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诗人与杜甫(二)

元和诗人与杜甫(二)

如果要深入了解元和诗人与杜甫的关系,最重要的,恐怕无过于分析元和诗人对六朝诗的态度。表面上,元和诗人对六朝诗的态度似乎比杜甫严苛得多,但如进一步思考,又可发现,元和诗人的态度是从杜甫的实际创作得到启发的。

对于唐代诗人来说,诗歌创作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如何面对六朝诗人的作品。是承袭他们的风格,还是加以反对?或者是有所继承,也有所反对?在初唐,这个问题还不太明显,基本上初唐诗人还沿袭六朝风格。到初唐末期,诗人开始更有意识地反省自己与六朝诗的关系,因此这个问题比较地尖锐化。最具代表性,也最引起后人注意的是陈子昂的议论。陈子昂说: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窃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

陈子昂很鲜明地表现自己对六朝诗的态度。他反对齐梁间那种“采丽竞繁”、“兴寄都绝”的作品,希望恢复汉魏的风骨。陈子昂的看法暗含两组对比,即汉魏与齐梁、风骨与采丽,而他的选择是:弃齐梁的采丽,而就汉魏的风骨。不论是陈子昂以后的唐代诗人,还是唐以后的诗评家,凡谈到唐诗与六朝的关系的,几乎都以陈子昂所提出的两组对比为中心来讨论。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对六朝的态度都像陈子昂那么决绝。以盛唐来说,恐怕大多数人都是折中于汉魏与齐梁之间。从现存的盛唐人所编的两部诗选中,最能看出这种情形。楼颖为芮挺章《国秀集》(编于天宝三载)所写的序说:

昔陆平原之论文曰:诗缘情而绮靡,是彩色相宣,烟霞交映,风流婉丽之谓也。仲尼定礼乐、正雅颂,采古诗三千余什,得三百五篇,皆舞而蹈之,弦而歌之,亦取其顺泽也。

孔子将诗三百篇皆弦歌之,芮挺章以此认定孔子是取其“顺泽”。很明显芮挺章是要以孔子之有取于“顺泽”来肯定陆机“诗缘情而绮靡”的看法。而在下文,芮挺章又说:

近秘书监陈公、国子司业苏公,尝从容谓芮侯曰:风雅之后,数千载间,词人才子,礼乐大坏,讽者溺于所誉,志者乖其所之,务以声折为宏壮,势奔为清逸,此蒿视者之目,聒听者之耳,可为长太息也。

又谈到“风雅不作”的问题。既叹“礼乐大坏”,又赞成“风流婉丽”的文风,这中间所采取的折中立场再清楚不过。

除了《国秀集》之外,盛唐人所编的选本,还有殷璠的《河岳英灵集》(以天宝十二载为其下限,比《国秀集》约晚十年。)殷璠在序里说:

自萧氏以还,尤增矫饰。武德初,微波尚在;贞观末,标格渐高;景云中,颇通远调。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备矣。实由主上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场,翕然尊古,南风周雅,称阐今日。

从他所叙述的唐诗的演变过程看,似乎殷璠所重视的是,唐诗如何日渐远离齐梁以来的“矫饰”,而达到风雅的古调。那么,他对六朝诗的态度是较接近陈子昂了?然而,从他所谓“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备矣”来看,既然声律与风骨并列,则他之不完全排斥六朝也就可以肯定。这在他的《集论》里说得更明白:

璠今所集,颇异诸家,既闲新声,复晓古体,文质半取,风骚两挟,言气骨则建安为传,论宫商则太康不逮,将来秀士,无致深憾。

在这里新声、古体,文、质,气骨、宫商两两对举,可以看出,殷璠是极其有意地要在六朝与建安之间取得调和。

就历史事实而论,芮挺章与殷璠的看法,很能反映盛唐诗人的风尚。盛唐诗人在齐梁靡弱之后,有意回复到汉魏的风骨,这是无可否认的大趋势。但他们仍然保留六朝诗的词采与声律,使之与建安气骨相糅合,却也是有目共睹的。芮挺章与殷璠的选诗标准与论诗见解不过是受整个时代风气的影响。

整体来看是如此,分别而观的话,则每个诗人的态度却又有所不同。一般而言,盛唐诗人对六朝诗所特别重视的辞采与声病不会全然排斥,但也不是没有例外,譬如介于天宝与大历之间的元结。元结在他所编选的《箧中集》序里说:

近世作者,更相沿袭,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词,不知丧于雅正然哉。彼则指咏时物,会谐丝竹,与歌儿舞女,生污惑之声于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听而诵之,则未见其可矣。

像这样,根本否定声律的价值,是非常极端的例子。

从盛唐两大诗人身上,也可以看到态度上的差异。李白明显承袭陈子昂的看法,《古风》第一首里所谓“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口气上相当反对六朝。但从实际作品而言,李白诗中不乏采丽之辞,而且,他也并不完全排斥律体。至于杜甫,谈起这方面的问题,倒是非常地持平。在《戏为六绝句》里,他为庾信、为初唐四杰辩护。又明白说出:“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谁先?”以这种态度,他客观地承认六朝诗人的贡献。但当他读到元结的《舂陵行》,“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感动之余,也跟着和了一首,则他之能了解甚至同情陈子昂、李白、元结等激烈反对六朝的看法,也可以想见。在实际创作上,杜甫诗中所呈现的无所不包的博大,最足以反映他论诗的和平中正。不论是六朝的声病与辞采,还是陈子昂所提倡的风骨与兴寄,他都有所体会,也有所成就。见解上的折中精神和作品中的兼容并蓄,可说是杜甫“集大成”所表现出来的一体的两面。

元和诗人在这方面的看法,大致可以分成三类,分别以韩愈、白居易及元稹为代表。首先来看韩愈,韩愈《荐士诗》说:

周诗三百篇,雅丽理训诰。

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

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

东都渐弥漫,派别百川导。

建安能者七,卓荦变风操。

逶迤抵晋宋,气象日凋耗。

中间数鲍谢,比近最清奥。

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

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

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

这一首诗,对于唐以前诗歌演变的议论,几乎是李白《古风》第一首的翻版。而在谈到唐诗时,则特别标举陈子昂,再接以李、杜,更能清楚地看出,韩愈论六朝诗,基本上承袭陈子昂与李白而来。

韩愈认为齐梁以后的诗,只是“搜春摘花卉”,只是在这方面一再地“沿袭”、一再地“剽盗”,所以是“众作等蝉噪”。而李、杜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们完全摆脱了这种极其狭隘的格局,把诗扩充到无所不写的地步,使得宇内“万类”困于他们的“陵暴”之中。在这里,韩愈以“搜春摘花卉”与“万类困陵暴”两组意象,把齐梁与盛唐精神上的差异生动地表现出来。

韩愈的见解,可以拿他诗歌中的同道孟郊的作品来加以印证。孟郊说:

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风雷。

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

宋玉逞大句,李白飞狂才。

苟非圣贤心,孰与造化该。(《赠郑夫子鲂》)

又说:

文章杳无底,斫掘谁能根。

……

拾月鲸口边,何人免为吞。

燕僧摆造化,万有随手奔。

补缀杂霞衣,笑傲诸贵门。(《戏赠无本》)

孟郊这两首诗,很适切地解释了韩愈所谓的“万类困陵暴”。首先,这是万事万物都在我诗人的范围之内,所以是“天地入胸臆”。其次,在我胸臆的天地万物,可以随我之意而自由抒写,所以是“物象由我裁”,是造化由我摆,而“万有随手奔”。因为诗人具有摆落万有的主动性的力量,所以万类全在我的“陵暴”之中。再进一步地说,假如我有这种力量,可以像“宋玉逞大句”、“李白飞狂才”,那么我也可以“笑傲诸贵门”,而视富贵如浮云。

孟郊的诗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李白的《江上吟》,《江上吟》有这样的句子: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邱。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李白也肯定诗人无与伦比的力量,而且极具信心地说:“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比起来,“屈平词赋悬日月”所显现的文学的价值,就更无可置辩。

以此精神来看,杜甫《戏为六绝句》中韩、孟一派最能欣赏的应是下面两句: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以此精神来读杜甫诗,则杜诗中所表现的牢笼万有的成就,正不下于李白,甚至还要超过李白。虽然杜甫在论诗时所采取的态度非常地平和中正,肯承认六朝诗人的价值,但这些观点,韩、孟并没有加以接受。韩、孟反而站在陈子昂、李白的反六朝传统上,看出杜甫的成就,因而加以推崇。从这里可以知道,韩愈之李、杜并举,而不像元、白的崇杜抑李,是有其立场的。

再进一步地加以分析,则韩、孟的见解无疑是以自己的方式解释陈子昂“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的“风骨”的意义。用现代的话来说,韩、孟称扬的是诗人充沛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使他能吸纳天地万有,而不像六朝诗人之专注于山水、花草与女人。而且,这种生命力所表现出来的文学力量,还可以使万有在我的掌握之中,随我之意而“奔”,随我之意而“裁”,从而肯定自我的力量超乎功名富贵之上。这种精神,很接近西方所谓“浪漫主义”的精神。

韩、孟的诗观是从陈子昂所提的“汉魏风骨”引申出“万类困陵暴”、“万有随手奔”的气魄与力量。而白居易则强调陈子昂的另一面,即他批评齐梁诗“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的“兴寄”一面。但正如韩愈把“风骨”发挥到某个极端,白居易又把“兴寄”限制到另一个特殊的意义上去。白居易说:

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于时六义始缺矣。(《与元九书》)

白居易甚至不肯把楚骚与苏、李的“不遇”之志划入“兴寄”的范围之内。他称赞张籍:

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

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

而所谓“不著空文”,则因为:

读君学仙诗,可讽放佚君。

读君董公诗,可诲贪暴臣。

读君商女诗,可感悍妇仁。

读君勤齐诗,可劝薄夫敦。

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民。

下可理性情,卷之善一身。

那么,他所谓的风雅比兴,明显是指《诗大序》所谓上可讽刺,下可风化的政治和教化作用。在这样的意义上,楚骚以下的贤人失志之辞,与六义已稍有距离,更不要谈六朝以“绮靡”为主的风花雪月之诗。因此,白居易很不客气地批评齐梁以下的作品:

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与元九书》)

连“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这样的名句,他都要有所不满,可见白居易论诗之趋于极端了。

由此看来,白居易对六朝诗的态度,甚至比韩愈还要严苛;若要跟杜甫的持平相比,则距离更远。然而,奇怪的是,白居易的理论跟杜甫作品的关系,却又比韩愈的密切得多。对韩愈来说,从李、杜的诗中都可以看到“万类困陵暴”的精神;而对白居易来说:

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

而杜甫的作品,至少还有十分之三四。韩愈的诗论是同时从李、杜那里得到启发与印证,而对白居易论诗见解最有启示的则只是杜甫。

从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韩、白论诗都取杜甫作品中的“一端”来加以发挥,至于杜甫本人对于六朝诗的看法,韩、白都没有接受。在这方面,反而是元稹最接近杜甫。元稹在《杜君墓系铭》里,明白地推崇杜甫而贬抑李白,其理由之一是:

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这里是从声律的观点来比较李、杜,再看前面所说的白居易以比兴的标准衡量李、杜,两者对照之下,则元稹对六朝诗的态度即可了然于胸。元稹在另一个地方还谈到律诗的问题,他说:

然以为律体卑下,格力不扬,苟无姿态,则陷流俗。尝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宛然,而病未能也。

虽然他也意识到律体(包括律诗、绝句)所可能产生的毛病,但他在这里所描述的律体的长处,和前面所引《杜君墓系铭》所说的话非常类似,可见他对近体诗的看法前后一致。而他所谓的有“姿态”、“风调清深”、“风情宛然”,无论如何是与韩、白所推崇的都不一样的。

但元稹论诗却不只称扬律体而已。他追述自己初读杜甫作品的经验说:

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

从沈宋之不存寄兴看,似乎他的意见与白居易相近,但讶子昂之不能备有沈宋声律之长,就明显地表现出他那种古、律兼存,风雅与声病并包的中庸态度。就因为他有这种态度,他才能把杜甫在诗史上所具有的集大成的情况分析得淋漓尽致,他说:

文变之体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

从文学史的观点看,最能客观地道出杜甫的整体成就的,莫过于这一段话。而且也可以说,在这里元稹也把杜甫《戏为六绝句》所表现的和平中正的论诗态度所具有的意义,完全发挥出来。

总结以上所说,元和诗人之诗论,比较有文献可以观察的,可依其对六朝诗的态度,分成三类:

〔一〕以风骨反对六朝,如韩愈。

〔二〕以风雅比兴反对六朝,如白居易。

〔三〕以律体之长来肯定六朝,如元稹。

这三种态度,都与杜甫有密切关系,从杜甫自己的见解说,元稹和杜甫最接近,但如果从杜甫的作品来看,则以上三种态度都从杜甫诗作推演而来。稍有不同的是,韩愈的看法同时可以追溯到李白,而元、白则全以杜甫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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