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庾信(一)
杜甫跟庾信的关系很容易引起注意，因为庾信是杜甫晚年最称赞的诗人。他在《戏为六绝句》里说：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在《咏怀古迹》的第一首又说：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纵览杜诗全集，似乎看不到杜甫对其他前代诗人有过同等程度的倾倒与同情。这自然会引起人们的兴趣，想探究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关系。
最容易想到的解释是：杜甫对庾信的称道，跟身世之感有密切的关系。杜甫晚年的漂泊西南，跟庾信后半生的流落异国，非常类似；因此引起杜甫对庾信的“同情共感”，而有着异乎寻常的叹赏。
对于这种直觉性的解释，我基本上是赞同的。我首先要做的工作是，从资料的分析去论证，这种解释的正确。但我要进一步指出，单凭这个因素还不足以充分说明，杜甫对庾信的倾倒。杜甫称赞庾信，还有其他的因素在，这是跟庾信晚年的文学成就有关系的。必须再从这方面去探索，才能看出庾信对杜甫的影响，才能更正确地指出杜甫跟庾信的“文学”关系。
现存的杜甫诗共有一千四百五十多首，其中提到庾信的有八首。这八首诗，只有两首是早期作品，其他六首都写于入蜀之后。这似乎暗示：晚年的杜甫对庾信的兴趣要远超过早年，而这应当是跟他的流落西南有关系的。
但这样的推论未必完全可靠。杜甫早年的作品，遗失的情形可能要比晚年的严重得多，因此从现存的诗不能马上证明，早年的杜甫提到庾信的次数确实比较少。假如我们能找到另一个诗人，其情况刚好相反，杜甫早年比较常提到；那么就可以说，现存的杜诗虽然不是很完整，但仍然可以反映出杜甫跟前代诗人的关系。
而很凑巧的是，确实有这样一个诗人，那就是鲍照。现在杜诗共有七首提到鲍照，其中五首都写于入蜀以前，只有两首是夔州时期的作品。现存杜诗，入蜀以前的作品在数量上要比入蜀以后的少得多，但在鲍照身上仍然可以反映出这样的状况；这至少可以证明，杜甫早年少提到庾信，未必和早年作品的遗失有关系。
当然，这还不足以绝对肯定：杜甫早年两次提到庾信，晚年六次，就是证明晚年的杜甫因遭遇类似的关系，才对庾信引发更大的兴趣。不过我们可以接着分析诗的内容，来进一步加强这种肯定。
首先来看提到鲍照的那七首诗：
〔一〕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春日忆李白》）
〔二〕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
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
（《薛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
〔三〕同调嗟谁惜，论文笑自知。
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儿。（《赠毕四曜》）
〔四〕吾怜孟浩然，短褐即长夜。
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遣兴》五首之五）
〔五〕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
（《寄彭州高使君适、虢州岑长史参》）
〔六〕乘黄（按指李白、高适）已去矣，凡马徒区区。
不复见颜鲍，击舟卧荆巫。（《遣怀》）
〔七〕忍对江山丽，还披鲍谢文。
（《戏寄崔评事表侄，苏五表弟，韦大少府诸侄》）
这七首诗，有五首是拿鲍照来比当代诗人（一、二、四、五、六），第七首是说自己在读鲍照诗，只有第三首稍微有点自比的味道，不过主要还是拿鲍照来比毕曜。
相对之下，提到庾信的八首诗，在内容上就有些不同。早期的两首还是以庾信来比别人。第一首也就是提到鲍照的第一首，已见前文，是以庾信比李白。第二首是：
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奉赠王中允维》）
这是比王维。晚期的六首，有两首已见前引，即《戏为六绝句》第一首和《咏怀古迹》第一首，都是称赞庾信晚年的文学成就。另两首是：
荒林庾信宅，为仗主人留。（《送王十六判官》）
庾信罗含俱有宅，春来秋去作谁家？
（《舍弟观自蓝田迎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之三）
这两首都写于居夔州之后期，其时杜甫正准备东下江陵，所以都提到江陵的庾信故宅。剩下的两首，一首写于梓州：
庾信哀离（一作虽）久，周颙好不忘。（《上兜率寺》）
另一首写于湖南，是杜甫最后的作品：
哀伤同庾信，述作异陈琳。
（《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这两首都是自比，而且都跟晚年的遭遇有关系（哀离、哀伤）。谈到这点，就必须回头看《戏为六绝句》和《咏怀古迹》那两首，尤其是《咏怀古迹》第一首。这首诗非常特殊，值得全引：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从这首诗前四句所描写的事件与地点来看，把第七句的庾信换成杜甫恐怕更适合。很明显，在这首诗里，庾信、杜甫两人已无法分得开来，杜甫在心情上之认同庾信、自比庾信，在这首诗里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从表面文字来看，这首诗是在说庾信，而不是自比庾信。但字里行间所透露出来的情感，让人感觉庾信恍然杜甫的化身。这样的写法，不得不令人怀疑，《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那一首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情形。尤其那一首也是全组诗的第一首，正如“庾信平生最萧瑟”是《咏怀古迹》第一首一般。这种形式上的类似，更加强了杜甫“夫子自道”的印象。虽然那首诗的情感没有像这一首这般鲜明，但暗中自比庾信的可能性恐怕是无法完全排除的。
那么就可以再说到移居江陵之前，提到庾信故宅的那两首诗了。这虽然是明指江陵的庾信宅，但移居之前特别加以提到，多少总有暗比的味道，至少这不是客观的说明。因此总结来说，杜甫晚年提到庾信的六首诗，多多少少都跟他的遭遇脱离不了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承认，杜甫对庾信的倾倒与同情，确实是起源于自己的身世之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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