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谢灵运(三)

杜甫与谢灵运(三)

综合前一节所论,我们可以说,谢灵运诗的特色在于:透过绵密的文字功夫(从个别字句贯串到整个篇章),捕捉事物(包括诗人自己)的本质,以表现出事物独特的生命。他就是以这种方式,突破太康诗人那种机械而了无生气的修辞功夫,赋予“雕琢、锻炼”以新面目,真正开创了中国诗史中的“文字功夫”传统。

从整体上来讲,整个南朝文学都是对于太康——元嘉诗风的继承与发展。但在众多诗人之中,真正能发扬谢灵运的作诗精神的,恐怕就只有比谢灵运稍晚的鲍照。其余大多依违于陆机与谢灵运之间,不能像谢灵运、鲍照那样,以“雕镌刻镂”的手段,塑造出独特的诗歌世界,而流为华丽的辞藻堆砌。这就是南朝文学为后代诟病的主要原因。一直要到盛唐,才又出现这种类型的大诗人,那就是杜甫。

杜甫跟谢灵运、鲍照两人的关系可说相当复杂。他有直接学自谢灵运的,有透过鲍照去学谢灵运的,也有特别学自鲍照而与谢灵运无关的。为了简化论题起见,我们将直接拿杜甫和谢灵运作对照,分析杜甫在“文字功夫”上和谢灵运的关系。至于这种关系,有多少是受到鲍照影响,我们留在下一章讨论。

杜甫曾经说,作诗要“熟精文选理”,这应该是他自己的经验与心得。以他对《文选》的精熟,又以谢灵运的崇高地位,杜甫对谢诗的熟悉应该是可以想象的。当然,在作诗时也就不可能不受影响。张秉权先生曾经举出许多实例,证明杜诗跟谢诗在词汇、动词用法、句法、制题、篇法等方面的渊源关系。这些例子是否能够成立,也许会有见仁见智的看法。但其中有一些,在我看来,很明显是杜甫承袭谢灵运的,如:

〔一〕心迹双寂寞(谢,《斋中读书》)

心迹喜双清(杜,《屏迹》)

〔二〕昏旦变气候(谢,《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白谷变气候(杜,《雨》)

〔三〕拙疾相倚薄(谢,《过始宁墅》)

多病纷倚薄(杜,《赠李十五丈别》)

〔四〕衾枕昧节候……池塘生春草(谢,《登池上楼》)

衾枕成芜没,池塘作弃捐(杜,《秋日夔府咏怀》)

〔五〕初篁苞绿萚,新蒲含紫茸

(谢,《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

泥笋苞初荻,沙茸出小蒲

(杜,《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

〔六〕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

(谢,《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

寒水光难定,秋山响易哀

(杜,《课小竖锄砍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

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杜甫如何在个别字、句上有意、无意地学习谢灵运;并且可以证明,杜甫对谢灵运的作品的确非常熟悉。

但是,这种熟悉和个别字句的因袭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了解,谢灵运在诗歌发展史上的独特性和创造性在哪里;杜甫是否在这方面受他影响,影响到什么程度,又如何将这些影响加以转化,并形成另一种创造。我们正是要从这方面来讨论杜甫与谢灵运的关系。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谢灵运的独创性在于:他突破了陆机机械的修辞方式,以更绵密的文字功夫直探入事物的本质。我们接着要指出的是,在经过长久的中断以后,杜甫承袭了谢灵运这一特质,并加以发展,加以“再创造”,从而使得这种文字功夫产生新的面目,并扩大使用到更广泛的内容上。此后,凡是这一传统的诗人,如韩愈、李商隐、黄庭坚,无不直接从杜甫去学习。所以,如果说中国诗歌中的文字功夫传统是由谢灵运赋予生命的,那么,杜甫就是把这一传统发展到极致的人。,,。反过来说,杜甫在诗史上的崇高地位,也只有联系到在他之前的谢灵运,在他之后的韩愈、黄庭坚,才能落实到具体的历史脉络中。

要说明杜甫在文字功夫上的高超成就,最好的方法是,比较他在这方面和谢灵运的异同。这样,一方面可以看出他如何受谢灵运影响,另一方面也可以知道他如何超越谢灵运。谢灵运的文字功夫在写景上表现得最为突出,因此,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试看下面杜甫写景的一个例子:

土门山行窄,微径缘秋毫。

栈云阑干峻,梯石结构牢。

万壑欹疏林,积阴带奔涛。

寒日外澹泊,长风中怒号。

歇鞍在地底,始觉所历高。

往来杂坐卧,人马同疲劳。……(《飞仙阁》)

这里所写的是途经山中栈道的一段历程,一直写到下山为止。我们可以看到,杜甫对于每一个字句都很用心地去推敲,去创造,没有任何字句是轻易下笔,让人觉得“熟悉”的。因此,这就会由生涩而产生一份新鲜感,让我们不会轻易地“滑”过任何一个字。正如希柯洛夫斯基所说的,这种表现的“难于接受”,正是要我们“较艰困地、较长时间地去感受”——在这里,就是“感受”到登高历险的“经验”,也就是我们所谓的,感受到“事物之本质”。再看另一个例子:

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

微月没已久,崖倾路何难。

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宽。

篙师暗理楫,歌笑轻波澜。……(《水会渡》)

这里的文字没有上一例艰困、生涩,但也说不上平易,还可以看出功夫。后面四句以诗人渡水的紧张来跟篙师的谈笑自若对比,很生动地表现了旅途中一个小小的事件。因此,这里也是既有功夫,又有事物的生命。

综合以上两例,我们会觉得,它们和谢灵运的作品似乎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相似的是写作方法,正如前面已经分析的,是透过文字功夫去掌握、去呈现事物的方法。不同的是题材与境界。虽然同是写山水,但谢灵运写的是一个深山高士所观赏到的山水,杜甫写的是逃难的人所跋涉的山水。题材与境界是如此不同,初看之下,不容易想到这是同一种写作方法之下的不同作品。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杜甫的创造力了。杜甫仅仅把谢灵运的方法,运用到谢灵运所擅长描写的山水上,就可以开创出多么不同的诗歌世界。如果要了解杜甫的全面成就,我们必须这样想象:,,()。举凡人世间的人情物理,杜甫在他一生中所曾经历的,他无不以这种文字功夫去加以描写,也无不达到极高的成就。跟这种无所不包的成就相比,谢灵运的山水诗在题材与视境上就显得太狭窄了。,,。

为了说明杜甫文字功夫应用范围的广泛,我们再举一个较特殊的描写的例子:

阴崖有苍鹰,养子黑柏颠。

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

雄飞远求食,雌者鸣辛酸。

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

其父从西归,翻身入长烟。

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

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

修鳞脱远枝,巨颡坼老拳。

高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

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

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

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义鹘行》)

健鹘痛击白蛇的一段描写(“斗上捩孤影”以下八句),选字造句,字字创新,可以看出杜甫控驭自如的文字创造性。而他所选择的题材,以及借着这一题材所要表达的痛击不义、伸张正义的感受,在中国古诗中也是难得一见的。这里的文字功夫及其所要表现的事物,都以最“显豁”的方式呈现在我们眼前。用希柯洛夫斯基的话,这首诗把技巧完全“暴露”出来了。

前一节谈到,谢灵运的文字功夫不只是要表现山水之美及其细致的变化,也要表现正在观赏大自然的诗人自我的心境。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杜甫是如何描写心境的:

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

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

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

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

威迟哀壑底,徒旅惨不悦。

水寒长冰横,我马骨正折。

生涯抵弧矢,盗贼殊未灭。

飘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热。(《铁堂峡》)

在这首诗里,杜甫借着山行的旅程来反映他在战乱中逃难的心情。这跟谢灵运以登山的历程来透露孤独的感受,外表上有些类似。但谢灵运的心境是非常幽微而不容易体会的,而杜甫则较直接地表现出他的强烈情绪。不过,杜甫的情绪虽然较为显露,但我们还是看到,他对旅途的描写功夫也密切配合着他所要表达的感情。也就是说,和谢灵运一样,他的文字功夫仍然是要掌握两层事物,即:大自然,与大自然中的“我”。

但是,这首诗对于心境的描写,还不能算是杜甫的最高造诣。在这方面,他的成就是别有所在的。试看下面的例子: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这里的文字并不平易,“功夫”很明显,但真正的功夫是在于:对矛盾复杂的心情的掌握。以最后八句来说,“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是对于前面所叙述的“大志”的“反”,似乎要放开不管了。但后面“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便又收回来。接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又一反,又劝自己放开,但“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还是收回来,还是放不开。这重复的一反一收,把心情的矛盾表现出来以后,反而更可看出杜甫“至死靡他”的心志了。实际上,这就是一般所谓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经过分析以后,我们清楚看到,这风格是以精心安排的心理转折的技巧来达到的。这就是“功夫”,而且很明显我们已很难再说,这是文字功夫,还是掌握人的心理的功夫,两者已合为一体,不再可以分辨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的整首诗,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分析自己过去与现在的心情,并且把这心情和沿途所闻所见密切结合在一起,波澜起伏,感慨万端,比起谢灵运借登山过程以呈显自己幽微的心境,真是高明太多了。

以希柯洛夫斯基的理论来说,杜甫“沉郁顿挫”的作法,就是把人心中的隐微与矛盾加以分解,使它的各个部分透过“文字的呈现”表现出一种为我们所“陌生”的状态。从读者这方面来说,这种“陌生状态”会引发我们“新鲜而强烈的感受”,从而我们就掌握到了那一“隐微而矛盾”的心境。

杜甫这一种把心情加以解析,加以“陌生化”的技巧,不只是用来描写自己,也常常用来描写别人,譬如: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垂老别》)

这首诗或四句一转,或两句一转,甚至有一句一转的。在层层转折之中,把老人被迫从军的悲哀,一次又一次地以累积的方式表现出来。到了最后,正如结尾一句所说,“塌然伤肺肝”。按传统的说法,这是擅于应用“顿挫”或“转折”的技巧;按希柯洛夫斯基的理论,这是擅于把复杂的感情“陌生化”。

这种“陌生化”的技巧,在杜甫的手中可以“绚烂归于平淡”,完全看不出“文字功夫”,譬如: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赠卫八处士》)

这首诗读起来每句都让人点头首肯,我们会觉得,这种遭遇之下,我们的心情必然如此。我们逐句读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我们的感情正是按照杜甫诗句的顺序“流露”出来的。也就是说,杜甫掌握到人情的最真实处,并能够把这一人情呈现为一“陌生化的过程”,当我们阅读这一段文字时,我们透过文字去掌握这一过程、去“感受”这一过程。我们只觉得“理应如此”,但问题是,谁能够把人情表达得这么“自然”而“真切”。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杜甫超凡入圣的功夫。杜甫的许多诗作都有这种特点,用西方的话来说,。,,。

从这里可以看出,杜甫不但在题材与境界上远超过谢灵运,即使在技巧上,他也能够从“暴露”技巧到“隐藏”技巧,表现得更为多样化。后代学杜的人,往往只从“暴露”技巧这方面去着手,只得杜之一体。这就是本章一再提到的中国诗史中的“文字功夫”传统。关于这一传统,方东树的《昭昧詹言》有两段话说得很精到,我们引在下面,以作为本章之结束:

以谢、鲍、韩、黄深苦为则,则凡汉、魏、六代、三唐之熟境、熟意、熟词、熟字、熟调、熟貌,皆陈言不可用。

谢、鲍、杜、韩其于闲字语助,看似不经意,实则无不经意,实则无不坚确老重成炼者,无一懦字、率字、便文漫下者。此虽一小事,而最为一大法门。

从这两段话足以看出两点:第一,谢灵运、鲍照、杜甫、韩愈、黄庭坚诸人属于同一诗歌传统,即本文所谓“文字功夫”传统。第二,这一传统的基本精神是:字字用心,句句用力,使全诗构成严密坚涩的文字组织体。或者用俄国形式主义的话来说,就是:“陌生化”和“暴露技巧”。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才能真正了解谢灵运在中国诗歌史上的重要性,也才能真正体会,杜甫与谢灵运的传承关系中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


[1]《唐诗别裁》凡例,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2]《陶渊明资料汇编》,45页,中华书局,1970。

[3]《陶渊明资料汇编》,53页。

[4]《历代诗话续编》,450页,中华书局,1983。

[5]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是近代的一个著名的例子。他的崇五代、北宋词而贬南宋以下,就是这种倾向的反映。

[6]《历代诗话》,686页,中华书局,1981。

[7]严羽的“悟”和吕本中的“活法”都跟江西诗派讲“诗法”有关。江西末流执著于“法”,“活法”跟“悟”都在救“法”之弊。所以,严羽的“透彻悟”应当牵涉文字功夫。当然,我们可以从严羽的诗论体系谈到“悟”的复杂意义。不过,这跟本章的论题无关,故不涉及。

[8]《历代诗话》,9页。

[9]王瑶《中古文学史论》,J. D. Frodsham 《中国山水诗的起源》(见《英美学人论中国古典文学》,香港中文大学,1973),林文月《从游仙诗到山水诗》(见《山水与古典》,纯文学出版社,1976)。

[10]黄节《谢康乐诗注》,68、76、78、92、11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11]《宋书》卷六十七,1754页,中华书局,1974。

[12]《南史》卷三十四《颜延之传》,881页。中华书局,1975。

[13]《谢康乐诗注》,129页。

[14]《谢康乐诗注》,94页。

[15]《谢康乐诗注》,133页。

[16]《南史》卷三十四《颜延之传》,881页。中华书局,1975。

[17]民国以来的文学史家,因受新文学运动影响,崇尚朴质与自然,贬抑雕琢、晦涩的作品,对这一传统大都忽略,因此也就不能了解谢灵运的重要性。

[18]林文月先生在她有关的论文中(主要收集在《山水与古典》),一再强调山水诗与孤独感的关系,但许多学者论山水诗却不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只谈山水美感或人与自然的和谐。

[19]《谢康乐诗注》,73页。

[20]以上诸作分别见《谢康乐诗注》,78、108、129、133页。

[21]L. Lemon & M. Reis (tr.),,p. 12,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1965. 所引文字为笔者所译。

[22]《昭昧詹言》,13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

[23]《历代诗话》,13页。

[24]《杜诗镜铨》卷九,《宗武生日》,398—39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25]参见第一章第三节。

[26]张秉权《杜甫与谢灵运》,大陆杂志语文丛书第一辑,文学(上),374—379页(未注明出版日期)。

[27]《杜诗镜铨》卷七,304页。

[28]《杜诗镜铨》卷七,303—304页。

[29]《杜诗镜铨》卷四,192—193页。

[30]《杜诗镜铨》卷四,289页。

[31]《杜诗镜铨》卷三,108—109页。

[32]《杜诗镜铨》卷五,223—224页。

[33]《杜诗镜铨》卷五,207—208页。

[34]学杜另有较重内容的一派,如白居易、陆游,与此处所提者无关。

[35]《昭昧詹言》,18、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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