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齐梁诗人(二)
以上是从一般的倾向上谈杜甫对齐梁诗人所持的态度，但接着而来的是，我们不禁会问：杜甫对复古派大力抨击的齐梁诗人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加以称赏，还这么虚心地去向他们学习，那么，他到底从齐梁诗人那里学到了什么东西？也就是说，在杜甫成为杜甫的过程中，齐梁诗人到底教给杜甫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是只有齐梁诗人才能教给他的，是其他诗人所不能取代的？“颇学阴何苦用心”，杜甫所学的是什么？这是本章下两节所要讨论的主题。
以我个人的看法，齐梁诗人有两种特质是前代诗人所没有，至少是没有发展到那么极致的，那就是：“清词丽句”和声律；这是杜甫最有得于齐梁诗人的地方。底下两节将就这两者加以分析。
首先谈到“清词丽句”，这是杜甫自己在《戏为六绝句》里提到的。但是这一首诗解者纷纷，莫衷一是，为讨论方便，再录于下：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关于这首诗，仇兆鳌是这样解释的：
言今人爱慕古人（按，仇将首句解为：不薄今人爱古人，上二下五），取其清词丽句，而必与为邻，我亦岂敢薄之。但恐志大才庸，揣其意，窃思仰攀屈宋，论其文，终作齐梁后尘耳。
仇兆鳌的解释，在字句上很难说得通。因为他还有鄙薄齐梁的成见横梗于心中，其意正好与杜甫相反，所以不得不扭曲原意。其实这首诗的文意并不难索解，杨伦即说得很清楚：
言我非敢薄今人而专爱古人也，但庾信、四杰辈体格虽似略卑，其清词丽句，终必有近风骚者，所以能长久不废；今人好自矜诩，其果有卓卓可传者乎？
按照诗意来体会，当时必有人放言高论，以屈宋为准的，而大贬齐梁及学齐梁之今人（如四杰）。所以杜甫为今人（包括齐梁）辩护，认为齐梁之“清词丽句”亦有可取，并讽刺“高论者”恐连齐梁亦不如也。
在这里，“清词丽句”是因时因地制宜的赞语，是杜甫为说明“今人”之长处而提出来的，而不是诗的最高标准或唯一标准。那么，既然杜甫以此来称赞齐梁，我们就有理由相信，“清词丽句”是杜甫有取于齐梁的地方之一。
这只是就杜甫本人所提的评语来看；如果换个观点，从诗歌发展史的立场来寻找齐梁诗人的“贡献”，我们也会承认，杜甫的话是颇为中肯的。费锡璜在《汉诗总说》里说：
诗至宋、齐，渐以句求；唐贤乃明下字之法。汉人高古天成，意旨方且难窥，何况字句？故一切圈点，概不敢用，亦不必用。
而诗可以摘章论句，确实是从谢灵运的山水名句开始的。但正如第三章所说的，谢灵运的长处主要还不在于个别字句，而在于紧密的章法及全诗所要表达的意境，这也正是杜甫从谢灵运那里所学到的最重要的地方。真正说起来，齐梁以后才到了有句而无篇的局面。即使是这一时代最有才气的谢朓，当时人已能精确地指出他的缺点：
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善自发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钟嵘《诗品》）
谢朓尚且如此，其他诗人也就可以想见。所以沈德潜总评道：
梁、陈、隋间，专尚琢句。庾肩吾云：“雁与云俱阵，沙将蓬共惊”，“残虹收宿雨，缺岸上新流”，“水光悬荡壁，山翠下添流”……江总云：“露洗山扉月，云开石路烟”；隋炀帝云：“鸟惊初移树，鱼寒欲隐苔”，皆成名句。然比之小谢“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痕迹宛然矣。若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中有元化自在流出，乌可以道里计？
按照沈德潜所举的例子，从陶潜到谢朓，从谢朓到梁、陈、隋，炼句愈出愈巧，我们对杜甫所谓的“清词丽句”也就可以了然于胸了。
杜甫虽然是具有大魄力的诗人，可以浑茫万状，动人心魂；但从细处看，他是不避工巧的，非唯不避，有时还要刻意去追求，律诗尤其如此。他的五律有六百多首，正如朱自清所说，“差不多穷尽了这一体的变化”。而所谓变化，在中间两联的对仗求巧求新就是其中之一。在这方面，前人言者已多，兹举《瓯北诗话》的说法于下：
杜诗又有独创句法，为前人所无者。如《何将军园》之“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寄贾严二阁老》之“翠干危栈竹，红腻小湖莲”；《江阁》之“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南楚》之“无名江上草，随意岭头云”；《新晴》之“碧知湖外草，晴见海东云”……
所谓“独创”，当然是说前人没有这种造句法。但这只是就个别句子来说，如果从整体精神来看这些对仗的细腻精巧，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功夫是从齐梁以下的诗人学来的。
杨万里在《诚斋诗话》里说：
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杜子美《武侯庙》诗云：“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此何逊《行孙氏陵》云：“山莺空树响，陇月自秋晖”也。杜云：“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此庾信“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也，“出”、“上”二字胜矣。阴铿云：“莺随入户树，花逐下山风”，杜云：“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又云：“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此一联胜。庾信云：“永韬三尺剑，长卷一戎衣”，杜云：“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亦胜庾矣。
由此可见，杜甫在“清词丽句”方面规模齐梁诗人的痕迹。除了杨万里所举的外，我们还可以找出其他例子，如：
〔一〕流恨满青松（沈约《伤王融》）
流恨满山隅（杜甫《行次昭陵》）
〔二〕疏峰时吐月（吴均《登寿阳八公山》）
四更山吐月（杜甫《月》）
〔三〕雁去衔芦上，猿戏远枝来（梁简文帝《玄圃寒夕》）
雁矫衔芦内，猿啼失木间（杜甫《远游》）
〔四〕林间花欲燃（梁元帝《宫殿名诗》）
山青花欲然（杜甫《绝句》二首之二）
〔五〕游鱼乱水叶，轻燕逐风花（何逊《赠王左丞僧孺诗》）
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杜甫《春归》）
〔六〕春柳卧生根（庾信《奉和法筵应诏》）
卧柳自生枝（杜甫《过故斛斯校书庄》二首之二）
〔七〕玉匣聊开镜（庾信《镜》）
尘匣元开镜（杜甫《月》）
这些都是杜甫明显袭用齐梁诗句的地方；从这些例子足以看出，在锻炼字句上，杜甫如何受到齐梁诗人的影响。所以，对于杜甫的有取于齐梁之“清词丽句”，我们可以解释为：，，，，。盛唐虽然出现了许多律诗的大作家，但以成就来说，恐怕没有人能超过杜甫；而杜甫之所以能够成为“律诗之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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