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咏叹调-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杜鹃咏叹调-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最后将着重谈谈老杜今年写作的几首咏物诗。

老杜有两首《杜鹃行》。其中的一首这样写道:

“君不见昔日蜀天子,化为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为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业工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事常区区。尔岂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覆何所无。万事反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传说古代蜀国的国王叫杜宇。周朝末年,杜宇在蜀始称帝,号曰望帝。后归隐,让位于其相开明。时适二月,子鹃鸟鸣,蜀人怀之,因呼鹃为杜鹃。一说,杜宇通于其相之妻,惭而亡去,其魂化为鹃(见《蜀王本纪》《华阳国志·蜀志》)。后亦称杜鹃鸟为“杜宇”。《博物志》载: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群鸟为饲之。近代科学证明,杜鹃科部分种类不自营巢,产与其体型不相称的小型卵于多种雀形目鸟类巢中,或先产于地面再以嘴衔入,由巢主孵卵育雏。雏出壳后,推出巢主雏鸟而独受哺育。杜鹃科有大杜鹃。《华阳风俗录》载:“杜鹃大如鹊而羽乌。”可信。黄鹤认为,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迁上皇于西内,高力士及旧宫人皆不得留,寻置如仙媛于归州,出玉真公主居玉真观。上皇不怿,成疾(详第十章第一节)。诗中“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二句,即谓此。卢元昌更进一步发挥说:“蜀天子”,虽指望帝,实言明皇幸蜀。禅位以后,身等“寄巢”。劫迁之时,辅国执鞚,将士拜呼,虽存“君臣旧礼”,而如仙媛、玉真公主一时并斥,岂非“满眼”“骨肉”俱散?移居西内,父子暌离,实如“羁孤”“深树”。罢陈玄礼,流高力士,撤卫兵,此所谓“摧残”“羽翮”。上皇不茹荤,致辟谷成疾,即“哀痛”“发愤”所喻。“当殿群趋”,至此不可复见矣。以上两家的解释,总的看来是可信的。仇兆鳌以诗中有“四月五月”字样,而李辅国劫迁上皇乃上元元年七月事,认为此诗借物伤感,当属上元二年作。浦起龙不同意,认为“曰‘四月五月’,为七月讳也”,此诗“当是闻信后伤之。仇本编入二年,非也”,遂改订为“上元元年,至成都以后诗”。杜鹃大多为夏候鸟,初夏时常昼夜不停地啼叫。此诗若作于头年七月以后(李辅国逼迁玄宗于西内一事传到成都当更迟),其时已无杜鹃啼叫,即使有所感慨,一般不会硬扯出“四月五月偏号呼”的杜鹃来借题发挥,大作文章。要是说第二年(上元二年)初夏闻杜鹃啼血,因杜宇的传说联想到玄宗的失位,有所感发而作此诗,那倒是比较合乎情理,合乎创作规律的。

他的另一首《杜鹃行》说:“古时杜宇称望帝,魂作杜鹃何微细。跳枝窜叶树木中,抢佯瞥捩雌随雄。毛衣惨黑貌憔悴,众鸟安肯相尊崇?隳形不敢栖华屋,短翮惟愿巢深丛。穿皮啄朽觜欲秃,苦饥始得食一虫。谁言养雏不自哺,此语亦足为愚蒙。声音咽咽如有谓,号啼略与婴儿同。口干垂血转迫促,似欲上诉于苍穹。蜀人闻之皆起立,至今相效传微风。乃知变化不可穷,岂思昔日居深宫,嫔嫱左右如花红。”仇兆鳌认为诗中有“蜀人闻之”之语,盖初至成都时泛咏杜鹃而作。《文苑英华》作司空曙诗,注云一见杜甫集。浦起龙说:“于蜀既有前者,于夔又有五古一首。此篇必非杜作,题同而传讹也。”又说:“笔亦高老,前幅似翻杜。”在我看来,这首诗与其说是司空曙的,不如说是老杜的:(一)既然前后能作两首,只要有兴趣,为什么不可以作三首呢?老杜的咏鹰咏马诗不是不止两首么?(二)司空曙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除这首外,其诗现存一百七十三首,大都情思冲淡,风格清丽。而这首诗,不止“高老”,亦复“沉郁”,酷似老杜手笔,置于司空曙集中很不协调。(三)这两首《杜鹃行》皆由杜宇传说而感发人君失位之苦,联系时事的紧密程度和个别提法虽有所不同,它们的主旨基本是一致的,甚至措辞造句也很相近,如“跳枝窜叶树木中”之与“业工窜伏深树里”、“毛衣惨黑貌憔悴”之与“羞带羽翮伤形愚”、“乃知变化不可穷”之与“万事反覆何所无”等等即是。这根本不是浦氏所说的“前幅似翻杜”。总之,我认为这两首诗是同时前后有感于同一时事而作。一叹不足而再叹之,后至云安复三叹之:“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喂其子,礼若奉至尊。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杜鹃》)这是没有重大政治原因的偶合么?赵次公说:“此(《杜鹃》)诗讥世之不修臣节者,曾禽鸟之不若耳,大意与《杜鹃行》相表里。”洪迈则径谓此诗伤肃宗的不能善遇玄宗,并将之与元结的《中兴颂》相提并论,大发议论说:“唐肃宗于干戈之际,夺父位而代之,然尚有可诿者,曰:欲收复两京,非居尊位,不足以制命诸将耳。至于上皇还居兴庆,恶其与外人交通,劫徙之西内,不复定省,竟以怏怏而终。其不孝之恶,上通于天。是时元次山作《中兴颂》,所书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直指其事,殆与《洪范》云武王胜殷杀受之辞同。其词曰:‘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既言‘重欢’,则知其不欢多矣。杜子美《杜鹃》诗:‘我(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伤之至矣。……黄鲁直题《磨崖碑》尤为深切:‘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为?事有至难天幸尔,上皇局脊还京师。南内凄凉几苟活,高将军去事尤危。臣结春秋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所以揭表肃宗之罪极矣。”(《容斋五笔》)考虑到老杜政治上属旧臣党,始终同情还京后受屈苟活的玄宗,不满昏庸无能的肃宗和以张良娣、李辅国为首的新贵党,再回过头来看洪迈的这段议论,看上述有关这三首杜鹃诗的解释,就会觉得可信多了。鲍照《拟行路难十八首》其七也咏杜鹃:“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柏园。荆棘郁蹲蹲,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飞走树间啄虫蚁,岂忆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其主旨是借杜鹃伤晋恭帝禅位于刘裕后的艰难境况和不得善终,可见老杜的三首杜鹃诗,无论命意还是构思,莫不由来有自了。玄宗晚年的遭遇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对肃宗和张良娣、李辅国有所不满也不是没有道理(详第十章第一、二、三节中有关论述),但这三首诗中所表露出来的有关君臣父子的强烈封建伦理观念,却是不足取的。

命意与三杜鹃诗相近的另二首咏物诗是《石笋行》和《石犀行》。《石笋行》说:

“君不见益州城西门,陌上石笋双高蹲。古来相传是海眼,苔藓蚀尽波涛痕。雨多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难明论。恐是昔时卿相冢,立石为表今仍存。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政化错迕失大体,坐看倾危受厚恩。嗟尔石笋擅虚名,后来未识犹骏奔。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成都为汉代益州旧治,西门外有两根石笋,一南一北,一高一低。这里因此就叫笋里或石笋街。蜀人古老相传:“我州之西,有石笋焉,天地之堆,以镇海眼,动则波涛大滥。”(见《华阳风俗记》)又传距石笋二三尺,每夏六月大雨,往往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竹测之,深不可及。以绳系石而投其下,愈投而愈无穷。凡三五日,忽然不见,故有海眼之说。又传石笋之地,雨过必有小珠,或青黄如粟,亦有细孔,可以贯丝。这就是诗中“雨多往往得瑟瑟(碧珠)”所指。(详《成都记》)前面提到,老杜去年春天曾去石笋街果园坊向住在那里的徐卿要过果树苗。他进城出城也都得经过石笋街。这石笋当然是常见的。他想:这不过是前朝卿相墓门的石表罢了,哪里是什么海眼?接着就借题发挥,说俗好神奇,造为不经之说以蒙蔽人听,犹如小臣蛊惑君心,以致政舛国危,若掷去此石,使根底立见,则人心不疑了。明明是对时政有所感愤而发,这就难怪卢元昌要比照时政,做这样的解说了:“辅国本飞龙厩小儿,官判元帅,朝廷呼尚父,如石笋擅虚名,忘本根也。决事银台,关白承旨,可谓乖迕失政体矣。宰相率子弟礼,节度皆门下士,可谓后生皆骏奔矣。与张良娣表里禁中,共媚至尊,直侍帷幄,专事蒙蔽也。自灵武给事银珰,叠膺宠秩,其受厚恩,适足摇动东宫,倾危社稷耳。”作诗不是作灯谜,不可能像卢氏比附的这么毫厘不爽地可着谜底作谜面。不过,所指出的种种情况当时确乎是实际存在的,也是老杜所熟悉的。既然他已表明自己因石笋而生发出“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的政治感慨,难道能说他作诗时丁点儿也没有想到朝中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么?浦起龙认为《石笋》同《石犀》一样,是“为蜀郡淫雨江泛而作”,反对“旧解都将本旨抛荒,纯以辅国蔽主之说支离比附”,所见实谬。《石犀行》倒真是“为蜀郡淫雨江泛而作”,但最后仍然归结到政论上:

“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五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今日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嗟尔五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华阳国志·蜀志》载,战国秦昭王时蜀郡守李冰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全蜀总志》载,李冰五石犀在成都府城南三十五里。又前书载,张仪筑成都城;城西南有楼百余尺,名张仪楼,临山瞰江。《旧唐书·肃宗本纪》载:“(上元二年八月,)七月霖雨,至是方止。墙宇多坏,漉鱼道中。”秦地如此,蜀中亦霖雨涨水(详前)。当时老杜听说大水冲走了灌口(在今灌县西北)的一些人家,想到蜀人千百年来,总夸口说有石犀镇压,水涨得再大也不会接近张仪楼,有感于迷信的误人,不如群策群力筑堤防范,于是就写了这首诗。此诗“结处亦伤庙堂无燮理阴阳之人”(杨伦语)。仇兆鳌说:“乾元元年九月,置道场于三殿,以宫人为佛菩萨,北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当时黩礼不经甚矣,故有厌胜诡怪等语。且自李岘贬斥,朝无正人,故有调和元气之说。此诗寓言,亦确有所指矣。”我看这一诠释不无可取之处。即使不能简单地坐实此即针对上述事情而发,现在特意将当时朝廷所崇尚的,同老杜所反对的,两相对照,就会明显地见出这诗的进步政治倾向性和现实意义来。浦起龙斥之曰:“说者必将两项搜剔根株,岂非呓语。”未免武断。陆游曾亲眼得见此石笋、石犀,于《老学庵笔记》中记述颇详:“成都石笋,其状与笋不类,乃累叠数石成之。所谓海眼,亦非妄;瑟瑟,至今有得之者。蜀食井盐,如仙井大宁犹是大穴,若荣州则井绝小,仅容一竹筒,真海眼也。石犀在庙之东阶下,亦粗似一犀。正如陕之铁牛,但望之大概似牛耳。石犀一足不备,以他石续之,气象甚古。”可供参考。

其他如《病柏》:“有柏生崇冈,童童状车盖。偃蹇龙虎姿,主当风云会。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岂知千年根,中路颜色坏。出非不得地,蟠据亦高大。岁寒忽无凭,日夜柯叶改。丹凤领九雏,哀鸣翔其外。鸱鸮志意满,养子穿穴内。客从何乡来?伫立久吁怪。静求元精理,浩荡难倚赖。”黄生认为是“喻宗社欹倾之时,贤人君子废斥在外,无所用其匡救,而宵小盘据于内,恣为奸私,国祚安得再振?天意如此,真不可问”。《枯楠》“楩楠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岁,惨惨无生意。上枝摩苍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拆,万孔虫蚁萃。冻雨落流胶,冲风夺佳气。白鹄遂不来,天鸡为愁思。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以枯楠比大材不见用,水榆比小材当重任。《病橘》“群橘少生意,虽多亦奚为?惜哉结实小,酸涩如棠梨。剖之尽蠧蚀,采掇爽所宜。纷然不适口,岂止存其皮。萧萧半死叶,未忍别故枝。玄冬霜雪积,况乃回风吹。尝闻蓬莱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寇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愁罪有司。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伤贡献之劳民,借橘以慨时事:病橘不堪进贡,恰值国难当前、天子减膳之时,疑是天意使然;但恐玉食失色,责有司而疲民力,故引献荔支奉贵妃事为前车之鉴。《枯棕》伤民困于重敛(详本章第十节)。这些诗(包括前面几首),皆咏物寓言,忧愤深广,语意沉郁,不袭汉魏之迹,而能得其神髓,不管思想还是艺术,都有较高成就,并可从而见出诗人身处贫困之境、正当自顾不暇之时,仍不忘国运民瘼的广阔胸怀,因此应该受到应有的重视。


(1)《成都记》:“草堂寺在府西七里,极宏丽,僧复空居其中,与杜员外居处逼近。”赵清献《玉垒记》:“公寓沙门复空所居。”闻一多《少陵先生年谱会笺》:“按明年有《赠蜀僧闾丘师兄》诗,不知即其人否。”

(2)闻一多说:“恐非是。后有《卜居》诗云:‘主人为卜林塘幽。’黄鹤、鲍钦止等亦皆以为是裴冕。顾宸曰:‘裴若为公结庐,则诗题当标“冀公”,而诗中亦不当以主人卜林塘一句轻叙矣。’按顾说是也。史称裴冕无学术,又食嗜货利,其人鄙陋,恐非能知公者。后又有《寄裴施州》诗,朱鹤龄已证其别为一人。则公与裴始终未尝发生关系也。此后《江村》诗云‘但有故人供禄米’,《狂夫》云‘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当与前是一人,其姓氏则不可考耳。或以为即高适,未闻其审。”

(3)《杜臆》:“‘迁次’无注,犹云造次。”仇注:“邵注:‘迁次’,适居次舍也。《左传》:楚子期伐吴,废日共积,一日迁次。陈乐昌公主诗: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浦注:“(‘客里何迁次’)言何所藉以为迁次之资。”案:乐昌公主诗见《本事诗》:“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侃,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仍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据本事揣度,陈氏诗“迁次”一辞决不当谓“迁居次舍也”,可能是隋唐人口语,犹今言“别扭”“不自在”之类的意思。待考。老杜这首诗中“迁次”一辞的含义近似,姑且散译如此。

(4)王嗣奭说:“大抵贵官人,未肯过野桥访客,此见其用情之厚也。”

(5)蔡梦弼引《十道志》谓绵竹产于绵竹县之柴岩山。韦续当是绵竹县令。题“觅绵竹”,一作“觅锦竹三数丛”。

(6)据其后《赠别何邕》“绵谷元通汉”句,知何邕时为绵谷(今四川广元)尉。宋祁《益部方物略记》载:桤木蜀所宜,民家莳之,不三年可为薪,疾种疾取,里人以为利。桤木属桦木科,落叶乔木。叶长椭圆形;嫩叶可作茶的代用品。春季开花,果实悬垂。木材质较软,可用。分布于我国四川、贵州和陕西。题中“桤木”下有“数百”二字。

(7)黄鹤注:“后有《涪江泛舟送韦班》诗,韦当是涪江尉。”又:“涪江在梓州涪城县,此(《涪江泛舟送韦班归京》)当是广德元年春在梓州作。”黄鹤所谓“涪江尉”只是泛指。韦班当时当是涪城县尉。涪城县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西北。

(8)浦起龙说:“当即(凭韦班)觅松栽时带索者。”

(9)《旧唐书·严武传》:“收长安,以(严)武为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时年三十二。以史思明阻兵不之官,优游京师,颇自矜大。出为绵州刺史,迁剑南东川节度使。”《新唐书》本传谓严武“坐琯事贬巴州刺史。久之,迁东川节度使”。《资治通鉴》亦谓“贬巴州刺史”。老杜营草堂时严武当在东川。实是二明府——萧实、韦续,二少府——何邕、韦班。谓“萧、何、韦三明府”,误。

(10)《汉书·扬雄传》载:“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玄,黑色。此言雄作之不成,其色犹白,故无禄位),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主旨“言人之取名,有建功于世者,有高隐者,有以放诞之行使人惊异,若司马长卿、东方朔,亦所以致名也。今进不能建功,退不能高隐,又不肯失于放诞之行,是不能与数子者并,惟著书以成名耳”(姚鼐语)。老杜“懒惰无心作《解嘲》”,而扬雄之感愤实深。

(11)此衍《狂夫》诗钱注。

(12)《江村》不过能见出老杜暂得安闲时的风貌,诗本身不算很好。申涵光说:“此诗起二语,尚是少陵本色,其余便似《千家诗》声口。选《千家诗》者,于茫茫杜集中,特简此首出来,亦是奇事。”所言殊觉有趣。

(13)《陕西名胜志》载:“望仙泽在盩厔县东南三十里,……又五里,即长杨宫故址。稍南为仙游潭,阔二丈,其水深黑,号五龙潭。唐时每岁降中使投金龙于此。”在岑参的想象和读者的印象中,“金龙”和真龙合而为一了。

(14)《文选·北山移文》李善注:“梁简文帝《草堂传》曰:汝南周颙,昔经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怀,乃于钟岭雷次宗学馆立寺,因名草堂,亦号山茨。”仇注引此,以为“公卜居浣花里,近草堂寺,因以命名”。“草堂”就是茅屋,并非专门为这所房子取的名字。老杜在秦州时所作《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即称草堂。当时连盖房子的地点都没找到,难道西枝村诗中那尚属子虚的草堂旁边也有草堂寺么?作注最忌过迂。

(15)《读杜诗说》:“今按《有客》诗云:‘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宾至》诗云:‘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似‘有客’,乃寻常之客,亲戚旧好也;‘宾至’,则新交且贵客也。”

(16)此联失粘。杨伦说:“杜诗七律间有失严者,尚沿初唐体。”

(17)张惕庵说:“偶然事写出便妙。”这也就是前面一再提到的以偶然性细节作描写的手法。

(18)仇兆鳌说:“‘无人觉’,谓不见人迹来往。黄注泥上出郊向堂,谓人不知己之来往,其说太曲。”施鸿保按:“既云出郭向堂,则黄生说亦是。若谓不见人迹往来,与上二句意不合矣。且是言独步往来,虽在稠众中而人不觉,说亦未尝曲也。”

(19)仇注:“朱注:公《追酬高蜀州人日诗》考之,上元二年,高已刺蜀,此云彭州牧,必元年作也。时公年将五十,而诗云‘百年已过半’,犹乾元二年《立秋后题》,年止四十八,亦曰‘惆怅年半百’。”

(20)原句是“其如西极存”。仇兆鳌从朱注,以为“西极指上皇幸蜀之地”。浦注:“西极,当即指长安。朱氏指蜀,恐非。”此采前说。

(21)仇兆鳌说:“此诗‘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乃摹寺前之景,说得潇洒自如。陆放翁诗‘泉石相萦带,云烟互吐吞’,此写湖上之景,说得变见无常。一则参会禅机,一则旷观物态,意各有指,虽脱胎而却非蹈袭。”对“径石”“泉石”二联的评价似均嫌稍高。

(22)王嗣奭说:“江山如故,故云‘有待’;花柳改观,故云‘无私’。”对“花柳”句的理解特别,意思是说花柳不徇私情,不管你重来与否,该开就开,该落就落。这当然也讲得通,只是下句中的“更”字是相对上句而言,既然认为江山如此多情相待,就不大好硬说花柳“更”是“无私”,不徇私情了。此解于“更”字无着落,恐非作者原意。

(23)《绝句漫兴九首》从春写到夏,《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只写春天情事不到夏,就整组而论,后者当在前完成。

(24)《人间词话》说:“……‘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于两种境界,即语含轩轾。“枝啭黄鸟,渚泛白鸥”,犹所举“寒波”二句,可谓之为无我之境。有“近”字、“轻”字的“啭枝”二句,虽不极佳,亦别饶生活情趣,自相比较,多少能说明问题。

(25)可参看何逊《秋夕仰赠从兄寘南》“徘徊檐影斜”句、沈佺期《游少林寺》“绀园澄夕霁,碧殿下秋阴”联。

(26)桃花水即桃花汛。《汉书·沟洫志》:“来春桃花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宋书·河渠志一》:“二月三月,桃花始开,冰泮雨积,川流猥集,波澜盛长,谓之桃花水。”

(27)旧注将“愁”字属花鸟说,盖谓诗人形容刻露,花鸟亦应愁怕。钱笺:“春来花明鸟语,酌景成诗,莫须苦索,愁句不工也。若指花鸟莫须愁,岂知花鸟得佳咏,则光彩生色,正须深喜,何反深愁耶?”(仇注引,今本《钱注杜诗》无此条)萧涤非先生从前说,并进一步论证说:“诗人形容刻画,就是花鸟也要愁怕,是调笑花鸟之辞。韩愈赠贾岛诗:‘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又姜白石赠杨万里诗:‘年年花月无闲处,处处江山怕见君。’可以互参。”

(28)这轩窗本不近水,不是“水槛”,只因大水涨到窗下,等于“新添”了个可供“垂钓”的“水槛”了。这样理解,方与“水如海势”的实情实景密切相关,也很风趣。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新近真的添建了个“水槛”。因为据同时所作《水槛遣心二首》可知,这里确有水槛啊。

(29)洪迈《容斋四笔》:“杜诗有《野望因过常少仙》一篇,所谓‘落尽高天日,幽人未遣回’者。蜀士注曰:少仙应是言县尉也。县尉谓之少府,而梅福为尉,有神仙之称。少仙二字,尤为清雅。与今俗呼为仙尉不侔矣。”浦起龙按:“诗云‘入村’,又云‘幽人’,恐是青城隐者。少仙或其名,非尉也。”

(30)仇注引《漫叟诗话》:“《记》:庖厨之门在东。故曰‘啼门东’,非强趁韵也。”

(31)胡应麟《诗薮》说:“花卿盖歌伎之姓,‘此曲只应天上有’,本自目前语。而用修以成都猛将当之,且谓僭用天子礼乐,真痴人说梦也。”杨慎僭上之说虽不足取,但以为花卿盖歌伎则大谬。王嗣奭说:“胡元瑞指为歌妓,余谓此诗非一歌妓所能当,公原有《花卿歌》,今正相同,其为花敬定无疑。其人恃功骄恣,故诗含讽刺,玩之有味。”驳得在理。

(32)这段稍通畅,其余更觉佶屈聱牙。所以仇兆鳌在注完这篇文章后就忍不住发议论说:“韩文多文从字顺,而作诗务为险奇。杜诗皆熔经铸史,而散文时有艰涩。岂专长者不能兼胜耶?皆当分别观之。”

(33)《杜臆》:“肃宗上元二年九月,诏去上元号,以十一月为岁首。月以斗建命之,故诗云‘荒村建子月’。《春秋》变古则书,盖史法也。”

(34)老杜《哭王彭州抡》题下仇注:“王盖先以御史罢官,后在严武幕中,又迁彭州刺史而卒也。”

(35)黄鹤以为上元二年冬蜀州刺史高适以摄尹事至成都。仇兆鳖说:“考《旧书·高适传》:崔光远不能摄军,天子罢之,以适代为成都尹、西川节度。然此诗不曰‘高尹’,而仍谓‘高使君’。且是年十一月,光远卒,十二月旋以严武为成都尹,则适实未尝代光远也。”高代崔事两《唐书·高适传》均有记载。旧传原文是:“西川牙将花惊定者恃勇,既诛子璋,大掠东蜀。天子怒光远不能戢军,乃罢之,以适代光远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新传则只载“罢光远,以适代为西川节度使”,沿节使西川必尹成都惯例,不言代尹事,亦包括在内。两传记载实同,如无确证,不得臆改。想适之摄尹,只是奉诏暂来成都维持局面,并未罢蜀州刺史而任命为成都尹,故(一)老杜诗题中仍谓“高使君”而不称“高尹”。(二)待十一月崔光远卒,十二月任命严武为成都尹之后,高适就可以回蜀州去了。若如此理解黄鹤的所谓高适“以摄尹事至成都”,那很可能最接近事实。钱笺:“唐制节度使阙,以行军司马摄知军事,未闻以刺史也。”(今本无,此据仇注引)战乱时事无常则,且千年前事,后人岂能一一尽知?至于宝应元年七月至广德元年十二月高适的为成都尹,那是另一回事,不得与此混为一谈。

(36)前诗题云“陪李司马皂江上观造竹桥即日成”,此云“三日功成”,总之谓工程进展神速,不可拘看。

文章标题:杜鹃咏叹调-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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