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我归”-杜甫“蛟龙无定窟”

“喜我归”-杜甫“蛟龙无定窟”

不久老杜一行即平安抵达草堂,乍归喜极,情不自已,作《归来》说:

“客里有所适,归来知路难。开门野鼠走,散帙壁鱼干。洗杓开新酝,低头著小冠。凭谁给麴糵,细酌老江干?”《尔雅·释虫》:“蟫,白鱼。”郭璞注:“衣,书中虫,一名蛃鱼。”罗愿《尔雅翼·释虫一》:“始则黄色,既老则身有粉,视之如银,故曰白鱼。荆楚之俗,七月曝经书及衣裳,以为卷轴久则有白鱼。”“糵”即酒麴。诗人逃难来成都是在客中。这三年奔波于梓、阆诸地,就是客中作客。今日归来,更觉出门的艰难。这也是《将赴成都……》其四“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之意。开门惊走野鼠,开帙掉下干瘪的蠹鱼,初归情景,荒凉在目。一到家中,便可戴小帽喝老酒,何等消停!与作客的拘谨相对照,这就无怪他“归来知路难”,并从而生出但望有酒送残年之想。杨伦说:“投老之计,不无望与严公也。”又作《春归》说:

“苔径临江竹,茅檐覆地花。别来频甲子,归到忽春华。倚仗看孤石,倾壶就浅沙。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世路虽多梗,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复醉,乘兴即为家。”写春景凄凉,见凄凉心境。杨伦说:“末四自伤自解,不堪多读,亦有随遇而安之意。”“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向推善于体物。

去年他在梓州,因怀念草堂而作诗,生怕他新种不久的四棵小松长不好:“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缠。霜骨不堪长,永为邻里怜。”(《寄题江外草堂》)这次回来,在路上还念叨着:“新松恨不高千尺。”一回到家中,他自会迫不及待去看望它们,并作诗寄兴:

“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别来忽三岁,离立如人长。会看根不拔,莫计枝凋伤。幽色幸秀发,疏柯亦昂藏。所插小藩篱,本亦有堤防。终然?拨损,得吝千叶黄。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避贼今始归,春草满空堂。览物叹衰谢,及兹慰凄凉。清风为我起,洒面若微霜。足为送老资,聊待偃盖张。我生无根蒂,配尔亦茫茫。有情且赋诗,事迹可两忘。勿矜千载后,惨澹蟠穹苍。”(《四松》)这四棵小松刚移来时大都不过三尺多,离开转眼三年,这会儿并排站在那里已像人一般高。我原来只希望不要给连根拔掉,即使枝叶雕伤也不须计较。没想到幽色竟这么秀发,疏落的枝干也气概不凡。我曾经插了小篱笆,又筑起土堰加以保护;终不免遭到碰损,下面铺满枯黄的松针,见了真教人揪心。当时我哪敢再做园林的主人,老百姓尚且不得安生。躲叛军到今天才回来,春草长满了空无人迹的厅堂。看到的尽是些衰谢的景物,只有这四棵松树差可安慰我凄凉的心灵。清风仿佛为我而起,吹洒到脸上凉丝丝的像是微霜。凭借这四棵松树足以娱悦我的晚年,那就姑且耐心等它们慢慢长成伞似的树冠。可叹我一生行踪不定是个扎不牢根的人,能否配得上它们也很渺茫。情动于中就去作诗吧,未来的事最好都别去想它。不要矜羡千载后四松高盖蟠空、清荫萧森的雄姿,眼下便可相赏娱情。

看了四棵松树,又去看当年同时栽种的五株桃树,作《题桃树》说:

“小径升堂旧不斜,五株桃树亦从遮。高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帘户每宜通乳燕,儿童莫信打慈鸦。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车书已到家。”以前庭前小路直通堂上,如今桃树长成,任凭它们遮挡通道,行人避树,走出来的小路就成了歪歪斜斜的了。每年秋天桃熟了,可为贫苦人提供些食品。归在晚春花期已过,明年它们还会开出满眼的花来(47)。应该打开窗户、窗帘让归来养子(鸟雀孵卵叫乳)的燕子通行,儿童们可别任意打那些哺雏的慈鸦。王维《晚春严少尹与诸公见过》“鹊乳先春草”,是说春草未生之先鹊已孵卵。老杜春天写的《重游何氏》其二说:“鸦护落巢儿。”可见晚春时节,燕子刚来砌窠下蛋,乌鸦的幼雏已经孵出来了。杨伦说:“燕鸦皆堂前所见。二句言当广其爱物之仁,非独桃树也。”固然,但不得纯作说教理解,实际上深含眷恋往昔生活的柔情。当年搬进草堂之初,诗人曾因乌飞燕语而喜己之挈妇将雏卜居溪畔,赋《堂成》志庆说:“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曾几何时,便有“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之叹,今日重归,复睹此情此景,这就难免有所触发了。仇氏解“乳燕”“慈鸦”为“燕生子,鸦哺母”,惜前说于时稍嫌过早,后说拘于乌反哺传闻则嫌迂腐,皆不足取。尾联是说,徐知道叛乱平定后,今日蜀中已经不是当时那种寡妇激增、群盗横行的时期了;加之得严武再度出镇,王命已通,西戎可御,《礼记》所谓“车同轨,书同文”、天下一统的太平岁月,当指日可待。

真是这样的吗?我看老杜心中并没有底。这么说,不止是为了取悦严武,也是想借渺茫的希望来安慰自己。

回来后免不了要四处转转,见水槛摇摇欲坠,破船埋在泥里,就写了《水槛》《破船》以抒感叹。前诗说:

“苍江多风飙,云雨昼夜飞。茅轩驾巨浪,焉得不低垂?游子久在外,门户无人持。高岸尚为谷,何伤浮柱欹!扶颠有劝诫,恐贻识者嗤。既殊大厦倾,可以一木支。临川视万里,何必栏槛为?人生感故物,慷慨有余悲。”水槛即诗中所谓“茅轩”,指水榭或水上凉亭。水槛临江,下支以柱。江边风狂浪大,它哪能不歪斜?“视修槛若扶颠,人或笑以为迂。但一木可支,此事亦易为力耳。临川得以远眺,则此槛亦可不修。然故物堪怜,何忍坐视其剥落乎?”(仇兆鳌语)《韩诗外传》载,孔子出游少原之野,有妇人哭甚哀。问之,妇人说:“向刈薪,亡吾蓍簪,是以哀。非伤亡簪,不忘故也。”此诗结穴于尾联的不忘故物之悲。蒋弱六说:“曰‘焉得’,又曰‘何伤’,又曰‘何必’,却到底不免有余悲;无限沉吟,一结慨然尽露。”《破船》说:

“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岂惟清溪上,日傍柴门游?苍皇避乱兵,缅邈怀旧丘。邻人亦已非,野竹独修修。船舷不重扣,埋没已经秋。仰看西飞翼,下愧东逝流。故者或可掘,新者亦易求。所悲数奔窜,白屋难久留。”王嗣奭解此诗甚惬:“‘江海心’与江湖异。江湖与魏阙对,是心在高蹈者。江海与丘园对,是心在远游者。远游则可以拓心胸而览昭旷,所以具扁舟者,志不小也。乃仓惶避乱,捐弃旧丘,虽有扁舟,无所用之。仓惶避乱,既不能如鸟之高飞,缅怀旧丘,又不能随川而东逝,愧负素心矣。故者可掘,新亦易求,具舟何难?直以奔窜之频,白屋不能久住,而何有于扁舟!所以悲也。”顾宸说:南邻则朱山人,北邻则王明府,又斛斯校书亦草堂南邻。时斛斯融已殁(详后《过故斛斯校书庄二首》),此“邻人非”之一证。

老杜携家入蜀、寄寓草堂,是大逃难。前年徐知道反,避地梓、阆间,是大逃难中的小逃难。他的《草堂》可说是这次小逃难前后经过及其感受的艺术总结:

“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请陈初乱时,反复乃须臾。大将赴朝廷,群小起异图。中宵斩白马,盟歃气已粗。西取邛南兵,北断剑阁隅。布衣数十人,亦拥专城居。其势不两大,始闻蕃汉殊。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焉知肘腋祸,自及枭獍徒?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贱子且奔走,三年望东吴。弧矢暗江海,难为游五湖。不忍竟舍此,复来薙榛芜。入门四松在,步屧万竹疏。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里喜我归,沽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飖风尘际,何地置老夫?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余。”首四句指出成都的治乱是草堂去来的原因。徐知道纠集蛮夷为乱,故有“蛮夷”句。“请陈”一段,叙述徐知道从作乱到自败的经过:前年那次叛变起来得很快。大将严武奉召赴京,刚一离镇,徐知道这班宵小即图谋不轨。他们半夜杀白马歃血为盟,又西取邛州(今四川邛崃县)以南内附羌夷兵卒(48)扩大声势,北断剑阁以绝援师。几十个本无一官半职的党徒,都授以专城做了伪刺史、伪县令。由于争大逞强,开始听说叛军中蕃汉之间产生了矛盾,势不两立。西边来的羌雅子弟倒戈了,头目们也互相杀戮。徐知道哪会料到祸起肘腋,他这个枭獍般凶恶的坏蛋,竟给自己的部下李忠厚所杀。“义士”一段记贼徒残民取乐的种种罪行:志士们都为当时蜀中纪纲的紊乱而深感痛愤。古话说:“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徐知道死后,李忠厚诸人各行其是,广大的平民百姓就成了遭宰割的鱼肉。他们一唱一和作威作福,谁肯分辨百姓无辜。眼跟前摆满了刑具,身背后却有乐队在吹笙吹竽。他们谈笑自若拿杀人取乐,鲜血四溅流遍街道。那些开刀问斩的地方,到如今风雨中还可听到冤魂惨叫。那些屈死鬼的妾、那些屈死鬼的马,都露着悲伤的脸供你们欢娱。国家自有法令在,居然出现这等事,真教人惊叹不已。朱注:“忠厚既杀知道,纵兵残害无辜,如往时花敬定之事,故又备述其事而惊叹之。”赵注:“已杀其主矣,则妾谓之鬼妾,马谓之鬼马,如匈奴以亡者之妻为鬼妻也。”据此段所述,可知老杜在徐知道死后仍不拟重返成都的原因。“贱子”一段,言不能东游而仍西还,并志乍归之喜。《杜臆》:“‘入门四松在’,公之钟情至此。公归草堂云‘不忍竟舍此’,则草堂亦其所钟情者,其去成都必有所托。观其《遣弟检校草堂》云‘鹅鸭宜长数’,此云‘旧犬喜我归’可见。”“大官”,指严武。严武派人骑马前来致意,并问所须,足见深情。《木兰诗》:“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老杜仿此民歌重沓、咏叹手法,从“旧犬”“邻里”“大官”“城郭”几方面写久别乍归的皆大欢喜,很有气氛,很有艺术感染力。蒋弱六说:“拉杂写来,乱离之戚、故旧之感、依倚之情、慰劳之意,一一俱见,自是古乐府神境,非止袭其调而已。”又说:“一片悲悯牢骚,化作和平温厚之言,大家合掌。”“天下”一段是归来感想:天下尚未太平,既忧无地安身,又愧无补于时,今得草堂以养余年,此外就没有别的奢望了。杨伦说:“以草堂去来为主,而叙西川一时寇乱情形,并带入天下,铺陈终始,畅极淋漓,岂非诗史?”这确实是一篇有分量的力作,用来结束本章,倒也是压得住阵脚的。


(1)仇注:“(首二句谓)官军精锐,节制得人。……《后汉书》:吴汉亡命在渔阳,说太守彭宠曰:‘渔阳突骑,天下所闻也。’”渔阳,古县名,治所在今北京市密云县西南。秦置,西晋废。后复,北齐又废。晋以前为渔阳郡治所。又是唐代郡名,属范阳节度使管辖,在今天津市蓟县一带。安禄山反于范阳,“渔阳突骑”谓指安史叛军较当,仇氏串讲可商榷。诗文中的辞藻固然允许不尽同于出处而有所变化,仇说亦可通;只是采用此说,就讲不通首句中的“犹”字。

(2)浦起龙谓此诗“其疾如飞”,为老杜“生平第一首快诗也”。

(3)黄鹤注:此是广德元年暂游左绵时作。东津在绵州,《打鱼歌》云“绵州江水之东津”是也。钱笺:《舆地纪胜》:东津在郪县东四里,渡涪江水。这年老杜曾因送辛员外暂至绵州,但在春末夏初(详正文《惠义寺园送辛员外》《又送》二诗有关评论)。诗云“二月”,此当指郪县东津。

(4)胡夏客说:“出峡之舟,多以竹木之筏附于两旁,至今犹然。”未知确否,录以备考。

(5)《杜臆》:“诗是登牛头而望,非望牛头,题不可晓。志云:‘州南七里有鹤林寺。’”仇注:“而牛头山在州西南二里,正与相望。”又引《杜臆》:“题必有误,‘望’字当在‘寺’下。”(今本无)《读杜诗说》:“据注引地志:牛头寺在梓州西南二里牛头山上,鹤林寺在梓州西(当作南)七里。则牛头寺在山上,鹤林寺在平地。云‘见鹤林’者,言牛头寺望见于鹤林寺中也。下云‘梯径绕幽深’,乃登牛头山之梯径,亦于鹤林寺中望见者;‘春色’句,言望见春色浮满于牛头山也。‘天河’句,言望见牛头山高,寺在山上,若与天河近也,如从《杜臆》作‘牛头寺望’,则皆不合矣,仍从元题为是。”

(6)仇注引钱笺:“图经:兜率寺在梓州郪县南二里。”(今本无)

(7)《杜臆》:“‘身何得’,言未闻道。‘谁能解金印’,通问四使君,而‘共安禅’谓与己共也。”

(8)闻一多《少陵先生年谱会笺》亦采此说。

(9)“郪原”当即《郪城西原送李判官兄武判官弟赴成都府》中的“郪城西原”。

(10)盐亭属梓州。

(11)黄鹤注:“公有《江亭王阆州筵饯萧遂州》诗,则江亭在阆州,此当是广德二年春在阆州作。”既采广德元年春老杜曾暂游阆州一说,则谓此诗作于元年春亦无不可。

(12)仇注:“樱桃结子在春,而熟于四月,今云垂实,盖在春末矣。”又:“云‘细草’‘残花’,盖舂候也。”“朱樱”“垂朱实”,犹“郭外”“负郭田”,只是一种修辞说法,非谓“此日”樱桃已经红熟了。

(13)王嗣奭认为真要送到绵州去:“今朝将并马送行,未拟遽回,‘直到绵州始分手(一作首)’耳。但去则同去,回须自回,此情难堪耳!此在寺园,而预拟送别情景如此。归路沿江,江上有树,故云‘江边树里’。”浦起龙却说:“此非复惠义寺中作,乃中途临分口赠也。‘送(一作照)客杯’三字全领。‘未拟回’,非真不回。‘直到绵州’,非真送到,言若果到,则归路谁同?不如就此作别耳。须活看。”后说虽亦可通,但杜集中确有这年春末作于绵州的诗,可见他还是去了的(说详正文有关《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十五使君二首》《又呈窦使君》的论说)。

(14)仇兆鳌说:“此诗旧有两说:一指房公应召时,则‘恩追’乃恩命追赴,所谓‘分未到’者,房在中途也。一指房公既殁后,则‘恩追’乃恩赐追赠,所谓‘分未到’者,房卒中途也。今按房琯见召,属广德元年事,其卒在夏。(焮案:《旧唐书》本传谓琯在路遇疾,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卒于阆州僧舍。此云其卒在夏,误。)此时房复起用,故泛湖而有喜词,观下章云‘为报鹅随王右军’,以琯在途次故也。若二年之春,公不复至汉州,焉得复有西湖之泛乎?”前一种说法和仇兆鳌的论证是正确的。

(15)仇注:“据前有李梓州,后有章梓州,此又有杨梓州,一岁而有三梓州,何更代之速耶?”动乱时期连宰相也更代频繁,何况地方官。这杨某可能还没上任,或者刚上任不久朝廷就派章彝接替他了。

(16)杨伦说:“王当有叔已没。”施鸿保说:“公诗见王姓最多,惟摩诘当时有才名,且公旧友。录事或其犹子耶?”这时王维已故去两年多,于“含凄”意倒也切合,只是所谓“才名”有大有小,很难说除了王维别人就不配当此。

(17)《新唐书·地理志》载涪城本隶绵州,大历十三年改属梓州。

(18)仇兆鳌说:“轻风散云则渐细,落日映枫则更稠,从此一淡一浓对说。”杨伦说:“春无丹枫,以反照映之故赤。”

(19)《少陵先生年谱会笺》:“(广德元年)初秋,复别梓赴阆。……秋尽,得家书知女病,因急归梓。《客旧馆》旧次在广德元年梓州诗内,诗有‘初秋别此亭’及‘寒砧昨夜声’之句。仇曰‘《年谱》谓秋往阆州,冬晚复回梓州。据此诗,则是初秋别梓,秋尽复回也’。多按仇说是矣。《发阆州》曰:‘女病妻忧归意急,秋花锦石谁能数?别家三月一书来,避地何时免愁苦!’别家三月,与初秋别梓,秋尽复回,时期正合。”所谓“初秋”应指阴历七月,“秋尽”应指九月底。而《九日》明说重阳日在梓州,若以为是刚归自阆州,则(一)不得谓此时为“秋尽”;(二)《九日》“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不像刚归,倒像将去口吻。更可注意的是这年秋冬之交乃至十一月老杜仍在阆州:“是时秋冬交,节往颜色昏。天寒鸟兽伏,霜露在草根。”(《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得昏字》)“巴山遇中使,云自陕城来。盗贼还奔突,乘舆恐未回。”(《巴山》。此咏十月丙子代宗奔陕州避吐蕃事。十二月丁亥代宗离陕州,甲午至长安。黄鹤注:此是广德元年十一月在阆州作。阆居巴子之国,故曰“巴山”。)老杜此年阆州之作不少,多写深秋或初冬景色,如“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王阆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送客苍溪县,山寒雨不开。……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放船》)、“遥空秋雁灭,……寒花只暂香”(《薄游》),等等,若采仇说,则不易编次(因为即使订《九日》为刚自阆归梓之作,则此前在阆州时不大可能看到这些诗句中所描绘的景色)。仇兆鳌虽提出异议(并非没有道理,待考),而这一段时期内的作品编次仍一如其旧,并未有所更动,可能他已发现上述这种种问题。这是他慎重的地方。

(20)仇注:“晚花隐色,喻己之混迹;夕鸟归林,方己之避乱。此虽写景,兼属寓言。”

(21)楼钥说:“尝与蜀黄文叔裳食花椑,因问蜀中有此乎?曰:‘此物甚多,正出阆州。杜诗所云“黄知橘柚来”,误矣。曾亲到苍溪县。顺流而下,两岸黄色照耀,直似橘柚,其实乃此椑也。问之土人,云:工部既误,有好事者欲为解嘲,于其处大种橘柚,终非土宜,无一活者。’”(仇注引)或果真如此,但这是作诗,在诗人印象中是橘柚,便是橘柚了。椑即椑柿。实似柿而青,汁可制漆,常用于制雨伞,也叫漆柿。椑柿不黄,何由错误?或谓此处之“椑”实指黄柿,不必死抠字眼。那么,对诗人的印象也不宜死抠。因为这是写诗,并不是在作植物地理学考察。如果老杜当时查清此黄者乃椑柿而非橘柚,改为“黄知椑柿来”,又有何意味?

(22)杨伦说:“李商隐《属疾》诗‘秋蝶无端艳,寒花只暂香’,全用杜语。”

(23)《杜臆》:“‘费心姑息’二句,正见公卿之骄,言公卿费心,不过如小人爱人以姑息。肥肉大酒,用以相要,徒以此一役了事而已。盖有虚礼,无真情能爱人以德也。”通释大意,颇佳,惟解“一役”似不甚切,仇氏引此,以为确解,仍可商榷。

(24)“羌”,一作“差”。仇兆鳌以为作“羌”误。据后“窃恐备吐蕃在羌,汉兵小昵,而衅隙随之矣。……明其号令,一其刑罚,申其哀恤,致其欢欣,宜先自羌子弟始”云云,知“羌子弟”即前之“羌堪战子弟”,当以“羌”字为正(“羌”“差”形近而误)。

(25)火井县,故治在今四川邛崃县西南八十里。县有火井。

(26)“没蕃”是专指唐朝军民因战败或失地而陷没吐蕃的词儿。张籍《没蕃故人》:“前年伐月支,城下没全师。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白居易《新乐府·缚戎人》:“自云乡管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载,遣著皮裘系毛带。惟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有李如暹者,蓬子将军之子也。尝没蕃中。自云:蕃法,惟正岁一日,许唐人之没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胜,遂密定归计也。)……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可参看。

(27)仇注前既采“诗云‘终日忧奔走’,时盖往来梓阆间”之说,后又谓:“氐种,指羌人。犬戎,指吐蕃。恐其内外相结为乱,故忧奔走也。”解颈联“恐其内外相结为乱”,甚是。但从而以为此即五句“忧奔走”之故,不仅与前采之说矛盾,且显系曲解。

(28)《唐诗纪事》“狄归昌”条载:“僖宗幸蜀,或题马嵬驿云:‘……’或云归昌诗也。”狄归昌,官侍郎;光化中,历尚书左丞。作“狄昌”误。一作罗隐诗。

(29)申涵光说:“‘草中狐兔尽何益’二句,即贾生‘不猎猛敌而猎禽兽’意。”

(30)朱注谓“穷子失净处”云云讽章不修臣节,如穷子离净处而甘粪秽,将来自蹈祸机,如子璋、知道之破灭。仇注以为恐无此当席骂主之理,便另作解释说:“盖穷子多行秽不净,高见者宜防祸于未萌,‘穷子’指士卒。”后又说指“穷子”为士卒终觉未当,加补注改用黄生说。黄生认为“‘穷子’即衣蓝缕者,‘高人’指使君”,并进一步发挥说:“此诗用错叙法:‘穷子’二句当在‘檀施开’下,‘以兹’二句又在‘忧祸胎’下,再接‘吾知’等句,言寺毁则僧必散,当此乱世,或去为盗贼,使君之咄嗟檀施,其深忧乃在于此。以此抚士卒而镇一方,岂非其才智之周耶?檀施既开,吾知宝树花台,庄严不日。山僧得此,寒谷生春矣。结复另转一意:自哂己不如山僧耽耐寒苦,所以不能入道,尚欲求食人间,如婴儿之求乳耳。”正文中即据此而参合己意加以串讲。

(31)一说兼用《晋书·张华传》所载丰城之剑跃入延平津变化为龙的典故。

(32)王嗣奭认为此诗“总是感章公用情之厚,以双杖比之,恃之而得以安居于蜀,出蜀便失所恃,欲再觅一章留后而不可得”,就诗而论,似亦可通;但考虑到前面所述老杜对章彝的观感,又觉不大可信。

(33)既决计离蜀下峡,必然携眷。广德二年春自阆州回成都时所作《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三首》题中云云,即是明证。

(34)仇注:“时松、维初陷,人皆避乱,故曰‘城空’。”

(35)《读杜心解》:“《汉书》注:御宿苑,在长安城南。或云御羞。按:此借作车驾止宿之义。”

(36)杨伦说:“幸陕后程元振曾有劝都洛阳之议。”其事详两《唐书·郭子仪传》。

(37)《旧唐书·李辅国传》:“李辅国,本名静忠,闲厩马家小儿。少为阉,貌陋,粗知书计;为仆事高力士。”《资治通鉴》至德二载“李辅国本飞龙小儿”注:“凡厩、牧、五坊、禁苑给使者,皆谓之小儿。”

(38)可与陶渊明《饮酒》其十六“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鸟迁”参读。

(39)去年春天杜甫在梓州陪四使君登惠义寺,其中有位遂州刺史姓苏。现在的这位遂州刺史姓萧,是新换的。

(40)《新唐书·滕王元婴传》载元婴为金州刺史,骄纵失度,高宗以书切责。“久之,迁洪州都督。官属妻美者,绐为妃召,逼私之。尝为典签崔简妻郑嫚骂,以履抵元婴面血流,乃免。元婴惭,历旬不视事。”事出有因,非尽小说家言。

(41)浦起龙说:“今玩上四,叙还登眺遗迹。五、六,曰‘伤心丽’‘满目斑’,即带起结意。结言‘人到于今’,犹‘歌’其‘出牧’时佚游忘返也。可知‘伤心’‘满目’,正为当日州人雪涕,而词旨浑然。此为风人之极轨,正始之遗音。”深文周纳,勉强拔高,似是而非。在我看来,此诗尾联无论思想或艺术均不佳。

(42)《杜君墓系铭并序》系中载:“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旧唐书》本传载:“甫寓居成州同谷县,自负薪采捛,儿女饿殍者数人。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新唐书》本传载:“(甫)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召补京兆功曹参军。”录以备考。但须指出的是,王洙《杜工部集记》接着正文所引之后说:“上元二年,闻严武镇成都,自阆州挈家往依焉。武归朝廷,甫浮游左蜀诸郡,往来非一。武再镇两川,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加着重点的地方,却是不正确的。

(43)仇注:“杜修可曰:刘贡父谓曹参为功曹,萧何未尝为功曹。王定国引《高帝纪》:萧何为沛主吏。孟康曰:主吏,功曹也。二说皆非。《吴志》孙策谓虞翻曰:‘孤有征讨事,未得还府,卿复以功曹为吾萧何,守会稽耳。’杜公盖用此语。”

(44)仇注:“朱注:此诗,旧谱及诸家注并云广德二年作。据《通鉴》,是年正月,严武得剑南之命也。黄鹤编在宝应元年,盖疑广德二年武已封郑国公,不得但称大夫,且迁黄门侍郎时,已罢御史大夫矣。按宝应元年春,公未尝去草堂,何以有‘欲辞巴徼’‘远下荆门’之语?仍从旧编为是。唐人凡称节度使皆曰大夫,正不必以封郑国公为疑。”关于封郑国公事,详《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评论正文。

(45)仇氏引陈廷敬注:“借寇恂者颍川也,诗何以言河内?盖河内、颍川皆寇旧治,诗意谓:颍川盗起,固宜借之;河内无盗,犹宜借之。时段子璋已平,故云然,非误用河内也。”此解亦牵强,不可信。

(46)《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前云“奉祭故相国清河房公之灵曰:……”,“灵”也可以理解为“灵位”,但后云“抚坟日落,脱剑秋高”,则可肯定是致祭于坟前。

(47)杨伦说:“今为桃树所蔽,致径之斜。必有议去此桃者。……归在晚春,花期已过,言所以不忍轻去者,以其为物我之所均赖也。”聊备一说。

(48)杜甫《东西两川说》:“脱南蛮侵掠,邛雅子弟不能独制,……”卢注以为“邛南兵”即“邛雅子弟”。

文章标题:“喜我归”-杜甫“蛟龙无定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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