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之初-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定居之初-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刚在草堂安居下来的这个时候,诗人的心情的确是比较舒畅、愉快的。他见这里离打仗的地方很远,江边的农村又是那么美丽,就想长期在这里居住下去,终身为农:“锦里烟尘外(成都这儿不在战区之内),江村八九家。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赊(就在这里安居乐业,终身为农,不回故乡了)。”(《为农》)这时,他锄菜种药,饮酒赋诗,登临游览,访人待客,……由于有做官的亲友接济,生活比较轻松自在,便多少感到有些满足:“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清清的江水环绕着村子流过,江边的村子,夏天里样样都很幽美)。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棋盘),稚子(小儿子)敲针作钓钩。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能有老朋友分给我一些俸禄供我生活就很满足了,此外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江村》)(12)

还有不少作品能见出老杜这一时期村居生活的各个方面。

《梅雨》当作于这年四月刚搬进草堂后不久:

“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茅茨疏易湿,云雾密难开。竟日蛟龙喜,盘涡与岸回。”春末夏初梅子黄时,我国长江中下游地方连续下雨,空气湿潮,衣物等容易发霉。这段时期叫黄梅季,也叫黄梅天。这一时期下的雨叫黄梅雨。蜀地想亦如此。陆游《老学庵笔记》载:“杜子美《梅雨》诗……盖成都所赋也。今成都乃未尝有梅雨,惟秋半积阴气令蒸溽,与吴中梅雨时相类耳。岂古今地气有不同耶?”宋代贺铸《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写此时情境绝妙。《旧唐书·肃宗本纪》:“(上元元年,)九月,甲午,以荆州为南都,州曰江陵府,官吏制置同京兆。其蜀郡先为南京,宜复为蜀郡。”写诗时仍称“南京”。犀浦县属成都府,垂拱二年析成都县置。《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不要以为浣花溪离长江很远,这里有万里桥,今见春江水涨,诗人的心早已随波流向远方,流到长江去了。“湛湛”二句,妙在于写景中抒情,写意入化。新盖的不密不厚的茅屋顶经受不住连绵细雨的浸润,湿透了,渗水了。云雾密布,看样子一时晴不了。溪水暴涨,漩涡滚滚,这种凶险的景象,对于一个久居北方而初来乍到的人来说,当然是不胜惊愕的了。不说自己整天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而说“竟日蛟龙喜”,这不仅以龙之喜反衬己之愁,更借龙之神秘感以加深己之恐怖感。岑参《秋夜宿仙游寺南凉堂呈谦道人》“石潭积黛色,每岁投金龙(13)。乱流争迅湍,喷薄如雷风”,亦有此艺术效果。古人真以为有龙,山洪暴发是“出龙”,深渊有潜龙,龙能兴风作浪,写来所以真实。

这种见屋边水涨而惊恐之情,在《江涨》中得到了进一步的表露:

“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下床高数尺,倚杖没中洲。细动迎风燕,轻摇逐浪鸥。渔人萦小楫,容易拔船头。”才报急流,下得床来便见室内水深数尺,出门一看,外面的沙洲已经淹没了。水涨得多快,多可怕啊!李商隐《异俗》“未惊雷破柱,不报水齐檐”,写广西人司空见惯,不以惊雷山洪为意,反衬北客的畏惧心理,与《梅雨》《江涨》有相仿佛处,可参看。“细动迎风燕,轻摇逐浪鸥”二句,不止“谓急流中燕鸥,皆不能自主,故但见其细动轻摇也”,妙在以工笔添颊毫,从细节描绘中见水势的汪洋。“容易拔船头”,仇注:“亦见江水宽而渔人乐。”杨伦说:“‘容易’,言不容易也。此亦言急流之势,仇注非。”

天晴了,水退了,草堂周遭依然那么恬静那么美好。自然界的威胁是解除了,没想到生活上的威胁又接踵而来:

“万里桥西一草堂(14),百花潭水即沧浪。风含翠篠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旧唐书·肃宗本纪》载:“(上元元年,)三月,壬申,以京兆尹李若幽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传载裴冕出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卸任后即入为右仆射,待制集贤院。三月既委派李若幽来接替,到“红蕖冉冉香”时,裴冕当已离蜀回京。即使说老杜初来时“供禄米”的“故人”中有他,甚至他还是“倡先出赀”营草堂的人,如今他已远去,而且与老杜的关系极其平常,可见这诗中“厚禄故人书断绝”的“故人”就不大可能包括裴冕在内了。那么到底指的是谁呢?我看不外乎严武、高适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才算得上是“厚禄故人”呢!阔佬朋友不寄信不捎钱来,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快填了沟壑,可还那么狂放,这股倔强劲儿真够可以的了。家住桥西,开门白水;风含翠竹,雨浥红莲:这幽美的景物描写,似与后面的情绪不大协调,其实不然。生活艰难,前途黯淡,处逆境而竟有如许雅兴,留连光景,风神萧散,这岂不更见其“疏放”,更可“自笑”么?万里桥在成都南门外,诸葛亮送费祎处。陆游《老学庵笔记》载:“四月十九日,成都谓之浣花遨头,宴于杜子美草堂沧浪亭。倾城皆出,锦绣夹道。自开岁宴游,至是而止,故最盛于他时。予客蜀数年,屡处此集,未尝不晴。蜀人云:‘虽戴白之老,未尝见浣花日雨也。’”

因乔迁之喜而撩起的兴奋过去以后,故人接济不及时带来了生活上的困难,长年的病痛又犯了,真可谓“贫病交加”,这就使他渴望已久的闲居生活时忧时喜,正像春天多变的天气忽阴忽晴一样,《有客》《宾至》等,就是这种生活情状的真实写照。《有客》说:

“患气经时久,临江卜宅新。喧卑方避俗,疏快颇宜人。有客过茅宇,呼儿正葛巾。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为了避俗,住在江边这新盖的茅屋里,虽然病了许久,倒也疏快宜人。难得有要好的亲友来,赶忙叫儿子帮着整理好葛巾出来迎接。自己种出的稀稀拉拉的蔬菜刚长出了几片叶子,且去摘点待客吧。客来打破村居沉寂,给诗人多少带来一点刺激和喜悦。《说文》:草木初生曰甲。谢灵运《永嘉记》:百卉正发时,聊以小摘供日。这里用“甲”,用“小摘”俱佳。杨伦说:“八句一气直下,自有一种散淡真率之趣,必妄加赏叹,无谓也。”另一首《宾至》就写得郑重些、着意些: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这大概是个地位较高、关系较疏、慕名而来的人(15),所以话说得既客气又自留身份:僻居老病,不意宾至。谬承称许文章,又枉驾见过江村。终日淹留佳客对坐,惟有粗茶淡饭款待。不嫌招待不周,欢迎再来看花。顾宸以为此诗,词人声价、高士性情,种种具见。朱瀚说:一主一宾,对仗成篇,而错综照应,极结构之法。起语郑重,次联谦谨,腹联真率,结语殷勤。如聆其謦欬,如见其仪型。这些意见大都可取。若就诗论诗,从严要求,我认为前半胜过后半。对起老到、别致。颔联自谦实自负,谈吐得体。颈联稍次(16)。老杜好用“百年”“万里”“乾坤”“天地”之类大字眼,不尽妥帖,往往流于空洞,大而无当。尾联平平。

天气好,兴致好,他也常到房前屋后,或附近村子里去转转:

“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杨柳枝枝弱,枇杷对对香。鸬鹚西日照,晒翅满渔梁。”(《田舍》)田舍、柴门、清溪、古道、草木蓊郁的集市、诗人萧散的身影、婀娜的柳枝、树上一对对的黄枇杷、西下的夕阳、晒翅的鸬鹚……好一幅初夏江村夕照水彩写生!这首诗的好处在于捕捉住了一个个鲜明的感官印象,而情趣即在其中了。

《野老》题材近似,写得较深入一些:

“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17)。渔人网集澄潭下,估客船随返照来。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事傍琴台?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黄生说:“剑阁乃由蜀入京之道,因盗贼未宁,归途有梗,故作歇后云:长路关心,悲剑阁之难越;片云何意,傍琴台而不归。前半写景真是诗中之画,后半写情,则又纸上之泪矣。”“船随返照来”,光线强烈,印象鲜明,此景象若假绘事以出之,恐怕只有后世的油画技艺差可表现。“片云”自喻。早在曹丕《杂诗》其二“西北有浮云”首中即以浮云喻游子。陶渊明《与殷晋安别》:“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亦然。之所以如此,只不过如李白所说“浮云游子意”,古今诗人触景生情、易有同感而已。《玉垒记》载,司马相如琴台在浣花溪北。这年六月,田神功破史思明部于郑州,但东部及诸郡尚未收复,故尾联有秋闻画角而忧战乱难归之叹。这种心情,也不时表露在这一时期的其他诗篇中。如《云山》:“京洛云山外,音书静不来。神交作赋客,力尽望乡台。衰疾江边卧,亲朋日暮回。白鸥元水宿,何事有余哀。”《遣兴》:“干戈犹未定,弟妹各何之?拭泪沾襟血,梳头满面丝。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衰疾那能久,应无见汝期。”《遣愁》:“养拙蓬为户,茫茫何所开。江通神女馆,地隔望乡台。渐惜容颜老,无由弟妹来。兵戈与人事,回首一悲哀”,等等,无不哀时伤乱,望乡思亲,百感交集。流离道路时,渴望一枝栖隐,既营草堂,初觉惬意,稍长仍想还乡,这也是人之常情。王粲登楼,早有斯叹:“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老杜在入蜀道中,也已料到这一点了:“成都万事好,岂若归吾庐!”

文章标题:定居之初-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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