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外无穷事,生前有限杯-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身外无穷事,生前有限杯-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上元二年(七六一)也不是平静的一年。

二月,奴剌、党项进犯宝鸡,烧大散关,南侵凤州,杀刺使萧?,大掠而西;凤翔节度使李鼎追击,破之。崔光远代李若幽为成都尹,充剑南西川节度使。有人说:“洛中将士皆燕人,久戍思归,上下离心,击之,可破也。”陕州观军容使鱼朝恩相信这看法,几次进言于肃宗,肃宗命令李光弼等夺取东京。光弼奏称:“贼锋尚锐,未可轻进。”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骁勇而刚愎自用,麾下皆蕃汉劲卒,恃功,多为不法,郭子仪宽容他们,李光弼严厉,一一绳之以法,无所假贷。仆固怀恩害怕李光弼,心里很恨他,就依附鱼朝恩,说东都可取。于是中使相继督促光弼出师,光弼不得已,使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河阳,自己与怀恩带兵会朝恩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洛阳。戊寅,列阵于邙山。光弼命部队依险而列阵,怀恩列阵于平原,光弼说:“依险则可以进,可以退;若平原,战而不利则尽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于险,怀恩又加以阻止。史思明趁其阵势尚未布好,就发动进攻,官军大败,死数千人,军资器械都抛弃了。光弼、怀恩渡河走保闻喜,朝恩、伯玉逃回陕州,抱玉也丢掉河阳逃走,河阳、怀州都为叛军所占领。朝廷闻讯大惧,增兵屯守陕州。癸未,李揆罢相,贬袁州长史,以河中节度使萧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史思明多疑残暴,底下人稍不如意,动辄灭族,人不自保。长子史朝义,常跟史思明带兵,颇谦谨,爱士卒,将士多依附他,因此得不到史思明的宠信。史思明爱小儿子史朝清,使守范阳,常想杀朝义,立朝清为太子,左右颇泄其谋。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胜西入关,派朝义带兵当先锋,自北路袭陕城,自己从南路带领大军继之。

三月,甲午,朝义兵至礓子岭,几次为卫伯玉击败。思明退屯永安,认为朝义怯懦,说:“终不足成吾事!”欲按军法斩朝义及诸将。戊戌,命朝义筑三隅城贮军粮,限一天完工。朝义筑完,未抹泥,思明至,大加斥责,命左右立马监督,很快就抹好了。思明又说:“俟克陕州,终斩此贼。”朝义忧惧,不知所措。思明在鹿桥驿,令心腹曹将军带兵宿卫;朝义宿于旅舍,其部将骆悦、蔡文景劝朝义说:“悦等与王,死无日矣!自古有废立,请召曹将军谋之。”朝义低头不语。骆悦等说:“王苟不许,悦等今归李氏,王亦不全矣。”朝义哭道:“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骆悦等命人召曹将军至,告知其谋;曹将军知诸将尽怨,恐祸及己,不敢违抗。这晚,骆悦等带领朝义的三百名士卒披甲去驿,宿卫兵惊怪,畏曹将军,不敢动。骆悦等引兵走入思明寝所,值思明如厕,问左右,未及对,已杀数人。思明闻有变,翻墙至厩中,自鞴马骑上,骆悦的傔人周子俊用箭射他,中臂坠马,被擒。思明问:“乱者为谁?”骆悦说:“奉怀王(朝义封怀王)命。”思明说:“我朝来语失,宜其及此。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今事不成矣。”骆悦等送思明至柳泉驿,将他囚禁起来,回头报告朝义说:“事成矣。”朝义说:“不惊圣人乎?”骆悦说:“无。”时周挚等领后军在福昌,骆悦等派人去告知此事,周挚惊倒于地;朝义引军还,周挚等来迎,骆悦等劝朝义将周挚抓起来,杀了。军至柳泉驿,骆悦等怕众心不一,就缢死了思明,以毡裹其尸,用骆驼驮回洛阳。史思明跟安禄山一样,都因生性残暴,众叛亲离,为各自的儿子和下属所杀。朝义即皇帝位,改元显圣,秘密派人去范阳,命令散骑常侍张通儒等杀朝清和朝清母辛氏以及不附己者数十人。其党自相攻击,战城中数月,死了数千人,范阳才安定下来。时洛阳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而朝义所辖各节度使皆安禄山旧将,朝义召之,多不至,略相羁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四月,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骁勇,从玄宗在蜀有功,东川节度使李奂奏请替代他,子璋举兵,袭李奂于绵州。路过遂州,刺史虢王李巨苍黄修属郡礼迎之,子璋杀之。李奂战败,奔成都。子璋自称梁王,改元黄龙,以绵州为龙安府,置百官,又攻陷剑州。

五月,癸巳,党项进犯宝鸡。戊戌,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击史朝义范阳兵,破之。乙未,西川节度使崔光远与东川节度使李奂共攻绵州,庚子,拔之,斩段子璋。牙将花惊定等恃功大掠,妇女有金银臂钏,兵士皆断其腕以取之,乱杀数千人,光远不能禁。肃宗遣监军官使按其罪,光远忧愤成疾,这年十月卒。

六月,甲寅,青密节度使能元皓败史朝义将李元遇。戊寅,党项进犯好畤。

八月,癸丑朔,加开府仪同三司李辅国兵部尚书。乙未,辅国上任,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厨具馔,太常设乐。辅国骄纵日甚,求为宰相,肃宗说:“以卿之功,何官不可为,其如朝望未允何!”李辅国就暗示仆射裴冕等使荐己。皇上私下对萧华说:“辅国求为宰相,若公卿表来,不得不与。”萧华出,问裴冕;裴冕说:“初无此事,吾臂可断,宰相不可得!”萧华入言之,皇上大悦;辅国衔恨不已。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皇上于三殿设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壬寅,制去尊号,但称皇帝;去年号,但称元年;以建子月为岁首,月皆以所建为数;因赦天下。江、淮大饥,人相食。

建子(十一)月,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史朝义,拔永宁,破渑池、福昌、长水等县。

建丑(十二)月,严武为成都尹。王维卒于是年。

这确乎是很不平静的一年,而且蜀中也发生了战乱,不过对老杜说来,这一年过得倒也平静,尤其春天里兴致很高。

旧称阴历正月初七日为“人日”。《北史·魏收传》引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说》:“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上元二年新年里,老杜在草堂闲居,人日初七后一两天,接到高适寄来的《人日寄杜二拾遗》说:

“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堪断肠。身在南蕃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此日知何处。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龙钟还忝二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汉代的郡守秩二千石,时高适为蜀州刺史,故借汉秩自喻所居官职。高适做了刺史,官不谓不高,禄不谓不厚,尚且抱怨自己老处西南,不预朝政,难酬壮志,想到老杜犹如“此人不出,如苍生何”的谢安,却高卧东山,卅年不起,于今又书剑飘零,成了孔夫子自谓的那种东西南北之人,那就更觉不安,更觉有愧,于是就写了这首诗来慰问他。这诗写得很真挚,正搔到老杜的痒处。十年后的大历五年(也就是他去世的那年)正月二十一日,老杜偶检文书帙,见到此诗,读后不觉泪洒行间,并感慨系之地作诗“追酬”亡友,一抒郁结说:“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呜呼壮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动寥廓。叹我凄凄求友篇,感君郁郁匡时略。……”(《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据此差可想象他当初展诵此诗时的情景和感触。

想去年年底忙于回成都草堂过年,新津之游意犹未尽,过完新年,他又到新津等地旅游去了。方志载新津县南二里有四安寺,为神秀禅师所建。杨德周说,县有修觉山,其上为宝华山,以峰顶多雪,又名雪峰。一天傍晚,老杜登上寺楼眺望雪峰,只见一僧人前来撞钟,不言不语,了不相顾。孤城返照,红光渐渐消失了;附近市镇上空,飘浮着翠而浓的炊烟。他年老多病,常常感到很寂寞;可惜老朋友们总难从从容容地在一起欢聚。他想裴迪那么瘦,大概是由于苦思苦想作诗太苦的缘故,这就使得他太懒于交游,本来约好在这里相会的,谁知他竟然不来了。此情此景他写到诗里就是:

“暮倚高楼对雪峰,僧来不语自鸣钟。孤城返照红将敛,近市浮烟翠且重。多病独愁常阒寂,故人相见未从容。知君苦思缘诗瘦,太向交游万事慵。”(《暮登四安寺钟楼寄裴十迪》)这诗头两句能写出孤清之境。浦起龙认为“‘翠且重’欠老成”,其实末句造语也不很稳妥。这诗可贵处在于能见其行踪与心境之一斑。“知君苦思缘诗瘦”,即相传李白嘲杜甫“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意。两相对照,殊觉有趣。从这诗与去冬《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看,当时裴迪不在新津而在蜀州。浦起龙疑“裴或官于新津”,恐非。

老杜在新津盘桓非止一日,他前后曾两次游览了县城东南五里修觉山上的修觉寺。前次作《游修觉寺》说:

“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枝宿众鸟,漂转暮归愁。”首联写景见登临时的心旷神怡。颔联写诗思的骏发和诗人的自信自得,话语本身就讲得很帅,似“有神助”。李、杜往往有此豪兴,发此狂言。仇兆鳌好意为老杜开脱:“诗有神助,非自夸能诗,是云胜境能发诗兴耳。”“云胜境能发诗兴”,良是;谓“非自夸能诗”,则非知人之言。后半摹寺前之景,语涉禅机,颇伤行旅,写得不算精彩。(21)后次作《后游》说:

“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这诗中二联写得好。正由于诗人对前游地充满了感情“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在他眼中,这里的江山仿佛也很想念他,在等待着他的重来,而花柳就更是无私地以自己的姿色装点春光,供人游赏。(22)我少时读先父建楣先生诗稿,至今还记得其中“桃李有花春到早,江山无恙我来迟”二句,颇赏其豪爽,但不知有意无意中受到老杜“江山”二句的启迪否。早上烟光微薄,原野显得湿润;中午沙滩温暖,似乎日色在那儿迟留不去。张惕庵说:“‘润’字从‘薄’字看出,‘暄’字从‘迟’字看出,写景极细。”尾联与前章呼应,前云思家生愁,此云赏景销愁,暗点不惮重游之意。

他的《题新津北桥楼得郊字》也作于这一时期:“望极春城上,开筵近鸟巢。白花檐外朵,青柳槛前梢。池水观为政,厨烟觉远庖。西川供客眼,惟有此江郊。”王嗣奭说:“据诗语,题当作‘北城楼’,新津令设宴于楼上。‘望极’二字管下五句。池水、厨烟亦望时所见:池水止水清净,观为政,得清净之理也;厨烟远庖,怀好生之仁也。”所论甚是。这是应酬之作,无甚意义,但见老杜在新津时与当地官府有交往。“开筵近鸟巢”,老杜后期作诗不避险俗往往如此。“白花檐外朵”,写得楚楚动人。

这一时期的作品还有《寄赠王十将军承俊》《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等。前首“将军胆气雄,臂悬两角弓。缠结青骢马,出入锦城中”,起得雄健含古意,写人物虎虎有生气。后首“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一联,为历来评诗者所乐道。仇兆鳌说:“‘柳青桃复红’,起于谢尚,袭用便成常语。梁简文帝诗云:‘水照柳初碧,烟含桃半红。’乃借烟水以形其红碧。杜云:‘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用‘归’‘入’二字写出景色之新嫩。皆是化腐为新之法。”

老杜在新津稍作盘桓,当就近往蜀州与高适晤面,不久即归成都草堂。这是卜居于此遇到的第二个春天,头年规划、种植的花木松竹都已长成,浣花溪两岸春光更是明媚,跟附近乡亲们也渐渐熟识了,因此他就格外兴奋,格外容易受感动,禁不住写了两组小诗,纵情歌唱自己的快乐与痛苦。一组是《绝句漫兴九首》,另一组是《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王嗣奭说:“兴之所到,率然而成,故云‘漫兴’,亦竹枝、乐府之变体也。”又说:“此(《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亦竹枝变调。”中唐刘禹锡曾仿竹枝词等民歌形式作了不少小诗,其《竹枝词九首引》说:“四方之歌,异音而同乐,岁正月,余来建平。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以曲多为贤。聆其音,中黄钟之羽,卒章激讦如吴声。虽伧伫不可分,而含思宛转,有淇澳之艳音。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为作《九歌》,到于今荆楚歌舞之。故余亦作竹枝九篇,俾善歌者扬之。附于末,后之聆巴歈,知变风之自焉。”刘禹锡是最早自觉仿作竹枝词的人,引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受屈原提高沅湘迎神之词的启发,仿作竹枝着重在表现健康的爱情和巴蜀当地的风土人情;二、当地民间的竹枝词虽然听不懂,而其宫调可辨,其“含思宛转”的“艳音”还是很感人的。从现存刘禹锡的竹枝词中可以看出,他的这类小诗,既采取民歌习见的题材,又摹拟其曲调,无论在创作路数上在音乐风格上与一般绝句迥异。老杜的这两组绝句,任“兴之所到,率然而成”,不用深语,不拘声律,随意写村居感触,口吻的流利、腔调的宛转亦如刘禹锡《竹枝词》的肖巴蜀山歌。王嗣奭说这两组诗“亦竹枝变调”,所见甚是。鲁迅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歌,诗,词,曲,我以为原是民间物,文人取为己有,越做越难懂,弄得变成僵石,他们就又去取一样,又来慢慢的绞死它。”这话是不错的。诗歌发展到唐代,诗这一文学品种远未“变成僵石”,但已有一些文人,如张志和、刘长卿、戴叔伦、王建、刘禹锡、白居易等在向七言四句的山歌、句式长短不齐的小曲学习,尝试写作新兴的诗歌体裁词了。刘禹锡的《竹枝词》《杨柳枝词》《浪淘沙》虽然都是七言四句,但就音乐和写法而论,它们是词而不是诗。老杜的这两组小诗,受当地民歌的影响很明显。黄生说:“杜公绝句不入正声,似于此体不甚留意。特闻蜀中竹枝之音,聊尔戏效之耳。读者只就本调作解,不必律以正法,始称知言。”亦有见及此。即使老杜只是“戏效之”而非着意模仿,这无疑也显示了文人向民间学习新文学形式的趋势。

《绝句漫兴九首》其一说:“眼见客愁愁不醒,无赖春色到江亭。即遣花开深造次,便教莺语太丁宁。”老夫我客寓他乡正愁得不可开交,没想到你这无赖的春色,眼见我客愁不醒便偷偷来到了江亭。你打发花儿开放已经够鲁莽的了,还让黄莺唠唠叨叨地叫个不停。元人曾瑞的〔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闺中闻杜鹃》说:“无情杜宇闲淘气,头直上耳根底,声声聒得人心碎。你怎知、我就里,愁无际。帘幕低垂,重门深闭。曲栏边,雕檐外,画楼西,把春酲唤起,将晓梦惊回。无明夜,闲聒噪,厮禁持。我几曾离、这绣罗帏?没来由劝我道‘不如归!’狂客江南正着迷,这声儿好去对俺那人啼。”一唐一元,一诗一曲,二者之间不大会存在直接的影响与借鉴关系,但它们的构思相同,口吻近似,之所以如此,除了偶然相像的因素,似乎还可以从它们都濡染于民间歌曲的原因中求得并非毫无道理的解答。王嗣奭说:“‘客愁’二字,乃九首之纲领。愁不可耐,故借目前景物以发之。其一‘眼见客愁’者,春色也。春色安得有眼?奇得可笑。‘即遣’‘便教’,俱着春色说;‘花开’‘莺语’,因客愁而娱弄之使醒,此春色之无赖也。”怪了春色又怪春风:

“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是家。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其二)这些桃树李树是去年我写诗向人家求来的,亲手栽种的,哪里是没有主的呢?我这乡下老头儿的围墙虽低,到底还是家啊。这春风恰好像是在欺负我,昨夜将几枝桃花李花吹折了。“夜来”犹云昨夜,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中的“夜来”亦然。王禹偁,字元之,在商州,尝赋诗云:“两株桃杏映篱斜,装点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其子嘉祐谓后二句颇与杜语相似,欲请易之。元之欣然更为诗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卒不复易(《小畜集·前赋春居杂兴诗二首间半岁不复省视因长男嘉祐读杜工部集见语意颇有相类者咨于予且意予窃之也予喜而作诗聊以自贺》)。这有什么可自豪的?哪有这样的呆鸟,任凭风吹枝折而不飞去呢?所以陆游早就说“王元之诗……和莺吹折数枝花,语虽极工,然大风折树而莺犹不去,于理未通,当更求之”(见一九七九年中华书局版《老学庵笔记》所附辑录之《续笔记》)。有真情实感,骂得出奇,不失其天真;反之,即使话语相似,仍不免弄巧反拙,贻笑大方。——且听老杜骂了春光、春风又骂燕子:

“熟知茅斋绝低小,江上燕子故来频。衔泥点污琴书内,更接飞虫打著人。”(其三)去年春天“堂成”之日,“频来语燕定新巢”,你们这些燕子该熟知我的茅斋绝低小啊。那么你们为什么偏要不停地从江上飞来又飞去,把衔来砌窠的春泥掉下来弄脏我的琴和书,还因为捕捉飞虫竟让翅膀扑打着人。诸注于末句多无解,或不知其中“接”字犹曹植《白马篇》“仰手接飞猱”之“接”字。“接”,迎。“接飞猱”,迎射飞猱。“接飞虫”,迎捕飞虫。张溍解此句得之:“燕啄飞虫,虫避之,遂击人。”惟“虫避之,遂击人”嫌稍曲。仇兆鳌说:“此章借燕子以寓其感慨,承首章莺语。莺去燕来,春已半矣。污琴书,扑衣袂,即禽鸟亦若欺人者。《杜臆》:‘远客孤居,一时遭遇,多有不可人意者。’故两章皆带寓言。”也许流露出一些牢骚情绪,但不可看得太认真。如果径以为这不过是老杜在指桑骂槐,就未免大煞风景了。黄生评其一说:“意喜之而语故怨之,口角趣绝。”又评其三说:“亦假喜为嗔之辞。”认识到悲愁中也有喜悦,就比较全面了。其四是说留春不住,只得及时行乐: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果真恼春,春去最好,何惜之有?可见还是喜春的。黄生说:“‘破’乃破除之破,分明换却‘过’字,然亦必俗语如此。”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考之甚详,举沈佺期《度安海入龙编》“别离频破月”、李商隐《和友人戏赠》“新正未破剪刀闲”等例句以证之,谓“破”皆“犹过也”。说要抛开世事,借酒浇愁,其实又何尝做得到。刘辰翁说:“总如此则乐天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蔡宽夫诗话》说:“乐天既退闲,放浪物外,若真能脱屐轩冕者,然荣辱得失之际,铢铢较量,而自矜其达,每诗未尝不着此意。是岂真能忘之者哉,亦力胜之耳。”“力胜之耳”的意思是说勉强用理智去控制它,这话说得好。一个人痛苦之极时想解脱是一回事,能否解脱又是另一回事。乐天退闲之后,“铢铢较量”的主要是个人的“荣辱得失”,因此当他几经权衡,觉得“大隐住朝市”“太嚣喧”,“小隐入丘樊”“太冷落”,“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且少风险,可以“致身吉且安”(《中隐》),加之主客观都具备“作中隐”的条件,退而求其次,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力胜之”的呢?老杜则异于是。他并不是不较量荣辱得失,只是身处乱世,沦落下层,忧国忧民,百感交集,政治上又遭到严重打击,绝了“隐在留司官”之路,自然不生“作中隐”之想,因此他就不可能真正地放达起来。你听,他不是又在骂桃骂柳了么:

“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其五)“江春”一作“春江”。王湾《次北固山下》有“江春入旧年”句,此作“江春”较佳。首句是说我为江上的春天将尽而悲伤。《许彦周诗话》说:“春时秾丽,无过桃柳。‘桃之夭夭’‘杨柳依依’,诗人言之也。老杜云:‘颠狂柳絮随风去(舞),轻薄桃花逐水流。’不知缘谁而波及桃花与杨柳矣?”未必缘谁,不过借憎怪桃柳以写惜春之情而已。伤春欲尽,踯躅芳洲。絮随风舞,实在颠狂。花逐水流,果然轻薄。桃柳如此无情,真是令人恼煞。从艺术构思的角度看,这么想这么说不是很别致很有趣么?气不过,没奈何只得又回家去喝酒:

“懒漫无堪不出村,呼儿自在掩柴门。苍苔浊酒林中静,碧水春风野外昏。”(其六)没什么可赏玩的我不再出村子了,叫儿子把柴门掩好,且让我消停消停。箕踞在苍苔上喝盅酒,林子里真清静啊,哪管它春风猛吹绿水扬波把野外搞得昏天黑地。写得颇有境界。情绪安定下来了,其实这春末夏初之景也足可赏心悦目: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其七)赵宸说,汉铙歌有《雉子斑》。又雉(野鸡)性好伏,其子身小,在笋旁难见。杨慎说:“绝句诗,一句一义,如杜诗此章,本于古诗《四时咏》。王维诗:‘柳条拂地不忍折,松干梢云从更长。藤花欲暗藏猱子,柏叶初齐养麝香。’欧阳公诗:‘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散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亦是此体。”若论合零为整,能于四分景中见浑然一体的意境,当推王、杜二绝为优。既然夏景亦复大佳,则当开怀畅饮,了此一生,这就是其八中所表达的意思:

“舍西柔桑叶可拈,江畔细麦复纤纤。人生几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脱口而出率真如山歌,不着意描状而富于季节感和江乡情调。仇兆鳌说,自春入夏,所咏花木禽鸟,俱随时托兴,惟独柳色夏青,仍遭摧折,故感慨系之,写成其九,作为结束:

“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不作意”,没注意。《琅琊王歌辞》:“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与此皆取譬于“十五女儿腰”,但一状爱之甚,一状枝之软,风韵各别,不觉雷同。于一枝之折,意犹不释如此,这哪里是痴,这是备受创伤的心灵不堪再遭摧折的过敏性反应。黄生说:“此首是竹枝本色。”

李东阳认为少陵《漫兴》诸绝句有古竹枝词意,跌宕奇古,超出诗人蹊径。申涵光则认为,绝句以浑圆一气、言外悠然为正,王龙标其当行。太白亦有失之轻者,然超轶绝尘,千古独步。惟杜诗别是一种,能重而不能轻,有鄙俚者,有板涩者,有散漫潦倒者,虽老放不可一世,终是别派,不可仿效。李空同处处摹之,可谓学古之过。“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语尚轻便。“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似今小说演义中语。“糁径杨花铺白毡”,则俚甚。李、申二说,一褒一贬,却都搔着痒处。平心而论,认为绝句以浑圆一气、言外悠然为正体,以王昌龄、李白(还应加上王维)为正宗,老杜终是别派,这也是历来大多数诗评家的看法,并非毫无道理。一个说老杜《漫兴》这类绝句像竹枝词,跌宕奇古。一个说像小说演义的话,俗气得很。不管怎样,都指出了趋向于当时当地民歌的这一特点。在我看来,不管它雅也好俗也好,只要写得别致,能显示诗人部分的(哪怕是凌乱的)生活风貌和内心活动,那也是好的,值得珍视。至于老杜的这种绝句值不值得学,又应该怎样学,则是可以从长计议的另外的问题。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与《绝句漫兴九首》可算是姊妹篇,当作于同时前后。(23)其一说:

“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王嗣奭说:“‘颠狂’二字,乃七首之纲。觅酒伴而不值,所以独步寻花也。”黄生说:“首作觅伴,次作独寻,次四作遍历有花之处,末章复总发其意以终之。诸绝句中多入方言,益知其仿竹枝之体。‘独空床’三字,写出逼真,满拟拉伴寻花,谁知偏背出饮,大有恨之之意。”“走觅”句下原注:“斛斯融,吾酒徒。”据此知南邻非止一家,除此人外,前面已经介绍了朱山人。其二说:

“稠花乱蕊裹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江两岸全给开得又稠又乱的花和蕊裹起来了,一脚高一脚低踉踉跄跄地走着,我实在害怕这个春啊!眼下诗和酒还很听我的使唤,倒不须为我这个白头人的健康操心。王嗣奭说,“花恼”“怕春”皆反语;诗酒而曰“驱使”,白头人而曰“料理”,俱是奇语。要是说奇,我看“裹”字就下得更奇。这种想事的路子,这种措辞法,很有点现代诗人的味道。其三说:

“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红白花多事,春色撩人,此即“江上被花恼不彻”之意。即“被花恼”,“惟有杜康”可以解忧。如此可嗔却说“报答”,这是在讲反话。其实他又何尝嗔,他不过在诗中装疯卖傻,“假喜为嗔”(黄生语)。其四说:

“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左思《蜀都赋》:“亚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会,万商之渊。”刘渊林注:“少城,小城也,在大城西,市在其中也。”唐时仍有少城的名称。《元和郡县志》载少城在成都县西南一里。这是离浣花草堂最近的市区。王嗣奭以为变烟花为“花满烟”,是化腐为新。遥望少城,望有人召赴舞筵,此老兴致可不小。他过去在长安时,经常身预此等盛会。今来成都,偶与官府酬酢,亦当有官妓歌舞助兴。(他这一时期所作《即事》“百宝装腰带,真珠络臂鞲。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即席上赠舞妓的诗,这就是明证。)他是个中人,难免作此奢想,但在今天看来,这倒是他未能免俗处,值不得称道。其五说: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陆游《老学庵笔记》载:“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过松林甚茂,问驭卒:‘此何处?’答曰:‘师塔也。’盖谓僧所葬之塔。于是乃悟杜诗‘黄师塔前江水东’之句。”怕春寻酒,来到黄禅师塔前,见江水东逝,该抵得上当头棒喝,有所醒悟。谁知这里春风骀荡,无主桃花,开得正盛,令人应接不暇,不知爱深红好还是爱浅红好。“春光懒困倚微风”,多以为是诗人自谓,言春时懒倦,故倚风少憩。杨伦说此句“并传出春光之神”,则径以“懒困(而)倚微风”者为“春光”。这两组诗中多以春色、春风、花鸟、诗酒等拟人,可见如此解“春光”句不仅别致,很可能这就是作者的本意。若从前说,实在倒实在,只是把个杜少陵形容成林黛玉了。其六写从冷僻处又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黄四娘是何许人也?浦起龙答:“黄四娘自是妓人,用‘戏蝶’‘娇莺’恰合。”萧涤非先生说:“按娘子乃唐时妇女的美称,……又唐人以称呼行第为尊敬,浦氏未免望文生义。”我看这位黄四娘大概是在百花潭这一带当垆卖酒的老板娘。去黄四娘家的路上满是盛开的鲜花,千朵万朵把枝子都压低了。流连忘返的蝴蝶时时起舞,自由自在的黄莺这时恰好尽情地啼叫起来。你看他把景物描写得多美,心情又是何等地畅快,能说他真的嗔春怕春么?末章总结,深情无限:

“不是爱花即欲死,只恐花尽老相催。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不是爱花我真想马上就死,可见爱花之深。我不是不爱花,只怕花开尽了时光催人老。(“老相催”,“老”是拟人化,这是这两组诗用字奇处。)枝上繁花容易纷纷飘落,那些嫩蕊且商量着仔仔细细地开放吧!杨伦说:“明明供出又不肯承认,妙!”李商隐《即日》说:“一岁林花即日休,江间亭下怅淹留。重吟细把真无奈,已落犹开未放愁。”又《二月二日》说:“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这种怕春惜春、恼花爱花而实是自悲时光流逝的矛盾心情,以及“假喜为嗔”口吻,和老杜的这两组差近,可互相参读。王阮亭说:“读七绝,此老是何等风致!”此等风致,义山往往得之。

俗话说:“酒醉见真情。”春风沉醉,诗兴癫狂,老杜的这两组绝句,看似逢场作戏,却在梦幻般的多少变形的艺术折光中泄露了灵魂深处的真情。这是很有意义的,写得也很出色,决不可因“别派”而见斥。

文章标题:身外无穷事,生前有限杯-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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