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旅生活和归隐之想-杜甫度陇客秦州

唐朝的秦州属陇右道。晋泰始五年(二六九)分雍、凉、梁三州置。初治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后移上邽(今甘肃天水市)。开元二十二年(七三四)以地震徙治成纪(故城在今甘肃秦安县北三十里)的敬亲川,天宝元年(七四二)改为天水郡,还治上邽。乾元元年(七五八)复为秦州(1)。乾元二年(七五九)七月老杜离官携家离华州来此,当时的州治是在上邽,又重新称之为秦州了。《旧唐书·地理志》载:“(秦州)天宝领县五(上邽、成纪、伏羌、陇城、清水),户二万四千八百二十七,口十万九千七百。在京师西七百八十里,至东都一千六百五里。”这是陇右道东部的一个大州。秦州城位于六盘山支脉陇山的西边。陇山高二千多公尺,山势陡峻,南北走向,为渭河平原和陇西高原的分界。古人戍边行役,视度陇为畏途。《三秦记》载:“陇坂九回,不知高几里,欲上者七日乃得越。”所以《陇头歌辞》说:“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又说:“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又说:“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老杜此行虽说不是戍边行役,但携家度陇,道路阻险,前途茫茫,遥望秦川,念及两京远在天涯,而战乱仍未平息,他内心感触之深,是可以想见的了。可能是由于旅途劳顿,无暇写作出像《陇头歌辞》这样悲切感人的即目抒情诗,但是他度陇时的苦况和客愁,仍可以从他抵达秦州以后所作《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一“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等句中体察得出来。
老杜在秦州到底住在哪里,不大清楚。后世方志记载,东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山麓有杜工部草堂,村曰子美村,即古西枝村,东柯河流入于渭。世有两隆中。元稹《杜君墓系铭并序》说杜甫的灵柩已于元和癸巳(八一三)为其孙杜嗣业归葬于偃师祖茔,可是至今湖南耒阳、平江还有他的坟墓。古人遗迹的不尽可信往往如此,所以不得径据后代传闻考订当时实况,而须印证以更可靠的资料。
老杜秦州诗中多次提到东柯山,一次提到西枝村。根据有关诗作分析,很难断定杜甫曾在东柯山麓西枝村居住过。为了便于说明问题,不妨先对老杜在秦州的前后行踪稍做爬梳。
老杜的《秦州杂诗二十首》,是他到秦州后所作的大型组诗。这组诗或叙游踪,或抒感触,或发议论,大多写得很成功,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也是研究诗人当时的生活情况和思想感情的重要资料。其四:“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抱叶寒蝉静,归山独鸟迟。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写边郡秋夜闻鼓角之声惊天动地,念及万方多难,战乱频仍,无处无此声,不觉兴走投无路的浩叹。其六:“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士苦形骸黑,林疏鸟兽稀。那堪往来戍,恨解邺城围。”写城上胡笳齐鸣,迎汉使归来,发西域金微(2)之兵以防守河北;“今见军士远涉,适当林木风凋,尚堪此往来征戍乎?所恨邺城围解,以致复有遣戍之役也”(仇兆鳌语)。这两首诗一写秋夜愁听城头鼓角之声,一写亲见城上吹笳迎接远归之使,可见诗人初来秦州是住在城里的。作于这一时期的《月夜忆舍弟》有“戍鼓断人行”句,这也是个有力旁证,因为只有城里才有“戍鼓”。这诗又说:“露从今夜白。”白露是阴历八月的节气。可见他至少到白露节仍然住城里。
当时河北吃紧,亟须发西城兵马东征,因此秦州不断有使臣往返经过:“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其八)(3)一天,老杜见到城中一所建筑在水边的驿馆,他眼睛一亮,不觉叫好。那里丛篁凝碧、高柳摇青,环境极其幽雅。当时正有使臣进驻;观众喧哗,他心想自己如果能有这样个好去处,就是住在城里也不异乡居了:“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其九)老杜在华州时,曾以司功的身份,出席过刺史欢迎名将李嗣业的盛筵,并赋诗致意。他如今弃官流寓此间,夹在众人队里,远远地围在使臣驻节的驿馆前看热闹,这就难免不有所感触了。由此可见:一、他与当地官吏很少交往。所以他在这里没写过一首应酬官府的诗。他后来在《发秦州》中说:“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指的是跟那些从这里经过的官员的冷应酬。在当地官员中,他似乎没有什么熟人。二、他在城里的住处并不理想,不然就不会生“老夫如有此”之想了。三、多少流露出想搬到乡下去住的意思。“稠叠多幽事”,“不异在郊坰”,驿亭之“好”全在于此,如此去处既不可得,何不就搬到“郊坰”去。他当时寄寓在城中的生活情况,在《秦州杂诗》中也多少可窥见其一斑:前面已经介绍过了,他往往因为见到使臣过往、兵马调动而萦怀军国大事。此外,他也常到城里城外四处登临眺望,游览凭吊。他见这里是通西域的门户,山簇孤城,形势险要,羌汉杂居,别饶情调,很觉新鲜,复多感慨:“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马骄朱汗落,胡舞白题斜。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夸”(4)(其三);“莽莽万重山,孤城石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其七)。他独寻古迹,对景伤情,总不免有异地羁孤、俯仰身世之悲:“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5)(其二);“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其十二)。这年秋天这一带秋雨下个不停,他经常给困在寄居的小茅屋里,对雨伤怀,十分苦闷:“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所居秋草静,正闭小蓬门”(其十);“萧萧古塞冷,漠漠秋云低。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鼙”(其十一);“边秋阴易夕,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其十七)。这是说,在陇山西边的一个州城里,有一所蓬门荜户的简陋住宅。它虽在市井,却无车马经行,门前长满了杂草。入秋以来,阴雨连绵,日子显得特别短。檐前的布幔全淋湿了,山头的云气低低地飞过墙来。居停主人家养的捕鱼的鸬鹚饿极了,在浅井旁探头探脑,看有啥可吃的。院子里积满了水,蚯蚓都钻到堂屋里来避潮。敝庐穷巷,满目凄凉,这就是老杜和他的家人在秦州城里的栖身之所。住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地方,社交界也是冷冰冰的。要想出去散散心,不是遇着过往的使者和军队,就是看见数以千计的蕃帐,甚至连游个山寺,也是前朝割据者的故宫遗址。凡此种种,触目惊心,反而勾引起他的无穷忧虑,这就更不用提那凄风苦雨的清晨深夜,听鼓闻笳、百感交集的悲哀了。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生活,当然会促使老杜更加想搬到乡下去了。
他后来看到邻近有两个地方很可以去得,一个是东柯山,一个是仇池。他的《秦州杂诗》其十四是这样地写到仇池:“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今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仇池山在唐成州同谷县(今甘肃成县)西,西汉水北岸,以山上有仇池得名。仇池绝壁,峭峙孤险,登高望之,形若覆盆,其高二十余里,羊肠蟠道,三十六回。上有平田百顷,煮土成盐,亦称百顷山。山上多水泉,清泉涌沸,润气上流。仇池城在仇池山上,即汉时白马羌国。天生斗绝,壁立千仞,石角外向,犹如雉堞。唯一土门,便通上下,地广百顷,自成溪壑。泉十有九,人家数百。一人守道,万夫莫前,乃天下之险峻,陇右之胜地。上有白云亭、小有洞(此似为后人据杜诗命名),洞门三重,路经渊泉,深广莫测。晋时氐人杨难当据此,宫室囷仓,皆为板屋。后内附,置仇池郡,以难当为守(录自《水经注》《广舆记》《旧唐书·地理志》)。旧注:世传仇池穴出神鱼,食之者仙。仇池山在秦州西南二百余里,当时老杜并未往游。仇兆鳌说:“池穴通天,见其灵异。神鱼、福地,据所闻而称述之。名泉近接而曰‘长怀’,总属遥想之词。送老云边,公将有终焉之志矣。观末章‘读记忆仇池’,则前六句皆是引记中语。”这理解很正确。可见老杜当时真动了归隐的念头,为了挑选一个最理想的去处,他还进行过访问,查考过资料,做过一番认真的研究呢。不久他离开秦州来到同谷,在城边的飞龙峡住了很短一段时期,随即携家入蜀,终老仇池的愿望显然未能实现,但不知就近去那里登临过没有。
他想归隐东柯之意最先见于《秦州杂诗》其十三:“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赵汸注:“起用‘传道’二字,则此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而先述所闻。”还没去就把那里描写得这么美,可见他听人述说听得神往了。问了村子的大小问地形,问了风景问土宜。他了解得真细致!说的说得天花乱坠,听的听得津津有味,这简直就是桃花源了。“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他真担心也会失掉他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桃花源”。他是这样地兴奋,这样地迫不及待,他能不马上去东柯看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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