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诗歌艺术的特质(二)

作为一个诗人,杜甫最重大的转变是在安史之乱前后。在天宝末年,他已逐渐发现唐朝政治的问题。正如前引《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所表达的,他知道唐玄宗晚年的荒废国事(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邱)。他对国事的不满的增强,使他写出了《兵车行》《前出塞九首》《丽人行》这些“直指其事”的作品,而不再像《登慈恩寺塔》那样略为涉及。但,真正的转折是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一诗上。这首诗的第一大段(自“杜陵有布衣”至“放歌颇愁绝”)主要还是个人不遇的牢骚,类似《奉赠韦左丞丈》。但是,中间一大段对朝政的批评就可以看出杜甫完全成形的新面目: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有神仙,烟雾蒙玉质。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香橙压金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这里对于“民脂民膏,尔俸尔禄”的全新的体悟,使杜甫完全跳脱出个人的“不遇”问题,而成为儒家理想中的“士”。
这样的转变对杜甫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来讲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像李白、孟浩然、高适那样,心中的不平几乎只限于个人在仕途上的挫折,那么,杜甫旺盛的生命力也不过流于个人英雄式的追求。在《赴奉先县咏怀》一诗终于成熟的“社会诗人”形象,证明,使他从创作的第一阶段跳跃到更为伟大的下一阶段之中。
作为社会诗人的杜甫在这一阶段的创作,现代学者的评述可谓汗牛充栋,不需要再来重复。这里只想补充较少为人提及的两点。首先,这一阶段的杜甫并不只是一个关心民众的社会诗人,他更主要的是关心当时“大事”,特别是平乱过程的诗人,他的生命已和唐政权的兴亡融为一体。我们试读他的《悲陈陶》《悲青坂》《塞芦子》《喜达行在所》《收京》《留花门》《洗兵马》等作,从中可以看出一个“政治诗人”的具体形象。这完全不是“理智”层面的事,而是感情的完全投入。譬如《喜达行在所》的第二首。
愁思胡笳夕,凄凉汉苑春。
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
司隶章初睹,南阳气已新。
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
在这里,个人的生死和国家的兴亡已经不可分割地结合成一体。在《北征》里,我们看到个人、家庭、国家的连成一片。儒家的伦理在杜甫身上具体呈现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这使杜甫在传统社会中备受赞誉,正如他的社会诗为他在现代社会中赢得推崇一般。
其次,由于战乱的经历,杜甫丰盛的生命发展为:对感情的极为细腻的体会和掌握。试举一般较不会注意到的例子《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是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关于这首诗,古人评云:
全诗无句不关人情之至,情真景真,兼极顿挫之妙。(杨伦引张上若)
写情真切,而真切的极致则在“顿挫”。“顿挫”是指叙述感情的那种曲折的过程。说到底,感情的屈折复杂就是感情的本质,成熟的杜甫对这过程的掌握和恰到好处的精细描写,在中国诗人中无人可以相比。他描写民众的“三吏三别”,描写个人和家庭的《述怀》《羌村三首》《彭衙行》,描写政治的《喜达行在所》和《北征》,其感人之处无不来源于此。譬如《北征》中著名的段落:
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
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
移时施朱铅,狼籍画眉阔。
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
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
这种描写方法已经接近现代的小说家了。
安史之乱使杜甫历尽千辛万苦,但也使杜甫成为伟大的政治、社会、家庭的诗人,也就是儒家理想中的“人伦”的诗人。这再度证明,杜甫的创作与生活的密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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