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诗人与杜甫(一)

元和诗人与杜甫(一)

从杜甫在世时,到元和诗人出现之前,杜甫诗的价值并没有为人所认识。是元和诗人首先了解杜甫的成就,欣赏杜甫的特质;同时,也是元和诗人首先把杜甫推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肯定杜甫在唐诗,以至中国诗史中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从天宝年间,到元和时代,大约半个世纪。在这半个世纪里,约有三个世代的诗人先后出现在唐代诗坛上,即:天宝诗人(李白、高适、岑参等)、前期大历诗人(刘长卿、钱起、郎士元等)及后期大历诗人(卢纶、李益等)。在这三个世代里,杜甫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

最能看出当时人对天宝诗坛的看法的,莫过于殷璠的《河岳英灵集》。《英灵集》所选的作品,“起甲寅,终癸巳”,也就是说,从唐玄宗开元二年到天宝十二载,几乎涵括整个开元、天宝时代。从所选作品的时间讲,这是完整的盛唐诗选本。如果再仔细分析其中所选的诗人,更能证明这个看法的正确。在所选二十四位诗人中,后世公认的盛唐大家、名家,如李白、王维、孟浩然、岑参、高适、李颀、常建、王昌龄、储光羲、崔颢、崔国辅、祖咏全都包含在内。拿王士祯《唐贤三昧集》(专选李、杜以外的盛唐诗),以及沈德潜《唐诗别裁》的盛唐部分来跟《英灵集》比较,即可看出,就诗人名单而言,王士祯、沈德潜的选本大致不出《英灵集》的范围。虽然《英灵集》所选作品不多,但后世所谓的盛唐诗,即已由这本书确立规模,《英灵集》的重要性就在于此。

然而《英灵集》却有一个无法想象的大漏失——盛唐最伟大的诗人杜甫,竟连一首诗也没入选。天宝十二载杜甫四十二岁,已经写了不少作品。就现存杜诗而言,约有一百三十首写于安史乱前,其中大部分应为天宝十二载以前所写。虽然这些作品不一定比得上安史乱后的,却也有不少杰作,殷璠竟一首都不选,实在大出意料之外。

就年龄、辈分而言,在重要的盛唐诗人中,杜甫较晚出现于诗坛。他小孟浩然二十三岁,小李白、王维十一岁,小高适五六岁。然而,如果说杜甫因为辈分较低,成名较晚,才没选进殷璠的《英灵集》,比杜甫年轻三岁的岑参却又入选。因此,只可能有一种结论,杜甫在天宝末期的诗名还没有大到足以入选的地步。想想看,入选的诗人有二十四人之多,而杜甫的声名竟还在二十四人之后,这就足以证明,在天宝末期杜甫还没有引起他人的重视。

另一项事实也可以作为佐证。天宝十一载(比《英灵集》的下限只早一年),薛据、高适、储光羲、杜甫、岑参五人同登长安慈恩寺塔,各赋诗一首。高、岑、储、杜的作品还流传下来。其中高适、储光羲、杜甫的诗题都是《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岑参所作题为《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塔》,根本不提杜甫,岑参、杜甫在安史乱前并非不相往来,然而岑参却不提他的名字,可见在他的心目中,杜甫的地位还不及薛据(一个现在极少人知的次要诗人)。

当然,诗人的声名跟他的社会地位也有关系。天宝十一二载的杜甫连“解褐”为官的身份都没有,容易被人忽略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社会地位引起的忽视,连带地也会让人不太注意他的诗作。所以,总结地说,晚至天宝十一二载,年纪已是四十一二岁的杜甫还没有得到当时人的重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英灵集》编成之后不久,安史之乱爆发。从这时起,到杜甫逝世的那一年(大历五年),中间还有十五年的时间。就在这段时间里,由于长期战乱的洗礼,再加上己身的颠沛流离,杜甫的诗不论在内容或技巧上都有非常明显的进步。就数量而言,现存杜诗十分之九以上也都写于这个时期。假如说,在《英灵集》编成的时代,杜甫还是诗坛较不出名的人物。那么,大历时代的人应该看到一个伟大的诗人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然而,事实并不如此,编选于大历末年的《中兴间气集》仍然遗漏杜甫。就时间而言,高仲武所编的这本《间气集》刚好承接殷璠的《英灵集》。《英灵集》选的是开元、天宝时代,《间气集》则是从天宝之后到大历之末,即本文所说的“大历前期”。正如《英灵集》之企图涵盖整个开元、天宝诗坛,《间气集》也极力照顾到天宝以后二十多年间诗坛的全貌。除一两个特殊的例外(如元结、韦应物)至德、大历间较重要的诗人几乎都选入。

在《间气集》所选二十六人中,最著名的当数刘长卿、钱起、郎士元、李嘉祐、皇甫冉、韩翃等人。不论是从当时的声名,还是从后世的评价看,这几人都是《间气集》所选时代最重要的诗人(除了韦应物外)。从这几人中进士的时间也可以看出,这是紧接于天宝之后的诗人。刘长卿应该是在天宝六载以后(不是传统所说的开元二十一年)考中进士,其余诸人则依次如下:李嘉祐(天宝七载)、钱起(十载)、韩翃(十三载)、郎士元、皇甫冉(十五载)。而盛唐诗人辈分最小的岑参(比杜甫还小三岁),则于天宝三载中进士。

因此,从年辈上讲,也可以了解杜甫所以在《英灵集》与《间气集》“两头落空”的尴尬情形。在《英灵集》时代,他是显得年轻了些,而在《间气集》时代,他又年老了些。然而,正如在《英灵集》里,杜甫还不至于年轻到完全没有入选的资格(比他小的岑参都入选了),在《间气集》里,杜甫的辈分也不可能大到必须排除在外的地步。杜甫所以不被选进《间气集》,是还有其他原因的。

最容易想到的理由是地域的限制。除了安史之乱刚爆发的头两三年外,杜甫的后半生全生活在较僻远的四川、两湖地区,不容易为长安或江南一带的文士所认识。除了杜甫自编的文集,现在所知道的最早的杜甫诗集是唐润州刺史樊晃所编的《小集》六卷。樊晃有一编序说:

(甫)文集六十卷,行于江汉之南。常蓄东游之志,竟不就。属时方用武,斯文将坠,故不为东人之所知。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公之戏题剧论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今采其遗文,凡二百九十篇,各以事类,分为六卷,且行于江左。

樊晃于大历五至七年间正在润州刺史任上,那么,这个《小集》很可能就编于大历五年杜甫卒后的几年之间。樊晃编《小集》的主要目的是要让杜甫的“大雅之作”“行于江左”,由此也可知道,所处地域的偏僻的确使得杜甫的作品在至德、大历间无法普遍流传。

然而,这不是杜甫在大历年间诗名不盛的唯一理由。既然杜甫卒后不久,樊晃即可能编成《小集》流传,可见江南地区还是可以读到杜诗的。至德、大历间,因为长安、洛阳一带历经战乱的关系,江南一时成为文士聚集之地。高仲武《间气集》里的重要诗人如皇甫冉、刘长卿、李嘉祐等,都在江南待过一段时期(后两人主要待在江南),而且彼此之间都有来往的。而就在樊晃任润州刺史时,皇甫冉、刘长卿也曾与樊晃唱和过。因此,可以推测,刘长卿等江南诗人很有机会看到杜甫的诗作。何况从大历五至七年间到高仲武编《间气集》,中间还隔了六七年时间。这时,杜诗的流传应该比樊晃编《小集》的时代更广,因此,很难说,高仲武编《间气集》时完全不知道杜诗的存在。

所以,《间气集》不选杜甫作品还应该跟风格有关系。事实是,以钱起、郎士元、刘长卿、李嘉祐(四人并称“钱、郎、刘、李”)、皇甫冉、韩翃为代表的《间气集》诗人,正反映了至德、大历间诗风的主要趋势,而杜甫则在这个趋势之外。《间气集》所反映的大历前期诗风的主要趋势,是受王维影响的“清雅”风格。其中,有以祖饯性质的“社交诗”成名的钱起、郎士元,也有在江南地区写山水田园之作的刘长卿、李嘉祐、皇甫冉。在这样一个时代,杜甫之受到忽视即可想而知。樊晃认为,当时“江左词人”所传诵的只是杜甫的“戏题剧论”,而不是他的“大雅之作”,也反映了杜甫主要风格与当时风气的落差。韦应物之所以没有入选《间气集》,应该也是基于同样的因素。

紧接着《间气集》所代表的时代之后出现于唐代诗坛的,就是以卢纶、李益为代表的“后期大历诗人”。虽然没有资料(如《英灵集》《间气集》一般)来推测这个时代杜甫诗所受到的待遇,但就风格而言,这一时期的诗人和大历前期的钱、郎、刘、李并没有根本的不同。依此而论,卢纶、李益等人不会特别注意到杜甫,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综合来说,几乎没有一个较重要的大历诗人(不论是较早的钱、郎、刘、李,还是较晚的卢纶、李益),提到过杜甫的名字,当时只有一个较不出名的任华,分别写了《杂言寄李白》《杂言寄杜拾遗》,特别推崇李、杜二人,虽然极有特识,只能算例外。还有一位也是不太出名的戎昱,写了一首《耒阳溪夜行》,题下小注说:“为伤杜甫作。”但,现代学者已普遍知道,此诗也收进张九龄集中,应该是为张九龄所作。另外,皎然在诗式中引了杜甫《哀江头》的两句诗:“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此外,很难再找到其他资料了。

但等到元和诗人接着卢纶、李益之后出现于诗坛,情形即完全不同。这时,杜甫的名字出现在一般诗文之中已不足为奇。更重要的是,在元和时代里,人们已习惯拿杜甫来跟李白并列,公认李、杜两人是唐代最重要的诗人。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韩愈,在他的诗里,李、杜并举的例子最常见,我们可以列举于下: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

(《醉留东野》,贞元十四年作)

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

(《感春》,元和元年作)

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

(《荐士》,元和元年作)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石鼓歌》,元和六年作)

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諴。

(《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元和六年作)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调张籍》,元和十一年作)

在所有元和诗人中,没有人像韩愈一样地常把李、杜并举,即使作品最繁富的白居易(仅诗即近三千首左右),这种例子都不及韩愈多。最可注意的是,早在贞元十四年,韩愈已开始推崇李、杜了。种种情形甚至让人怀疑,李、杜齐名的说法普遍被接受,可能要归功于贞元、元和年间韩愈的大力推扬。

虽然不能确切知道,李、杜齐名始于何时。但从下面将要提出说明的例子,似乎可以推测,李、杜齐名成为诗人间“公认的事实”,而不只是少数人的偏爱(譬如韩愈),大约是在什么时间。杨凭有一首诗《赠窦牟》,其中两句是:“直用天才众却嗔,应欺李杜久为尘。”窦牟《奉酬杨侍郎十兄见赠之作》也有两句说:“翠羽雕虫日日新,翰林工部欲何神。”从他们的唱酬中可以看出,杨、窦二人也认为李、杜是唐代诗人之最。杨凭、窦牟两人都是贞元、元和年间相当有名气的诗人。《新唐书·杨凭传》说,凭“善文辞,与弟凝、凌皆有名,大历中踵擢进士第,时号三杨”。元和十二年令狐楚选《御览诗》时,除了卢纶、李益各选三十余首外,其余入选最多的就是三杨兄弟(杨凭十八首、凝二十九首、凌十七首),可见三杨在当时颇负盛名。跟三杨一样,窦牟兄弟五人(常、牟、群、庠、巩)也都有诗名。“三杨五窦”都是贞元、元和间的名士,交游广阔,与一般文人都有往还。但他们并不像韩、孟、元、白一样,有明确的文学立场,有独特的风格。因此,他们的意见比起韩、白反而更能反映一般文人对于前辈诗人的评价。既然他们也接受李、杜齐名的看法,可见李、杜在一般文人心目中的地位确是很稳固。而杨凭、窦牟唱和的时间却又可考而知。杨凭的《赠窦牟》又题作《窦洛阳见简篇章,偶赠绝句》,可见诗作于窦牟为洛阳令时。根据韩愈的作品可以推定,窦牟在元和五年时已任洛阳令。因此,从杨、窦的唱和,至少可以肯定,至迟在元和五年李、杜的重要性已为一般人所公认。

就是因为李、杜齐名的说法已流传于文坛之上,为一般文人所接受,所以进一步即产生李、杜优劣的问题。这个问题主要是由元和诗人中最为推崇杜甫的元稹、白居易所提出。白居易的说法还比较含蓄,他不过是在《与元九书》里暗示李白诗中的“风雅比兴”不如杜甫多。至于元稹,则在《杜君墓系铭》里明白说出李不如杜的话,一点也“不作调人”。元稹对于李、杜的评价虽然引起后世许多的议论,但他对杜诗总成就的评语却是后世所一致接受的。元稹在追述中国诗歌的长期发展之后,下结论说:

……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

这就是所谓杜诗“集大成”之论。虽然元、白以讽喻诗的立场来评断李、杜的高下,未必公允;但元稹站在诗歌流变的观点,称赞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确有相当的客观性。

由几乎默默无闻到跟李白齐名,由跟李白齐名到被推崇为古今第一人,杜甫在元和时代的声望即可见其一斑。有一个传说虽然未必可靠,却也可以反映杜甫在元和诗人心目中的地位。据冯贽《云仙杂记》所说:

张籍取杜甫诗一帙,焚取灰烬,副以膏蜜,频饮之,曰:“令吾肝肠从此改易。”

在元和时代韩孟、元白两派诗人中,张籍的地位是很特殊的。从交谊上讲,他跟韩、孟的感情非比寻常,从诗风上说,他的平易作风与写实倾向却又较接近元、白。这样一个介于两派之间的诗人,如此崇拜杜甫,正好象征性地说明,不论对韩孟,还是对元白,杜诗都有“令吾肝肠从此改易”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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