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元嘉、齐梁一系列诗人对杜甫产生的影响

首先,我们可以看到,太康、元嘉、齐梁这一系列诗人对杜甫产生影响的程度远超过一般的意料。杜甫自己说过,“晚年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说,“晚节渐于诗律细”,这两点公认是杜甫诗非常重要的特质。现在我们具体地了解到,前者是从谢灵运的文字功夫和齐梁诗人的“清词丽句”学来的,后者则从声律说和齐、梁、陈诗人的律体试验得到启发。杜甫在这两方面的成就当然是六朝诗人所望尘莫及的,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六朝诗人在文字和声律上的许多尝试,是杜甫往前发展的基础。唐以后,美文传统的诗人一直成为历代诗评家抨击的对象,这当然有其道理在。但是,因为他们本身的诗成就不高,连带的他们在文学史上的贡献也被忽略掉,这就有些不公平了。如果我们以辩证法的方式来说明汉魏至盛唐的诗歌发展,那么,汉魏是“正”,太康、元嘉、齐梁是“反”,而盛唐则是“合”。这个“合”,当然含有“正”“反”两方的某些因素,不可能如唐代复古派诗人在理论上所想的那样,完完全全地回到汉魏的“正”;复古派本身的作品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并不能绝对地摆脱美文传统的影响。不过,每个盛唐大诗人“合”的方式必然有所不同,复古派的李白,兼容并包的杜甫,从容优雅的王维,各有自己的“合”的方式。杜甫的伟大正在于:他“合”得最好。他的回到汉魏,实际上比李白来得彻底;他最尊重被人所批判的美文传统,从那里学得最多;他的集大成式的“合”使他成为盛唐最伟大的诗人。同时,他的辩证的发展方式也让我们看到,一个有许多负面成分的传统,如何对后代的诗人发挥最正面的功能。杜甫与六朝诗人的关系让我们看到历史发展的极其复杂的辩证过程。
其次,从杜甫和六朝诗人的传承关系上也可以看到,我们对几个重要诗人可能了解得还不够透彻。先说谢灵运。我们一般常从山水诗的传统看谢灵运,把陶、谢和唐代的王、孟联系起来。这种观点不能说错,但并未能涵括谢灵运的全面。谢灵运还有另一方面,他是杜甫、韩愈、黄庭坚这一文字功夫传统的开创者。只有从杜甫的作品出发,我们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另一个谢灵运,才能把他和韩愈、黄庭坚并列在一起。然后,综合起来,陶、谢、王、孟的谢灵运加上谢、杜、韩、黄的谢灵运,我们才能了解到完整的谢灵运。其次谈到鲍照。传统诗评家通常只注意创作《拟行路难》十八首的那个“俊逸”的鲍照,并把他和盛唐的七言古风的作家,特别是李白联系在一起。这种看法,比把谢灵运只当作山水诗人更具有片面性。只有少数人,如王夫之、方东树发现他也有“重涩”的一面,但他们却不重视他的写实风格。民国以后的学者最着重的是这一点,但他们还是忽略了他从谢灵运那里学来的文字功夫。只有当我们把谢灵运、鲍照和杜甫三人并列在一起,我们才觉察到,鲍照是首先把谢灵运的文字功夫和写实乐府的传统结合在一起的人,也就是说,他是杜甫最直接的“先驱”。只有把鲍照解释成一个“小杜甫”,我们才算掌握到他最重大的特质。最后谈到庾信。在这方面,传统的评价倒是比较正确,大家都承认庾信最大的成就是在于,晚年的几篇赋和《拟咏怀》二十七首。然而,奇怪的是,似乎很少人从文学角度去论述晚期庾信和晚年杜甫的关系,虽然大家都知道杜甫后来极为推崇庾信。只有当我们注意到杜甫晚年的许多回忆作品,并且发现这些作品与庾信的《哀江南赋》和《拟咏怀》的密切关联,我们才能更具体地指出庾信对杜甫的深远影响。同时,当我们知道《秋兴》和《咏怀古迹》是从庾信那里得到灵感时,也许我们对于庾信后期的诗文会有较为不同的诠释。
最后,根据前面的探讨我们可以了解到,传统的凭借对一个大诗人的产生是多么重要。韩愈说,“口不绝吟于文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对于前代的诗文,杜甫的确下过这种功夫,所以能够“沉浸醲郁,含英咀华”,把自汉魏以下的所有诗人的特长都加以吸收。但是,这还不够,还必须在吸收之外再加以创造。我们看到杜甫如何把谢灵运的文字功夫加以转化,看到他如何把齐梁诗人的声律试验加以广泛应用,看到他如何把《哀江南赋》“改写”成形式完全不同的《秋兴》八首。他是一个伟大的写实诗人,但他的写实并不等同于汉乐府民歌;况且,他还不只是一个写实诗人。他是个“扩大化”的鲍照,在题材、技巧和胸襟上远远地超越了鲍照。杜甫“好学”传统,但也“善学”传统,只从“无一字无来历”这一方面来看待杜甫与传统的关系,是不能真正掌握他与传统“互动”的精神的:他不只是“被动”地吸收,他还“主动”地改造。随着生活的变化,他对传统的了解范围也逐渐地扩大,逐渐地深化。,,,,。在他的政治敏感度最高、他的生活最颠沛流离的时候,汉乐府和鲍照就站在他眼前。在他生命的末期,当他开始沉思大唐帝国的命运和自己的一生时,庾信的形象就高大起来。从“生活”与“传统”互动的过程,最足以看出,杜甫如何创造性地吸收传统。可惜的是,这一系列研究还不够精细,在这方面的探讨还嫌不足。
以上是三点结论,最后想谈一下个人的感想。“影响研究”是传统文学研究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范围,但是,民国以来学者在这方面所得到的成绩,似乎并不很令人满意。明显的缺点有两个。第一,太枝节化,最常见的方法是罗列一大堆相似的句子,然后就了事,这在绪论里已谈过。最重要的是要掌握“基本精神”,使那许多细节足以阐明这一精神。一般研究者通常不从“历史感”和“文化意识”着手,这就抓不住“基本精神”,而徒劳地从事于材料的累积。其次,太粗糙化,没有从广泛的阅读和细腻的比较入手。譬如,一般都知道唐代的复古派深受阮籍式的政治咏怀诗影响,但似乎很少人具体地比较他们之间的异同。又如,李白一生佩服谢朓,但好像也看不到对他们两人之文学关系的全面研究。结果是,大都人云亦云,浮泛掠过而已。
这里的研究其实也很粗糙。一方面,“杜学”本来就极为广泛,极难掌握;另一方面,可以凭借的前人见解,大都只在“诗话”(就其表达方式而言)层次,几乎完全要靠自己寻找细节去加以补足。而且,坦白讲,自己浸淫的时间也还太短,用功程度又不够;所以只能流于目前这种粗枝大叶的形式。这只是一个“开端”,期待他日有更详细而充实的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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