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日摩尼珠都无能为力-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佛日摩尼珠都无能为力-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高适上元二年《人日寄杜二拾遗》首句云“人日题诗寄草堂”,可见老杜头年深秋往蜀州、新津游览后即回成都,他是和家里人在草堂一起过团圆年的。大概从新津回来后不久,他遇见跟他有通家之好的“蜀僧闾丘师兄”,曾作诗相赠。赠诗题下原注:“太常博士均之孙。”闾丘均,成都人。在陈子昂以后,亦以文章著称。中宗景龙年间,为安乐公主所荐,起家拜太常博士。公主诛,均坐贬循州司仓,卒。老杜《赠蜀僧闾丘师兄》首叙闾丘世系,次述“审言以诗,闾丘均以字,同侍武后”(《唐诗纪事》“杜审言”条)。后半写二人相逢情事,颇精彩:

“小子思疏阔,岂能达词门?穷秋一挥泪,相遇即诸昆。我住锦官城,兄居祇树园。地近慰旅愁,往来当丘樊。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漂然薄游倦,始与道侣敦。景晏步修廊,而无车马喧。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漠漠世界黑,驱驱争夺繁。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在新津时写景言黄叶、蝉声,此云“穷秋”,时序当较晚;“漂然薄游倦”,似指最近蜀州、新津短暂之游:这两点可作为晤闾丘师兄赠诗一事在归自新津后不久的佐证。祇园,意译自梵文,全称“祇树给孤独园”或“祇园精舍”,印度佛教圣地之一。据说释迦牟尼成道后,?萨罗国的给孤独长者用大量黄金购置舍卫城南祇陀太子园地,建筑精舍,请释迦说法。祇陀太子也奉献了国内的树木,因此以两人名字命名。后用来尊称佛寺精舍。此指闾丘师所居寺院。据“地近慰旅愁,往来当丘樊”云云,知“我住锦官城”边的草堂与“兄居祇树园”两地离得不远,二人可经常来往。这次老杜去寺院看望师兄,时值久雨初歇,沿途见田中粳稻倒状,景象很是荒凉。他们见面以后,一同在夕阳返照的长廊里散步谈心,这情境的恬静,正如陶渊明所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法华经》说,如来能种种分别,巧说诸法,言词柔软,悦可众心。《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有十种语,一者柔软语,能使一切众生得安稳。《维摩经》说,所言诚谛,常以软语。夜晚留宿寺中,听师兄软语说法,偶见落月圆如金盘,心中仿佛也有圆觉之悟。《翻译名义集》载,摩尼或曰逾摩,正云末尼,即珠之总名。《圆觉经》说,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见。《宣室志》载,冯翊严生,家汉南岘山,得一珠,如弹丸。胡人说:“此西国清水珠,至浊水泠然洞彻矣。”听了师兄的说法,我感到尘世茫茫,一片黑暗,争夺纷繁,恐怕只有佛法才能普度众生,犹如只有摩尼珠才能照清浊水一样。老杜早年对佛教就有些了解,于今身处乱世,流落他乡,心力交瘁,偶向佛门寻求安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陈善《扪虱新话》说:“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际,无意于山,而景与意会,此渊明得意处也。而老杜亦曰:‘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予爱其意度闲雅,不减渊明,而语句雄健过之。每咏此二诗,便觉当时清景尽在目前,而二公写之笔端,殆若天成,兹为可贵。”

老杜想向空门寻求精神上的安慰,只是乱世阴霾太重,非摩尼珠所能澄清,客愁郁积太深,非佛日所能照彻。他的《恨别》写的就是这种忧时伤别的沉重悲哀:

“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草木变衰行剑外,兵戈阻绝老江边。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急为破幽燕。”首联从离家之远、战乱之长见别恨之深。颔联言去冬入蜀,很有可能因兵戈阻隔而老死濯锦江边。颈联于常情中见别致:“对月思家,望云忆弟,皆诗中常意,然‘步’而又‘立’,‘看’而复‘眠’,则其情绪无聊之状,非常人摹写所能到矣。”司徒指李光弼,时光弼为检校司徒。《资治通鉴》载:上元元年三月,李光弼破安太清于怀州城下;四月,破史思明于河阳西渚,斩首千五百余级。尾联即闻此捷报而盼望李光弼乘胜直捣幽燕叛军巢穴,结束持续多年的战乱,重致太平,那么,自己忧时伤别之恨,也自会冰消瓦解了。

这种切盼李光弼挥师直捣幽燕、己得回归故里的心愿再一次表露在同时前后所作《散愁二首》其一中:

“久客宜旋旆,兴王未息戈。蜀星阴见少,江雨夜闻多。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司徒下燕赵,收取旧山河。”

他还以讨贼之事寄厚望于兵部尚书、潞泌节度使兼太原尹王思礼,盼王扫平蓟北,急报朝廷,以免他心破泪沾,常怀久客莫归之忧:

“闻道并州镇,尚书训士齐。几时通蓟北?当日报关西。恋阙丹心破,沾衣皓首啼。老魂招不得,归路恐长迷。”(其二)

然而事与愿违,这年十一月,“史思明遣其将田承嗣将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将兵三千人徇陈,许敬江将二千人徇兖、郓,薛鄂将五千人徇曹州”(《资治通鉴》),形势很紧张,这就使他感到更加惶恐不安、忧虑重重了:“风色萧萧暮,江头人不行。村舂雨外急,邻火夜深明。胡羯何多难,渔樵寄此生。中原有兄弟,万里正含情。”(《村夜》)

至德二载(七五七)十二月以蜀郡为南京,凤翔郡为西京,西京为中京。上元元年(七六〇)九月,罢南京;从节度使吕?之请,置南都于荆州,以荆州为江陵府,以扼吴、蜀之冲。二年(七六一)九月,停京兆、河南、太原、凤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号。宝应元年(七六二)建卯月,复以京兆为上都,河南为东都,凤翔为西都,江陵为南都,太原为北都。这年(上元元年)九月后当老杜听说要停成都南京之号,改置南都于荆州时,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慨,写了《建都十二韵》,对之加以评论说:如今老百姓并没有缓过气来,胡马在蹂躏着半个中国。不知在朝廷上议事的衮衮诸公,又有谁来扶助皇帝。已经分建了几个京城,还下诏要开辟荆州为东都。理由是恐怕东都的人民失望,无奈最西的成都南京原是太上皇避乱之地(20),可你们早已不放在心上。时局这么危急首先当想到为国雪耻,事关大计,岂可轻易议论建都?你们虽身居三阶正位,如此决策我总担心会因此搞得万国翻腾。我曾经像牵着魏文帝衣裙进谏的辛毗那样疏救房琯,只恨未能一死殉职;遭贬华州犹如漏网的鱼,这未免辱没了主上当初擢用我的殊恩。我永远有负于汉庭贾生的痛哭,我遥远地怜惜那被谗见放、沉于湘水的屈子的冤魂。穷冬季节我客居在剑外的濯锦江边,随随便便,总算也有了田园。这会儿,风吹断了青蒲的节,霜埋住了翠竹的根。想到衣冠虽多,未能救关辅之难,我衷心祷愿天子回转他那“齐日月之光辉”,去照耀河北沦陷的原野,不要汲汲于建都之举。

综览以上诸作,可以看出诗人身世之悲总与苍生社稷之忧紧紧结合在一起,既代筹军事,又指斥朝政,这就难怪他心情沉重,不胜烦恼了。对于这样一位“身在江湖之上,心居于魏阙之下”、始终以天下为己任的爱国诗人来说,他即使偶向空门寻求慰藉,可是,他那种因执着于现世人生而生出的无穷烦恼,又岂是任何得道高僧的“软语”说法所能点化所能消除的?

秋末冬初,老杜从蜀州、新津回到成都草堂,一直在家闲居。岁暮,得裴迪寄来的《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已佚),他和诗说:

“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时对雪相遥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何逊《咏早梅》:“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张夔《何记室集序》说:“杜子美与裴迪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宋人撰杜注,谓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吟咏其下,后居洛思之,请再任扬州。值梅花盛开,相对终日。杨用修驳之曰:‘逊时南北分裂,洛阳魏地,安得居洛又请再任?’此足破宋注之讹。但据本传不载法曹事,便斥逊非扬州法曹,则子美去梁未远,‘在扬州’三字不应都无着落。盖据此非要津,治乏声绩,本传偶尔见遗,诸史中往往有之。……考维扬旧志题云‘扬州法曹廨舍见梅花’,则与子美‘官梅’二字正自合节,必非无据。且“风台’‘月观’明属扬州事,奈何欲离之扬州哉?”老杜的这首和诗写得极委婉尽致:“上四答裴诗意,下四对时感怀。裴有早梅之咏,故以何逊梅诗相比。‘相忆’句,和诗题忆寄。‘送客’句,和诗题送客。玩第三联语气,必裴诗有不及折赠之句,故答云幸不折来,免伤岁暮;若使一看,益动乡愁矣。既而又自叹曰:此间江梅渐发,亦觉催人头白。盖当衰老之年,触处皆足伤情也。”(仇兆鳌解)“垂垂”,渐渐。《辞海》一九七九年版引杜此诗“江边”句与黄庭坚《和师厚秋半》“杜陵白发垂垂老”句为证,良是。黄生说:“篇中无一字不言梅,无一字是言梅,曲折如意,往复尽情,笔力横绝千古。”这诗确乎绝妙,见此老迟暮情怀,复见其风流蕴藉。

写作了这首诗以后该过年了。这是在草堂过的第一个年,老杜一定是又悲又喜,百感交集,痛饮高歌。可惜没篇什流传下来,我们就只好凭想象揣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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