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物寓意-杜甫度陇客秦州

钟惺说:“少陵如《苦竹》《蒹葭》《胡马》《病马》《鸂鶒》《孤雁》《促织》《萤火》《归燕》《归雁》《鹦鹉》《白小》《猿》《鸡》《麂》诸诗,于诸物有赞羡者,有悲悯者,有痛惜者,有怀思者,有慰藉者,有嗔怪者,有嘲笑者,有劝戒者,有计议者,有用我语诘问者,有代彼语对答者,蠢者灵,细者巨,恒者奇,嘿者辩,咏物至此,神佛圣贤帝王豪杰具此,难着手矣。”(《苦竹》后仇注引)这里着重指出了老杜咏物诗命意和表现手法的多样及其成就的非凡,而所提到的篇章中就有六首(其实不止此数)作于客寓秦州这一时期。现或详或略简介于后。
《归燕》:“不独避霜雪,其如俦侣稀。四时无失序,八月自知归。春色岂相误(一作‘访’)?众雏还识机。故巢倘未毁,会傍主人飞。”咏物寓意,必物我有相仿佛处,故而有所感发。此类诗之佳者先必肖物,然后比兴见于似与不似之间。说诗人对这诗可以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或谓“伤羁旅也”(仇兆鳌),或谓“当时贾至、严武等皆因房琯而出,所谓‘俦侣稀’也”(杨伦),或谓“末句见身虽弃官而心还恋主”,但所有这明确的体会,很难说尽如诗人之意。因为诗人在生活中见物偶有触发,所感必多,往往浮想联翩,心潮起伏,不大可能像注家所坐实的那样此必喻何意彼必抒何情。如果读者不从所咏之物去体会诗人的思想感情,并欣赏其艺术,而只是集中注意力于探微索隐,那就必然将诗看成诗谜,犹如《红楼梦》中宝琴编的那“内隐十物”的“十首怀古绝句”一样(31)。把咏物诗作成诗谜,或把本来不是诗谜的咏物诗当诗谜猜,这毕竟不是创作和赏析的正当本行啊。
其余《促织》感客思,《蒹葭》伤士不遇而沉沦,《苦竹》嘉苦守避世的高节,《病马》见爱物之心,《蕃剑》表不忘用世之意,《铜瓶》有感于兴废,都是诗人思绪和心情的反映,对了解老杜当时的内心世界很有帮助。若以为“神佛圣贤帝王豪杰具此,难着手矣”,则未免评价过高。这些诗中写得最出色的要算是《萤火》: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阳飞。未足临书卷,时能点客衣。随风隔幔小,带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飘零何处归。”古人误以为腐草得暑湿之气化为萤。仇兆鳌说:“鹤注谓李辅国辈,以宦者近君而挠政也。今按腐草喻腐刑之人,太阳乃人君之象,比义显然。”比义显然,而肖物写景又不失生活情趣,故佳。
又《除架》:“束薪已零落,瓠叶转萧疏。幸结白花了,宁辞青蔓除。秋虫声不去,暮雀意何如。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见除架有感而作:“花开匏结,除蔓何辞,有功成身退之义。秋虫犹在,暮雀已离,有倏忽聚散之悲。寒事已落,人生亦然,有始盛终衰之慨”(仇兆鳌语)。《废畦》:“秋蔬拥霜露,岂敢惜凋残。暮景数枝叶,天风吹汝寒。绿沾泥滓尽,香与岁时阑。生意春如昨,悲君白玉盘。”此叹废畦秋蔬以志身世萧条之慨:“蔬经霜露而凋,但存残叶数枝耳,况又寒风吹落,势必绿尽香阑矣。回思春意如昨,不复登君之玉盘(32),所以可悲。”(同上)《天河》:“常时任显晦,秋至转分明。纵被微云掩,终能永夜清。含星动双阙,伴月落边城。牛女年年渡,何曾风浪生。”杨伦采《心解》而发挥说:“只写天河而恋阙之城,远游之感,与谗口中伤之不足相累,言外都隐隐见之,粘着则成钝汉矣(也就是说不要像猜谜那样去解诗)。”《初月》或隐讽时事(详第九章第二节)。这些诗,不管写琐事,还是写天象,其表现手法和创作目的都与咏物诗不二致。所以浦起龙认为:“此(《天河》)下十六首,皆秦州咏物诗。题俱两两成对(如《天河》《初月》,《捣衣》《归燕》,《促织》《萤火》,《蒹葭》《苦竹》,《除架》《废畦》,《夕烽》《秋笛》,《空囊》《病马》,《蕃剑》《铜瓶》),故类编一处。”这发现颇有意思,含义和平仄一一对仗工整,可见老杜当时确乎有意写成一组咏物诗来抒发胸中的万千感慨。不过,若严加区别,《空囊》看题目像是咏物诗,其实写的却是一般叙事抒情诗:
“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列仙传》载赤松子好食柏实。司马相如《大人赋》:“呼吸沆瀣餐朝霞。”浦起龙说:“拈结联为题,总皆自嘲自解之词。”一上来就如此,不是说他真在学仙人辟谷,而是说没饭吃简直要成仙升天了。三、四句的意思是说:世人贵苟得,日子好过;我要行兼济之道,碰上这艰难时世,生活都不易维持了。五、六句具体描状饥寒情状。《杜臆》:“阮孚持一钱皂囊游会稽,客问囊中何物,云:‘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看’,犹守也。”留下一个钱看守着这空囊,免它感到羞愧啊!结尾话讲得多幽默,发端也同样“写穷况妙在诙谐潇洒”(杨伦语)。须知这“幽默”、这“诙谐潇洒”只是一层薄薄的糖衣,你只要少少玩味,就会发觉里面裹着一丸人生的苦药;正由于有这层糖衣作反衬,更会令你感到苦不堪言,苦彻心底,苦入骨髓。
他的《从人觅小胡孙许寄》则纯写身边琐事,别无深意:“人说南州路,山猿树树悬。举家闻若咳,为寄小如拳。预哂愁胡面,初调见马鞭。许求聪慧者,童稚捧应癫。”仇兆鳌说:“诗写胡孙,于其形声情状,亦颇详悉,但意义短浅,恐属率尔之作,故邵宝疑其可删。”就诗论诗,这诗虽如何义门所云“俗题措笔,乃尔蕴藉”,意义到底不大。不过删掉则大可不必。作为写评传的人,我倒很看重这一类的生活小诗,因为这些“率尔之作”,往往能从不同的角度,较生动具体地反映出日常生活中诗人的真实面貌。原来老杜在秦州,除了忧国忧民、谈今道古、即事遣兴、咏物寓意、登临凭吊、求田问舍外,有时求人给点黍子、藠头解决吃的问题,甚至还想弄个小猴子来给暗淡的羁旅生活增添点生趣,给可怜的孩子们带来点意想不到的快乐。本章第三节讲到老杜决计卜居此间,却又不忍将他的那些天真烂漫的小儿女给稀里糊涂地带上避世的道路,曾不无内疚地叹息道:“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如今又想弄个小猴子来给他们玩,这不仅见其慈爱,也见家人父子处于忧患中相濡以沫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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