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雄万夫”的奇人-杜甫的壮游生活

闻一多先生曾经把李白和杜甫的会面比作诗中的两曜劈面走了来,认为该当品三通画角,发三通擂鼓,然后提起笔来蘸饱了金墨,大书而特书。闻先生说这话时的感情我是能理解的。我也曾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要是李白和杜甫从来没见过面,没有那么一段(哪怕很短暂)值得纪念的深情交往,我是会感到寂寞的。李白在长安时王维也在那里,他们都有共同的好朋友孟浩然和晁衡,他们总该见过面吧?可是在他们的集子里却找不到任何显示他们有过交往的痕迹。他们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或许见过,恐怕也各自不会留下什么印象,可是,我总为这两个同龄人的未能相识而深感遗憾。他们一个是才华横溢的大诗人,一个是全面体现盛唐诗歌、绘画、音乐等文艺水平的大师,他们要是见着了该有多好。杜甫跟王是熟识的,写到王维的诗也有好几首。这是后话。
李白(七〇一—七六二)比杜甫大十一岁,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附近),先世在隋末流徙到西域。他父亲叫李客,可能是富商。他诞生在中亚细亚的碎叶城(当时属唐安西都护府),五岁随父迁居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县)。他幼年受的教育很杂,“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轩辕以来,颇得闻矣”(《上安州裴长史书》),“十岁通诗书”(《新唐书·李白传》),十九岁又随善为纵横谈、著《长短经》的赵蕤学纵横术(见《唐诗纪事》引《彰明逸事》)。他的兴趣也很广,“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赠张相镐》),“十五好剑术”(《与韩荆州书》),“十五游神仙”(《感兴八首》其五)。他的朋友魏颢(即魏万)说他“少任侠,手刃数人。与友(1)自荆徂扬,路亡权窆,回棹方暑,亡友糜溃,白收其骨,江路而舟”(《李翰林集序》)。他年轻时真是个侠客。至于求仙访道的活动,更是贯彻一生。由于学得杂、兴趣广,他的志向就多而易变。他曾在《与韩荆州书》中夫子自道:“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这话最能见出他的精神面貌。他想做侠客:“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侠客行》)想做刺客:“燕南壮士吴门豪,筑中置铅鱼隐刀。感君恩重许君命,太山一掷轻鸿毛。”(《结袜子》)想做大将:“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功成献凯见明主,丹青画像麒麟台。”(《司马将军歌》(2))想做高士:“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黄金笼下生。天地至广大,何惜遂物情。善卷让天子,务光亦逃名。所贵旷士怀,朗然合太清。”(《设辟邪伎鼓吹雉子斑曲辞》)想做圣贤:“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古风》其一)想做神仙:“愿餐金光草,寿与天齐倾。”(《古风》其七)……这些志向往往同时并存或前后一致,但就其大体而论,却有一个发展过程:“忆昔作少年,结交赵与燕。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龙泉。……晚节觉此疏,猎精草《太玄》。……中回贤明顾,挥翰凌云烟。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还家守清真,孤洁励秋蝉。”(《留别广陵诸公》)志向既然如此之多,而且前后有所改变,但其中最大最主要、为他长期所追求而始终不渝的却只有一个——想做宰相:“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唐初以来,出过不少“布衣卿相”,当时有志之士,想当宰相的就更多,杜甫不是也有过“窃比稷与契”的大志吗?想当宰相并不希罕,希罕的倒是他那个实现这一大志的如意算盘:“近者逸人李白,自峨嵋而来。尔其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浮四海,横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长吁,谓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荫君青松,乘君鸾鹤,驾君虬龙,一朝飞腾,为方丈、蓬莱之人耳?此则未可也。’乃相与卷其丹书,匣其瑶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同上)他是想把积极入世的政治抱负和消极出世的老庄思想、隐逸态度结合起来,由隐出仕而终归于隐,以退为进而急流勇退,以免偏执一端之弊,并获“兼济”“独善”二者之利。——好一个非凡的理想!要想实现这样的理想,就势必采取非凡的方式,走非凡的途径。应举入仕实在太平常了。交游干谒、求仙访道、退隐山林,本身自无足奇,但多管齐下,若能从而一步登天,感会风云,出将入相,倒也不落俗套。于是这就为李白所选中,而依为进身之阶、上天之梯了。
交游干谒,是旧社会任何时代求仕进者所习用的从政活动方式之一,唐代尤甚。前一章已提到,当时有“温卷”的风习,而且生徒、乡贡都须经过有关官府选拔保送。即使是应“天子自诏”“制举”的“非常之才”,亦须地方高级长官举荐,如《旧唐书·玄宗本纪》载:“(开元)二十三年,春,正月,己亥,……其才有霸王之略,学究天人之际,及堪将帅牧宰者,令五品已上清官及刺史各举一人。”即是。由此可见,若不交游干谒,莫说擢第,恐怕连准考资格也得不到。此外,还可依仗达官贵人的赏识、提拔而直接见用于朝。如李白曾经干谒过,并借“天下谈士”的话“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赞扬过的韩朝宗,就“喜识拔后进,尝荐崔宗之、严武于朝”(《新唐书·韩朝宗传》)。李白《与韩荆州书》说:“君侯亦荐一严协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干诸贤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幸惟下流,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可见李白想走这一门径以求朝廷重用,并非毫无现实可能性。
至于隐逸、求仙,本是出世的表现,似与干禄无关,但实际上早已为士大夫所利用,成为另一类行之偶见奇效的“登龙术”了。六朝时,曾前后出现过据说“此人不出,如苍生何”而从东山出仕的“名士”谢安、干预朝政时称“山中宰相”的“真人”陶弘景等等,便是明证。到了唐代高宗、武后、玄宗时代,情况进一步有所加剧。《新唐书·卢藏用传》载:“藏用能属文,举进士不得调,与兄微明偕隐终南、少室二山,学练气,为辟谷。……长安中,召授左拾遗。……始隐山中时,有意当世,人目为‘随驾隐士’。……司马承祯尝召至阙下,将还山,藏用指终南曰:‘此中大有嘉处。’承祯徐曰:‘以仆视之,仕宦之捷径耳。’藏用惭。”所谓“终南捷径”一词即出于此。其实,当时借隐逸、求仙以沽名钓誉、渔猎富贵的岂止卢藏用一人。就是那个嘲笑别人的道士司马承祯,本身也不例外。所不同的,只是他所追求的是名誉而非富贵而已。案《旧唐书·隐逸列传》共传二十人(《孔述睿传》附其子敏行,敏行进士出身,除外),其中即有王远知、田游岩、潘师正、刘道合、史德义、王友贞、卫大经、司马承祯、王希夷、卢鸿一、白履忠、吴筠、孔述睿、阳城、崔觐等十五人,各与其同代最高统治者高祖、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代宗、德宗、文宗等有过关系,或为他们所“临幸”,或为他们礼聘、嘉奖、封赏过。最值得注意的是道士王远知、潘师正和司马承祯、吴筠等祖孙三代。他们与玄宗以前除中宗外的唐朝历代皇帝一直保持着极密切的联系,这决非偶然的事。原来这王远知就是“山中宰相”华阳真人陶弘景的嫡传弟子。他曾为陈后主召见,隋炀帝也曾对他亲执弟子之礼,后又为唐高祖、太宗见知,来头很大。这就难怪他的徒子徒孙一直能受到唐代几朝皇帝的特殊礼遇了。从他们与皇帝接触时的行为表现看,故作高尚以沽名钓誉的因素有之,但不尽然。他们对政治都很关心,甚至还想用“无为之旨,理国之道”的老庄理论来影响皇帝,以改变其为政的基本哲学思想,或陈“名教世务”,并“间之以讽咏以达其诚”,企图对时政能起一定作用。
潘师正曾对他的大徒弟司马承祯说:“我自陶隐居(弘景)传正一之法,至汝四叶(陶弘景—王远知—潘师正—司马承祯)矣!”除传正一之法外,“山中宰相”的传统和精神也是他们所一脉相承的。既是这样一个头等的“隐逸世家”,且都学会了一套以退为进、以隐干政的“道门隐诀”,又与之有“通家之好”,那么,就当时最高统治者方面着眼,若想“举逸人而天下归心”,征隐士以点缀太平,舍此其谁?开元十三年(七二五),李白二十五岁,刚出蜀,即在江陵结识了司马承祯,曾作《大鹏遇希有鸟赋》(后改为《大鹏赋》),以鹏自况,以希有鸟况承祯。后又于天宝元年(七四二)与孔巢父等随吴筠隐于剡中,“既而玄宗诏筠赴京师,筠荐之于朝;遣使召之,与筠俱待诏翰林”(3)(《旧唐书·李白传》张元济用宋刊校补本)。李白和王远知这一道派始终保持着极密切的关系,终于在政治上得到他们之中的人的大力帮助,而走上朝廷。可见他的隐逸、求仙,虽有出世因素,但主要还是想借此作为上天之梯,以求实现他自以为非凡的志向。高宗、武后、玄宗都喜欢征聘隐者道士,而又以玄宗为最:计自在东宫时至天宝初,约共征隐者道士达七人(包括李白在内)九次之多。当时只要自身有些本领,又走对了门路,从“终南捷径”直登庙堂的现实可能性并不很小(比如陈希烈即以习老庄取相位)。李阳冰《草堂集序》说:“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对于李白来说,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可能性的问题,而是历史事实。李白采取交游干谒、隐逸求仙的从政活动方式,致令“名动京师”,得以“召入禁掖”,“问以国政,潜草诏诰”,已获得由隐入仕的初步成功。可是,开元末年以来,玄宗日渐腐化,李林甫、杨国忠等贵族相继用事,政治黑暗。因此“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这当然是李白在政治上取得初步成功后又终于遭到失败的主要原因。此外,将由隐而仕这一从政活动方式的作用估计得过大过于理想,对于最高统治者之所以极其重视礼聘、表彰逸人高士的根本用意和真实目的认识不清,寄托了过多过于天真的幻想,指望过高,这也是他失败的主观原因。
隐逸本来是一种对现实、对当代政治不满的消极表现。但由于“末世人情弥巧,文而不惭,固有朝赋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顾炎武《日知录》),以致成为士大夫们“托薜萝以射利,假岩壑以钓名”(《旧唐书·隐逸列传》)的手段。这是一种利用。那么,为什么最高统治者和当权派竟乐意于被利用,而大力加以鼓励提倡呢?原来他们也别有用心,也要反过来利用之。道理很简单:隐逸既然是不满现实、反抗时政的表现,那么,若将逸人高士之中几个“名扬宇宙”的代表人物找来应应景,以示“天下归心”“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岂不是就轻而易举地为自己的统治坐收点缀升平、笼络人心的奇效?隐逸肥遁,虽是消极行为,但也多少含有不满和反抗时政的意味。如果听之任之,是会在观感上舆论上给统治者带来一些不利的。但应过征聘、得过封赏而致仕还山的隐士,由于已经表示归服,且通名籍于朝,经过登记,辞归后又“置给全禄,以毕其身”,不容不食“周粟”,此外还赋予“若知朝廷得失,具以状闻”、随时反映情况的使命,这就不仅早已失去其对抗性,而且已变不利为有利,成为统治者不可或无的帮闲人物了。这就是唐代许多皇帝,尤其是玄宗之所以重视并多次礼聘隐士的政治原因。《新唐书·韩朝宗传》载:“开元末,海内无事。讹言兵当兴,衣冠潜为避世计。朝宗庐终南山,为长安尉霍仙奇所发。玄宗怒,使侍御史王鉷讯之。贬吴兴别驾。”卢藏用隐终南得官,韩朝宗庐终南遭贬。可见隐逸肥遁,若一旦对他们的统治不利,他们就不仅不提倡而要严加法办了。从正反两面来看,他们礼聘隐士的政治目的,不是很清楚吗?
唐代最高统治者为了表示自己确系天潢龙种,本支百世,源远流长,曾于武德三年(六二〇)趁人捏造老子在晋州羊角山显圣,说老子自谓是他们的祖先,高祖即遣使致祭,立庙其地(见《封氏闻见记》)。高宗崇尚道教,迷信神仙服食之说,对此兴趣更大,曾于乾封元年(六六六)二月“次亳州,幸老君庙,追号曰‘太上玄元皇帝’,创造祠堂。其庙置令、丞各一员”(《旧唐书·高宗本纪》)。玄宗又加倍光大之,曾于“开元二十年(七三二),正月,己丑,诏两京及诸州各置玄元皇帝庙一所;并置崇玄学。其生徒令习《道德经》及《庄子》《列子》《文子》等。每年准明经例举送”(《旧唐书·礼仪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道家、道教始祖既然同时是李家天子始祖,多此一段莫须有因缘,有心人不愁前头没有出路。纯做道士,不过是方伎;纯做隐者,嫌不时髦。若想在政治上容易出头,最好是一身兼备此二重身份,何况隐逸、求仙,实质相同,往往结合,这就无怪乎当时山林隐逸多是道家、道士,无怪乎李白既隐逸山林又四处求仙访道了(以上几段详见拙著《唐诗论丛·唐代某些知识分子隐逸求仙的政治目的》)。
虽说终南捷径可达朝廷,但正像玄宗对李白所说的那样,“卿是布衣,名为朕知”,并将之“召入禁掖”,这毕竟是很不寻常的事。加上他品貌非凡,才情纵放,乍到长安,朝野轰动,轶事、传闻,自然不少。魏颢《李翰林集序》载:“入翰林,名动京师。《大鹏赋》时家藏一本。”这真可与“洛阳为之纸贵”的左思《三都赋》前后媲美。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载:“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因为和蕃书,并上《宣唐鸿猷》一篇。上重之,欲以纶诰之任委之。”这写和蕃书的事,后来竟敷演成《李太白醉草吓蛮书》的小说了。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载:“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号公为谪仙人,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哭鬼神矣!’时人又以公及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4)等八人为酒中八仙,朝列赋谪仙歌百余首。”杜甫后来写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开头几句:“昔年有狂客(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即咏其事。当时人们争着写的谪仙歌已失传。杜甫入长安后一定还见到过这些诗篇。他的《饮中八仙歌》就是根据这风行一时的题材创作的,其中写李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表臣《珊瑚钩诗话》引范传正《李公新墓碑序》:“(白)多陪侍从之游。他日,泛白莲池,公不在宴,皇欢既洽,召公作序。时公已被酒于翰苑中,仍命高将军扶以登舟”解此,并说:“世云‘不上船’,‘船’,襟纽,何穿凿如此!”都很正确。可见杜诗所写,系传闻实录,并非虚构。其余七人或二句或三句,唯独李白四句,倒不一定有意突出,只是对他感情最深,提到他不觉就话多了。——上面这些有关李白在长安的活动情况,都出于同时或稍后的人的记载,大体上是可信的。
宋代乐史《李翰林别集序》载:“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一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焉!’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然承诏旨,由若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其一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其二曰:‘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其三曰:‘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之。太真妃持颇梨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此即稗史《太真外传》中的一段,《新唐书·李白传》亦撮要采入。即使此事出自传闻,不很可信,但表明玄宗这时生活上早已腐化,之所以看重李白,不过是想借仗他的文才,供自己享乐,这还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李白既深为玄宗所重,为什么没有多久就把他打发掉了呢?说法很多,比较可信的是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中的这段记载:“上皇豫游,召白,白时为贵门邀饮。比至,半醉,令制出师表,不草而成。许中书舍人,以张垍谗逐,游海岱间。”这就是李阳冰《草堂集序》所说:“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这里虽未点名,指的却是同一件事。魏颢是李白的崇拜者,曾不远千里追随李白。李阳冰是李白的族叔,李白就是病死在他家里的。他们记载的那些话,当是听李白亲口所说,是最有根据的。至于这班小人用以进谗的借口是什么,不清楚。范传正《碑序》说:“既而上疏请还旧山,玄宗甚爱其才,或虑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温室树(5),恐掇后患,惜而遂之。”李阳冰《集序》说:“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王琦据此“疑其醉中曾泄漏禁中事机,或者云云,明皇因是疏之”(见所编《李太白年谱》天宝三载下按语)。这推测不为无因。很可能李白在醉中泄露了机密,张垍那班忌妒他的人就乘机进谗,使得玄宗不想用他了。不然,开头那么重视,这时即使不打算破格提拔,给他个中书舍人之类官职,也未尝不可。此外,也有认为是李白得罪了高力士,高力士挑拨杨贵妃出来阻止玄宗给他官做的。(6)这也很有可能。张垍等进谗于外,贵妃等又从中作梗,李白就必然不容于朝了。
从天宝元年(七四二)“皇祖下诏,征就金马”,到天宝三载(七四四)“帝赐放还”,李白在长安待的时间不长。作为政治家,他此行是失败了。但作为诗人,他的收获可不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得到了难能可贵的机会,接触到直至皇帝、贵妃的上层统治阶层,逐渐认清了那帮人的腐朽实质和罪恶勾当以及封建政治的黑暗内幕,终于从“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的狂喜和迷梦中惊醒过来,抛弃了对朝廷的幻想,从思想认识上,促使他诗歌的浪漫主义发生了质的突变和飞跃。从今以后,他收起了那天真、热情的“太平盛世”的讴歌,一变为揭露大胆、抨击有力的控诉。他指出玄宗犹如“乱天纪”的“殷后”、“亦已昏”的“楚怀(王)”,贵妃是“灭纣”的“妲己”、“惑周”的“褒女”,若“擢发续罪,罪乃孔多,倾海流恶,恶无以过”,而朝廷显贵,则不过是一些“得志鸣春风”的“蹇驴”、“贝锦喧谤声”的“苍蝇”;讽刺君王宠信的那些“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霓”“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的烜赫人物,但知“斗鸡金宫里,蹴鞠瑶台边”,但知醉生梦死,过着“香风引赵舞,清管随齐讴。……行乐争昼夜,自言度千秋”的荒淫生活,而不知礼贤下士,竟至于倒行逆施,以“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给那些窃据要津的佞幸小人以极大的蔑视,将他们斥为“鸡狗”,对他们表示了自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7)、毅然唾弃他们的决心。
相关阅读
文章标题:“心雄万夫”的奇人-杜甫的壮游生活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766.html
上一篇:“二年客东都”-杜甫的壮游生活
下一篇:“亦有梁宋游”-杜甫的壮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