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绝俗的“幽栖”-杜甫转蓬

宝应元年,是动荡的一年,是转关的一年。这一年,一月之内死了两个皇帝。经过错综复杂的殊死搏斗,总算结束了张良娣、李辅国专权用事的局面。引回纥,用仆固怀恩,收复了河南、河北,为明年正月最终平定安史之乱创造了条件,但也伏下了仆固怀恩勾结回纥等反叛的祸根。
对于老杜来说,这年开春后他在草堂的生活情况跟去年也差不多。有人离蜀或来草堂辞行,他多写诗相送,如《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魏十四侍御就敝庐相别》《赠别郑炼赴襄阳》(2)《重赠郑炼绝句》。得远方来信,他就以诗代意,如《得广州张判官叔卿书使还以诗代意》(3)。有时心里不痛快,他还会即景抒怀、咏物寓意,写些小诗聊自排遣。他的《江头五咏》就是这样的作品。其一《丁香》自喻见弃远方,安分隐退,不复更怀末路之荣以贾祸:
“丁香体柔弱,乱结枝犹垫。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深栽小斋后,庶使幽人占。晚堕兰麝中,休怀粉身念。”其二《丽春》(4)叹竞进者多,而己独耿介自守,不移本性,怕为人所知:
“百草竞春华,丽春应最胜。少须颜色好,多漫枝条剩。纷纷桃李姿,处处总能移。如何此贵重,却怕有人知。”其三《栀子》自伤以有用之材而孤冷不合于时,甘终老于江湖:
“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于身色有用,与道气伤和。红取风霜实,青看雨露柯。无情移得汝,贵在映江波。”谢朓《墙北栀子》:“有美当阶树,霜露未能移。……还思照绿水,君阶无曲池。”浦起龙说:“结正翻用谢诗,谢则期在见用也。公本传谓其性褊躁,至是亦饱经颠沛而自悔其初欤?”我看非自悔其初而是孤芳自赏。“气伤和”,“伤”一作“相”,仇注:“比性不戾俗。”老杜同时前后所作《畏人》说:“褊性合幽栖。”自认性褊躁只宜退隐。此作“气伤和”而用浦说为是。其四《鸂鶒》自况失位于外,无心求进,有留滞之叹,但当安于义命:
“故使笼宽织,须知动损毛。看云莫怅望,失水任呼号。六翮曾经剪,孤飞卒未高。且无鹰隼虑,留滞莫辞劳。”《花鸭》自伤以直言救琯外斥,惟恐招世忌而欲有心韬晦(5):
“花鸭无泥滓,阶前每缓行。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不觉群心妒,休牵众眼惊。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鸣。”
顾宸说:“《丁香》,立晚节也。《丽春》,守坚操也。《栀子》,适幽性也。《鸂鶒》,遣留滞也。《花鸭》,戒多言也。此虽咏物,实自咏耳。”咏物须肖物,不肖则离题;肖而无深意,不过灯谜。“于身色有用,与道气伤和”“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确是栀子、花鸭,而感愤殊深,此所以绝妙。这组诗很有意思,既见其心志,又见其情趣。原来浣花草堂种了丁香、虞美人、栀子,还养着鸂鶒、花鸭呢。
与去年同时期那种幽雅潇洒、浪漫“颠狂”的心理状态相比,老杜今春的情绪就低落得多了。春天来了,他也到江边去踏青,回头瞥见旌旗招展,又闻鼓角悲鸣,想起西山有吐蕃之警、伤乱之情,便不能自已了:
“江边踏青罢,回首见旌旗。风起春城暮,高楼鼓角悲。”(《绝句》)他刚到这里时作诗说:“锦里烟尘外,江村八九家。……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赊。”(《为农》)虽嫌离故乡太远,所幸远隔战区。岂料如今这里也边警频传,真教人走投无路!这种思家之念、忧国之愁更集中地表现在《野望》中: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西山在成都西,一名雪岭。三城就是松(今四川松潘县)、维(故城在今四川理县西)、保(故城在今四川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城。时列戍三城,以防吐蕃侵扰。见雪岭而忧边警,临南浦但望东归。诸弟阻隔,独自飘零。惟恨年老多病,未有涓埃报国。跨马出郊,本拟极目以散心,谁知却招来了如许揪心的痛苦。朱瀚说:“国步多艰,皆由人事所致,结句感慨深长。”(6)有选本定此诗作于是年冬,或以诗中有“白雪”“萧条”字样之故。其实“萧条”状“人事”非状景物,“西山白雪”系指雪岭终年不化之雪:“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绝句四首》其三),即使是暮春时节,乃至盛夏,“西山白雪”仍然可见。《世说新语·捷悟》载,王东亭尝春月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姑定此诗作于春时,想亦无不可。
曹丕的《杂诗》其三说:“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天涯涕泪一身遥”的老杜,处于彼时彼地彼境,确乎深切地体会到那“适与飘风会”的“浮云”的悲哀,和那“客子常畏人”的苦衷了。他的《畏人》即拈前诗末句中此二字为题,抒写羁旅寂寥:
“早花随处发,春鸟异方啼。万里清江上,三年落日低。畏人成小筑,褊性合幽栖。门径从榛草,无心待马蹄。”春天来了,哪里都有花开,都有鸟啼。异方无赖的花鸟却挑逗起我的乡情依依。我经常徘徊在万里桥边凝视着万里清江,日复一日,如今已是三年。我性子褊躁只宜退隐幽栖,我这常畏人的客子就在这里盖了个小小的茅庐。让门前小径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吧,我无心等待那枉驾的马蹄。意犹未尽,诗人接着又写了《屏迹三首》,着重描述他屏迹江村、幽栖草堂的情况和感受。其一说:
“衰年甘屏迹,幽事供高卧。鸟下竹根行,龟开萍叶过。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独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鸟行龟过,幽事差可娱情。惜年荒酒贵,罄连日卖菜所得,犹不足酤值。无酒且独酌甘泉而歌,唱得兴起,就不觉击破酒杯了。《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末句暗用此事。其二说: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仇兆鳌串讲此首颇佳:“拙者心静,故能存道。幽居身暇,故近物情。桑麻、燕雀,动植对言。村鼓、渔舟,耕渔对言,皆物情之相近者。对此而心迹两清,吾道得以常存矣。”又说:“‘心迹’二字,乃三首之眼。公在草堂,地僻可以屏迹,而性懒亦宜于屏迹也。”“半生成”,杨伦以为是说“一半方生,一半已成也”。张耒《夏日》“檐牙燕雀已生成”,以“已”易“半”,时序就晚了许多。其三说:
“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其实,老杜对自己的“从儿”“失学”“任妇”“长贫”是深感内疚的(详第十一章第八节)。这么说,不过故作旷达聊自排遣罢了。由此可见他的屏迹幽栖,并非出于本心;他的疏懒颓放亦非生性使然。
老杜屏迹幽栖,本来“无心待马蹄”,偏偏马蹄给他送来了不速之客,而且是个毫无教养的纨绔子弟。这人骑马直到阶前,下得马来,一屁股坐在胡床之上,不通报自己的姓名,便大不咧咧地指点着银瓶问主人要酒喝。这样一个粗豪无礼的家伙,究竟是怎样把他对付过去的呢?不得而知。顶多只能揣知老杜当时一定感到又可气又好笑,于是就给这家伙勾勒出一张速写像:
“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氏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少年行》)这像端的画得好,你看他多神气活现啊!胡夏客说:“此盖贵介子弟,恃其家世,而恣情放荡者。既非才流,又非侠士,徒供少陵诗料,留千古一噱耳。”仇兆鳌说:“此摹少年意气,色色逼真。下马坐床,指瓶索酒,有旁若无人之状,其写生之妙,尤在‘不通姓氏’一句。”又说:“此说少年意态神情,跃跃欲动。王维诗云:‘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吴象之云:‘承恩借猎小平津,使气常游中贵人。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皆善于写生者。”另有《少年行》二首,其一说:
“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倾银注玉惊人眼,共醉终同卧竹根。”其二说:
“巢燕引雏浑去尽,江花结子也无多。黄衫年少来宜数,不见堂前东逝波。”杨伦认为前一首乃实指少年,此二首皆及时行乐之意,因次首有“年少”句,即用为题,借以自鼓衰兴,与寻常《少年行》有别。所见甚是。
“无心待马蹄”而待来了“马上谁家白面郎”,未免晦气。要是待来了像严武这样的“厚禄故人”,那又当别论了。
头年十二月,严武来成都任成都尹。这年开春后,严武写了首诗给杜甫,邀请杜甫进城去他那儿玩:
“漫向江头把钓竿,懒眠沙草爱风湍。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著鵔鸃冠。腹中书籍幽时晒,肘后医方静处看。兴发会能驰骏马,终当直到使君滩。”(《寄题杜二锦江野亭》)大意是说:你经常在江边钓鱼,还爱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欣赏流水。你切莫仗着自己有祢衡即席作《鹦鹉赋》那样敏捷的文才,就不去朝廷做官。(7)《世说新语·排调》记载郝隆七月七日仰卧在正午的太阳下面,别人问他干什么,他答道:“我晒(腹中)书。”你幽闲时大概也晒你那满腹的书籍吧?葛洪曾经抄过《肘后急要方》四卷,你一定常在僻静处看这些医方了。你要是一时兴起,能骑着飞快的骏马到我这儿来那才好呢。(8)
老杜接到这首诗,当然高兴,就写了《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一一酬答来诗之意,并转而邀请严武出城来草堂相聚:
“拾遗曾奏数行书,懒性从来水竹居。奉引滥骑沙苑马,幽栖真钓锦江鱼。谢安不倦登临费,阮籍焉知礼法疏。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无径欲教锄。”严武说:“何须不著鵔鸃冠”,还是出来做官吧!老杜答:我当拾遗时忝掌供奉,曾经骑着沙苑坊监良马奉引御驾,后因疏救房琯遭贬,从此甘心隐居于水竹之间,早已无复出仕之兴了。严武说:“漫把钓竿,懒眠沙草”,你真不该就这样退隐啊!老杜答:我生性从来疏懒,跟阮籍一样,为礼法之士所不容,如今幽栖草堂,真的是在钓那锦江里的鱼,这种生活已经过习惯了,安之若素,我也就不想再有什么改变了。严武说:你一时兴起,就骑马到我衙门里来玩吧!老杜答:你像谢安一样最爱登山临水(9),要是你能在旌麾仪仗的簇拥下从城中公府出来,枉驾草堂,那我马上就去教人在茅草丛生、无径可通的门前锄出条路,恭候你的到来。仇兆鳌说:“在严诗固款曲而殷勤,在公诗亦和平而委婉。解者指严为语多刺讥,指公为始终傲岸,两失作者之意。”孔毅父《续世说》:“武过草堂,公有时不冠,故严诗云:‘何须不著鵔鸃冠。’而公答曰:‘阮籍焉知礼法疏。’以解嘲也。”《杜臆》:“后人误读此语,遂有不冠之说,而欲杀之诬,从此起矣。”到目前为止,严武尚未来过草堂,哪会有“武过草堂,公有时不冠,故严诗云……公答曰……”之事呢?纯是拉扯诗句编小说,不可信。
过不了几天,严武终于接受老杜的邀请,带着小队随从,到草堂做客来了。当时情景,从老杜的《严中丞枉驾见过》中可见一斑:
“元戎小队出郊坰,问柳寻花到野亭。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还应似管宁。寂寞江天云雾里,何人道有少微星。”单就诗而论,这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但多少有点意义的是,其中个别句子和自注,引起了注家们的注意,并从而对东西川的分合和严武的任免做出如下的论断,可补史料之不足:“赵云:公自注云:‘严自东川除西川,敕令都节制。’则是未合为一道时,故称为中丞(10),当是宝应元年权令两川都节制时作。若广德二年武再尹成都时,公已入幕府,不应有张翰、管宁之语。卢注:至德二载,上皇还京,分剑南东、西两川,各置节度,是两川始分也。宝应元年,严就为东川节度,更除西川,权摄东川,此诗所谓‘川合东西’也。是年,公《说旱》云:‘请管内东西,各遣一使。’其时尚分而未合,故各遣耳。六月,严武被召还朝,西川节度高适代之,东川节度虚悬,以章彝为留后。至广德二年正月,东西两川始合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赵注应为可据”(仇注)。案《旧唐书·严武传》载:“上皇(玄宗)诰以剑两川合为一道,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度使。”《新唐书》本传同。而《资治通鉴》则谓:“(代宗广德二年,正月,)癸卯,合剑南东、西川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考异》说:“此年始合东、西川为一道,岂上皇诰所合?《新》《旧》传皆误。”可见前面诸注家的推测最接近事实。
自从这次严武来草堂欢聚之后,老杜跟严武的交往密切了,同严武唱和或写到严武的诗也多起来了。如《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称赞严武的文才武略,希望他安边报国,建立功勋:
“汲黯匡君切,廉颇出将频。直词才不世,雄略动如神。……辞第输高义,观图忆古人。征南多兴绪,事业暗相亲。”《中丞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奉答二绝》盼望严武再次枉过草堂,说雨霁路净,最好骑马,自己虽然老病无力,来后一定陪他去钓鱼:
“雨映行宫辱赠诗,元戎肯赴野人期?江边老病虽无力,强拟晴天理钓丝。”(其一)“何日雨晴云出溪,白沙青石洗无泥。只须伐竹开荒径,倚杖穿花听马嘶。”(其二)有时严武送点小礼物来,老杜也写诗作答:
“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鸣鞭走送怜渔父,洗盏开尝对马军。”(《谢严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案:《北京晚报》一九八三年一月三十日载:“一种传世一千二百多年的‘道家酒’已在成都等地上市。道家酒产于道教第五洞天的四川著名风景区青城山,以当地盛产的中华猕猴桃为原料酿制,……杜甫曾在一首诗中对它赞道:山瓶乳酒下青云,……”录以备考)这些诗不甚佳,却能见二人交谊。其中写得较好较有意义的是《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古时春、秋两次祭祀土神的日子叫社日,一般在立春、立秋后第五个戊日。《荆楚岁时记》:“社日,四邻并结综会社牲醪,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飨其胙。”这年春社日,老杜在村子里闲逛,被一位农民老大爷缠着去喝酒。老头喝得兴起,就夸严武是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好官。回头指着他的大儿子说:“他是严中丞麾下飞骑军的弓弩手,当兵很久,从未轮番更换。没想到前些日子他竟被放归务农,主要是为了从辛苦的劳动中解救我这老朽。这使我太感激了,我死也愿承担一切徭役赋税,决不带着家口逃走。今年我们大办春社,拾遗您能留下来跟大伙一块儿乐乐么?”说罢就大叫老伴开大瓶的,拿瓦盆给老杜取了酒来。老杜见老头儿这么意气扬扬,深深地感到爱民犹如春风化雨,确乎是为政的首要任务。早上老杜偶然出来走走,谁知在这里从上午卯时一直喝到下午酉时。这倒不是他好酒贪杯,实在是盛情难却,他没法拒绝邻翁的挽留。老头儿又高声喊着拿果子板栗来下酒,老杜几次想起身告辞,总是给拽着胳膊肘按下来了。他指手画脚、动手动脚似乎太不讲礼貌,其实这都出于真情实意,老杜一点儿也不觉得他村野、丑恶。月亮出来了他还不让老杜走,老杜问他今天喝了几升几斗酒,他还生气了,心想酒有的是,你不用问。——你看这人物刻画得多活灵活现,性格多鲜明!有趣的是,稍加点染,便别饶春社江村风味。仇注引刘会孟说:“杜诗‘问事竞挽须,谁能却嗔喝’‘欲起时被肘,仍嗔问升斗’此等语,并声音笑貌,仿佛尽之。”又引郝敬说:“此诗情景意象,妙解入神。口所不能传者,宛转笔端,如虚谷答响,字字停匀。野老留客,与田家朴直之致,无不生活。昔人称其为诗史,正使班马记事,未必如此亲切。千百世下,读者无不绝倒。”无不赞叹他描摹人物极尽艺术之能事。至于这诗的思想内容,扬之者赞其对待劳动人民的平等态度,抑之者责其为封疆大吏涂脂抹粉。其实这两种见解各有所偏,而且看问题都很表面。为了了解这诗写作的时地背景和作者当时的思想状况,有必要先对老杜作于同年二月的《说旱》这一短文稍加研究:“《周礼·司巫》:‘若国大旱,则率巫而舞雩。’《传》曰:‘龙见而雩。’谓建巳之月,苍龙宿之体,昏见东方,万物待雨盛大,故祭天,远为百谷祈膏雨也。今蜀自十月不雨,抵建卯非雩之时,奈久旱何?得非狱吏只知禁系,不知疏决,怨气积,冤气盛,亦能致旱?是何川泽之干也,尘雾之塞也,行路皆菜色也,田家其愁痛也?自中丞下车之初,军郡之政,罢(音疲)弊之俗,已下手开济矣。百事冗长者,又已革削矣。独狱囚未闻处分,岂次第未到,为狱无滥系者乎?谷者,百姓之本,百役是出。况冬麦黄枯,春种不入。公诚能暂辍诸务,亲问囚徒,除合死者之外,下笔尽放,使囹圄一空,必甘雨大降。但怨气消,则和气应矣。躬自疏决,请以两县(成都、华阳)及府系为始,管内东西两川各遣一使,兼委刺史、县令,对巡使同疏决。如两县及府等囚例处分,众人之望也,随时之义也。昔贞观中,岁大旱,文皇帝亲临长安、万年二赤县决狱,膏雨滂足。即岳镇方面岁荒札,皆连帅大臣之务也,不可忽。凡今征求无名数。又耆老合侍者,两川侍丁,得异常丁乎?不殊常丁赋敛,是老男及老女死日短促也。国有养老,公遽遣吏存问其疾苦,亦和气合应之义也,时雨可降之征也。愚以为至仁之人,常以正道应物,天道远,去人不远。”原注:“初,中丞严公节制剑南日,奉此说。”头年(上元二年)十月称“十月”,十一月称“建子月”以为岁首。《说》谓“今蜀自十月不雨,抵建卯非雩之时,奈久旱何”,注谓《说》作于严武节制剑南之初,可知:(一)上元十月到建卯(十二月)一直旱了两三月未下雨;(二)严武确是建卯(十二月)来成都任成都尹,权令两川节制,而《说旱》即作于上元二年建卯月(十二月)(11)。老杜见蜀中冬旱严重,就趁严武下车伊始、有意改革敝政之际,写了这篇短文,对他陈述自己的几点看法和建议。他首先引经据典,指出天旱亟须求雨多在建巳(四月),今冬旱如此严重,或因狱有滥系、冤气郁积所致,于是建议严武带头决狱疏怨以求雨。接着肯定严公上任之初,对军政劳民之事已在着手改革:“军郡之政,罢弊之俗,已下手开济矣。百事冗长者,又已革削矣。”惟独未闻决狱疏怨,应立即着手进行。最后又补充了两点请予注意。一是苛捐杂税太多:“凡今征求无名数”;一是在东西两川军中服役的兵丁有老父、老母须侍奉的,其家赋税不得同于常丁,应有所减免,不然只会加速其父母的死亡,同时还应遣吏慰问老人:“耆老合侍者,两川侍丁,得异常丁乎?不殊常丁赋敛,是老男及老女死日短促也。国有养老,公遽遣吏存问其疾苦。”老杜笃信天人感应之说(《石犀行》“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也表露出这种观念),虽系儒生陋见,但在当时,即使英明如《说》中提到的“文皇帝”(李世民)也未能免俗,那就不必深责老杜了。不过,他因冬旱而引起的对民生疾苦的无限关怀,及其所做决狱、轻赋、敬老三点建议,却难能可贵,应该加以充分肯定。
了解到这些情况,现在再回过头来探讨《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的思想意义,自会得出一些新看法:(一)田父为何如此高兴,对严武又如此赞不绝口?原来他那在西川飞骑军中当“长番”“侍丁”、当“弓弩手”的大儿子已经被严武遣归务农,侍奉老亲了。这在当时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如今一旦成为事实,这又怎教他不喜出望外,不赞美中丞呢!这田父的喜悦和赞美确乎是发自肺腑的,是自然流露的,不能认为这田父老于世故,有意让拾遗传话,取悦于中丞。(二)老杜在此前不久,曾郑重其事地写了《说旱》,对严武提了上述几点建议,总的精神是希望他为政要合乎天理,不违人情。今天偶遇田父,从田父大儿遣归一事得知严武居然很快地解决了他建议中提到的“两川侍丁”难于养亲纳赋的问题,而且从田父的表现中亲眼见到这一问题的妥善解决竟如此深得人心,这当然会使老杜很受感动。于是写了这首诗,反映严武初步“革削”“军郡之政”“罢弊之俗”所产生的良好影响,勉励继续为善,这么做,无论就主观动机还是客观效果来说,不仅不可厚非,更应充分肯定。也许有人会说,《新唐书·严武传》载,“武在蜀颇放肆,用度无艺,或一言之悦,赏至百万。蜀虽号富饶,而峻掊亟敛,闾里为空”,他哪会像田父,实际上是杜甫说的那么好!我看,上面这段记载大体上是可信的,但也不能从而认为他刚来成都时在政治上没做过任何改革。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即使是出于收买人心、建立个人威信的自私打算,他“下车之初”,也总会有所举动的。卢元昌说:“蜀自上皇还京后,分剑南为两节度,百姓疲于调遣。西山三城,又列戍焉,蜀民籍为军者,无宁岁矣。上元二年,段子璋反,将士大掠,蜀民甚苦寇,又苦兵。读公《枯棕》等诗曰:‘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亦何有。’蜀民长番不已,差科不息,安得营农而作社乎。严武镇蜀,两川兼摄,蜀民始稍苏息。公是年《说旱》云:‘自中丞下车,军郡之政,罢弊之俗,已下手开济矣。’合之此诗,严吏治精能,蜀民休息,大略可见。”这议论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可见严武起码在兼摄两川之初还是起过好作用的,不可一概抹杀。(三)老杜见严武“已下手开济”便加以肯定,尚有所忽略便郑重指出,其后送其入朝又以“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相勉,助成其政,赞其为善,勉其报国,这不止见老杜对待友人的真诚,更见他对待人民对待国家的无限热爱和强烈责任感。能说这样的人写的这样的诗,其意义只不过显示出诗人“好与田畯野老相狎荡”的平等待人的精神,或者更糟的是在为封疆大吏涂脂抹粉?不要看屏迹草堂的这个“野老”有时似乎很消沉很冷漠,其实他的心始终是热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国家,念着人民,关怀着现实,并设法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施展影响,企图于时政有所裨益。而《说旱》与《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就恰好是这种精神最生动最具体的体现。
当因天旱忧农,民劳虑政,老杜今春的兴致就远远不如去春,那种表现幽闲心境和浪漫情怀的小诗也不大作了,惟《三绝句》尚能见其春时清兴。其一说:
“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钓矶边这株楸树,花开得多香啊!崭新的花朵,不应该这么早就飘飞。花总是要凋谢的,那我宁愿在醉中让风把它们通通吹尽,可不忍心当我清醒的时候任凭雨把它们打稀。这就是俗话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要落就落,但望一在“醉里”二要“尽”;如果一在“醒时”二只“稀”而不“尽”,岂非不打麻药动手术,而且留病养身么?这是诗人痴语,老人情语。其二说:
“门外鸬鹚去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鸬鹚即鱼鹰,这当是野鸬鹚。我曾在江陵乡下见到一群野鸬鹚,约八九只,栖息于湖滨枯树之上,群飞亦能排“一”字、“人”字。这种鸟又贪婪,又聒噪,又腥膻,并不那么高雅那么可爱。老杜居然对这种鸟如此多情,足见他的寂寞了。仇兆鳌说:“物本异类,视若同群,有《列子》海翁狎鸥意。”这是往高里讲。其三说: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王嗣奭说:“种竹家(云:)前番出者壮大,养之成竹;后番出者渐小,则取食。‘上番’乃前番者。”胡夏客说:“因王子猷看竹不问主,遂翻为主不迎客,用意亦巧。”(12)望新竹成林隔绝尘俗,厌世之甚,可想而知。
杨慎说:“楸树三绝句,格调既高,风致又韵,真可一空唐人。”诗诚格高韵雅,惟“一空唐人”一语过当。杨伦说:“三首一片无赖意思,有托而言,字字令人心醉。”又说:“亦开宋元诗派。”甚是。但所谓“有托而言”,只能理解为诗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有着更深刻的思想内容,决不能像王嗣奭这样穿凿附会:“其一将楸树比反复小人。倾盖如故,而转盼成仇。如楸树花开,馨香可挹,与吾钓矶相倚;乃花蕊斩新,忽已凋落,风吹雨打随之。醉时不觉,犹之不动声色而携交,醒则明知,是绝交而出恶声矣。楸似松柏而有花无子,故以比交之鲜终者。”是何言哉!痴人说梦耳。
老杜的厌世避俗,主要是他在政治上不得志而愤世嫉俗所致。其实,如前所论,当时他不但未能忘怀人世,反倒因天灾人祸而更关怀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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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未能绝俗的“幽栖”-杜甫转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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