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杂感-杜甫“蛟龙无定窟”

客中杂感-杜甫“蛟龙无定窟”

回到梓州,老杜又重新打点起他携眷下峡的事来了。当时他新结识的一位朋友——合州祁录事要回合州去,他想合州(治所在今四川合川县)是涪江和嘉陵江合流处,正是他下峡必经之地,就写了首诗为祁录事送行,并借此向该州苏刺史打个招呼,告诉他不久东下过境时将趋前拜会:

“前者途中一相见,人事经年记君面。后生相劝何寂寥,君有长才不贫贱。君今起舵春江流,余亦沙边具小舟。幸为达书贤府主,江花未尽会江楼。”(《短歌行送祁录事归合州因寄苏使君》)申涵光说:“此老固记一不记十者,得令经年记面,亦非易事。”祁君能得老杜如此垂青,想殊不俗。祁将起舵,己亦具舟;与府主预定相会时地,他离蜀的准备想已做得差不多了。然而终未成行,未知何故?

未能东下,往往西忆草堂。他的《送韦郎司直归成都》,就流露出这深深的情意。

“窜身来蜀地,同病得韦郎。天下兵戈满,江边岁月长。别筵花欲暮,春日鬓俱苍。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意犹未尽,又加注于尾联之后说:“余草堂在成都西郭。”足见思念的殷切。稍后所作《送窦九归成都》“我有浣花竹,题诗须一行”,亦此意。洪迈说:“陶渊明《问来使》诗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诸集中皆不载,惟晁文元家本有之。盖天目疑非陶居处,然李太白云:‘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乃用此尔。王摩诘诗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杜公《送韦郎司直归成都》云:‘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王介甫云:‘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古今诗人怀想故居,形之篇咏,必以松竹梅菊为比兴,诸此句皆是也。”(《容斋五笔》)

郁积的感情犹如地底的“承压水”,只要冒出了一罅清水,何愁不涌现一口喷泉?老杜因韦郎归成都而勾引起怀想故居的一缕柔情,在《寄题江外草堂》中已形成一股充沛的感情“喷泉”了:

“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遭乱到蜀江,卧痾遣所便。诛茅初一亩,广地方连延。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敢谋土木丽,自觉面势坚。台亭随高下,敞豁当清川。惟有会心侣,数能同钓船。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蛟龙无定窟,黄鹄摩苍天。古来贤达士,宁受外物牵?顾惟鲁钝姿,岂识悔吝先?偶携老妻去,惨澹凌风烟。事迹无固必,幽贞愧双全。此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缠。霜骨不堪长,永为邻里怜。”据题下原注“梓州作,寄成都故居”,知此诗是客寓梓州时思念浣花草堂之作。老杜想结茅归隐已非一日:他旅食京华,初访何园,见东邻僻静,曾转过卖书买屋、来此隐居的念头;重游时又提到“沾微禄”“买薄田”、归山退隐的打算;此外在《渼陂西南台》中再一次表露出隐遁江湖之志。虽然当时由于主客观条件都不成熟,他的归隐并未成为事实,但也不能认为这不过是随便说说、自命风雅的清淡话(详第七章第一节、第三节)。至于他后来往西枝村寻置草堂地不得,以及拟卜居西谷,那就不再是空谈而是见诸行动的事了。边境不平靖,生计无着落,老杜想在秦州、同谷求田问舍的打算虽然落了空,但随后来到成都,相形之下,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条件较以往任何时期都好,他卜居筑室之役就势在必行了。对老杜“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一面前后发展情况稍做回顾,再来看《寄题江外草堂》首四句所述卜筑草堂之由:“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就会觉得这倒是他的真心话,不仅“可想名士风流”,也可见其夙愿终酬的莫大喜悦。“经营上元始(七六〇)”,季春便落成,“频来语燕定新巢”(《堂成》),必然是一开年就动工,正屋落成即迁入。“断手宝应年(七六二)”,也就是说草堂的营建,从动工三年来,时断时续,一直到去年七月他离此外出时才中止。王嗣奭说:“‘台亭随高下,敞豁当清川’,结构殊不草草,至今可想。”结构殊不草草,房子盖得坚固而朴实,见诗人胸次,是“野老”本色。今日重建的草堂,布局精巧,土木富丽,自成名园;可惜同有关杜诗所谈到和读者所想象的故居风貌相去较远,是为美中不足。老杜好容易惨淡经营了这样一个“殊不草草”的栖身处,其奈干戈不息,无处可得安居,不久徐知道叛乱,他只得又携眷避地梓州。想到古来贤达之士,不受外物牵制而高蹈出世,他真后悔“未能先几引去”,并为自己的辗转道路、难保幽贞而深感愧怍。羁旅愁苦,倍思草堂,却陡然借念四小松以收束全篇,不仅具体、真切,感人至深,且富寓意,见诗人心境。彼四小松受蔓草拘缠而“露骨不堪长”,这岂不是诗人受外物牵而“幽贞愧双全”的形象写照么?洪迈谓此诗末四句可见一时之怀抱,甚是。老杜入蜀以来咏江涨多借鱼龙描状,如“竟日蛟龙喜,盘涡与岸回”(《梅雨》)、“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江涨》)、“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十五使君二首》其一)等。此诗“蛟龙无定窟,黄鹄摩苍天”的字面意思亦如“霄汉”二句,所不同的是后者为赋,而前者为比兴,即非径咏江涨,不过以江涨时的蛟龙、黄鹄自况蜀乱中的流离失所而已。出语颇豪迈,实极悲凉,有英雄末路之叹。浦起龙以为“蛟龙”四句言“贤达”之高超,虽亦可通,但考虑到龙无定窟、黄鹄盘空终非达士幽栖之象,且“古来”二句与“顾惟”二句对举,意自完备,而“干戈”二句若无“蛟龙”二句作为补充则嫌太秃,因此仍以仇兆鳌的如下解释为是:“各四句转意。言避乱播迁,如蛟龙黄鹄之纵游。”

这年春天,以梓州为中心,辗转各地,够老杜折腾的了。自从春末回到梓州,整个夏天他似乎没再到别处去。他写过一首《陪章留后侍御宴南楼得风字》诗,黄鹤认为:宝应元年及广德元年春,守梓州者乃李使君。是年夏,守梓州乃章侍御。此当是广德元年夏作。诗说:

“绝域长夏晚,兹楼清宴同。朝廷烧栈北,鼓角漏天东。屡食将军第,仍骑御史骢。本无丹灶术,那免白头翁?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野云低度水,檐雨细随风。出号江城黑,题诗蜡炬红。此身醒复醉,不拟哭途穷。”章侍御是章彝。章彝事迹不详。《旧唐书·严武传》载:“(武)前后在蜀累年,肆志逞欲,恣行猛政。梓州刺史章彝,初为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杀之。由是威震一方。”章彝的遭杖杀,在明年(广德二年,七六四)二月严武再镇蜀时。章彝“初为武判官”,当是严武前为东川节度使时事。杜集诸注家多认为:前年(上元二年,七六一)年底,严武权令两川都节制。去年(宝应元年,七六二)六月,严武被召还朝,西川节度高适代之,东川节度虚悬,以章彝为留后。至广德二年(七六四)正月,东西两川始合为一道,以严武为节度(详第十四章第二节)。这些看法基本上是正确的。东川节度使府驻梓州。据诗中“屡食将军第,仍骑御史骢”二句,可见老杜这两年在梓州与章彝早就有来往,而且还受到章彝的优待。今年入夏以来集中涉及章彝的诗甚多,或称之为“留后侍御”,或“留后”,或“梓州”,或“使君”,总之不外乎《冬狩行》原注“时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后东川”所记章彝的本兼各职。留后、侍御的职位当在他出任梓州刺史之前已经有了,只是一为留守官,一为虚衔,在州里地位不算最显要,因此,当实授刺史后,他才正式出面开展起各种盛大的官场应酬活动来了。这也许是此前老杜诗中之所以没写到他的一个小小理由吧。这次章彝宴客,时间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地点在梓州南门城楼之上,席上还分韵赋诗,老杜得“风”字,写了这首五言排律,抒发世乱途穷之恨。《汉书·张良传》载:张良说高祖烧绝栈道。《太平寰宇记》载:邛都县漏天,秋夏长雨。《资治通鉴》载:上元二年二月,奴剌、党项寇宝鸡,烧大散关。仇兆鳌说发端“绝城”四句是登楼而感世乱:朝廷在烧栈之北,叹长安未平;鼓角在漏天之东,恐梓州多事。《资治通鉴》载:广德元年七月,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这就是写作这诗一个多月以后发生的事。可见写诗时蜀地备蕃方急,故有“鼓角漏天东”之句。接着就进一步自写牢骚:我屡次承将军您邀请去府上参加宴会,又备受优待让我骑着您御史的骢马回家。可叹我衰朽无能,哪里真有什么不老仙丹能免生白发?且将寇盗付诸狂歌以外,任形骸寄寓在痛饮之中。看那野云低飞度水,檐雨细洒随风,这楼前景色不是也可娱情么。军中发出口令江城已经天黑了,宾主分韵题诗蜡烛光照得满堂红。我身托醉乡醒了又醉,我不打算学那个阮籍痛哭途穷。杨伦说:“诗之豪放不必言,通首格律甚细。”李义山《杜工部蜀中离席》“座中醉客延醒客”也在“醉”“醒”二字上作文章,而与“此身醒复醉”意趣各别,参读颇觉有味。

入夜雨止月出,主人又命移席于楼外城头瞭望台之上继续饮酒赋诗,老杜作《台上得凉字》说:

“改席台能迥,留门月复光。云霄遗暑湿,山谷进风凉。老去一杯足,谁怜屡舞长。何须把官烛,似恼鬓毛苍。”将酒席移到瞭望台上看得更远,留着灯火辉煌的城楼的门不关,又有月光,外面也还亮堂。云霄消除潮湿的暑气,山谷那边吹来凉风。年老易醉只要一杯就足够了,谁还有兴致去欣赏那接二连三的歌舞表演。这里就不须再点蜡烛了,我嫌它照见我两鬓苍苍。“前首借酒自遣,此首仍不免伤老”(杨伦语),今夜老杜的心境委实不佳。

这年夏秋间老杜所写与章彝等人的应酬诗多无可观,惟《章梓州水亭》原注“时汉中王兼道士席谦在会,同用荷字韵”,又诗云“秋水席边多”,见秋时汉中王李瑀曾来梓州,老杜又一次得以相会。不久李瑀想又回他的贬所蓬州,老杜听说他新得一子,就寄了两首七绝去表示祝贺:

“云里不闻双雁过,掌中贪看一珠新。秋风袅袅吹江汉,只在他乡何处人。”“谢安舟楫风还起,梁苑池台雪欲飞。杳杳东山携妓去,泠泠修竹待王归。(《戏作寄上汉中王二首》。原注:“王新诞明珠。”)掌中珠亦称掌上明珠或掌珠,称极钟爱的人。傅玄《短歌行》:“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亦称爱儿。江淹《伤爱子赋》:“痛掌珠之爱子。”白居易《哭崔儿》:“掌珠一颗儿三岁。”后多用为爱女之称。《牡丹亭·训女》:“娇养他掌上明珠。”这里当指爱儿。这两首虽说贺王得子,而一怜己之漂泊,一怜王之远谪,感伤意味还是很浓的。

这一时期写得较有意义的诗篇是《喜雨》《述古三首》和《棕拂子》等。《喜雨》说:

“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农事都已休,兵戎况骚屑。巴人困军须,恸哭厚土热。沧江夜来雨,真宰罪一雪。谷根小苏息,沴气终不灭。何由见宁岁,解我忧思结?峥嵘群山云,交会未断绝。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篇末原注:“时闻浙右多盗贼。”朱注谓:《旧唐书》宝应元年八月,台州人袁晁反,陷浙东州郡。广德元年四月,李光弼讨之。此诗末自注语,正指袁晁。此事韩国磐《隋唐五代史纲》记述颇详,现撮要介绍于后。这是唐中叶最大规模的一次农民起义,始末大致如上引旧史所载。究其起因,实为唐王朝对人民剥削压榨过甚、官逼民反所致。就在起义的这年年初,“租庸使元载以江、淮虽经兵荒,其民比诸道犹有资产,乃按籍举八年租调之违负及逋逃者,计其大数而征之;择豪吏为县令而督之,不问负之有无,资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发徒围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谓之白著。有不服者,严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则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资治通鉴》卷二二二)当时曾流行一首歌谣说:“上元官吏务剥削,江淮之人多白著。”这充分反映了人民反对官府残酷剥削的强烈情绪,可见袁晁所领导的农民起义的爆发决非偶然。袁晁原是小吏胥,官府强迫他去捕捉反抗横征暴敛的农民,由于他同情农民受到鞭背的刑罚,于是不得不进行武装斗争:“袁晁本一鞭背吏,禽贼有负,聚其类以反。”(《新唐书·韩滉传》)起义军发难于浙东海上的翁山县,随即攻克台州,赶走刺史史叙,并在这里建立政权,建元宝胜,以建丑为正月,设置公卿数十人,用的都是农民。起义爆发后,“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资治通鉴》卷二二二),很快聚集到数万人,力量最盛时达到二十万余人,完全占有浙东地方:“袁晁乱台州,连结郡县,积众二十万余,尽有淛东之外。”(《册府元龟·立功》)正由于起义的规模很大,又占领了唐王朝赖以搜括财粮的浙东诸州,朝廷就命李光弼分兵遣将,竭尽全力将起义镇压下去了。杜甫《喜雨》“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二句,就是表示希望平定袁晁所领导的农民起义,这是毫无疑义的。那么,我们今天应该怎样对待这两句诗呢?我看既不能像有的注本那样只说“滂沱”句就是天雨洗兵的意思,甚至引了原注也不挑明,企图回避这个颇为棘手的问题;也不能抓住这一点不放,攻其一点,不计其余;而应该实事求是地做具体分析。

关于杜甫对待人民的态度,第十三章第十节中已稍加探讨,总的看法是:虽然他不可能从根本上反对剥削和剥削制度,对农民起义也必然抱敌视态度,但由于他久经战乱、沦落下层,他深谙民生疾苦,同情劳苦大众,认识到天下动乱、盗贼丛生的本源在于统治者的骄奢淫逸:“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并在作品中广泛而深刻揭露了当时那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贫富悬殊、苦乐迥异的畸形社会和种种黑暗现实,真心实意、忧愤深广地为人民呼吁。因此,在评价《喜雨》这样一类作品时,既不能有意掩饰作者固有的阶级局限性,又要看到他在思想感情上难能可贵的突破和作品主要倾向所在。就拿这篇《喜雨》来说,诗人因喜雨而起岁旱兵兴之叹,所忧仍在巴人的为天灾人祸所困:“巴人困军须,恸哭厚土热。”在他看来,“巴人”(其实何止“巴人”?只是就他当时耳目所接,“巴人”对他最现成最具体而已。这犹如《枯棕》“嗟尔江汉人,生成复何有”中有“江汉人”一样。“汉”指西汉水,即嘉陵江。“江汉人”即“巴人”。)之所以“困”于“军须”,实源于连年用兵。今见安史之乱才平,外患正紧,而袁晁起义之事又起,于是就生出“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的愿望。老杜虽然也认识到“盗贼本王臣”是官逼民反,但一旦见农民起义真正威胁他所隶属的阶级的统治时,他当然希望“鞭雷公”“洗吴越”,也就是镇压农民起义了。这是他阶级感情的自然流露,显露了他鲜明的阶级烙印,也标志出他同情人民所不能逾越的极度。但是,我们却不能从而认为他同情人民,为人民呼吁,在本篇就是哀巴人为天灾人祸所困的思想感情竟是虚伪的。同情人民是真,希望平定农民起义也不假,这岂不矛盾吗?是的,这是矛盾,而且这矛盾还大得不仅杜甫,也是绝大多数历史上最进步的封建士大夫所不能解决,那么,我们能因他一旦碰到这一矛盾,就一笔勾销他在思想感情上难能可贵的突破,无视他具体作品中的主要倾向么?孙季昭说:“杜诗结语,每用‘安得’二字,皆切望之词。‘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皆是一片济世苦心。”就中“洗甲兵”与“洗吴越”语意最近,而一盼平安史之乱,一望平袁晁起义,二者之间却存在义与不义之别。不过,就全篇而论,《喜雨》的“一片济世苦心”仍然是真切感人的。

《述古三首》多言君臣际会之事。黄鹤认为当是广德元年代宗即位后作于梓州,不为无因。但须补充的是:代宗即位在宝应元年四月;广德元年七月,群臣上代宗尊号曰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改元,赦天下,封赏讨史朝义有功诸将等,这时有所感愤而赋诗,最有可能。其一说:

“赤骥顿长缨,非无万里姿。悲鸣泪至地,为问驭者谁?凤凰从东来,何意复高飞。竹花不结实,念子忍朝饥。古来君臣合,可以物理推。贤人识定分,进退固其宜。”所谓“述古”,就是借古讽今。《战国策·楚策》:骥服盐车上太行,蹄申膝折,漉汗洒地。中阪迁延,负辕而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韩诗外传》:黄帝即位,凤凰蔽日而至,止帝东园,集帝梧桐,食帝竹食。旧注多以为此首喻肃宗初立,任用李泌、张镐、房琯诸贤,其后或罢或斥或归隐,君臣之分不终,故言骥非善驭则顿缨,凤无竹实则飞去,君臣遇合其难如此,贤者不可不明于进退之义。这解释倒也切当。只是第二章第三节着重谈过“凤凰——诗人的图腾”,又多次讲到他好以鹰马自况,因此当读了这未逢善驭而顿缨悲鸣的赤骥、这因竹花不实而忍饥高飞的凤凰,就不禁令人想起遭贬华州、漂泊西南的诗人本身来。其二说:

“市人日中集,于利竞锥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农人望岁稔,相率除蓬蒿。所务谷为本,邪赢无乃劳。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儒者多重农轻商,以农艺谷为本、市争利为末。诗中借前者以喻舜相“八元”“八恺”十六才子而致治为知本计,借后者以喻秦任商鞅苛法敛民为趋末,主旨在讽当时的理财者。朱注:是时第五琦、刘晏皆以宰相领度支盐铁使,榷税四出,利悉锥刀,故言为治之道,在乎敦本而抑末。卢注:宝应间,元载代刘晏,专判财利,按籍举八年租调之逋负者,计其大数,籍其所有,谓之白著。故商鞅不专指刘晏、第五琦。后说补充前说,均可参考。其三说:

“汉光得天下,祚永固有开。岂惟高祖圣,功自萧曹来。经纶中兴业,何代无长才。吾慕寇邓勋,济时信良哉!耿贾亦宗臣,羽翼共徘徊。休运终四百,图画在云台。”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六〇),帝思中兴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以邓禹为首,寇、耿、贾均在其内(见《资治通鉴》)。《杜臆》:“其三:言图中兴者,以德泽收人心,而佐以武功。如汉高祖恃有萧(何)、曹(参),萧则养民以致贤;而曹任战,至后为相,亦遵何约束。至光武中兴,有寇(恂)、邓(禹)以当萧何,而耿(弇)、贾(复)以战功羽翼之,犹曹参也。若徒尚干戈,未有能济者。唐有郭(子仪)、李(光弼)可当耿、贾;而运筹帷幄无其人,何以成中兴之业哉!”仇注:“今则功臣疑忌,忠如李、郭,尚忧谗畏讥,故借汉事以讽唐。”

这三首诗都只取古人古事相似的一端以讽喻时事,并非全面评价历史,有的观点难免不甚全面,但所议时事中的诸多弊端都深中肯綮。于落拓中仍见伏枥之志及其对朝政的无限关注,殊不易。诗古拙而雄健,其三稍逊。

这种时局之忧、爱民之心、身世之叹在《送陵州路使君之任》中也有所表露:“战伐乾坤破,疮痍府库贫。众寮宜洁白,万役但平均。霄汉瞻佳士,泥涂任此身。秋天正摇落,回首大江滨。”《棕拂子》写爱惜为己曾效微力的细物之情,曲折地反衬出他政治上遭遗弃的屈辱心绪:“棕拂且薄陋,岂知身效能?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苍蝇。……吾老抱疾病,家贫卧炎蒸。咂肤倦扑灭,赖尔甘服膺。物微世竞弃,义在谁肯征?三岁清秋至,未敢阙缄縢。”这都是些政治性很强的作品。

文章标题:客中杂感-杜甫“蛟龙无定窟”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855.html

上一篇:旅游频繁的春天-杜甫“蛟龙无定窟”

下一篇:忧乱筹边-杜甫“蛟龙无定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