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鲍照(三)
在前面两节我们谈到鲍照的现实感和社会意识，谈到他的作品中的日常生活题材和民间语言的成分。综合这几方面来看，我们可以说，他是整个汉魏六朝最具有写实精神的诗人。在深度上他可能比不上陶潜，在文字的兼有华美与圆融上他也许比不上曹植和谢灵运；但是，他的现实感的敏锐和他的写实精神的广泛，足以使他成为汉魏六朝有数的大诗人。
当然，就整体幅度来讲，他的写实的深、广度还是远比不上杜甫的。像《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羌村》三首、“三吏三别”这么具有强烈感情的社会诗，像《丽人行》《兵车行》《塞芦子》《北征》这种直接涉入政治的作品，鲍照是没有的。在日常生活的题材上，鲍照所描写的范围也远不如杜甫。自少至老，杜甫一直让他的艺术感受植根于生活之中。随着他的生活环境的扩大，随着他的生命历程的变迁，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物不断地累积在他的作品中，使得他的全集成为他的一生和他的时代的最忠实的记录，使得他成为中国最伟大的描写实际生活的诗人。就语言来讲，杜甫作品中的民间成分也是非常明显的。他能够把民间语言糅合在古典语言之中，使得他的诗既精炼又生动。我们只要想一想他在四川时期所写的许多七绝连章诗，如《春水生》二绝、《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绝句漫兴》九首、《戏为六绝句》就可以了。譬如：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
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
（《春水生》二绝之二）
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是家。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绝句漫兴》九首之二）
不是爱花即欲死，只恐花尽老相催。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之七）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戏为六绝句》之三）
这里的每一首诗都夹杂了几个相当口语化的词语，如“强”“禁当”“恰似”“相欺得”“即欲死”“商量”“纵使”“尔曹”等。这些词语使得全诗显得灵活生动，具有生命力。在最后一首诗里，虽然有像“翰墨”“龙文”“虎脊”“历块”“过都”这许多文雅的用词，但在“纵使……劣于”和“见尔曹”这一个口语句式的架构下，全诗仍然活泼异常，可以看出杜甫糅合口语和古典语言的功夫。传统的诗评家比较重视“杜诗无一字无来历”的特点，强调杜甫的用典和他如何吸收传统语言的精华。其实如果我们有心去注意杜甫所使用的口语，我们就会发现，杜诗中的这一成分远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虽然杜甫远比鲍照伟大，但以上的简短说明已足以指出：“”。，，。这样一个诗人，对杜甫不可能没有影响。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使杜甫成为杜甫的过程中，鲍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其重要性应该超过谢灵运、庾信和任何六朝诗人。
有一个方法最足以证明这一点。“”，，“”。就他们两人来说，“”，，。他们都透过谢灵运的洗礼而完成了他们的“艺术性”的写实诗。就这一点来讲，我们很难说，杜甫完全从学习谢灵运中独立发展出来，完全没有受到鲍照的影响。相反的假设应该是更合理的，即，通过鲍照，杜甫才能最清楚地看到，怎么样可以既是“谢灵运式”的诗人，但又是写实诗人。鲍照本身就是这样的诗人，在杜甫之前唯一的这种类型的诗人。所以，，“”。鲍照可以同时教给杜甫两种东西，而谢灵运却只能教给杜甫一种东西。所以从道理上来讲，鲍照应该是杜甫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可以学习的传统。
但是，在前两节里，我们只分析说，，并没有证明，“”。必须再说明这一点，我们上面的假设才能成立。
谢灵运最擅长的是山水诗。在前一章里，我们从这一类作品出发，分析杜甫在“文字功夫”上如何与谢灵运相似。在这里，我们也可以从山水诗作为起点，证明鲍照如何深受谢灵运影响。
在鲍照的作品里，最具有谢灵运作风的是他描写庐山的四首诗。古代诗论家中，把谢灵运、鲍照、杜甫这一系列“文字功夫”诗人的传承与特质说明得最为清楚的方东树就说：
欲学明远，须自庐山四诗入。
我们且来看其中的一首：
悬装乱水区，薄旅次山楹。
千岩盛阻积，万壑势回萦。
巃嵸高昔貌，纷乱袭前名。
洞涧窥地脉，耸树隐天经。
松磴上迷密，云窦下纵横。
阴冰实夏结，炎树信冬荣。
嘈杂晨鹍思，叫啸夜猿清。
深崖伏化迹，穹岫閟长灵。
乘此乐山性，重以远游情。
方跻羽人途，永与烟雾并。（《登庐山》）
从这首诗，我们看不到谢灵运那种华美的文采和幽微的心境，我们看到的是嵘峥幽深的奇山异水，如“千岩盛阻积”、“洞涧窥地脉”。但就文字上来讲，鲍照这首诗的重雕琢而不平熟的风格却和谢灵运有相通之处。方东树说：
作诗固是贵有本领，而字句率滑，不典不固，终无以自拔于流俗。今以鲍、谢两家为之的，于谢取其华妙章法，一字不率苟随意；于鲍取其生峭涩奥，字字炼，步步留，而又一往俊逸。
方东树一方面指出，鲍的“涩奥”不同于谢的“华妙”，而又清楚说明了谢的“不率苟”和鲍的“字字炼”在文字功夫上的相似。我们在本章第一节也谈到，王夫之批评鲍照“失之重涩”。他所批评的正是方东树所称赞的，但不管褒贬如何，他们的看法都证明了，鲍照在文字风格上与谢灵运的相似。当然，这是比谢灵运小三十岁左右的鲍照从谢灵运那里学来的。
应用谢灵运的功夫，但却把谢灵运诗的内容与风格转变成另一种样子，这就是鲍照。在这方面，杜甫是较近于鲍照的，试看下面一首诗：
塞外苦厌山，南行道弥恶。
冈峦相经亘，云水气参错。
林迥峡角来，天窄壁面削。
磎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
仰看日车侧，俯恐坤轴弱。
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
忆昨逾陇坂，高秋视吴岳。
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
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
突兀犹趁人，及兹叹冥寞。（《青阳峡》）
杜甫的文字功夫当然胜过鲍照，没有鲍照那么“重涩”。但是，两者之偏好奇峭峥嵘而扫却华妙幽静却是相似的。套用方东树的话，我们可以说：
欲知子美之学鲍照，须自子美自秦州赴蜀二十四首纪行诗入。
以上只从庐山四诗来分析，如果扩大范围，我们就更可以看出鲍照与杜甫的相似之处：
晨登岘山首，霜雪凝未通。
息鞍循陇上，支剑望云峰。
表里观地险，升降究天容。
东岳覆如砺，瀛海安足穷。（《从拜陵登京岘》）
刷鬓垂秋日，登高观水长。
千涧无别源，万壑共一广。
流驶巨石转，湍回急沫上。
苕苕岭岸高，照照寒洲爽。（《望水》）
这两首诗都是登高临下，一看山，一观水，那种开阔的气魄，劲峭的力气，令人不由得想起杜甫，而不像李白的潇洒自如中呈显魄力。一般人只熟悉《拟行路难》十八首，过分强调了鲍照与李白的关系，而忽略了从整体作品去看鲍照对杜甫的影响。我们再看下面一首：
桐生丛石里，根孤地寒阴。
上倚崩岸势，下带洞阿深。
奔泉冬激射，雾雨夏霖霪。
未霜叶已肃，不风条自吟。
昏明积苦思，昼夜叫哀禽。（《山行见孤桐》）
这种雕凿中见苍劲的风格，如果要在盛唐诗人中找出“近亲”，恐怕就只能是杜甫了。“未霜叶已肃，不风条自吟”一联，尤其神似杜甫。但是，像这种字、意两工的对句并不是孤例，譬如：
风烈无劲草，寒甚有凋松。（《从拜陵登京岘》）
广岸屯宿阴，悬崖栖归月。（《岐阳守风》）
荒墟半晚色，幽庭怜夕寒。（《园中秋散》）
松色随野深，月露依草白。（《遇铜山掘黄精》）
这些都让我们有熟识之感，因为它们实在太像杜甫五律中的许多对仗了。
看过鲍照这许多诗句，我们就可以回头来思考一下一向为我们所熟悉的一些有关鲍照的评语了：
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钟嵘《诗品》）
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魂……斯鲍照之遗烈也。（《南齐书·文学传》）
所谓“危仄”、“险俗”、“惊挺”、“险急”，都可以看出当时人对鲍照的迷惑。他们习惯了潘、陆、颜、谢的典重华丽，对于熔“俗”语“俗”物（来自乐府的写实传统）、巧似（来自太康、元嘉，特别是谢灵运）、气魄（来自鲍照个人性格）于一炉的鲍照，的确是既令人惊叹，又让人有些不安的。他们的褒、贬两难，正足以显示，鲍照是一个极富创意的诗人。他以个人的独特气质把谢灵运的“文字功夫”运用到富有生活基础的事物上，正是解开这一切问题的核心。也就在这里，我们看到杜甫的一些面目，看到这一面目在六朝的环境里所可能出现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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