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庾信(二)

以上从资料上证明杜甫跟庾信在身世遭遇上的关系。但是这种关系并不是我们主要的关怀之点,我们真正感兴趣的是他们的文学关系,也就是庾信后半生的创作对杜甫晚年作品的影响。
杜甫在《戏为六绝句》里称赞庾信“文章老更成”,在《咏怀古迹》里又说,庾信“暮年诗赋动江关”。杜甫一定深切地感觉到庾信晚年的流落异国对他艺术创作的影响;而且也一定了解到,庾信后半生的诗文如何深刻地表现了他那“最萧瑟”的“平生”。同样是流落不偶,漂泊异乡的杜甫,对庾信这一类作品当然会深深感动。当他要表达自己的不遇时,可以想象得到的,就会以庾信的作品为借镜,就会从庾信的作品得到一些据以创作的灵感。那么,晚年的杜甫所得于庾信的是什么?这正是研究杜甫、庾信的文学关系所最应该注意的问题。
杨慎曾经谈到庾信对杜甫的影响,其意见常为人所引述,他说:
庾信之诗,为梁之冠绝,启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艳,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艳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余尝合而衍之曰:绮多伤质,艳多无骨。清易近薄,新易近尖。子山之诗,绮而有质,艳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
杨慎的说法,有一个地方不合乎杜甫的原意。杜甫说:“庾信文章老更成”,只是称赞庾信文学作品至老而更为成熟,并不是说庾信文章有一种“老成”的风格。杨慎据此而提出庾信晚期的“老成”,以和早年的“清新”作为对比,实在是对杜甫原诗产生误解。不过如果把这一误解抛开不管,而把“老成”作为杨慎个人对庾信晚年作品的评论来看,杨慎这一段话还是有其道理在。杨慎认为,庾信后期的诗文,在绮艳清新之外,又有了“质”,有了“骨”,因而不流于“尖”,流于“薄”。这实在等于说,庾信这些作品具有更充实的“内容”。这种评论一点都没错,问题是,我们必须具体指明这一“内容”是什么。在我们辨认出这个特殊的内容之后,杜甫晚年所得于庾信的“质”与“骨”到底是什么,才能确切指认出来。
依个人的看法,庾信晚期作品的特殊内容在《哀江南赋》和《拟咏怀》二十七首里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这两组作品表达了一个独特的主题,这个主题在庾信之前不曾出现过,至少没有像庾信那样地处理过。而也就是这个主题触发了杜甫的灵感,使他写出了他晚年非常突出的一些作品,包括《咏怀古迹》五首和《秋兴》八首。那么,这个主题是什么呢?,。
一个人生不逢辰,因而整个生命浪费掉,完全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与才能,或者甚至遭遇悲惨,经历到难堪的折磨与苦难;这样的情形,在庾信以前并不是没有,而且也表现在文学作品上。但是他们对这些经验的处理方法跟庾信的并不一样。我们可以先分析庾信作品的特质,然后再拿以前的文学来加以比较,以便更进一步突显出庾信的特殊性。
庾信的《哀江南赋》是。他首先追叙自己的家世,然后谈到自己的出仕,梁朝的承平安乐,乱源的产生,侯景的叛变,建康的陷落,自己的出奔江陵,梁元帝的平乱,元帝处理政事的不当,诸王的自相残杀,西魏的乘虚而入,梁的败亡,最后以自己的移居北地作结。整个的叙述相当于一部简要的梁朝衰亡史,但这并不是客观的历史,不是史家的著述,而是诗人对于具体的历史经验的描述。,,,。
诗人所重述的历史和史家的历史最大的不同在于,这里有一个特殊的生命(即诗人自己)贯穿于其间。他看到这些历史,他感受到这些历史,他加上自己的评论。然后当这一连串的事件暂时吿一终止以后,他知道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而这个时代就是他自己的时代,当然也就包括他自己在内。,,。诗人深切地感觉到,一个不幸的历史时代的意义就在于,他把原本充满希望的个人生命淘空了,个人生命因为这样一场动乱而整个浪费掉了。《哀江南赋》是这样结束的: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迫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迥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长安的壮丽荣华,金、张、许、史的钟鼎与弦歌,甚至丞相与大将军对自己的礼遇与爱护,这一切都跟他无关。因为他的生命已在那一场动乱中被挖掘净尽了。他是“故将军”,,。
《拟咏怀》二十七首虽然没有像《哀江南赋》一样,有系统地追叙梁朝乱亡的过程。但对于过去的史事,每一首诗都有片段的回忆。把这些片段组合起来,虽然还不是很完整,但也可以看出大致的轮廓。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有几首诗,比较细腻地描写了经历大乱之后庾信的心情,可以和《哀江南赋》结尾处相互印证,譬如:
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
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
吴起尝辞魏,韩非遂入秦。
壮情已消歇,雄图不复申。
移住华阴下,终为关外人。
“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在侯景未乱以前,他有远大的前途,他有作为“忠臣孝子”的远景。但如今,壮情与雄图都离他而去,人事的变化带走了建功立业、流芳百世的一切希望。不幸的历史已使他的愿望完全落空,使他的生命变成空白。所以在大乱之后,他有一种心如死灰、余生不足再论的感觉,如下面这一首所要表现的:
怀抱独昏昏,平生何所论。
由来千种意,并是桃花源。
谷皮两书帙,壶卢一酒樽。
自知费天下,也复何足言。
他的余生就在书、酒之中排遣过去,再也没有意志力想去追求生命的任何可能了。对于这样的生活状态,《小园赋》有非常详细的描写,而“虽生之年,犹死之日”的心境,则进一步地反映在《枯树赋》里。
庾信晚年这种心如死灰的心情,可能和他在侯景之乱中的具体遭遇有关系。据《南史·侯景传》的记载,当侯景攻打建康时,当时身为建康令的庾信的表现是这样的:
建康令庾信率兵千余人屯航北,及景至彻航,始除一舶,见贼军皆着铁面,遂弃军走。南塘游军复闭航渡景。
我们不能责备庾信当时没有死战守节,但从这一段记载看来,庾信实在有亏职守。事后回想起来,在侯景之乱的过程中,庾信应该深知自己“没有能力”,不能不有愧于心。萧衍父子对待庾信,诚如庾信自己所说:
畴昔国士遇,生平知己恩。(《拟咏怀》)
然而,在梁朝祸败相寻时,他却不能有所作为。当我们读到:
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
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
我们很有理由怀疑,经由历史的考验,庾信在自惭之余,不免有“余生不足再论”之感。庾信又说:
寻思万户侯,中夜忽然愁。
琴声遍屋里,书卷满床头。
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拟咏怀》)
这就更加清楚地表现了庾信的心境:历史既然已经证明,他不是“万户侯”的人才,甚至连应尽的职责都未必能尽到,那么,对于还能自我反省的庾信来说,剩下来的生命就显得非常地奇异,而让他感慨万千了。
就这样,历史把他的一生毁灭掉了。这种历史的力量,不是他个人所能抵挡得住的,更不是他个人所能改变的。他只能以文学作品来表现自己的不甘与遗憾,只能借着文学作品留下一点痕迹,以便为他不幸的一生作个见证。
简单地说,庾信在文学里首先提出:历史的力量如何“残忍”地对待无能为力的个人;而个人的生命又如何被不幸的动乱时代所漂白、所淘空,而变得一无所有。
这样的生命历程,不只庾信经历过,在庾信之前也有许多人经历过。但是,把这样的主题清楚地表现出来的,庾信却是第一个人。
譬如以阮籍和陶潜来说,他们的命运并不比庾信好。阮籍的时代,“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政治的斗争与倾轧极端激烈,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情势下,阮籍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只好佯狂以终。陶潜生逢东晋末世,朝纲不振,军阀混战(王恭、殷仲堪、桓玄、刘牢之、刘裕等),天师道叛变,既无法挽狂澜于既倒,又不愿为一口饭而向人折腰,为了保存自己的尊严,只有归隐躬耕。历史的力量同样摧折了他们的一生,使他们丝毫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但他们并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处理历史,,。他们只是零零星星地写一些咏怀诗,在其中抒发自己的愤懑与悲苦。跟他们的作品对比起来,庾信处理历史主题的特殊性质就更加容易看得清楚。
这样的比较并不是要说,庾信比阮籍、陶潜更伟大;而只是要突显出庾信所处理的主题的独特性,以便更精确地说明,庾信在文学史上的贡献。
当然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庾信会这样处理历史经验,而阮籍、陶潜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值得分析一下,因为这可以更深入地说明庾信与杜甫的类似性,可以让我们明白,晚年的杜甫何以特别认同于庾信的原因。
如果跟阮籍、陶潜所处的历史情境相比,庾信所经历的历史变化显然要更富于戏剧性。在侯景未乱以前,梁朝所享有的承平安乐,恐怕是五胡乱华、晋室南迁以后,南方所不曾碰到过的。东晋虽然享国一百多年,但大大小小的内乱、外患很少间断过。刘宋六十年的时间,只有元嘉的三十年比较安定,而那时正是北方刚统一不久,北魏的国力最强的时代,这对南方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齐朝只有二十四年,时间极短。再下来就是梁朝。自梁武帝萧衍即位,至侯景投降之年,总共四十五年,江表承平无事。再加上北魏中衰,接着又闹内乱而分裂,使得南方的国力强过北方。这样前所未有的太平时代,居然被侯景一闹顷刻间就归于土崩瓦解。这种变化实在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了。晴天霹雳的天灾地变太过于震撼人心,让人不得不亲身体验到“历史的变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不由得诗人不加以正视了。相反地,阮籍、陶潜的时代,政治处境虽然恶劣,但变化要来得缓慢而不太引人注意,因此“历史的变动”本身就比较不会成为文学的重要内涵。这就是庾信会以独特的方法处理历史经验,而阮籍、陶潜却没有想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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