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庾信(三)

以同样的方式来看杜甫,就会发现,杜甫的历史经验非常类似于庚信。不管天宝末年,唐代朝政已累积了多少问题,从表面看,在安禄山未起兵以前,开元、天宝的四十多年所享有的太平岁月,仍然是历史上少见的。而相同的是,安禄山不过是如侯景般的一员蕃将,却在极短暂的时间就把整个大唐帝国击碎了,而且从此未曾恢复过来。唐朝不曾如梁朝,很快地就灭亡,这是因为唐朝的基业远非梁朝所能比。经过太宗、高宗、武后、玄宗几朝的经营,唐朝可算是中国历史上有数的盛世。但是,这样看起来永世不拔的基业,却也禁不起一个叛变将领的一击。这种历史变动的触目惊心,比起侯景之乱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朝没有像梁朝一样,在叛乱爆发之后的几年内就灭亡,可能使得一般人不能很快地了解到安史之乱的历史意义。但杜甫是当时最敏感的诗人,在安禄山未叛变以前,他已看到唐代朝政的问题。在叛乱的高潮里,他正处于颠沛流离之中,应付当前的危机都来不及,当然谈不到去思考国家的未来前途。但当他在四川居住下来以后,生活的暂时安定,就让他有时间去观察、去思考。乱事的长期不能平定,以及平定以后藩镇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接着吐蕃入侵,朝廷处置不当,京师再度陷落,这一连串的事情一定会引发杜甫去推想更深远的历史发展。由此他逐渐得到一个结论:唐朝的盛世可能一去不返了,安史的叛乱已造成一次历史的大变动了。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样的思考过程中,庾信的作品会产生什么样的作用。杜甫不可能读《哀江南赋》而不感动,因为这里面所描写的亡国过程,唐帝国差一点就经历到。同样地,当杜甫在庾信的字里行间体会到,个人生命如何在历史的不幸中变成没有意义时,他也不可能不感慨。,、,。庾信把他可能会有的感受都写到诗文之中,而且都写得那么好,他不由得感叹道:“庾信文章老更成”“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当然,杜甫是个伟大的诗人,他不可能只从别人的作品去感慨自己的命运,他还会把自己的命运写进自己的创作里。因此,就在他的晚年,他写下了一些回忆往事、慨叹兴衰的诗。这些诗,无疑曾受到庾信诗赋的启发,但却有杜甫自己的面目,属于杜甫晚年最好的作品。
杜甫这些回顾过去的作品,大约在居蜀的后期开始出现。其中较早的是《忆昔》二首,下面录第二首: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
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
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
小臣鲁钝无所能,朝廷记识蒙禄秩。
周宣中兴望我皇,洒泪江汉身衰疾。
这首写得直接而痛切,风格比较接近“三吏”“三别”等写实诗,在杜甫的回顾作品里算是比较特殊的。同样作于居蜀末期的是两首关于画家曹霸的七言古风。这两首的写法就很不一样。第一首《丹青引》,大半是描写曹霸在开元年间特承玄宗恩遇的情形,只有在最末几句才转到他目前的处境:
将军善画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曹霸的流落不偶,无疑与战乱有关系。一个“承恩数上南薰殿”的宫中画家,如今不得不替寻常人画像以维持生活,这样的对比暗示了动乱的时代对个人命运的影响。而这也就是庾信《哀江南赋》和《拟咏怀》所要表现的主题。
第二首《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前面一大半描写曹霸的画马,最后转入今昔之感:
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
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这里的前后对比,反映的是盛世的不再,与前一首偏重个人命运略有不同。与这首在主题与表现手法上都很相似,但写得可能更好的,是作于夔州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这首诗的后半是这样的: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本诗及其长序,由李十二娘的剑器舞想到公孙大娘,由公孙大娘想到玄宗的梨园子弟,再由梨园子弟的星散联想到国家的动乱,玄宗的去世,以及太平岁月的既往,由小见大,充分显示杜甫艺术的成熟。
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兴衰息息相关,这是杜甫在宫廷供奉曹霸与李十二娘的遭遇上深切体会到的,这也是他晚年所特别关心的一个主题。以上三首诗都是由别人写起,但更重要的是自己,是自己在不幸的历史时代所经历的不幸的一生。当他在写这样的感受时,他受到庾信影响的情形就更加明显。
杜甫晚年的作品,不论在整体规模的宏大方面,还是在人生遭遇的感慨方面,都类似于庾信《哀江南赋》的,当数《秋兴》八首。这虽然由八首七律组成,实际上是密切相连的整体,应该看作一首诗。从文字风格上看,《秋兴》华美而凝练,而在其中蕴含了无限的感情,和《哀江南赋》极为相近。但更像《哀江南赋》的是主题的处理,整首诗从头到尾把个人与时代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这一点必须仔细分析,才能看出《秋兴》如何受《哀江南赋》影响,又如何摆脱《哀江南赋》的影响而创造出自己的艺术形式。
《秋兴》第一首由自己在夔州的思乡写起。“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自己长年漂泊他乡,而思家之情与日俱增。这样的感觉实际上暗示了他后半生的飘零无依。第二首“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每依”两字的眷恋,可以看出他虽然落魄不偶,但对朝廷的关切之情不敢一日或忘。在这里,个人与国家的关系首次出现。第三首“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正式点出他这一生的一事无成。而“抗疏”、“传经”所界定的个人成就的性质,更进一步地表现了个人与朝政的关系——个人的成就必须要透过政治去体现,反过来说,政治秩序的解体必然导致个人成就的落空。再接下去的第四首,就把这种关联性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震,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这首诗的前六句是对政治解体的最佳描写。政治似弈棋,王侯不断更换,而外患仍不见中止,整首诗充满了不定感。与此对照的是落拓他乡、有理想、有抱负,而无能为力的诗人。在这里,国家的命运与个人命运的照映最为鲜明。
为了跟第四首的政治解体对照,第五首回想起过去的太平盛世。“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南山的高大稳定,承露金茎高耸云霄,象征了大唐帝国的稳固与发展。然而这样的帝国毕竟没落了。第六首追溯没落的原因:“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两句话道尽了玄宗晚年的歌舞升平,不理朝政,终于招致安禄山的叛变、帝国的解体。
第七首是全诗的最低潮:“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四句描写长安昆明池的落寞凄清,以此来暗示唐帝国目前的处境。对应于这种国家命运的是“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的个人命运。在这里,两者的关系又再度结合在一起。
相对于第七首的黯淡凄凉,在最后一首里,诗人怀想起过去的承平岁月: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前六句呈现一幅安详(五、六句)、稳定(第四句)、富足(第三句)的太平时代行乐图,全体意象的色泽之美几乎要构成“黄金世界”的美景。但令人要饮泣吞声的是,这样的美景却是由落魄至白头的诗人所回忆起来的,而目前国家的真相则是第七首所表现的零落不堪。因此这第八首几乎要给人一种凄凉的挽歌的感觉——是大唐帝国太平盛世一去不返的挽歌,也是生活在这个大变动时代的不幸的个人的挽歌。
《秋兴》是八首律诗,在形式上不可能如《哀江南赋》一般,把过去的事情有系统地回叙出来。因此杜甫采用重点描绘,在四至八首里,他以现在(第四首)——过去(第五首)——致乱之由(第六首)——现在(第七首)——过去(第八首)的交错方式,把大唐帝国的兴衰史,以类似蒙太奇的方法呈现出来。这样的错杂安排,比《哀江南》的直线发展,丝毫不逊色。在个人与时代的密切相连上,从第四首至第八首(第六首例外),杜甫都采取前六(时代)后二(个人)的对照形式。因此,自始至终,两者的命运完全贯串在一起。在这方面,杜甫的艺术技巧恐怕要胜过庾信。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分析可以看出,《秋兴》和《哀江南赋》在精神上如何相近。杨伦曾引王文治(梦楼)说:
近日王梦楼太史云:子美《秋兴》八篇,可抵庾子山一篇《哀江南赋》。此论亦前人所未发。
事实上我们还要更进一步肯定,《秋兴》的创作应当是受到《哀江南赋》的启示的。也就是从这个地方,我们才能解释杜甫晚年为什么那么推崇庾信的原因,而且也才能找到庾信影响杜甫的痕迹。
杜甫在《秋兴》八首里,以自己独创的艺术形式,把《哀江南赋》的主题加以变化处理。在此之外,他又写了另一组与《秋兴》齐名的连章诗,即《咏怀古迹》五首。这一组诗,出之以怀古的形式,分别描写五个古人,不是对于过去历史的整体性回顾,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和《秋兴》的主题没有关联。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一组诗还是和《秋兴》一样,是与庾信晚年所关怀的人生经验有关系的。如果说,《秋兴》是把《哀江南赋》的主题加以变化处理,那么《咏怀古迹》就是把这一主题加以引申发展了。
前面谈到庾信《哀江南赋》时说,《哀江南赋》结尾所要表现的是:动乱的历史时代,如何把个人的生命淘空,使生命变得毫无意义。《咏怀古迹》所要抒写的就是这一点,即:个人的生命是否有充分展现的可能。《咏怀古迹》不同于《哀江南赋》和《秋兴》的是:它并不从一个特殊历史时代里,提出一个特殊的生命来加以描写。相反的,它是从不同的历史时代选出不同的人物来加以分析。在杜甫的笔下,我们看到这些人物的生命都没有得到完全的发挥,然后我们就会得到杜甫在诗中所要暗示的结论:,。
从这样的主题来看,《咏怀古迹》这五首诗要分成前后两组来看:前三首为一组,后两首为一组。前三首所写的是庾信、宋玉和王昭君。这三人的生命形态都很类似,他们的遭遇使得他们原本美好的生命完全被埋没掉。王昭君可以说是这一类人物的最佳代表。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本该在深宫中得到君王的宠爱,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但却荒谬地被抛掷到渺无人迹的大沙漠中,把最宝贵的天赋美质丢弃掉。“人才”浪费的悲剧有比这个例子更突出的吗?“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首诗所表现的不甘与愤慨,使得全诗成为《咏怀古迹》的第一个高潮。
接下来的第四首,笔锋一转,写了一个历史难得一见的良臣遭遇贤君的例子。“一体君臣祭祀同”,千秋万岁之后,人们对刘备与诸葛亮的一体礼敬,似乎肯定了人的生命也有趋于完满的可能。然而,这并不是本诗所要表达的意思。本诗主要是作为引子,以引起下一首更富悲剧性的诗: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以诸葛亮的才华,再加以得君如此,应该可以一展抱负,了无遗憾的了。然而不然。诸葛亮生长在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汉末,他虽然才比伊尹、吕望,但时势只允许他造成一个三分割据的局面,而这只需要他整个才华中的“一羽毛”就可以应付了。他绝大部分的才能还是埋没掉,他只能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来报答知己,在历史中尽到他所能尽的责任。
王昭君式的悲剧是,历史完全不给她机会;诸葛亮的悲剧则是:历史给了他机会,但却又讽刺式地把他放在无能为力的历史情境中。这两种悲剧都存在,才能完整地证明,个人在历史中无法充分实现自己才能的悲哀。而这就是整个《咏怀古迹》五首所要表达的主题。
杜甫无疑是以自己的命运为基础,来构想《咏怀古迹》这一组诗。假如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完全在不幸的历史时代浪费掉,他也就不会去关怀,在过去的历史里,是否有同样的个人悲剧存在。而在《咏怀古迹》里,他也很巧妙地把自己的影子织入全诗之中。本文最前面已谈到,第一首所写的庾信和他自己几乎无法分开,而在第二首的开头,他又说: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这就公开地把自己的命运认同于宋玉。借着这种方式,杜甫的命运就穿插到全诗的历史架构中。因此杜甫在沉思历史中个人生命的悲剧时,间接地也就替自己的一生下了结论,而这一组咏古诗,无形中也就成了自叙诗。杜甫就以这么曲折的方式,把庾信后半生所要描写的主题,加以引申发展,而表现在文学史上最特殊的一组怀古诗上。
经过以上的分析,我们有理由说,《秋兴》八首和《咏怀古迹》五首的创作,应该受到庾信晚年作品的启示。一个前代的诗人,能够影响到杜甫晚年最重要的两组作品,这样的诗人显然是不可忽视的。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杜甫晚年所以倾倒于庾信的原因,而且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进一步肯定庾信在文学史上的重要性。
[1]本文只讨论杜甫与晚年庾信的关系,至于早期的庾信,看不出他对杜甫有“独特”的影响。早期的庾信与杜甫的关系必须纳入“齐梁诗人”这一整体去看,关于这一方面,前章已有所讨论。
[2]《杜诗镜铨》卷九,39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3]《杜诗镜铨》,卷十三,650页。
[4]这可能也反映了杜甫入蜀以后在个人心情和作品精神上的变化:早年的壮志、魄力与热情已逐渐为疏放的心境和沉思型的艺术所取代,所以他对鲍照的兴趣就有递减的趋势。
[5]《杜诗镜铨》卷一,32页。
[6]《杜诗镜铨》,卷三,127页。
[7]《杜诗镜铨》,卷四,191页。
[8]《杜诗镜铨》,卷五,235页。
[9]《杜诗镜铨》,卷六,272页。
[10]《杜诗镜铨》,卷十四,704页。
[11]《杜诗镜铨》,卷十七,849页。
[12]《杜诗镜铨》,卷四,184页。
[13]《杜诗镜铨》,卷十六,786页。
[14]《杜诗镜铨》,卷十八,891页。
[15]《杜诗镜铨》,卷十,442页。
[16]《杜诗镜铨》,卷二十,1032页。
[17]《升庵诗话》卷九,见《历代诗话续编》,815页,中华书局,1983。
[18]杨儒宾在《龙门之桐半死半生——由体裁、主题与表现方式,论庾信晚期作品所展现的精神世界》一文里,对庾信早、晚期之作品有极详细的比较,见《幼狮学志》二十卷一期,1988。
[19]倪璠《庾子山集注》卷二,169页,中华书局,1980。
[20]倪璠《庾子山集注》,卷三,232页。
[21]倪璠《庾子山集注》,247页。
[22]《南史》卷八十,1999页,中华书局,1975。
[23]《庾子山集注》卷三,232页。
[24]《庾子山集注》卷三,242页。
[25]《杜诗镜铨》卷十一,497—498页。
[26]《杜诗镜铨》卷十一,530页。
[27]《杜诗镜铨》卷十一,532—533页。
[28]《杜诗镜铨》,卷十八,883—884页。
[29]《秋兴》八首,见《杜诗镜铨》卷十三,643—649页。
[30]《杜诗镜铨》卷十三,649页。
[31]《咏怀古迹》五首,见《杜诗镜铨》卷十三,649—653页。
[32]杜甫晚年所写的回忆作品,还有《壮游》《昔游》《遣怀》《往在》(见《杜诗镜铨》卷十四),由此更可看出,回顾过去的历史在杜甫晚期创作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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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杜甫与庾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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