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鲍照(二)

在上一节里,我们主要讨论鲍照的乐府诗,并简略涉及他的拟古作品;我们比较了鲍照的乐府诗和陆机的拟古乐府,也比较了他的拟古诗和阮籍、左思、陶潜系统的政治咏怀诗;透过这种比较,我们看到鲍照诗中较为鲜明的现实感和写实精神。在最后,我们举出鲍照的《观园人艺植》一诗,从这一首诗所呈现出来的“社会意识”,可以证明,鲍照已足可被称为“写实诗人”。
事实上,鲍照的写实精神不只表现在他的乐府和拟古上,我们可以在他的全部作品中看到这一精神。而且,鲍照的写实精神也不仅限于现实感和社会意识,它的表现幅度要更为深广。在这一节里,我们将从诗的题材和诗的语言这两方面,来扩大讨论鲍照作为一个写实诗人的特质。
写实可以有两层含义,一种较强调诗人的社会现实感,如鲍照的“善贾笑蚕渔,巧宦贱农牧”,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以及“三吏三别”都是。一种是较广义,指的是诗人在选材上颇为重视日常生活的琐事。关于鲍照在前一方面的表现,我们在前一节已讨论过,在第四节论及鲍照个人的身世之感时还要加以说明。我们现在要谈的是,鲍照在第二方面的表现。
要了解鲍照在描写及选材上的特质,我们只要举出一些具体的例证就可以了,譬如:
乳燕逐草虫,巢蜂拾花萼。(《采桑》)
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代东武吟》)
荒径驰野鼠,空庭聚山雀。
……
麻垄方结叶,爪田已扫箨。(《秋夜》二首之二)
露色染春草,泉源洁冰苔。
泥泥濡露条,娜娜承风栽。
凫雏掇苦荠,黄鸟衔樱梅。(《三日》)
这些诗句所描写的“事物”,我们几乎不会在曹植、阮籍、谢灵运的作品里发现;即使像陶潜那样的“田园诗人”,我们也很难看到这些题材。鲍照诗中所涉及的日常琐事的范围,要比他们广阔得多。再看下面一首:
连阴积浇灌,滂沱下霖乱。
沉云日夕昏,骤雨淫朝旦。
蹊泞走兽稀,林寒鸟飞晏。
密雾冥下溪,聚云屯高岸。
野雀无所依,群鸡聚空馆。(《苦雨》)
像这样写雨景,写“蹊泞走兽稀”,写“群鸡聚空馆”,即使在唐诗中也不多见。从这里可以看出,鲍照的艺术感受与日常生活的关系。
正因为鲍照的感受是来自于他的具体的生活经验,他的写景具有一种特殊的感人的力量,如:
风起洲渚寒,云上日无辉。
连山眇烟雾,长波迥难依。
旅雁方南过,浮客未西归。(《吴兴黄浦亭庾郎中别》)
客行惜日月,崩波不可留。
侵星赴早路,毕景逐前俦。
鳞鳞夕云起,猎猎晚风遒。(《上寻阳还都道中》)
在这里,景物是从行役的旅客的眼光去看的,它的生动是来自于生活性。又如:
泉源首安流,川末澄远波。
晨光被水族,晓气歇林阿。(《还都至三山望石头城》)
凉埃晦平皋,飞湖隐修樾。
孤光独徘徊,空烟视升灭。(《发后渚》)
在这两个例子里,旅客的心情比较轻松而不急切,诗里的景物表现得特别细致(“川末澄远波”,“空烟视明灭”),显得比较安详。
自从太康诗人开始“巧构形似之言”以后,南朝诗人写景“巧言切状”,“功在密附”。但就结果而论,未必能像鲍照这样达到“情景交融”的地步。其间的差别就在于:一个是站在观察者的角度,务求其“似”;一个是站在生活的观点,求其切合我之心境。物之动人,是因为“性情摇荡”。鲍照是一个生活的诗人,他从生活来写景,反而使他写的景物更为动人。在这方面,鲍照要胜过所有太康、元嘉系统的诗人,包括谢灵运在内。我们可以再看最后一个例子:
梦中长路近,觉后大江违。
惊起空叹息,恍惚神魂飞。
白水漫浩浩,高山壮巍巍。(《梦还乡》)
最后两句的感人,只有摆在“梦还乡”的背景下才能适切地了解。它并不“巧言切状”,它的动人来自于和生活的密切结合。
综合起来,我们可以说,鲍照是一个生活的诗人,是一个日常生活的诗人。他的感受“下达”到日常生活的琐细事物,“下达”到一个生活中的人对于周遭景物的感受。正因为他的感受植根于生活广阔的基础,他才能从这一具体的生活中体验到其中的问题,并进而成为一个“社会诗人”。也就是说,我们前面所说的两种写实是密切相连的,只有从日常生活的写实出发,才可能达到真正的“社会写实”的高度。杜甫如此,鲍照也是如此。
以上谈的是鲍照作品的题材,其次要讨论的是他的诗歌的语言。在这方面,鲍照的风格是多方面的,我们在这里所要突显出来的是,鲍照的语言和民歌的关系,以此来证明鲍照确实承袭了乐府民歌在语言表现上的某些特色。
关于鲍照,钟嵘在《诗品》下卷论到惠休时,有一段值得玩味的话,他说:
惠休淫靡,情过其才。世遂匹之鲍照,恐商周矣。羊曜璠云:“是颜公忌照之文,故立休、鲍之论。”
鲍照曾经在比较颜延之与谢灵运时,说前者“铺锦列绣”,后者如“初日芙蓉”(参见前一章),明显有扬谢而贬颜的意思。而颜延之也“立休鲍之论”,借以压抑鲍照。两者合并起来看,可以说是元嘉文坛的一段轶事。但是,颜延之的评论也许还可以进一步推敲。颜延之曾批评惠休说:
惠休制作,委巷中歌谣耳。
很值得玩味的是,鲍照在《答休上人》里写道:
酒出野田稻,菊生高冈草。
味貌亦何奇,能令君倾倒。
这是在答谢惠休上人对鲍照的欣赏。就表现方法而言,这四句所采用的朴实而贴切的比兴,竟有“委巷中歌谣”的风味了。我们或许可以说,鲍照不过是仿惠休的风格来酬答惠休罢了。但我们未尝不可怀疑,鲍照作品中有明显的民谣风的味道,所以颜延之才拿他来与惠休相提并论。
从鲍照的许多作品来看,他的语言的确有取之民间的痕迹,最有力的证据在于鲍照诗歌所使用的比兴手法。鲍照所使用的比喻之纯朴而生动,恐怕是其他六朝诗人所不能想象得到的,前面所举《答休上人》已可明显看出,现在再列举一些比较杰出的例子:
岁时多阻折,光景乏安怡。
以此苦风情,日夜惊悬旗。(《送从弟道秀》)
离心壮为剧,飞念如悬旗。(《绍古辞》七首之二)
天赋愁民命,含生但契阔。
忧来无行伍,历乱如覃葛。(《绍古辞》七首之七)
北风十二月,雪下如乱巾。(《学古》)
民生如野鹿,知爱不知命。
饮龁具攒聚,翘陆歘惊迸。(《与伍侍郎别》)
君子树令名,细人效命力。
不见长河水,清浊俱不息。(《行京口至竹里》)
久宦迷远川,川广每多惧。(《还都道中》三首之三)
这些比喻都取之于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物,无不生动而贴切。像“民生如野鹿,知爱不知命”,这样活泼而深刻的比喻,在重视古典传统的中国诗歌里面,并不多见。又如“久宦迷远川,川广每多惧”,取材并不算特殊。但在这里,“远川”既是极目所见,又暗喻“宦途”,而以“川广每多惧”一句将宦途的艰险具体化,把写实与暗喻巧妙地联结在一起,也可看出鲍照的感性极为敏锐而活泼。
这是纯粹就比喻说。比喻的取材来自日常生活,但极生动,这当然是民间歌谣的特色。但民间歌谣更重要的一项特质则是“兴”。“兴”带给《诗经·国风》的生命力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一般说来,专业文人不太使用“兴”的技巧,大都比较重视“赋”与“比”。“兴”是以自然之眼观物,其意义在若有若无之间,其妙处也在若可言若不可言之间。专业文人的技巧性与艺术性使他们很难再保有民间歌谣脱口而出的自然作风。但在鲍照的作品中,这种“兴”的表现方式却颇为常见,现举数例于下:
踯躅城上羊,攀隅食玄草。
俱共日月辉,昏明独何早。(《赠故人马子乔》六首之一)
种橘南池上,种杏北池中。
池北既少露,池南又多风。
早寒逼晚岁,衰恨满秋容。(《赠故人马子乔》六首之四)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拟行路难》十八首之四)
剉檗染黄丝,黄丝历乱不可治。
我昔与君始相值,尔时自谓可君意。
(《拟行路难》十八首之九)
这样的“兴”,当然已不是纯粹的“兴”,已兼有“比”的作用,甚至有时“比”的成分还要大于“兴”;但还不是纯粹的“比”,仍然具有民间歌谣那种“兴”的临即感与生动性。这正可说明,鲍照兼有民间歌谣与专业文人两种成分。
鲍照设法保存民间歌谣里“兴”的特性,又加上专业文人特有的艺术性,遂产生他个人诗歌中最独特的一项风格,那就是谚语化的比兼兴。例子实在不胜枚举,姑列几条于下:
伤禽恶弦惊,倦客恶离声。(《代东门行》)
蓼虫避葵堇,习苦不言非。
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代放歌行》)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代白头吟》)
皎如川上鹄,赫似握中丹。
宿心谁不欺,明白古所难。(《赠故人马子乔》六首之五)
枯桑叶易零,波客心易惊。(《秋日示休上人》)
凿井北陵隈,百丈不及泉。
生事本烂漫,何用独精坚。(《拟古》八首之四)
古诗里有这样的小诗:
采葵莫伤根,伤根葵不生。
结交莫羞贫,羞贫交不成。
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
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
上举鲍照诗的例子,神理和这两首小诗相近,其差异只在一较人工化,一较自然罢了。鲍照一方面从类似格言的民间歌谣中学得这种特殊的技巧,一方面又将这种技巧巧妙地与当时重视骈偶的诗风配合起来,应用之妙令人叹服。
鲍照不但将这种技巧用在诗的开头,造成比兼兴的效果,同时也用在诗的中间或结尾部分,如:
鹿鸣在深草,蝉鸣隐高枝。
心自有所存,旁人哪得知。(《代别鹤操》)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代淮南王》)
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
丝竹徒满坐,忧人不解颜。(《代东门行》)
对于最后一例,沈德潜评道:
“食梅常苦酸”一联与《青青河畔草》篇忽入“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一种神理。
所谓“一种神理”,正是乐府民歌中常见的似有理似无理的类似于“兴”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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