字音杭,解作道路。今解,行,如字读。是说引导帝车前行。秦州《寄岳州贾司马…》长律:“法驾还双阙…此时沾奉引。”仇引《汉书郊祀志》韦昭注:“奉引,前导引车。”《离骚》“来,吾导平先路。”拾遗是近臣,虚实都可以这样说。“怪此”,“此”字指蝮蛇。“拔剑欲斩”,拾遗有言责。“且复休”,已被逐,不得问朝政。这样看来,是指至德二载以后的事,但官虽可弃,君国难忘。壮思复作,歌声迟迟(促声表示哀调)。好像忽然充满希望,溪壑似亦为我回春。朱东润《杜甫叙传》以为十月小阳春,故可以说“回春姿”,是说实写。非是,第七首,首九字句,上六下三。跌宕作势。三年,从至德二载(757)到乾元二年(759),时子美年四十八岁。第三句似从天落下,却是下句的补足,:作为下句的佐证。,笔取逆势。觉飘忽天矫,三四是反语。杜诗反语,多而且妙。如这两句,孤立地看,是健羡富贵,趋炎附势人语。而不成问题,乃是愤的牢骚语,是愤世嫉俗语,是怀才不遇语。又是骂人语。所谓“篆宕奇·崛”,即从这种处所体会到。五句换笔,六句主意。夙宿怀抱,即所谓“窃比稷与契”与“致君尧舜上”。末句同于《离骚》的“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第一首说“白头乱发垂过耳”,本首说“生不成名身已老”,既已迟暮了。何况骨肉流离,国势危殆。少年怀抱,尽化愁恨。在走投无路中,只好呼天而已。第一首说,“悲风为我从天来”,本首说,“仰视皇天白日速”。所谓“人穷则返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故七歌以穷老呼天始,亦以穷老呼天终。荒山祁寒,自歌自语。除呼天外,不向人间乞怜。这就是杜公之所以为杜公,亦是杜诗之所以为杜诗。
(曹慕樊)
简析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是一组七言古诗。这组抒情诗展示了诗人当下复杂不平的心态,真切感人;诗中融合了屈原等前人诗歌艺术表现手法并有所突破,使激越的悲情得到了动人的传达,标志着杜甫前、后期思想转型的最终完成。全诗无论就其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还是就其与杜甫前、后期思想的关系而言,都在杜集中具有重要意义。
鉴赏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是杜甫行路最多的一年。所谓“一岁四行役”,说的便是这一年。这一年也是他一生中最苦的一年,像这七首诗所写的,真是到了“惨绝人寰”的境地。他采用七古这一体裁,描绘流离颠沛的生涯,抒发老病穷愁的感喟,大有“长歌可以当哭”的意味。
在内容上,第一首从自身作客的窘困说起;第二首写全家因饥饿而病倒的惨况;第三首写怀念兄弟;第四首写怀念寡妹;第五首,由悲弟妹又回到自身,由淮南山东又回到同谷;第六首由一身一家说到国家大局;第七首集中地抒发了诗人身世飘零之感。在结构上,七首相同,首二句点出主题,中四句叙事,末二句感叹。
从艺术上说,组诗末首是较为精彩的篇章。此诗开头使用了九字句:“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浓缩《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意,抒发了身世感慨。杜甫素有匡世报国之抱负,却始终未得施展。如今年将半百,名未成,身已老,而且转徙流离,几乎“饿死填沟壑”,怎不叫他悲愤填膺!六年后杜甫在严武幕府,曾再次发出这种叹穷嗟老的感慨:“男儿生无所成头皓白,牙齿欲落真可惜。”(《莫相疑行》)其意是相仿的。
次句“三年饥走荒山道”,把“三年”二字缀于句端,进一步突现了诗人近几年的苦难历程。“三年”,指至德二载(757)至乾元二年。杜甫因上疏营救房琯触怒肃宗而遭贬斥,为饥饿驱迫,在“荒山道”上尝够了艰辛困苦。
三、四句,诗人追叙了困居长安时的感受,全诗陡然出现高潮。十二年前,杜甫西入长安,然而进取无门,度过了惨淡的十年。他接触过各种类型的达官贵人,发现长安城中凭借父兄余荫,随手取得卿相的,以少年为多:“长安卿相多少年。”这不能不使诗人发出愤激之词:“富贵应须致身早。”“致身早”,似是劝人的口吻,却深蕴着对出现“少年”“卿相”这种腐败政治的愤慨。这和他早年所写的“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显然同属愤激之言。
五、六句又回到现实,映现出诗人和“山中儒生”对话的镜头:“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诗人身处异常窘困的境地,当然感叹自己不幸的遭遇,因而和友人谈起的都是些令人很不愉快的往事。忧国忧民的“怀抱”无法实现,自然引起无限伤感。
第七句“呜呼七歌兮悄终曲”,诗人默默地收起笔,停止了他那悲愤激越的吟唱,然而思绪的巨潮如何一下子收住?“仰视皇天白日速”,搁笔望天,只见白日在飞速地奔跑。这时,一种迟暮之感,一种凄凉沉郁、哀壮激烈之情,在诗人心底涌起,不能自已。
《同谷七歌》在形式上学习张衡《四愁诗》、蔡琰《胡笳十八拍》,采用了定格联章的写法,在内容上较多地汲取了鲍照《拟行路难》的艺术经验,然而又“神明变化,不袭形貌”(沈德潜《唐诗别裁》),自创一体,深为后人所赞许。此诗作为组诗的末篇,集中地抒发了诗人身世飘零之感。艺术上,长短句错综使用,悲伤愤激的情感,犹如潮水般冲击着读者的心弦。文天祥曾拟此体作歌六首。

古人注解
杜臆:同谷县,唐属成州,元以同谷县省入,明则改州为县。考今志,成县有杜甫故居,注引虎穴龙澄诗为证,其居当在西枝村之西,然公诗却未云居西枝也。旧唐书:成州治同谷县,武德元年置成州,贞观二年,以废康州之同谷县来属。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二百六十五里。
其一
有客有客字子美[一],白头乱发垂过耳[二]。岁拾橡栗随狙公[三],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四]。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五]。
此章从自叙说起。垂老之年,寒山寄迹,无食无衣,几于身不自保,所以感而发叹也。悲风天来,若助旅人之愁矣。首二领意,中四叙事,末二感慨悲歌。七首同格。
[一]诗:“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洙曰:以寓居,故自称有客。
[二]易林:“乱发如蓬,忧常在中。”汉乐府长歌行:“发短耳何长。”
[三]唐书:甫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今在同谷亦然。庄子:“昼拾橡栗,暮栖木上。”后汉书·李恂传:时岁荒,徙居新安关,下拾橡栗以自资。广韵:“橡,栎实也。”庄子:狙公赋芋,曰:“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芋,即橡子也。狙,猿属。狙公,畜狙之人也。
[四]说文:“皴,皮细起也。”梁武帝纪:“执笔触寒,手为皴裂。”
[五]李陵诗:“远望悲风至。”
蔡琰胡笳十八拍结语曰:“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曰:“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曰:“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曰:“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曰:“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曰:“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兮欲罢弹。”曰:“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七歌结语,皆本笳曲。
其二
长鑱长鑱白木柄[一],我生托子以为命[二]。黄独无苗山雪盛[三],短衣数挽不掩胫[四]。此时与子空归来[五],男呻女吟四壁静。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六]。
上章自叹冻馁,此并痛及妻孥也。命托长鑱,一语惨绝。橡栗已空,又掘黄独,直是资生无计。雪满山,故无苗可寻。风吹衣,故挽以掩膝。男女呻吟,饥寒并迫也。前曰悲风,天助之哀。此曰闾里,则人为之悯矣。前后章,以有客对弟妹,叙骨肉之情也。中间独将长鑱配言,盖托此为命,不啻一家至亲。
[一]说文:“鑱,锐也,吴人云犁铁。”玉篇:“鑱,錾也。”
[二]呼鑱为子,犹毛诗呼箨为汝。黄庭坚曰:嵩记:牛山多杏,自中国丧乱,百姓资此以为命。
[三]又曰:黄独,状如芋子,肉白皮黄,蔓延生,叶似萝摩,梁汉人蒸食之,江东谓之土芋。陈藏器本草:黄独,遇霜雪,枯无苗,盖蹲鸱之类。蔡梦弼引别注云:黄独,岁饥土人掘以充粮,根惟一颗而色黄,故谓之黄独。其说是也。按:公诗有别有黄精者,如太平寺云:“三春湿黄精,一食生羽毛。”丈人山云:“扫除白发黄精在,君看他时冰雪容。”皆托为引年而发,若此歌则专为救饥而言,当主黄独为是。
[四]史记:叔孙通变其服,服短衣。宁戚叩角歌:“短布单衣不及骭。”曹植诗:“挽衣对我泣。”胫,足骨也。
[五]庄子:“呻吟裘氏地。”呻吟既息,四壁悄然,写得凄绝。司马相如传:“家居徒四壁立。”何逊诗:“宵长壁立静。”
[六]周礼·天官:听闾里以图版。楚辞:“余惆怅而自怜。”
其三
有弟有弟在远方[一],三人各瘦何人强[二]?生别展转不相见[三],胡尘暗天道路长[四]。东飞鴐鹅后鹙鶬[五],安得送我置汝傍。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六]。
此章叹兄弟各天也。生别展转,自东都而长安,又自秦陇而同谷。胡尘暗天,申言生别之故。弟在东方,因欲东飞而去也。始念生离,终恐死别,故有收骨之语。杜臆:鴐鹅雁属,以比兄弟。而恶鸟在后,安得送我在汝傍乎。何处收骨,此承辗转来。
[一]赵曰:公四弟,曰颖、曰观、曰丰、曰占。颖、观、丰各在他郡,惟占从公入蜀,后有舍弟占归草堂诗。左传:“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
[二]后汉书:赵孝,其弟礼,为贼所得,将食之。孝自缚诣贼曰:“礼饿赢瘦,不若孝肥饱。”贼感其意,俱舍之。梁元帝与武陵王书:“兄肥弟瘦,无复相见之期。”
[三]古乐府:“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
[四]宋文帝诗:“不见南云阴,但见胡尘起。”诗:“道阻且长。”
[五]子虚赋:“弋白鹄,连鴐鹅。”广志:“鴐鹅,野鹅也。”陶隐居云:野鹅大于雁,似人家苍鹅,谓之鴐鹅。扬雄传“岂鴐鹅之能捷。”楚辞·大招:“鹍鸿群晨,杂鹙鶬只。”埤雅:“鹙,性贪恶,状如鹤而大,长颈赤目,善与人斗,好啗蛇。”。诗:“有鹙在梁。”毛苌曰:“鹙,秃鹙。”杨慎曰:鶬有二种:列子“连双鶬于青云之上”,相如赋“双鶬下,玄鹤加”,物类相感志“玄鶬,长足,群飞,天将霜必先鸣”,此盖鹤类,以其色苍,故曰鶬,此一种也;若江赋所云“奇鶬九头”,孔子引河上之歌曰“鶬兮鸹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长兮”,此则妖鸟,别为一种。
[六]左传:崤有二陵,予收尔骨焉。
其四
有妹有妹在钟离[一],良人早殁诸孤痴[二]。长淮浪高蛟龙怒[三],十年不见来何时。扁舟欲往箭满眼[四],杳杳南国多旌旗[五]。呜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为我啼清昼[六]。
此章叹兄妹异地也。嫠妇客居,孤儿难倚。十年,妹不能来。扁舟,公不得往。蛟龙,防路之险。旌旗,患时之危。猿啼清昼,不特天人感动,即物情亦若分忧矣。
[一]吴越春秋:寿梦元年,鲁成公会于钟离。旧唐书:濠州,属淮南道,天宝元年,改钟离郡,乾元元年,复为濠州。新唐书·地理志:濠州钟离郡有钟离县,春秋时为钟离子国。按:公诗有“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钟离”,即指此处。
[二]诗:“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注:“夫也。”曹植平原懿主诔:“怜尔早殁。”左传:“以是藐诸孤。”
[三]书:“导淮自桐柏。”何逊诗:“初宿长淮上。”
[四]刘孝绰诗:“扁舟去平乐。”
[五]古诗:“杳杳即长暮。”颜延之诗:“旌旗昼夜悬。”
[六]张九龄诗:“林猿莫夜听。”长笛赋:“猨蜼昼吟。”朱注蔡絛云:崇宁间,有贡士自同谷来,笼一禽,大如雀,色正青,善鸣,曰:此竹林鸟也。林时对曰:考海录,有“竹林静,啼青笋”之句,竹林与青笋并用,似属鸟名。演繁露:诗人假象为辞,因竹之号风若啼,故谓之啼耳。按:二说皆穿凿难信。猿多夜啼,今啼清昼,极言其悲也。
其五
四山多风溪水急[一],寒雨飒飒枯树湿[二]。黄蒿古城云不开[三],白狐跳梁黄狐立[四]。我生何为在穷谷[五],中夜起坐万感集[六]。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七]。
此章咏同谷冬景也。此歌忽然变调,写得山昏水恶,雨骤风狂,荒城昼冥,野狐群啸,顿觉空谷孤危,而万感交迫,招魂不来,魂惊欲散也。收骨于死后,招魂于生前,见存亡总不能自必矣。招魂句,有两说。杜臆谓:魂离形体,不能招来,使之同归故乡。此顺解也。胡夏客谓:身在他乡,而魂归故乡,反若招之不来者。此倒句也。依后说,翻古出新,语尤奇警。
[一]孔稚珪诗:“胡骑四山合。”
[二]鲍照与妹书:“吾自发寒雨。”柳恽诗:“飒飒避霜叶。”庾信有枯树赋。
[三]蔡琰胡笳:“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
[四]吕氏春秋:禹行涂山,有白狐九尾造焉。陶隐居本草:狐,形似狸而黄。庄子:“独不见狸狌乎?东西跳梁,不避高下。”
[五]谢惠连诗:“穷谷是处。”
[六]阮籍诗:“中夜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谢灵运诗:“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
[七]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朱注古人招魂之礼,不专施于死者。公诗如“剪纸招我魂”,“老魂招不得”,“南方实有未招魂”,与此诗“魂招不来归故乡”,皆招生时之魂也。本王逸楚辞注。
其六
南有龙兮在山湫[一],古木巃嵸枝相樛[二]。木叶黄落龙正蛰[三],蝮蛇东来水上游[四]。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五]。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六]。
此章咏同谷龙湫也。古木巃嵸,树覆湫潭,神龙蛰伏,而蝮蛇肆行,此阳微阴胜之象。拔剑且休,诛之不胜诛也。溪壑回春,盖望阳长阴消,回造化于指日,其所慨于身世者,大矣。易传以潜龙比君子,蔡琰谓暴猛如虺蛇,此君子小人之别也。时在仲冬,而曰春回者,天气晴和有似春意耳。
[一]杜诗博议:同谷万丈潭有龙,此借以起兴。湫,龙潭也。扬雄蜀都赋:“火井龙湫。”
[二]江总诗:“古木断悬萝。”刘安招隐士:“山气巃嵸兮石嵯峨。巃嵸,楂枒貌。谢朓诗:“樛枝耸复低。”樛,枝曲下垂貌。
[三]记:“季秋之月,草木黄落。”易:“龙蛇之蛰。”
[四]楚辞:“蝮蛇蓁蓁。”淮南子:“蝮蛇不可使安足。”抱朴子:“蝮蛇中人至急,一日不治,则杀人。但以刀割疮肉投地,其肉沸如火炙,须臾焦尽,人得活也。”
[五]汉书:高帝夜径泽中,有大蛇当道,拔剑斩之。隋炀帝凤艒歌:“意欲持钩往撩取,恐是蛟龙还复休。”
[六]张载诗:“谿壑无人迹。”列子:师文及秋而叩角弦,温风徐回。沈佺期诗:“何遽青春姿。”
吴见思曰:前五歌,意俱竭,此则不得不迟。迟则从容婉转,谿壑亦若回春。穷而必变,天之道也。
王道俊博议:前后六章,皆自叙流离之感,不应此章独讥时事。此盖咏同谷万丈潭之龙也。龙蛰而蝮蛇来游,或自伤龙蛇之混,初无指切。古人诗文,取喻于龙者不一,未尝专指为九五之象。郭知达引苏注云:此诗南有龙,喻明皇在南内,东坡必无是言。
其七
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一],三年饥走荒山道[二]。长安卿相多少年[三],富贵应须致身早。山中儒生旧相识[四],但话宿昔伤怀抱[五]。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六]。
此章仍以自叹作结,盖穷老流离之感深矣。卿相少年,反照首句。山中话昔,回应次句。皇天日速,叹不能挽暮景之衰颓也。首尾两章,俱结到天,盖穷则呼天之意耳。三年走山,谓自至德二载至乾元二年,奔凤翔,贬华州,客秦陇,迁同谷也。赵注末句又变新意,自一至七,歌声既终,而日色暮矣。
[一]李陵书:“男儿生已不成名。”随笔云:长安卿相未必尽属少年,杜说亦不尽然。汉贡禹壮年仕不遇,弃官而归。至元帝初乃召用,由谏大夫迁光禄,奏言犬马之齿八十一,凡一子,年十二。则禹入朝时八十,其生子时固已七十岁矣,竟再迁至御史大夫,列于三公。朱晖在章帝朝,自临淮太守屏居,后召拜仆射,复为太守,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议事不合,自系狱,不肯复署。议曰:行年八十,得在机密,当以死报。遂闭口不复言。帝意解,迁为尚书令。至和帝时,复谏征匈奴,计其年当九十矣,其忠正非禹比也。
[二]陶潜诗:“郁郁荒山里。”
[三]师氏曰:肃宗中兴,所用皆后生晚进,元勋旧德如郭子仪,尚见龃龉,他可知已。
[四]汉书:丙吉荐儒生王仲翁。鲍照诗:“南国有儒生。”左传:季札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吴均诗:“依然旧相识。
[五]阮籍诗:“宿昔同衣裳。”古诗:“临风送怀抱。”
[六]楚辞:“皇天平分四时兮。”江淹诗:“青春速天机,素秋驰白日。”
王嗣奭曰:积草岭诗云“邑有佳主人”,岂指同谷令耶?歌内甚有不足主人意,如托鑱而为命,如闾里惆怅,主人何独不为意也。又如“黄蒿古城云不开”,见城中无一相知,故但言“山中儒生旧相识”,然亦隐隐及之,终属厚道。
朱子曰:杜陵此歌七章,豪宕奇崛,至其卒章,叹老嗟卑,则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
今按:长安卿相二句,据师氏之说,是叹当时弃老成而用新进,初非羡慕朝官也。此诗固当善会。孙季昭示儿编云:欧阳公伤五季之离乱,故作五代史,于序论每以“呜呼”冠其首。杜公伤唐末之离乱,故作诗史,于歌行每以“呜呼”结其篇末。前此诗人,用“呜呼”二字寓于歌诗者稀,公独有伤今思古之意焉。
胡应麟曰:杜七歌亦仿张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丽。汉唐短歌,各为绝倡,所谓异曲同工。
王嗣奭曰:七歌创作,原不仿离骚,而哀实过之。读离骚未必堕泪,而读此不能终篇,则以节短而声促也。
陆时雍曰:同谷七歌,稍近骚意,第出语粗放,其粗放处,正是自得也。
董益曰:李廌师友记闻谓太白远别离、蜀道难,与子美寓居同谷七歌,风骚极致,不在屈宋之下。愚谓一歌结句“悲风为我从天来”,七歌云“仰视皇天白日速”,其声慨然,其气浩然,殆又非宋玉、太白辈所及。
申涵光曰:同谷七歌,顿挫淋漓,有一唱三叹之致,从胡笳十八拍及四愁诗得来,是集中得意之作。
宋元词人多仿同谷歌体,唯文丞相居先,今附录于后:“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结发不下堂。乱离中道逢虎狼,凤飞翩翩失其凰。将雏一二去何方,岂料国破家亦亡。不忍舍君罗襦裳,天长地久终茫茫,牛女夜夜遥相望。呜呼一歌兮歌正长,悲风北来起彷徨。
有妹有妹家流离,良人去后携诸儿。北风吹沙塞草凄,穷猿惨淡将安归?去年哭母南海湄,三男一女同歔欷。惟汝不在割我肌,汝家零落母不知,母知岂有瞑目时。呜呼再歌兮歌孔悲,鹡鴒在原我何为。有女有女婉清扬,大者学帖临钟王,小者读字声琅琅。朔风吹衣白日黄,一双白璧委道旁。雁儿啄啄秋无梁,随母北首谁人将?呜呼三歌兮歌愈伤,非为儿女泪淋浪。有子有子风骨殊,释氏抱送徐卿雏,四月八日摩尼珠。榴花犀钱落绣襦,兰汤百沸香似酥,歘随飞电飘泥涂。汝兄十三骑鲸鱼,汝今知在三岁无。呜呼四歌兮歌以吁,灯前老我明月孤。有妾有妾今何如?大者手将玉蟾蜍,次者亲抱汗血驹。晨妆靓服临西湖,英英雁落飘璚琚,风花飞坠鸟呜呼,金茎沆瀣浮污渠。天摧地裂龙凤殂,美人尘土何代无。呜呼五歌兮歌郁纡,为尔逆风立斯须。我生我生何不辰?孤根不识桃李春。天寒日短重愁人,北风随我铁马尘。初怜骨肉钟奇祸,而今骨肉相怜我。当在北兮婴我怀,我死谁当收我骸?人生百年何丑好,黄粱得丧俱草草。呜呼六歌兮勿复道,出门一笑天地老。”少陵当天宝乱后,间关入蜀,流离琐尾而作七歌,其词凄以楚。文山当南宋讫箓,絷身赴燕,家国破亡而作六歌,其词哀以迫。少陵犹是英雄落魄之常,文山所处,则糜躯湛族而终无可济也,不更大可痛乎!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创作背景
这组诗是杜甫在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十一月所作。这一年杜甫四十八岁。七月,他自华州弃官流寓秦州,十月,转赴同谷,在那里住了约一个月,这是他生活最为困窘的时期。一家人因饥饿病倒床上,只能挖掘土芋来充肠。在饥寒交迫的日子里,诗人以七古体裁,写了这七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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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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