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游郇瑕和吴越之行-杜甫的壮游生活

首游郇瑕和吴越之行-杜甫的壮游生活

同当时大多数青年士子一样,为了开阔眼界、增长阅历,杜甫很早就开始了漫游。他第一次出远门去郇瑕(今山西临猗县),是在十九岁那年(开元十八年,七三〇)。此行详情不明,只知道他当时在郇瑕结识了韦之晋、寇锡。后来杜甫在湖南又见到了他们。这时韦之晋已经做了刺史,不久就死了;寇锡也做了御史。他的《哭韦大夫之晋》说:“凄怆郇瑕地,差池弱冠年。丈人叨礼数,文律早周旋。”《奉酬寇十侍御锡见寄四韵复寄寇》说:“往别郇瑕地,于今四十年。”都简单地提到了这段往事。冯至先生认为,那年洛水、瀍水泛滥成灾,冲毁了洛阳的天津桥、永济桥,沉溺许多扬州等地开来的租船,千余户居民的住房也都倒塌了,杜甫一度到郇瑕,可能是躲避水灾。要是到“郇瑕地”真的是为了躲避水灾,这就难怪他感到那里有点“凄怆”了。

开元十九年(七三一)杜甫二十岁,开始往吴越游历。他的《进三大礼赋表》说:“浪迹于陛下丰草长林,实自弱冠之年矣。”指的就是这事。这次漫游是从洛阳出发,乘船经广济渠、淮水、邗沟,渡江而前往江宁(今江苏南京市)。乾元元年(七五八)杜甫做左拾遗时,同僚许八拾遗回江宁省亲,他写了两首诗相送。从这两首诗中,多少可以看出他当日在江宁的交往和游览情况:“淮阴清夜驿,京口渡江航。竹引趋庭曙,山添扇枕凉。十年过父老,几日赛城隍。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渺茫。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于许生处乞瓦棺寺维摩图样志诸篇末》)前六句写许八南归沿途所见和抵家后情事,虽是想象,却有作者亲身经历的感受作根据。那“淮阴清夜驿”,那“京口渡江航”,那“赛城隍”的江南淫祀之风(这不禁令我想到龚自珍《己亥杂诗》“九州生气恃风雷”首末尾所加“过镇江,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祷祠万数”的自注;千百年来,南人赛神之风如故),无不给青年诗人留下了一些快意的印象。后四句写在瓦棺寺观壁画时的莫大喜悦和收获。瓦官寺(3),晋武帝时建,以所在为陶(瓦)官故地命名,后讹“官”为“棺”。寺在秦淮河北岸,寺内建阁,高二十四丈。李白《横江词》其一:“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即藉其高以为夸饰。

虎头,是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的小字。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工诗赋,尤善绘画,画人重在传神,强调“以形写神”,他的画法和画论,对我国绘画艺术影响很大。他多才而性痴,当时的人说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世说新语·言语》载:“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这虽只是片言只字,亦足见顾恺之的美学趣味和文艺修养。《净名经义钞》:“梵语维摩诘,此云净名,郍提之子,过去成佛,号金粟如来。”金粟影,指维摩诘的画像。瓦棺寺殿壁有顾恺之所绘维摩诘变相。(4)相传东晋兴宁(三六三—三六五)中瓦棺寺重修就绪,僧众设会,请朝贤“鸣刹注钱”(犹言捐钱为古刹重振名声),没有超过十万的。轮到顾恺之,他就在本子上注明捐百万。后来寺众请他兑现了账,他教他们准备一面粉壁,于是闭户绝往来一月余,画维摩诘一躯,画完了,将点眸子,便对寺僧说:“第一日观者,请施十万。第二日可五万。第三日,可任例责施。”等到门窗一开,光照一寺。来观看、施钱的人挤满寺院,一会儿便得到了百万钱(见《京师寺记》)。

这一段艺坛佳话,杜甫一定早就听说了。“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渺茫。”他多么渴望见到这幅神奇的壁画,要是赶得上结识顾恺之,那又该有多好啊!可是,他跟顾恺之隔了三四百年,中原跟江宁又相距上千里,不管就时间还是就空间而论,都很渺茫,令人深为遗憾。如今总算亲眼见到了这幅向往已久的著名壁画,他内心的快慰和惊异,那就可想而知了。观之不足,回头还向许八求得一幅顾画维摩诘图样作纪念,可见他对这幅名画倾折之至。“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二十七年过去了,青年时代见到的一幅壁画犹历历在目,足见画家艺术魅力的神妙和诗人艺术感受力的敏锐。

杜甫咏画的诗不少,如《画鹰》《天育骠图歌》《刘少府山水障歌》《题松树障子歌》《画鹘行》《题壁上韦偃画马歌》《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戏为韦偃双松图歌》《姜楚公画角鹰歌》《观薛稷少保书画壁》《通泉县署壁后薛少保画鹤》《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韦录事宅观画马图》《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等等。这些诗,大多借画抒怀,但论画亦甚精到。《杜臆》评《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说:“画有六法:‘气韵生动’第一,‘骨法用笔’次之。杜以画法为诗法,通篇字字跳跃,天机盎然,见其气韵。乃‘堂上不合生枫树’,突然而起,从天而下,已而忽入‘前夜风雨急’,已而忽入两儿挥洒,突兀顿挫,不知所自来,见其骨法。至末因貌山僧,转云门、若耶,青鞋布袜,阕然而止,总得画法经营位置之妙。而篇中最得画家三昧,尤在‘元气淋漓障犹湿’一语,试一想象,此画至今在目,真是下笔有神,而诗中之画,令顾、陆奔走笔端。”又仇注引陆时雍评《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语:“咏画者多咏真,咏真易而咏画难,画中见真,真中带画,尤难。此诗亦可称画笔矣。”可见杜甫不仅很懂得画,而且他的诗法也深受画法的影响。杜甫不以善画闻名,但和当时名画家王维、曹霸、王宰、韦偃等都有交往,跟郑虔的关系更密切。这种接触和熏陶,无疑有助于他审美趣味与艺术修养的提高。如果想要进一步追溯他在这方面所受到的最早最大的影响,恐怕就不能不提到那次在江宁观顾恺之的维摩诘壁画了。

李肇《唐国史补》载:“张旭草书得笔法,后传崔邈、颜真卿。旭言:‘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也说:“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这并不神秘,因为艺术虽有不同,但都来源于生活,其间自有相通之处可资借鉴,甚至可给人以意想不到的契机,促使其艺术发生飞跃的变化。

杜甫从未说过有哪种艺术曾给予他的诗歌创作以明显的启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从童年观公孙大娘舞剑器,到少年听李龟年唱歌,到青年观顾恺之的壁画,他在艺坛、诗坛繁花似锦的盛唐时代,广泛接触了从古代到当时种种第一流的文艺杰作和精湛的技艺,无形中受到很好的艺术教育,这无疑有助于他在深入生活,获得深刻感受和深广题材之后,成为思想、艺术水平都很高的伟大诗人。

歌德一次谈到莎士比亚和时代的关系,曾经打了这样一个很妙的譬喻:“看莎士比亚就像看瑞士的群山。如果把瑞士的白峰移植到纽伦堡大草原中间,我们就会找不到语言来表达对它的高大所感到的惊奇。不过如果到白峰的伟大家乡去看它,如果穿过它周围的群峰如少妇峰……玫瑰峰之类去看它,那么,白峰当然还是最高的,可是就不会令人感到惊奇了。”(朱光潜译《歌德谈话录》)杜甫当然也是唐诗领域中的高峰,它不仅与李白这另一高峰对峙,还有无数的大小群山衬托,而这些群山,又不仅崛起于诗的国度。

青年杜甫在江宁时,除了许八,还常和旻上人来往:“不见旻公三十年,封书寄与泪潺湲。旧来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诗谁为传?棋局动随幽涧竹,袈裟忆上泛湖船。闻君话我为官在,头白昏昏只醉眠。”(《因许八奉寄江宁旻上人》)三十年(实只二十七年)不见旻上人,因许八南归而封书寄诗致意,不觉伤情,并对之倾诉居官抑郁之怀,足见二人交谊之深。朱瀚注:“旻居幽涧,公携棋局以相随,公在湖船,旻着袈裟而同泛,即所谓‘旧来好事’也。”黄生以为“旻必善吟善弈,喜与文士游,故以‘好事’称之”(《杜诗说》)。看来他当日在江宁时与旻上人过从最密,经常相偕徜徉于湖光山色之间,偶赋新诗,多承上人赏识而广为传播。(5)

中唐樊晃《杜工部小集序》说杜甫去世后不久的一段时期,“文集六十卷,行于江汉之南。常蓄东游之志,竟不就。属时方用武,斯文将坠,故不为东人之所知。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公之戏题剧论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当时“江左词人所传诵”的杜甫的那些“戏题剧论”之作,大概多是他漫游吴越时流传下来的。他的少作,虽然不可能尽是“戏题剧论”,恐怕都不很成熟,格调都不高,久而久之就湮没了。由于杜甫对人生真谛的执着追求和对艺术的锲而不舍,他终于完成了从“戏题剧论”到“诗史”的质的飞跃,这是很不容易的,是值得钦佩的。

离开江宁后在吴越各地的游踪,只能在他晚年回忆往事的跳跃而浓缩的诗篇中窥见一鳞半爪:“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王谢风流远,阖闾丘墓荒。剑池石壁仄,长洲芰荷香。嵯峨阊门北,清庙映回塘。每趋吴太伯,抚事泪浪浪。蒸鱼闻匕首,除道哂要章。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壮游》)

这诗前十四句叙吴门古迹,后八句述越中胜境。前十四句只“王谢”句指江宁,其余皆指苏州。当时江宁既不是政治中心,又不是商业中心(润州的治所在今江苏镇江,附近最繁华的城市是扬州),作为六朝故都,却吸引着无数骚人墨客前往观光、凭吊。杜甫当日在江宁必有所作,可惜一首也没有流传下来。那么,“王谢风流远”这一事后追述的诗句,可看作是他游江宁之后失望的叹喟。

他自幼熟精《文选》,对南朝人文荟萃的金陵无疑是早就向往的了。那儿除台城、石头城、凤凰台、鸡鸣埭等有关朝代兴亡的古迹外,还有许多名人住宅的遗址,如:二陆(机、云)读书堂在秦淮河边。王导宅、谢安宅在朱雀桥乌衣巷。顾恺之宅在瓦官寺东北,相传他在宅内建层楼为画室,风雨寒暑不下笔,天气晴朗,才登楼作画,即去梯,妻子罕见。谢灵运宅在康乐坊。《文选》编者昭明太子(萧统)读书台在钟山北高峰。沈约宅在钟山麓。范云宅在城东南七里秦淮河边。江总宅在钟山下青溪旁。这些地方,明清方志中尚有记载,唐时当更有遗迹可寻。这许多遗址,杜甫当日不一定都去过。去过的地方,给他的印象和感受,恐怕也不过如李白所说:“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登金陵凤凰台》)这种怅惘之情,生发开来,也可以写出像刘禹锡《金陵五题》那样的组诗;如果压缩到一个句子里,那不就是“王谢风流远”么?“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基调与此大致相同,只是中唐时晚年的刘禹锡的深沉的感伤,定非盛唐时青年的杜甫所能有。

寻幽访胜、凭吊古迹,在江宁是这样,来到苏州,还是这样。他可能在苏州待得长一些,参观得细一些,印象深一些,所以诗里就写得多一些。“东下姑苏台”,是说从江宁往东到苏州去。不说苏州而说姑苏台,不止出于修辞上的需要,而是要借此以引起遥远的历史回忆。

姑苏台一名胥台,在苏州市西三十里姑苏山(今名胥台山)。相传吴王阖闾修筑此台,三年不成,积材五年乃成。又造九曲路以通台,高见三百里。他常来此作春夏之游。夫差又在台上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饮,作天池以泛青龙舟,每日与西施为嬉。作海灵馆、馆娃宫,皆铜沟玉槛,饰以珠玉。后越伐吴,吴太子友战败,就将台烧了(详范成大《吴郡志》)。——点出“姑苏台”,对诗人自己,对知道这些掌故的人,自会引起些联想和感触来的。现在的上海当时远未成为通商口岸,苏州是最接近海边的大城市。杜甫在苏州时可能有船舶将去日本,他不觉偶然起了“穷扶桑”的念头。对这话也不可太认真,说说不过表示年轻时曾有此豪情奇想而已。要是他那时真去了,肯定成不了鉴真(鉴真就是从扬州东渡的);而且他的诗歌一旦离开了所植根的土壤,他也成不了杜甫了。“阖闾丘墓”,指苏州城西北九里虎丘的阖闾墓。传说阖闾葬此山,以扁诸鱼肠剑三千为殉,过了三日,金精结为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唐代避李渊祖父李虎讳,改为武丘,又叫海涌峰。虎丘远看只是平田中的一个大土山,走到里面便觉奇胜万状,其中景致最奇丽的又是剑池。相传秦始皇东游到此,发掘阖闾墓,凿山求剑,一无所得。被凿开的地成了深涧,这就是剑池。旁边两崖划开,中涵石泉,深不可测。“阖闾丘墓荒”,“剑池石壁仄”,所描状的即此境地。

诗人的同代人颜真卿(七〇九—七八五)书“虎丘剑池”四个大字,石刻现存。题字是以后的事,杜甫来游时还没有这几个字。长洲苑在城西南七十里(也有说在城东的),是吴王游猎之地。到西汉吴王刘濞手上,又重加修葺。杜甫前来凭吊,此地早已荒凉,留给他览赏的,只有“长洲芰荷香”了。太(一作“泰”)伯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的长子。他有两个弟弟:仲雍和季历。季历的儿子就是姬昌(周文王)。传说古公预见到昌的“圣德”,想破例把君位不传长子太伯,而传给幼子季历,以便再传给昌。太伯为实现父亲的愿望,就和仲雍出走到勾吴(成了吴国的始祖),君位终于传给了季历和昌。昌后来扩张国势,竟有天下三分之二,到了他儿子姬发(周武王),便灭了殷商,统一天下。《史记》注载太伯冢在城北十里的梅里聚。《吴郡志》载东汉永兴二年(一五四)太守糜豹建太伯庙于阊门(在城西北)外。坟和庙相隔不远。《论语·泰伯》开篇就说:“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孔子讲“孝弟”,讲“礼让”。杜甫从小受到这种教育,对太伯是极其景仰的。如今亲来太伯的庙里、坟前致敬,想到“泰伯让而世好争,所以‘抚事’而堕泪”(《杜臆》)了。“嵯峨阊门北,清庙映回塘”,虽写实景,却藉阊门的嵯峨、回塘水光的辉映,形象地显示了太伯人格的“高”和“清”。“每趋吴太伯,抚事泪浪浪”,既说“每趋”,可见去了不止一次,可见他对太伯的仰慕。要知道,这里说的虽是青年时事,写诗时已是饱经忧患的晚年,怀古伤时,感触之深,就更有甚于畴昔了。

《史记·刺客列传》载,吴公子光具酒宴请吴王僚,使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中进之,刺死吴王僚,公子光自立,这就是阖闾。相传盘门内伍大夫庙侧有专诸墓。《汉书·朱买臣传》载,朱买臣,吴人,家贫,曾随会稽(今浙江绍兴)郡的守邸者寄居饭食。后来做了太守,他就穿着原来的衣服,怀着印绶,步归郡邸。一直走了进去,正碰上官吏们聚在一起喝酒,大伙瞧也不瞧他。他稍微露了露印绶,守邸者觉得奇怪,上前拽出绶看印,原来是会稽太守章。官员们都吓坏了,马上排列在中庭拜谒。又载会稽郡官吏听说太守要来了,发动民夫清除道路。朱买臣乘传车入吴,见那嫌他贫穷跟他离了婚的前妻和她的后夫在修路,他就命后车将他俩载入太守的传舍,安置在园中加以招待,住了一月,前妻惭忿,自缢死。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载:“死亭湾在阊门外,故传朱太守妻惭,自经于此。”亭指驿亭,也就是《西京杂记》“朱买臣为会稽太守,怀章绶还至舍亭”的“舍亭”,即传舍。可见朱买臣前妻死在苏州阊门外。“蒸鱼闻匕首,除道哂要章(腰上系着印绶)”,写的都是苏州的古迹和他的感叹。杨伦认为下句仅指朱买臣怀印绶入会稽官邸和会稽发动民夫为太守除道事,“旧引故妻事未合”(《杜诗镜铨》),这是因为他不知道苏州有朱买臣前妻的遗迹和传闻所致。

接着就写到越中的漫游:“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苏州、会稽都有勾践庙。枕戈待旦是西晋末爱国志士刘琨语,这里借指勾践的卧薪尝胆、矢志灭吴雪耻。《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七年(公元前二一〇)十月秦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嶷山,浮江下,观藉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行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会稽山在绍兴县东南十二里,山西北有大禹陵,禹巡越病亡葬此)。望于南海,而立石颂秦德。苏州、绍兴以及这两地之间有关秦始皇的古迹很多。传说秦始皇发阖闾墓求剑,见虎当坟而踞,他以剑击之,误中石,现遗迹尚存,即剑池前试剑石。今浙江海宁县审山之巅有磨剑石,相传秦始皇淬剑于此,锷痕犹存,旁有小石潭,水甚清冽。杭州宝稷山之南有石佛山,相传是秦始皇的缆船石;又城南十二里有秦望山,相传秦始皇东游登此山眺望,欲渡会稽(绍兴)。今绍兴城南四十里宛委山南也有秦望山,高出群山之外,相传秦始皇登之以望东海;又,城西南五十里,有刻石山(一名鹅鼻山),因秦始皇刻石其上得名;又城东南三十二里有望秦山,相传秦始皇曾登之以望秦中。加上勾践当年曾经在这条路上来往过,所以当杜甫离开苏州前往绍兴时,就自然而然会“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了。

“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写初来越中的新鲜印象。鉴湖一名镜湖,在今绍兴城南三里。若耶溪在城东南三十五里,北流入镜湖。相传若耶溪旁有西施浣纱石(另一浣纱石在今诸暨县南五里西施故里苎萝山下浣江中)。初来乍到,偶见镜湖、若耶溪一带越女白皙秀美,气质浪漫,想象力丰富的诗人往往会联想到西施。李白《子夜吴歌四首》其二说:“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又《越女词》其五说:“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又《浣纱石上女》说:“玉面耶溪女,青蛾红粉妆。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杜甫作诗时不一定想到李白的这几首诗,但这几首诗却能帮助了解杜甫的诗句,因为它们都产生于相同的生活情境而感受也很相近。

据方志载,绍兴东南二百八十里有嵊县。剡溪在嵊县南,清川北注,远与曹娥江相接。剡溪附近有嵊山、嶀山,二山峰岭相连,其间倾涧怀烟,泉溪引雾,触岫延赏。溯剡溪而上,两岸峭壁,势极险阻。乘高瞰下,有深林茂竹,表里辉映,名为嶀嵊,山水俱秀。谢灵运的《山居赋》并自注说:“决飞泉于百仞,森高薄于千麓。”“会以双流,萦以三洲,表里回游,离合山川。崿崩飞于南峭,槃傍薄于西阡。拂青林而激波,挥白沙而生涟(双流,谓剡江及小江,此二水同会于山南,便合流注下。三洲在二水之口,排沙积岸而成)。”“室壁带溪,曾孤临江。竹缘浦以被绿,石照涧而映红。月隐山而成阴,木鸣柯以起风。”……描写的就是这里的景物。北有石床,谢灵运曾垂钓于此。下为剡溪口,水深而清,叫嶀浦。“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即写在剡中恣意游赏的事。

嵊县、新昌、天台诸县毗连,名山相接。新昌县东五十里有天姥山,高三千五百丈,周围六十里,其脉来自括苍山,层峰叠嶂,万状千态,最高峰名拨云尖。《太平寰宇记》卷九六引《后吴录》:“传云登者闻天姥歌谣之响。”道家称为第十六福地。谢灵运常在会稽一带寻幽探胜,天姥山也是他游踪所到之处:“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登临海峤初发疆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又县东三十五里有沃洲山,高五百余丈,周围十里,与天姥山对峙,道家称为第十五福地。东晋名僧支遁等居之,王羲之、谢安等名士十八人与之游,号为胜会。天台县北三里有天台山,周围八百里,主峰为华顶山,景物奇异。又县北六里有赤城山,石皆霞色,望之如雉堞,故名。又县西北二十里有桐柏山,亦为道家所谓“七十二福地”之一。由清溪迤北而入,岭路九折,至洞门一望,佳景豁然,道观屹立其中,当时著名的道士司马承祯即隐于此。唐景云二年(七一一)睿宗召天台道士司马承祯,问以阴阳数术;后承祯固请还山,遣之(见《旧唐书·隐逸列传》)。据《清一统志》载,桐柏观(一名桐柏宫)即这年为司马承祯建。据卫凭《唐王屋山中岩台正一先生庙碣》(载《全唐文》),知司马承祯卒于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而自开元十五年(七二七)以后他即居王屋山(见《旧唐书·隐逸列传》)。杜甫来游剡中时司马承祯虽在世但不在此。其后十一年(天宝元年,七四二),李白与司马承祯的师弟吴筠隐于剡中,“既而玄宗诏筠赴京师,筠荐之于朝,遣使召之,与筠俱待诏翰林”(殿本《旧唐书·李白传》脱此一段,此据张元济用宋刊校补本)。后吴筠为群僧所嫉,乃求还山,李白亦遭谗见放。“既而中原大乱,江淮多盗,(筠)乃东游会稽。尝于天台、剡中往来;与诗人李白、孔巢父诗篇酬和,逍遥泉石,人多从之”(《旧唐书·隐逸列传》)。可见剡中从东晋到当时一直就是僧道名士隐居邀游的去处。李白早有“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秋下荆门》)的愿望。天宝四载(七四五)他将离东鲁入越时作《梦游天姥吟留别》,盛赞天姥之雄奇非五岳、赤城、天台差可比肩,且对此山似甚熟悉,这当是他与吴筠等人的旧隐地。

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说:“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浙东山水既浑然一体,又各具特色,杜甫当时在此地的游踪,只简括地提到“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他既已到此,近处诸般名山胜概想都登临观赏过。他的《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说:“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是闻清猿。……若耶溪,云门寺,吾独何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又《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说:“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水经注》载:“若耶溪上承嶕岘麻溪,溪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又载:“山阴县南有玉笥、竹林、云门、天柱精舍,尽泉石之好。”禹穴在绍兴委宛山,相传禹得天书处。这哪里是在用典?这是杜甫在追忆会稽、剡中的壮游。“青鞋布袜从此始”,可见青年杜甫当日的英姿。孟浩然《越中逢天台太一子》说:“登陆寻天台,顺流下吴会。”曹娥江上游即剡溪,其一源出天台山,经新昌与它源合。据此,知游天台、天姥后可乘船从剡溪顺流而下往绍兴。所以杜甫说:“归帆拂天姥。”但不知他曾往新安江、桐江、富春江一带游历否。与杜甫在同一个时期游历越中的孟浩然,所采取的路线是比较合理的:先溯浙江而上,登览了天台山,然后从剡溪顺流而下往绍兴(详拙文《孟浩然事迹考辨》)。吴越风景优美,从古以来名胜古迹很多,又是当时人文荟萃之地。青年杜甫来此游历,感受深刻,收获丰富,增长了阅历,提高了美学修养,这无疑有助于他诗歌艺术的成熟。他晚年写《春日梓州登楼二首》其二说:“厌蜀交游冷,思吴胜事繁。(6)应须理舟楫,长啸下荆门。”可见他总忘不了这一段愉快的游历,到老还想再去呢。

杜甫《唐故范阳太君卢氏墓志》载杜甫的叔父杜登“前任武康(今浙江德清县西武康镇,即旧县治所在)尉”,姑丈“会稽(今浙江绍兴)贺㧑,卒常熟(今江苏常熟,在苏州北)主簿”。此墓志作于天宝三载(七四四)。这时杜登已不做武康县尉,贺㧑已去世。十余年前杜甫游吴越时他们可能都在江南。贺㧑的郡望为会稽,可能就是会稽人(会稽姓贺的很多,名人就有贺知章)。广德二年(七六四)秋杜甫所作《送舍弟颖赴齐州三首》其三有“诸姑今海畔”句。诸姑犹诸侯、诸生,虽一人亦得云诸,他在《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中就称抚养过他的那位二姑为“诸姑”。送弟诗中的这位“诸姑”当是会稽贺㧑的夫人。可见贺家一直居住在会稽。冯至先生认为青年杜甫往江南不是没有人事上的因缘,这推测不无道理。诸家年谱考订杜甫漫游吴越前后凡四年(七三一—七三五)。他在江南生活了一段时期,一定去过很多地方,结识了不少朋友。只是少作不存,详情不明,深感惋惜。

文章标题:首游郇瑕和吴越之行-杜甫的壮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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