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不是陶渊明-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到底不是陶渊明-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这年自春至夏,老杜还创作了许多以正常心理状态、常规表现手法反映生活风貌的诗篇。

南方多雨,春时尤甚。老杜去春初居草堂时,见春雨连绵,春涨迅猛,难免腻烦,难免惊恐。现在住久了习惯了,渐渐体味出春雨、春水原来如此地美,写在诗里连诗也显得很滋润,这犹如春天里的辛夷、海棠、牡丹、芍药,在北方固然也开得好,终觉灰扑扑的,要是在南方,自会清爽得多水灵得多。他的《春夜喜雨》就是一首写春雨和雨中景物极为成功之作: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天正需要雨的时候春雨就下起来了,所以叫好,所以可喜。王嗣奭认为首联“谓当春乃万物发生之时也,若解作雨发生则陋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写春雨出神入化。李商隐的《微雨》“初随林霭动,稍共夜凉分。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体物入微。又《细雨》“帷飘白玉堂,簟卷碧牙床。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以意象表入微的感觉,构思尤其精美。但与老杜此联相较,颇嫌纤巧,少“妙手偶得”之趣。韦承庆《南行别弟》:“澹澹长江水,悠悠远客情。落花相与恨,到地一无声。”刘长卿《别严士元》:“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皆就“无声”着墨,而以刘作稍逊。野径与乌云密布的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江上船中一点灯火独明。邵子湘说:“(野径)十字咏夜雨入神。”以上都写夜雨。尾联写早起远眺成都所见。近郭花繁,经雨则红湿且重,“‘重’字妙,他人不能下”(王嗣奭语)。杨伦说:“解杜旧多穿凿,宋人有以三四为相业者,殊属可笑。”近人也有过分拔高这两句之含意的。见仁见智,读者不妨有各自独特的体会;若谓诗人必以寓言见其胸襟,则未免武断,且有损于诗意。这诗从夜晚写到天明,而着重在夜晚。诗人居然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写得这样真切入微,可触可感,其艺术表现力之强,只有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隔牗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差可比拟。晚上只听到风吹竹响,早上起来开门一看,嗬!满山是雪,昨晚只道是风惊竹,原来落了一夜的雪了。摩诘写夜雪,少陵写夜雨,各臻其妙,但都能在难下笔处写出水平来,足见他们功夫之深。杜“随风”联、王“隔牗”联,都是流水对。流水对以属对工整又一气呵成为工,此二联旗鼓相当,堪为典范。

当此“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之际,老杜的心情很好,曾在《遣意二首》中愉快地描写了草堂春日、春夜之景及其闲居适意之事。其一说:

“啭枝黄鸟近,泛渚白鸥轻。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衰年催酿黍,细雨更移橙。渐喜交游绝,幽居不用名。”这里写的是白天的情景。听到婉转的叫声,原来黄莺就在近处的树枝头;白鸥随波漂浮,它们可真轻啊。如果改为四言“枝啭黄鸟,渚泛白鸥”,便成了无我之境,似乎也不错。现在用了个“近”字、“轻”字,就像画龙点睛,把境界写活了,把诗人自己也写入了境界之中,这显然更好一些。王国维谈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以为后者优于前者。究其实,只要好,有我之境亦佳;不好,即无我之境亦不佳。(24)“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申涵光以为是高、岑秀句,杨伦以为是王、韦佳句。这两句写得确乎有韵味,能见出江乡生活中的孤寂之美:一路落花,一湾春水,一缕柔情。仇注引《语林》:王无功有四十六顷在河渚间,自课种黍,春秋酿酒。以此注“衰年”句,固然恰当。不过,说这话时的心情似乎更与陶渊明想悉令公田种秫,俾“常得醉于酒”的心情接近。是高士的洒脱么?不,这是苦闷的变态反应。橙,又名广柑、广橘、黄果。果实球形或长球形,橙红或橙黄色,味甜。皮较厚,不易剥离。原产于我国广东、四川、湖南等地。品种甚多。司马相如《上林赋》中已提到橙:“黄甘橙楱。”《华阳国志》说“蜀有给客橙葵”,蜀地的橙是很出名的。去春草堂草创之初,老杜抓紧栽种的主要是些很快能收益的桤树、桃树之类。现在可以从从容容地趁阴雨天移栽广柑这样的良种果木树了。老杜从前在长安重游何将军山林时,见主人“手自移蒲柳,家才足稻粱”,不胜艳羡,也想“何日沾微禄,归山买薄田”。如今他总算如愿以偿,也有余粮酿酒,有园地移橙,心中该多少得到一点安慰了吧!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末联用其意,也实有同感。仇兆鳌说:“末联,不唯笑倒结客少年,亦且唤醒虚声处士矣。”故作深解,反觉乏味。其二写傍晚和夜间情事:

“檐影微微落,津流脉脉斜。野船明细火,宿鹭起(一作雁聚)圆沙。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邻人有美酒,稚子夜(一作也)能赊。”夕阳西下,屋檐的阴影微微垂落下来(25);浣花溪水脉脉含情地打村边斜斜地流了过去。火惊鹭起,颔联有因果关系,是不很明显的流水对。“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清新自然,于细微处见幽境高致,诵之口齿生香。李义山间有此等秀句,其《夜出西溪》“月澄新涨水,星见欲销云”境界差近。姚崇《夜渡江》“闻香暗识莲”、孟浩然《夜渡湘水》“露气闻芳杜”意思跟“香传”句也差不多,却嫌炼句(其实是炼意)的功夫还不到家。兴致这么好,邻家又有美酒可让宗文、宗武去赊来自酙自饮,诗人今晚过得真惬意!王嗣奭说:“野船将夕起爨,故有火,而未入夜,故其光尚细,与‘江船火独明’者不同。……‘宿雁’似当作‘鹭’,盖花开雁已北矣。后有(《草堂即事》)‘建子月’(‘宿鹭起圆沙’)诗句与此同而作‘宿鹭’,此作‘宿雁’,彼此两误也。《禽经》云:‘鹭恶露,今人畜之有驯扰者,每至白露降日,定飞扬而去,不可复畜。’则知建子月安得有鹭?邻人有酒,稚子能赊,何足为异?余谓径当作‘夜’。‘也能赊’,余谓当作‘夜’,今阅应刻果然。《韵府》引之亦作‘夜’,为之一快。《(杜)通》云:‘“孤村春水生”,冲淡自然,不知与“池塘生春草”孰胜?’世有大可忧者,众人不忧,唯君子独忧之。然世有可适意者,众人不知所适,唯君子独取之。如‘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此景趣谁不见之,而取之以适者君子也。”所论颇可取。所定之字,其后诸本多从之。

《漫成二首》也写春日草堂的生活情趣。其一说:

“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渚蒲随地有,村径逐门成。只作披衣惯,常从漉酒生。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用“荒荒白”状野外迷雾中的春阳,用“泯泯清”状澄澈的春流,极富表现力。申涵光说:“杜诗善用叠字,如‘野日荒荒白’‘宿鹭娟娟净’‘江市戎戎暗’‘山云淰淰寒’之类,皆非意想所及。”“渚蒲”二句如杨伦所评确是“妙语”。到了春天,水边哪里不长满香蒲呢?“渚蒲”句写渚蒲之多。王维《辋川集·白石滩》“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写滩蒲长得还不到一拳高,都有季节感。陶诗说:“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杜诗说:“寻我草径微,褰裳踏春雨。”荒村邻舍之间的小路多是这样用脚走出来的;由于你来我往,走得多了,自然而然“村径逐门成”了。这景象未免凄凉点,但是这种脚走出来的小路,却能让人想到淳朴的乡邻关系,所以觉得美。今天好不容易在公园里或学校里铺就一块块绿油油的草地,由于过往人等多爱走捷径,竟在好端端的草地上也来个“捷径逐门成”,那就一点儿也不觉得美了。可见美总是同理想结合在一起的。萧统《陶渊明传》:“郡将尝候之(指陶渊明),值其酿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漉毕,还复著之。”又陶渊明《移居二首》其二:“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过门便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颈联活用此二事,合尾联,意谓每当兴起辄披衣寻邻叟杯酒言欢;只要眼前没俗物,多病也觉一身轻。《世说新语·排调》:“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阮)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何者为“俗物”,理解因人而异。有人根本无此概念。自命清高者所指的“俗物”,可能并不俗。不过“俗物”毕竟是有的。老杜人品不坏、趣味不低,他眼中的“俗物”想必确有可厌处。篇末的感想恐怕不完全是泛泛而论,他近来间或去成都、蜀州、新津与官场中人交往,一定又遇到几个确乎可厌的“俗物”了。其二说:

“江皋已仲春,花下复清晨。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读书难字过,对酒满壶倾。近识峨眉老,知余懒是真。”这首着重写眼无俗物得以独适己性之乐:早春二月的江滨,多美呀这花下的清晨。我仰着脸正贪看着枝头的啼鸟,忽听得一声招呼,回头一瞧才知我答应错了人。读书贵有得且放过难字不去管它,对着酒可就要满壶满壶地往杯里倾。最近我结识了一位峨眉山的老隐士,他知道我的疏懒就是我的纯真。“峨眉老”原注:“东山隐者。”峨眉山在四川峨眉县城西南七公里,与浙江普陀山、安徽九华山、山西五台山并称佛教四大名山。因山势逶迤,“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故名。有大峨、二峨、三峨之分。今游览地即大峨。主峰万佛顶海拔三千米有余。山脉峰峦起伏,重岩叠翠,气势磅礴,雄秀幽奇,素有“峨眉天下秀”之誉。山上寺庙创建于东汉,后历代续有增修。初流行道教。唐、宋以后佛教日趋兴盛。“难字过”,故夏客以为“经眼之字,难于轻过”,仇兆鳌说是“老年眼钝”,难于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目。浦起龙说:“全首诗总见得‘懒是真’。‘难字过’,正见懒趣。五柳先生不求甚解,意亦犹是。”此说得之。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这几句话,不但有助于理解“难字过”,也有助于理解“满壶倾”。老杜俨然以五柳先生,亦即陶渊明自况了。

处在跟陶渊明相近的生活环境,思想感情容易跟陶渊明相通,作起诗来,不觉就有点五柳先生的味道和派头,超然物外,不欲与俗物为伍,这只是老杜当时村居生活和精神面貌的一个侧面。一旦真的有至亲好友来了,他还是会暂时收起那偃蹇疏懒之态,抖擞精神,热情地招待起客人来了: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飨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客至》)题下原注:“喜崔明府相过。”邵宝说:“公母崔氏,明府,其舅氏也。”这揣测不无道理。张?说:“前有《宾至》诗,而此云‘客至’。前有敬之之意,此有亲之之意。”陈秋田说:“宾是贵介之宾,客是相知之客,与前《宾至》首各见用意所在。”家里来了这样的客人,那就难怪诗中既有空谷足音之喜,又见村居真率之情了。正因为浣花溪这“清江一曲抱村流”(《江村》),若着眼于草堂,那就是“舍南舍北皆春水”了。我读王维《白石滩》“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总想象这春夜月下浣纱者是个少女,而她家的东边和西边都是水(或一水抱流或两水夹流),以为这样更显得幽静,更显得美。王维的“家住水东西”,跟杜的“舍南舍北皆春水”,方位虽异,基本意思却是相同的。同样,“舍南”二句跟“家住”二句,虽有日夜之分,写的却都是幽美恬静之境。所不同的只是后者纯为表现一种美的境界,前者在美的境界之中却隐隐地流露出一种被冷落的情绪。萧涤非先生说:“‘但见’二字,暗含讽意,见得只有群鸥不嫌弃。交游冷淡自在言外。”老杜嘴里说什么“渐喜交游绝,幽居不用名”,可心里对这种被冷落的处境并非毫不介意。如今他在前几首诗中所显露出来的那层冷漠人生态度的微霜,一下子给好客的热情融化了,这岂不足以见出他内心深处始终是热的,他表面上的冷,不过是为了求得精神上的平衡,减弱那起于人世烦恼的心火,用理智克制情感的结果。黄生说:“花径不曾缘客扫,今始缘君扫;蓬门不曾为客开,今始为君开:上下两意交互成对。”于殷勤迎接中见深情。颈联是说因市远、家贫,拿不出两种美味和好酒待客。今人于酒轻新而重陈,比如讲究喝陈年花雕;古人重新而轻陈,所以白居易借“绿蚁新醅酒”以招饮,杜甫愧出“旧醅”以待客了。尾联问客人如果肯与邻翁对饮,那就隔着篱笆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喝。老杜的邻翁诗中写到的有“爱酒”“能诗”的某归田县令、好客而“多道气”的朱山人、“卖文为活”的落拓文士斛斯融。老杜经常叨扰他们的酒食(其《南邻》“惯看宾客儿童喜”、《过南邻朱山人水亭》“残樽席更移”、《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一“走觅南邻爱酒伴”原注“斛斯融,吾酒徒”可证),他们又都是些斯文人,如今家里来了客,虽说“无兼味”“只旧醅”,可吃可喝的总会比平时丰富些,请他们一个两个来陪客,既可以热闹热闹,又借此机会还个人情,这又何乐而不为呢?自称“野老”(“野老墙低还是家”),他们自然是“邻翁”了。(本来就是嘛!)把他们说得这么村俗,态度这么随便,主要是:(一)为了对作为现任县官的客人表示尊敬。(二)借以表示包括自己和邻人在内的江村“野老”们之间“忘形到尔汝”(老杜《醉时歌》中句)的亲昵关系。王羲之在《州民帖》中自称“州民王羲之”,收信人不详,想是当地最高地方行政长官了。难道王羲之真是一般的州民么?诗文中的作者自我形象及其有关人物,不管怎样写实,由于受艺术构思和创作情绪的影响,总不会跟原型完全一样,而或多或少带有进入角色的表演者的味道。因此我们不要过于老实,认为那“邻翁”就只能是地地道道的田父野老,并从而好心地看出诗人与人民亲密无间的关系来。当然,老杜也确乎跟田父野老多次在一起饮过酒(有《羌村三首》其三、《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等可证),而且他这次“隔篱呼取”来当陪客的“邻翁”也可能是地地道道的田父野老。不过,如前所论,既然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我们就不应随意拔高老杜及其诗作的思想性。

犹如一泓止水偶起涟漪而复归于平静,客去之后老杜的乡居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它原来的舒缓的节奏。

二月三月,桃花水发了(26),真是“舍南舍北皆春水”,一片汪洋。老杜有了头年春天居住江村的经验,对于涨水已经不那么可怕,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

“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春水生二绝》其一)今年桃花汛来得早,浣花溪二月六夜就开始涨水了。早上起来一瞧,前面的小滩快淹没了。好大的水!不觉兴高采烈,“无处告诉只颠狂”地跟水鸟们吹起牛来:“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喜欢涨水,我的眼睛也同样很明亮呢!”这真是莫大的喜悦!这简直是孩子们的心理!王嗣奭说:“观此二诗,知前江涨之喜,水势如海,固奇观也。”水越涨越高,他想南市码头有船卖,可惜没有钱,要是有钱,买了来系在篱笆旁边该有多好: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其二)一夜涨二尺,要是照这样的速度涨下去,几天之后那还了得!看来不可盲目乐观,得做点准备以备万一。虽然如此,他倒也不惊慌失措,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海一般汪洋大水的奇观,并垂钓浮槎,赋诗遣兴: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新添水槛供垂钓,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吴见思说:江上值水势如海,诗人见此奇景,偶无奇句,故不能长吟,聊为短述;题意在“聊短述”三字,故通篇皆作自谦之词。这理解是正确的。通篇大意是说:我平生对锤炼佳句最入迷,语句如不惊人我死也不肯罢休。如今年老已不像过去那样刻意求工,写作诗篇随随便便就脱手了;春天里的花鸟呀,你们再也用不着害怕我对你们做极貌穷形的刻画了。(27)就拿眼下来说,新近水涨到轩窗之下可供垂钓(28),设法编个木筏子坐坐,也凑合着替代乘船(他想买船,因为没有钱没买成),此情此景,可放笔为长篇,可惜手涩力不从心。要是诗思潮涌有如陶渊明、谢灵运这些高手,与他们同游,令他们澜翻述作,那该有多好啊!《吕氏童蒙训》说:“陆士衡《文赋》:‘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论也。文章无警策,则不足以传世,盖不能竦动世人。如杜子美及唐人诸诗,无不如此。但晋宋间人,专致力于此,故失于绮靡而无高古气味。杜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所谓惊人语,即警策也。”仇兆鳌说:“作诗机神偶有敏钝,忽然机到,则曰‘诗应有神助’;忽然机涩,则曰‘老去诗篇浑漫与’。若云公自五十后,年衰才尽,何以又曰‘晚节渐于诗律细’乎?今考夔诗,如《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诸作,皆极精彩,未可谓皆率意漫与也。”

春雨时停时下,桃花水时退时涨,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月。与前诗稍异,他的《春水》则着重描写江村水涨情景: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朝来没沙尾,碧色动柴门。接缕垂芳饵,连筒灌小园。已添无数鸟,争浴故相喧。”“连筒”指筒车。筒车亦称“天车”。一种提水工具。筒车的水轮用木或竹制成,直立于河边水中,受水流冲击而转动。轮周系有竹制或木制盛水筒,筒在水中盛水后,随轮转至上方,水自动倾入特备的槽内,流入农田。三月里的桃花浪,又重新回升到前几天水落后刚露出来的旧涨痕。早上已淹没了前面沙滩的尾巴,清空凝碧的水色晃动着映照着柴门。水深了须接长了钓丝垂钓,岸边的筒车因流速增大灌园灌得更欢了。不知哪儿来的这许多鸟,都争着洗澡,所以一片喧哗。这时春江水涨之于老杜与其说可怖,毋宁说可喜了。浦起龙说:“写春雨后水涨,能一字不混入雨,能字字切春,断非他手能办。通首生趣盎然,活泼泼地。”王嗣奭以为用“沙尾”新。四川彭山县有沙头津,广东三水县有沙头村,广州有沙面,福建金门有沙尾市,或古时有“沙头”“沙尾”的说法,此采俗语入诗。

这一时期,老杜写春雨春水且见快意的篇章不一而足。他的《水槛遣心二首》即写梅雨时节诗人在草堂水亭凭槛眺望以遣心的兴会和感慨。其一说: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城里人口众多房屋密集,此地离郭很远,只有两三户人家,前面又无村子挡着,加上水亭柱子(槛)稀疏门窗宽敞,所以在此地眺望,看得很远。首尾两联结合起来看意思就很清楚了。江水平满,淹没了不少地段的堤岸,所以说“平少岸”。“幽树晚多花”,可与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合看。“细雨”联脍炙人口。叶梦得说:“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著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唯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石林诗话》)黄希说:“成都户十六万九百五十,此云‘城中十万户’,虽未必及其数,亦夸其盛耳。”末联以城中之盛反衬此地之清旷,这是文学夸饰,不是人口普查,岂求数字的精确?若死抠数字,不但城中户数不符,此地恐亦不止两三家,已知老杜的南邻北舍有某退休县令、朱山人、斛斯融三家,浣花村住户定然超过此数。八句排对,各含遣心,妙在浑然一体,无割裂之弊。其二说:

“蜀天常夜雨。江槛已朝晴。叶润林塘密,衣干枕席清。不堪只老病,何得尚浮名。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首联即《散愁二首》其一“蜀星阴见少,江雨夜闻多”意。王阮亭甚赏“蜀星”联,认为“不至蜀者不知其确”。“蜀天”联亦佳。“衣干枕席清”写雨晴之后的爽朗感觉亦佳。仇兆鳌说:“叶润承雨,衣干顶晴。老病忘名,酒送余生,此对景而遣怀也。”

他不仅借春水以遣心,还因江涨而起沧洲之兴:

“江发蛮夷涨,山添雨雪流。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轻帆好去便,吾道付沧洲。”(《江涨》)西边少数民族地区高山之上雨降雪融,更增添了江涨汹涌之势。巨大的声音吹得地轴旋转,高高的浪头拍打着天空把天空浮起。鱼鳖给冲刷到岸边被人们逮住了,蛟龙也给搞得无处安身自身难保。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那么,我也无妨趁大水轻帆之便,去寻找神仙们居住的沧洲,将我的主张通通付诸东洋大海。涨势凶险而意态潇洒,对比去春“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江涨》)时的惶恐不安情状,老杜现在可算是浣花溪边经过大风雨、见过大世面的“老”住户了。

蜀地春夏多雨,这一年这一时期老杜写阴雨写涨水的诗又特别多,集中起来读读,见其生活,见其意趣,是很有意思的。虽然如此,为了从尽可能多的侧面瞻仰此老当时的风貌,还应细细讽诵他的那些写其他内容的生活小诗。他的《江亭》说:

“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羁旅思归,在作者是实情,在读者则因屡见而不觉新鲜了。邵子湘认为“水流”联“有理趣,无理语”。王嗣奭说:“(此联)景与心融,神与景会,居然有道之言。盖当闲适时道机自露,非公说不得如此通透,更觉(程颢《春日偶成》)‘云淡风轻’无此深趣。”仇注引张韶的话说:“陶渊明云:‘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杜子美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若渊明与子美相易其语,则识者必谓子美不及渊明矣。观云无心,鸟倦飞,则可知其本意。至于水流而心不竞,云在而意俱迟,则与物初无间断,气更混沦,难轻议也。”认为这一联在写优美的生活体验中见理趣,认为老杜只要有点闲暇功夫自会参悟哲理,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张韶拐着弯子说话,意思不过是说老杜的这一联其实比陶渊明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好,只是人们盲目好古,总觉陶句略胜一筹,这话则可商榷。前面我曾说过,老杜一旦处在跟陶渊明相近的生活环境,思想感情容易跟陶渊明相通,作起诗来,不觉就有点五柳先生的味道和派头。但不能因而认为二人对人生的理解,或在旷达的程度上已渐趋一致。老杜曾取笑“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认真地说,陶渊明的隐逸有逃避污浊官场、追求人生真谛和愤慨晋宋易代的意义,而且认识是透彻的,态度是坚决的。他宣称“违己讵非迷!……吾驾不可回”,后断然“不复肯仕”。如果说见几识时,不苟出处是真“达”人生之“道”,那么陶渊明算得上是“能达道”的“避俗翁”了。正因为他真有认识,真有行动,而他的“云无心以出岫”云云,又恰恰质朴无华地表达出他“误落尘网中”“复得返自然”的欣慰“本意”,真诚感人,所以认为这两句话讲得好的不一定都出于好古的偏见。老杜有理想有抱负,一生为实现他救世济人的壮志,“虽九死其犹未悔”。在自命清高的人看来,这当然是老杜未必达道、未能免俗的表现。但在我们看来,这种积极入世、执着人生的精神,正是他始终不渝、难能可贵而应加以充分肯定的。有着这种精神的人,为了排遣内心的莫大苦闷,“当闲适时道机自露”,写出“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这样“有理趣,无理语”的警句,就诗论诗,固然绝妙,若就人论诗,总不免扭捏作态,终逊陶令的率真质朴。须知老杜虽极谙闲适之趣,奈何他并非真正的旷达之人!这是他的痛苦和悲哀。我们不应该把他吹得“飘飘然”,也千万别对他的貌似闲适的生活和诗歌过多责难啊!

文章标题:到底不是陶渊明-杜甫是“暂止”的“飞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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