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二首》是唐代诗人杜甫于(758年)在现今陕西省西安市创作的一首组诗,押真韵。当时京城虽已收复,但兵戈未息,作者眼见唐朝因政治腐败而酿成的祸乱,心境十分杂乱。他游曲江正值暮春,有感而作此组诗。诗人在诗中把曲江与大唐融为一体,以曲江的盛衰比大唐的盛衰,将全部的哀思寄予曲江这一实物,从一个侧面更形象的写出了世事的变迁。
曲江二首原文
曲江二首
唐代 · 杜甫
其一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其二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曲江二首注释译文
译文
其一
一驱花落就能使春色顿减,何况眼前是风飘万点,真让人愁闷。
暂且观赏一下眼前这即将飘尽的春花吧,也不必拒绝那过多的美酒吸入唇。
江边上的小堂冷落无人,住满了翡翠;苑边的高坟前,石雕的麒麟倒在一旁,看来已是祭扫无人。
仔细推想,盛衰的变化乃是万物的规律,人生一世应及时行乐,用不着让浮名束缚自己的身心。
其二
每天散朝回来都要典当春衣,得了钱就到江边酒家痛饮,直到沉醉方归。
酒债对我来况已是寻常之事,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须知人生苦短,自古以来,雪有几人活到七十岁。
看那些湖蝶,在花丛深处穿来穿去,时隐时现;蜻蜓点水,忽起忽落,在徐徐缓缓地飞。
可爱的春光阿,请你与我共同流转,让我暂时欣赏你,这点心愿请你不要违背。
今译
其一
一片花飞,已使春光减色,千万瓣随风飘坠,正令人愁绝!
姑且去看那花快要开完了,要及时让繁花过眼;不要嫌酒喝得太多而伤怀,还是让美酒入唇,一醉方休。
江上的小堂,辛勤的鸟儿正在那里营巢育雏;但芙蓉苑畔,高坟前边,麒麟卧地,逝者已矣。
细细推敲事物的道理,就须及时行乐,为什么还要让浮名束缚自己呢?
其二
日日上朝回来便把春衣抵押,到曲江喝个痛快才回家去。
随便走到哪里,那里便有我的酒债,人活到七十岁的,自古以来就很少。
粉蝶在深深的花丛中穿梭飞舞,点水的蜻蜓缓缓地飞翔。
传句话给春光:你跟我一起流转吧!供我暂时赏玩,可别抛弃我啊!
注释
其一
①减却春:春色减少。万点:指花飞满天,到处都是。二句谓“一片花飞”即可使春天减色,“风飘万点”就将整个春天送走了。
②欲尽花:将落尽之花。伤多酒:因悲伤而多饮之酒。二句谓面对落花满眼,无限惆怅,而无可奈何,且纵情饮酒,以遣忧怀吧。
③江上小堂:曲江上的亭堂。巢翡翠:指翡翠在小堂内作巢,可见其荒废已久。翡翠,一种小鸟,红羽名翡,绿羽名翠。苑边:指芙蓉苑的旁边。高冢:高大的坟墓。卧麒麟:石麒麟倒卧在墓下。谓墓的主人已败亡,其坟墓已久无人祭扫。二句言安史之乱已打破正常的社会秩序,皇家的宫苑由盛至衰,昔日的达官贵人也有败落之时,人生真是富贵无常。
④物理:万物盛衰之理。绊此身:为虚名所牵绊。此是牢骚之语。其言外之意是,多少达官贵人都免不了有此下场,我这个小小的拾遗,义算得上什么呢?
其二
①朝回:下朝之后。典春衣:将春衣典当。江头:曲江江边。日日典春衣,说明经济之拮据,没钱买酒喝,只有典当春衣才能尽得一醉。
②寻常:日常、平常。此是常义,寻常还有数字的意义。古时以七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故能与下句的“七十”相对仗。此为借对。七十古来稀:当是古谚语,杜甫引入诗中。后称“七十”为古稀之年,本源于此。
③穿花蛱蝶:蝴蝶在花丛中穿来穿去。深深见:谓蝴蝶入花丛之状。点水蜻蜓:蜻蜓在水上飞行,时常在水面上点一下,一触即起,称之为蜻蜓点水。
④传语:寄语。风光:指春光。共流转:与我一起盘桓相与。相赏:共同欣赏。这是对春光说的话。二句锐愿与春光相与相赏,不要失去这美好的时刻。

曲江二首赏析鉴赏
题解
这组诗作于乾元元年(758)暮春。是伤春而感时,行乐而遭忧的作品。本诗前四句写花飞欲尽所引发的满怀愁思。后四句写江边经历战乱后的人世沧桑。表面上看,似写春光易尽,须及时行乐。而实际上,乃是作者面对安史乱后荒凉景象,思及开元、天宝之时的盛世难再,悲愁欲绝而又无可奈何,不得不“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两首七律写得“跌宕不羁”(王阮亭语),是由于内容的需要所决定的。
这两首诗写得流畅清新,姿态宛转,在杜甫的七律中堪称别调。诗中寄寓着深沉的身世之感,却出之以流动的语调和优美的意象,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例如“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伤春之感寄寓在万点落花的飞动景象之中。又如“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沧桑之感隐藏在翡翠、麒麟的华丽物象之下。再如“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仿佛是酒脱之语,其实蕴含着失意、忧愤等人生感慨。此时杜甫仍任左拾遗,虽然身为朝官,但俸禄低微,生活拮据。眼看朝政多阙,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极为失望。诗人在此时来到春光浓丽的曲江头,细察物理,深思人生,心中充满着难以名状的惆怅和忧伤。全诗仿佛都是自我安慰、自我开解之语,但正如王嗣奭所云:“盖忧愤而托之行乐者。”正因寄托遥深,故而耐人寻味。
赏析
曲江,即曲江池。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南五里处。原为汉武帝所建,以其水曲折故名。唐玄宗开元年间(713一741)加以疏浚,烟水明媚,更增建亭台,广植花柳,成为盛唐时期的长安游览胜地。曲江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恩寺塔。
《曲江二首》写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暮春。当时,杜甫在长安朝中做谏官。这两首诗,看似伤春,实为感时。
安史乱起的第二年(756)夏,安史兵进逼长安,唐玄宗出奔。秋,太子李享在亲信李辅国等拥立之下,自动宣布即位于灵武(后迁行在至凤风翔),史称肃宗。玄宗当时并无意逊位,迫于形势,遣宰臣房琯等送册封至灵武,并使其辅佐肃宗。此后,逐渐形成以李辅国为首的灵武新贵与以房琯为首的蜀郡旧臣(指原随玄宗入蜀的大臣)之间的矛盾。矛盾的实质是父子两代皇帝的矛盾。杜甫并非蜀郡旧臣,就任左拾遗不久,逢罢房琯宰相事件,曾上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至德二载(757)秋冬,唐军收复两京,肃宗回朝,迎玄宗回宫。次年(758)初玄宗御宣政殿授册,加肃宗尊号,把全部权柄正式移交。肃宗及灵武新贵即着手排除蜀郡旧臣。先是贾至被贬。杜甫有《送贾阁老出汝州》诗,其中说:“艰难归故里,去留损春心”,意思是不论去的、留下的都怀有忧伤。这种忧伤不限于一般惜别,意味着一场政治斗争开始了。果然,在五、.六月间,房琯、严武相继被贬。杜甫因政治上与房琯接近,不久,谪迁为华州司功,永远离开了长安。
《曲江二首》是联章诗,第-一首侧重从花飞写出,第二首则从饮酒落笔。前一首末句:“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承上启下。
第一首前四句:“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花的飘落是作者眼前所见之景。景物是外在的,但观赏景物的人却是各有怀抱,因而会产生不同的印象和感受。优秀的抒情诗,总是在客观事物的描写中,体现作者处境、主观的性格和情趣。“一片花飞”,“风飘万点”是繁华热闹的字眼,实际描写的却是春尽花谢的残局。片花飞”说的是花的飘落,春光减却:“风飘万点”进一步描写春光消逝的急骤。眼前能有多少时光经得起大片大片的落花飘落?即使诗中不点出“减却春”、“正愁人”,情怀已跃然纸上。从诗的章法说,第一句是曲笔倒追,从“一片花飞”说起,同时衬托出“风飘万点”的忧思。第二联中的“欲尽花”、“伤多酒”是分别插在句腰的词组。“欲尽花”即将要落尽之花“伤多酒”即超过自己饮量的酒。“经眼”,过眼。这两句的意思是:且多看看即将落尽之花,且咽下这已是过量的酒。从“二片花飞”、“风飘万点”到“欲尽花经眼”,连续三句写繁花的飘落,物候惊心。思绪层层深入,逼出第四句“莫厌伤多酒入唇”,表现出诗人强自排遣而无法排遣的苦闷。
第三联《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紧承上联转写人事。表现出不但时序使人感伤,世事变化也不惜抚今追昔之感。昔日无限繁华的曲江,现在一片衰败萧索。江上,指曲江江边:苑,指芙蓉苑。翡翠是一种羽毛华美的小鸟,麒麟是达官贵人墓前象征吉祥的石兽。旧日江边华堂的主人远去,唯有鸟巢尚在,呈现“空梁落燕泥”的寂寞;高冢前的麒麟石兽扎地卧地,见出经丧乱(安史之乱)的破坏。华堂翡翠,色彩绚美;高家石兽,气势雄壮。而有了“巢”与“卧”字,顿时改观,这样,就突出了境的荒凉。诗人抚今追昔,表现了开元盛世不再、人事全非的感慨。最后,用“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作结,寄寓了诗人的幽愤和心理上的沉重负载。物理,指事物变化之理;浮名,即虚名。王嗣爽在《杜臆》中对浮名作了中肯的解释:“名乃名位之名,官居拾遗而不能尽职,特浮名耳!”拾遗,掌供奉讽谏,品秩不高,地位却很清要。在朝中算是“近臣”。杜甫曾一度以自己身为近臣而踌躇满志(见注)。但现在深感拾遗只是个充数的职务,甚至成为绊身的桎楷,足见其处境之困难与心绪的恶劣了。曲江的盛衰,仕途的坎坷,流光的消逝,国家的前途,没有任何可以使他乐观的地方,面临着的是无可奈何毫无出路的困境。物理如此,只好及时行乐吧!诗人口里说勉强行乐,借酒浇愁,可他又怎能真正把满怀愁绪排开?“细推物理须行乐”不过是诗人自嘲、自伤而已。如果照字面理解,认为杜甫此时靠喝酒、行乐打发日子,未免把他忧国伤时的深沉感情看浅了。
第二首里“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四句,一气流注,写法与第一首相似。“朝回”句上承第一首末句。上朝,无疑是朝官的大事,对它,杜甫一向兢兢业业。现在,它似乎已无关紧,“尽醉归”反倒成为每天生活中的主要部分。朝回,退朝回家。典,典当。时值春天,而典去春衣,怕是冬衣早已典尽。典当春衣是为了买酒,日日如此,尽醉始归。没有春衣可典,赊酒也要痛饮尽醉。因此,第三句“酒债寻常行处有”,到处有酒债,为买醉而赊债成为寻常之事。这三句用浓墨重笔逐层展开,显见其穷愁潦倒的处境与心绪,至第四句“人生七十古来稀”陡然煞住,这就给读者留下许多想象的馀地。诗的五、六句转入风光赏玩:“穿花峡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前一句写出残春。蛱蝶,即蝴蝶。见同现。蝶出现,已是残春,鲽恋花,穿飞于花丛深处,时隐时现。后一句,点明初夏。蜻蜓点水缓缓飞,表现蜻蜓的从容戏游。杜诗以体物察情的细微著称。叶梦得《石林诗话》评这两句诗说:“深深二字若无穿字,款款二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浑然”、“气格超胜”,主要是说其自然无雕琢,体物精微而传神,构成和谐的艺术境界。其关键在于恰如其分的写出蝶与鲭蜓的形象特征和它们的神韵,写活了整个画面:“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由前二句引出。传语,犹言寄语。共流转,即共徘徊。传语的对方是风光。意思是说,暂时同赏这迷人的曲江暮春景色,·你千万不要抛我而去。诗人以惜春、留春住结束全诗,情真意切,甚至常有几分童心。
《曲江二首》以送春起,以留春结。伤春感时,跌宕酝藉,是杜甫前期创作的重要七言律诗之一。在诗人写这两首诗的同时,还写有《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曲江对雨》、·《曲江对酒》三诗,情调相似,可以参看。
注:杜甫曾说过:“天颜有喜近臣知”(《紫宸殿退朝口号》)又说:“待臣缓步归青琐,退食从容每出迟。”(《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
(冯钟芸)
简评
作于乾元元年(758)暮春。杜甫虽然仍担任左拾遗一职,但并不受到重视。他的好友房琯和贾至等人,都先后被贬出朝,杜甫也被认为是房琯一党,有志不得伸。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借酒浇愁,醉卧江头,以遣忧闷。
第一首:由落花而想到春之不能久,由翡翠巢堂和麒麟倒卧而想到富贵之不能久,由细推盛衰之理而想到浮名之不能久,杜甫此时的思想非常矛盾,真是进亦忧,退亦忧,只想用纵酒来暂时消忧解愁。杜甫已知自己在朝将不能久,心中已萌退志。
第二首:此诗写诗人尽日在江头典衣买酒,取醉而归。人生短暂,虽处处酒债亦不为辞。穿花之蝴蝶,点水之蜻蜓,是何等自由自在,能与春光为友,相与相赏,是何等之乐事也。此貌似达语,实则为伤心语也。两诗皆为七律。其诗格律之工整、对仗之巧妙,诗思流丽,表现出杜甫七律之作有显著进步。尤其是“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两联,更是为人赞赏。以“寻常”借对“七十”,更是诗词修辞的一个著名的凡例。
赏析
曲江又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五公里处,原为汉武帝所造。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加整修,池水澄明,花卉环列。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恩寺,是著名游览胜地。
第一首写他在曲江看花吃酒,布局出神入化,抒情感慨淋漓。
在曲江看花吃酒,正遇“良辰美景”,可称“赏心乐事”了;但作者却别有怀抱,一上来就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惜春情绪,产生出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他一没有写已经来到曲江,二没有写来到曲江时的节令,三没有写曲江周围花木繁饶,而只用“风飘万点”四字,就概括了这一切。“风飘万点”,不止是客观地写景,缀上“正愁人”三字,重点就落在见景生情、托物言志上了
“风飘万点”,这对于春风得意的人来说,会煞是好看,为何又“正愁人”呢?作者面对的是“风飘万点”,那“愁”却早已萌生于前此的“一片花飞”,因而用跌笔开头:“一片花飞减却春”!历尽漫长的严冬,好容易盼到春天来了,花儿开了。这春天,这花儿,不是很值得人们珍惜的吗?然而“一片花飞”,又透露了春天消逝的消息。敏感的、特别珍惜春天的诗人又怎能不“愁”?“一片”,是指一朵花儿上的一个花瓣。因一瓣花儿被风吹落就感到春色已减,暗暗发愁,可如今,面对着的分明是“风飘万点”的严酷现实啊!因此“正愁人”三字,非但没有概念化的毛病,简直力透纸背。
“风飘万点”已成现实,那尚未被风飘走的花儿就更值得爱惜。然而那风还在吹,剩下的,又一片、一片地飘走,眼看即将飘尽了!第三句就写这番情景:“且看欲尽花经眼。”“经眼”之花“欲尽”,只能“且看”。“且”,是暂且、姑且之意。而当眼睁睁地看着枝头残花一片、一片地随风飘走,加入那“万点”的行列,心中又是什么滋味呢?于是来了第四句:“莫厌伤多酒入唇,”吃酒为了消愁。一片花飞已愁;风飘万点更愁:枝上残花继续飘落,即将告尽,愁上添愁。因而“酒”已“伤多”,却禁不住继续“人唇”啊!
蒋弱六云:“只一落花,连写三句,极反复层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欲绝。”这是颇有见地的。然而作者何以要如此“反复层折”地写落花,以至魂消欲绝?究竟是仅仅叹春光易逝,还是有慨于难于直陈的人事问题呢?
第三联“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就写到了人事。或谓此联“更发奇想惊人”,乍看确乎“奇”得出人意外,细想却恰恰在人意中。诗人“且看欲尽花经眼”,目光随着那“风飘万点”在移动:落到江上,就看见原来住人的小堂如今却巢着翡翠
翡翠鸟筑起了窝,何等荒凉;落到苑边,就看见原来雄踞高冢之前的石雕墓饰麒麟倒卧在地,不胜寂寞。经过安史之乱,曲江往日的盛况远没有恢复;可是,好容易盼来的春天,眼看和万点落花一起,就要被风葬送了!这并不是什么“惊人”的“奇想”,而是触景伤情。面对这残败景象有什么办法呢?仍不外是“莫厌伤多酒入唇”,只不过换了一种漂亮的说法,就是“行乐”:“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难道“物理”就是这样的吗?如果只能如此,无法改变,那就只需行乐,何必让浮荣绊住此身,失掉自由呢?
联系全篇来看,所谓“行乐”,不过是他自己所说的“沉饮聊自遣”,或李白所说的“举杯消愁愁更愁”而已,“乐”云乎哉!
绊此身的浮荣何所指?指的就是“左拾遗”那个从八品上的谏官。因为疏救房琯,触怒了肃宗,从此,为肃宗疏远。作为谏官,他的意见却不被采纳,还蕴含着招灾惹祸的危机。这首诗就是乾元元年(758)暮春任“左拾遗”时写的。到了这年六月,果然受到处罚,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写此诗到被贬,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明乎此,就会对这首诗有比较确切的理解。
这是“联章诗”,上、下两首之间有内在的联系。下一首,即紧承“何用浮荣绊此身”而来。
前四句一气旋转,而又细针密线。清仇兆鳌注:“酒债多有,故至典衣;七十者稀,故须尽醉。二句分应。”(《杜诗详注》)就章法而言,大致是不错的。但把“尽醉”归因于“七十者稀”,对诗意的理解就表面化了。时当暮春,长安天气,春衣才派用场;即使穷到要典当衣服的程度,也应该先典冬衣。如今竟然典起春衣来,可见冬衣已经典光。这是透过一层的写法。而且不是偶而典,而是“日日典”。这是更透过一层的写法。“日日典春衣”,读者准以为不是等米下锅,就是另有燃眉之急;然而读到第二句,才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每日江头尽醉归”,真有点出人意外。出人意外,就不能不引人深思:为什么要日日尽醉呢?
诗人还不肯回答读者的疑问,又逼进一层:“酒债寻常行处有”。“寻常行处”,包括了曲江,又不限于曲江。行到曲江,就在曲江尽醉;行到别的地方,就在别的地方尽醉。因而只靠典春衣买酒,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乎由买到赊,以至“寻常行处”,都欠有“酒债”。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就是为了换得个醉醺醺,这究竟是为什么?
诗人终于作了回答:“人生七十古来稀。”意谓人生能活多久,既然不得行其志,就“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绝句漫兴》其四)吧!这是愤激之言,联系诗的全篇和杜甫的全人,是不难了解言外之意的。
“穿花”一联写江头景,在杜诗中也是别具一格的名句。宋叶梦得曾指出:“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石林诗话》卷下)这一联“体物”有天然之妙,但不仅妙在“体物”,还妙在“缘情”。“七十古来稀”,人生如此短促,而“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大好春光,又即将消逝,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诗人正是满怀惜春之情观赏江头景物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是多么恬静、多么自由、多么美好的境界啊!可是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还能存在多久呢?于是诗人“且尽芳樽恋物华”,写出了这样的结句:“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传语”犹言“寄语”,对象就是“风光”。这里的“风光”,就是明媚的春光。“穿花”一联体物之妙,不仅在于写小景如画,而且在于以小景见大景。读这一联,难道唤不起春光明媚的美感吗?蛱蝶、蜻蜓,正是在明媚的春光里自由自在地穿花、点水,“深深见(现)”、“款款飞”的。失掉明媚的春光,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也就不复存在了。诗人以情观物,物皆有情,因而“传语风光”说:“可爱的风光呀,你就同穿花的蛱蝶、点水的蜻蜓一起流转,让我欣赏吧,哪怕是暂时的;可别连这点心愿也违背了啊!”
仇注引张埏语云:“二诗以仕不得志,有感于暮春而作。”(《杜诗详注》)言简意赅,深得诗人用心。因“有感于暮春而作”,故暮春之景与惜春、留春之情融合无间。因“仕不得志”而有感,故惜春、留春之情饱含深广的社会内容,耐人寻味。
这两首诗总的特点,用我国传统的美学术语说,就是“含蓄”,就是有“神韵”。所谓“含蓄”,所谓“神韵”,就是留有余地。抒情、写景,力避倾囷倒廪,而要抒写最典型最有特征性的东西,从而使读者通过已抒之情和已写之景去玩味未抒之情,想象未写之景。“一片花飞”、“风飘万点”,写景并不工细。然而“一片花飞”,最足以表现春减;“风飘万点”,也最足以表现春暮。一切与春减、春暮有关的景色,都可以从“一片花飞”、“风飘万点”中去冥观默想。比如说,从花落可以想到鸟飞,从红瘦可以想到绿肥…“穿花”一联,写景可谓工细;但工而不见刻削之痕,细也并非详尽无遗。例如只说“穿花”,不复具体地描写花;只说“点水”,不复具体地描写水,而花容、水态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景物,都宛然可想。
就抒情方面说,“何用浮荣绊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其“仕不得志”是依稀可见的。但如何不得志,为何不得志,却秘而不宣,只是通过描写暮春之景抒发惜春、留春之情;而惜春、留春的表现方式,也只是吃酒,只是赏花玩景,只是及时行乐。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日日江头尽醉归”,从“一片花飞”到“风飘万点”,已经目睹了、感受了春减、春暮的全过程,还“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真可谓乐此不疲了!然而仔细探索,就发现言外有意,味外有味,弦外有音,景外有景,情外有情,“测之而益深,究之而益来”,真正体现了“神馀象外”的艺术特点。
(霍松林)
简析
《曲江二首》是一组七言律诗。诗人因“仕不得志”而有感,故惜春、留春之情饱含深广的社会内容,耐人寻味。第一首诗写在曲江看花吃酒,其布局出神入化,抒情感慨淋漓。第二首诗则紧承“何用浮荣绊此身”而来。诗人将曲江与大唐融为一体,以曲江的盛衰比大唐的盛衰,将全部的哀思寄予曲江这一实物,形象的写出了世事的变迁,全诗含蓄蕴藉,颇具神韵。

古人注解
张綖注二诗以仕不得志,有感于暮春而作。
其二
一片花飞减却春[一],风飘万点正愁人[二]。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三]。江上小堂巢翡翠[四],苑边高冢卧麒麟[五]。细推物理须行乐[六],何用浮名绊此身[七]。
首章,有及时行乐之意。上四曲江景事,下四曲江感怀。一片花飞,至于万点欲尽,此触目之堪愁者,故思借酒以遣之。且见堂空无主,任飞鸟之栖巢;冢废不修,致石麟之偃卧。物理变迁如此,尤须借花酒以行乐,何必恋恋于浮名哉。公殆将解职而有慨欤?
[一]杜臆:飞一片而春色减,语奇而意深。欲尽、伤多一联,句法亦新奇。何逊诗:“花飞落枕前。”
[二]楚辞:“羌愈思兮愁人。”
[三]伤多,伤于酒也。
[四]梁元帝诗:“燕姬戏小堂。”庾信诗:“翡翠本微物,知爱巢高堂。”
[五]苑,指芙蓉苑,在曲江西南。汉书·外戚传:“丁姬冢高。”张说诗:“邺傍高冢多贵臣。”西京杂记:五柞宫西青梧观前,有三梧桐树,足下有石麒麟二枚,云是始皇墓物。庾信碑文:“刺史贾逵之碑,既生金粟;将军卫青之墓,方留石麟。”
[六]淮南子:“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杨恽书:“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七]谢灵运诗:“拙讷谢浮名。”杜臆:名乃名位之名,官居拾遗而不能尽职,特浮名耳。落句乃慨叹无聊语,申氏谓似村学究声口,过矣。
其二
朝回日日典春衣[一],每日江头尽醉归[二]。酒债寻常行处有[三],人生七十古来稀[四]。穿花蛱蝶深深见[五],点水蜻蜓款款飞[六]。传语风光共流转[七],暂时相赏莫相违[八]。
次章,乃乘春玩物之意。上四曲江酒兴,下四曲江春景。典衣醉酒,官贫而兴豪。酒债多有,故至典衣。七十者稀,故须尽醉。二句分应。花蝶水蜓,景物堪恋,并欲暂借风光,以助一时之玩赏。盖风光和畅则可赏,一遭阴雨则相违矣。共字,对花蝶等言。
[一]朝回典衣,贫也。典现在春衣,贫甚矣,且日日典衣,贫益甚矣。北齐斛斯丰乐歌:“日日饮酒醉。”王融诗:“思泪点春衣。”
[二]诗:“醉言归。”
[三]孔融诗:“归家酒债多,门客粲成行。”旧注:孙权之叔济,嗜酒不治产业,尝曰:“寻常行坐处,欠人酒债,欲质此缊袍偿之。”考吴志初无此事。韩非子:“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淮南子:“寻常之谿,灌千顷之泽。”贾谊传:“彼寻常之汙渎兮。”皆与数目相对。鹤注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故对七十。然江南逢李龟年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又未尝拘以数对矣。
[四]远注人生百岁,七十者稀,本古谚语。
[五]梁简文诗:“花留蛱蝶粉,竹翳蜻蜓珠。”新序:“独不见夫青蛉乎,六足四翼,蜚翔乎天地之间。”顾注点水,乃生子也。邵注“深深”摹其翩翻隐见,“款款”状其上下往来。庄子:“其息深深。”
[六]楚辞:“宁悃悃款款。”司马迁云:“效其款款之愚。”后汉书“款段”马注:“款,缓也。”韵略:“款,徐也。”
[七]史记:“庶人传语。”王洙谓是传语同舍郎,言风光难得而易失,欲其暂时相赏也。此另一说。阴铿诗:“风光今旦动。”王洙引冯少怜春日诗:“传语春光道,先归何处边。”今无考。
[八]费昶诗:“红颜本暂时。”
春花欲谢,急须行乐,而行乐须寻醉乡,但恐现在风光瞥眼易过,故又作留春之词。此两首中相承相应之意也。即就演义,作寄语于风光,从无情中看出有情,自见生趣。
叶梦得曰:“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亦无以见其精微。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所以不碍气格超胜。使晚唐人为之,便涉“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矣。
王嗣奭曰:初不满此诗,国方多事,身为谏官,岂人臣行乐之时?然读其沉醉聊自遣一语,恍然悟此二诗,盖忧愤而托之行乐者。公虽授一官,而志不得展,直浮名耳,何用以引绊身哉。不如典衣沽酒,日游酒乡,以送此有限之年。时已暮春,至六月遂出为华州掾,其诗云“移官岂至尊”,知此时已有谮之者。二诗乃忧谗畏讥之作也。
公祖必简诗“綰雾青条弱,牵风紫蔓长”,此即水荇牵风二句所自出也。又诗“寄语洛城风日道,明年春色倍还人”,此即传语春光二句所自出也。公尝云“诗是吾家事”,又云“法自儒家有”,信乎祖孙继起,诗学乃家学也。

曲江二首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公元758年(乾元元年),当时京城虽已收复,但兵戈未息,作者眼见唐朝因政治腐败而酿成的祸乱,心境十分杂乱。他游曲江正值暮春,有感而作此组诗。
《曲江二首》写于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暮春。杜甫时任左拾遗,此时安史之乱还在继续。曲江又名曲江池,位于长安城南朱雀桥之东,是唐代长安城最大的名胜风景区。曲江的盛衰与大唐同在。诗人在诗中把曲江与大唐融为一体,以曲江的盛衰比大唐的盛衰,将全部的哀思寄予曲江这一实物,从一个侧面更形象的写出了世事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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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曲江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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