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鲍照(一)

在第二章,我们已经谈到,汉、魏具有浓厚写实气息的乐府民歌传统,进入西晋以后,由于傅玄、张华、陆机等人所引进的“据旧题咏古事”的作法,而变得奄奄欲息。从此以后,乐府的性质改变了,如冯班在《钝吟杂录》所说的:
盖汉人歌谣……其词多歌当时事,如上留田、霍家奴、罗敷行之类是也。
这种作风已经不可复见。如建安时代曹操之据旧题写时事(《薤露》《蒿里》之类),王粲、曹植之以古诗体写己身遭遇、见闻(《七哀诗》《送应氏》之属),也渺然不可再得,汉、魏时代盛行一时的写实诗歌传统至此已不绝如缕。这种情势,到了元嘉时期,也没有什么改变。譬如,以谢灵运的“兴多才高”,以他对陆机所建立的美文传统所作的创造性的变革,他在乐府诗方面也不能够有什么突出的成就。他所留下来的较完整的乐府诗还有十七首,但是,这些作品就如陆机的拟古诗和拟古乐府一般,只是一些“修辞练习”,远比不上他的极富创意的山水诗。
但是,这个几乎已经中断的写实的乐府传统,在整个南朝时代,也不是完全找不到一个后继者。在谢灵运的后辈,元嘉时代另一个大诗人鲍照身上,我们看到这一传统的复兴。在长达一百七十年的南朝文学史中,这虽然只是一个“偶然”的现象;但是,在中国诗歌的整体发展历程里,这一偶然现象却具有无比的意义;因为它对后来的盛唐诗有极其深远的影响。如果我们的眼光不仅限于鲍照的七言乐府,特别是他的十八首《拟行路难》,而扩及他的所有乐府诗,甚至他的所有诗作;如果我们把他对盛唐诗人的影响集中到他与杜甫的关系上,如我们在这里要加以精细考察的,我们就会发现,在整个汉魏六朝诗中,鲍照可以说是一个“小杜甫”,一个具体而微的,但还没有发展到极致的杜甫。从这个观点,我们会对杜诗的“渊源”有一个全新的看法;并且,对鲍照的个人成就有一个全新的评价。
鲍照现存的乐府诗共有八十六首(其中一般五言体二十八首,吴歌体二十六首,七言及杂言三十二首),可能要算是汉魏六朝诗人里最多的了。其次多的,曹植不过四十一首,陆机也只有四十六首。但数量并不是最重要的,譬如陆机四十六首的价值就远比不上曹操的十九首;重要的还是品质。就内容而言,鲍照的乐府诗恐怕有一半都是极好的作品。
从形式上看,鲍照的乐府还是遵循陆机“据旧题写旧意”的原则,但是,如果细察内容,其间的差别很明显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试举陆机、鲍照所拟的《挽歌》来加以比较:
重阜何崔嵬,玄庐窜其间。
磅礴立四极,穹窿放苍天。
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
圹宵何寥廓,大暮安可晨。
人往有返岁,我行无归年。
昔居四民宅,今托万鬼邻。
昔为七尺躯,今成灰与尘。
金玉素所佩,鸿毛今不振。
丰肌飨蝼蚁,妍姿永夷泯。
寿堂延魑魅,虚无自相宾。
蝼蚁尔何怨,魑魅我何亲。
拊心痛荼毒,永叹莫为陈。(陆机《挽歌》诗三首之三)
独处重冥下,忆昔登高台。
傲岸平生中,不为物所裁。
埏门只复闭,白蚁相将来。
生时芳兰体,小虫今为灾。
玄鬓无复根,枯髅依青苔。
忆昔好饮酒,素盘进青梅。
彭韩及廉蔺,畴昔已成灰。
壮士皆已死,余人安在哉?(鲍照《代挽歌》)
我们可以从用词和整首诗的基本倾向这两方面来比较这两首《挽歌》的异同。陆机用了诸如“重阜”、“玄庐”、“丰肌”、“妍姿”这么典雅的词汇;相比之下,鲍照的“重冥”、“高台”、“玄鬓”、“枯髅”就要平浅俚俗得多了。但是,鲍照的浅俗却要比陆机的高雅更具有现实感。陆机的用词隔断了我们跟真实生命的接触,除了华美的辞藻外,我们“感受”不到什么。而鲍照的“白蚁相将来”、“小虫今为灾”、“枯髅依青苔”却让我们看到真实的生活。就整首诗来讲,陆机基本上只是铺排,只是尽力地描写坟墓的环境,以及里面的“人”的现在与过去的对比。而鲍照却提到“死”在生命中的影响:以前是“傲岸平生中”,现在是“白蚁相将来”;以前“好饮酒”,现在“已成灰”——以前的壮士已不复存在。我们看到“生命”的某种感叹,这种具体的“人间性格”在陆机的拟作中是完全付之阙如的。简单地说,鲍照虽然也在“模拟”旧作,但其中所具有的“现实感”却跃然欲出,可见可感。这种特质纵贯于鲍照绝大部分的乐府中,使得他这些作品凌驾于西晋以下的所有同类诗作,而直逼“汉魏风骨”。
但是,这首《代挽歌》还不是鲍照乐府诗中现实感最为强烈的,它基本上还保留原作的格局。在另外一些作品中,乐府旧题的“原意”虽然勉强被保留下来,但其形迹已相当模糊,几乎被鲍照凌厉的现实感所撑破了,如下面这首《代白头吟》: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
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
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
食苗实硕鼠,玷白信苍蝇。
凫鹄远成美,薪刍前见陵。
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
周王日沦惑,汉帝益嗟称。
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
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
在旧题卓文君作的《白头吟》原作里,主题是在感慨男人因“刀钱”弃女子而去。在鲍照的拟作里,这个主题被扩大了,被深化了,而变成是对于“人情贱恩旧”的强烈的愤慨与不平。在“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的浩叹中,一种浓厚的人间的现实感直逼而来。虽然这里没有具体的“事件”,而只有“感情”的抒发,但我们却有一种“其中有人,呼之欲出”的幻觉。
当然,最典型的汉乐府民歌是以一般人民为描写对象的叙事性的作品,如《东门行》《妇病行》。这一类型的作品,在鲍照集里也可以找得到,譬如著名的《代东武吟》:
主人且勿喧,贱子歌一言:
仆本寒乡士,出身蒙汉恩。
始随张校尉,占募到河源。
后逐李轻车,追虏穷塞垣。
密涂亘万里,宁岁犹七奔。
肌力尽鞍甲,心思历凉温。
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
时事一朝异,孤绩谁复论?
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
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
昔如韝上鹰,今似槛中猿。
徒结千载恨,空负百年怨。
弃席思君幄,疲马恋君轩。
愿垂晋主惠,不愧田子魂。
这首诗在叙事、描写上的生动、活泼,使得朱熹不由得称赞道:
鲍明远才健,其诗乃《选》之变体,李太白专学之。如“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分明说出个倔强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分明说出边塞之状,语又峻健。
在这里,朱熹一语说中鲍照乐府诗的特质。所谓“分明说出……之状”,其实正指出鲍照有精确地掌握事物之“情状”的才华,这和汉乐府的“摹声绘影”相似,而与古诗十九首、陶潜之以烘托、暗示的方式来呈显感情与心境是有所区别的。
不过,朱熹只说“李太白专学之”,而没有指出这类作品与杜甫的关系,未免有些遗憾。朱熹强调鲍照“才健”、“峻健”,这应该是受到杜甫在《春日忆李白》一诗中“俊逸鲍参军”这一评论的影响。就俊逸、矫健而言,李白与鲍照的确有相似之处。譬如鲍照的《代出自蓟北门行》(朱熹所引“疾风冲塞起”四句即出自于此),和李白的边塞、游侠之作实在颇为类似。但是,就整体风格而言,王夫之对鲍照的评论可能较为正确,他说:
杜陵以“俊逸”题鲍,为乐府言尔。鲍五言恒得之深秀而失之重涩,初不欲以俊逸自居。
鲍照确实如王夫之所认为的,“重涩”多于“俊逸”。虽然王夫之爱其“深秀”而不喜“重涩”,但“重涩”正是鲍照最大的特质之一,也是足以证明他近于杜甫而远于李白的地方。
单就《代东武吟》这首诗而论,我们至少可以找出和杜甫有关系的两点来谈。首先,杜甫一首著名的五言古风《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是这样开头的: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奉赠韦左丞丈》和《代东武吟》都是自述体,“冒头”两句或四句又是如此地相似,我们很难不怀疑,杜甫是受了鲍照影响。其次,我们知道,杜甫早期有两组著名的连章诗,《前出塞》九首和《后出塞》五首。这两组诗都以一个从军者的口吻,叙述他们从军的过程和感慨。它们所采取的连章的形式虽然比较特殊,但以自述的方式来描写边塞之事却与《代东武吟》有相似之处。至少在盛唐的边塞诗之中,我们还找不到比这两组诗更类似于《代东武吟》的作品。
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指出,像《代东武吟》这样的作品,距离杜甫“即事名篇”的新乐府已经不远了。关于《东武吟》,古乐府是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道。早于鲍照的资料,我们只能看到左思《齐都赋》注云:“东武、太山,皆齐之土风,弦歌讴吟之曲名也。”晚于鲍照的资料,几乎都只能从鲍照这一首诗谈起。由此可见,从文献上来看,我们根本不知道鲍照以前是否有《东武吟》这样的古乐府。我们有理由怀疑,鲍照在用所谓“古题”时是相当自由的,像《东武吟》这一类无法指实的题目(连它们原先的“题意”是咏何事都无法考订)还有一些,另有一些甚至连题目都不能找出任何根据,譬如《代少年时至衰老行》《代贫贱苦愁行》,我们很可以怀疑鲍照是自拟的。至少,从鲍照应用古题的“自由”和其诗中所具有的写实精神来看,鲍照的乐府已经具有盛唐人的作风了。我们可以说,李白像鲍照一样,自由地应用古题,并承袭他的“俊逸”风格;而杜甫则发扬他的写实精神,并扩展成“即事名篇”的新乐府。
鲍照这种具有强烈的写实色彩的、自由的“拟古”作风,还可以从他的《拟古》八首中看得出来。这八首中的七首基本上都是写自己的“身世之感”(关于这一点后面有较详尽的讨论),在风格上他糅合了古诗十九首、曹植、刘桢、阮籍、左思、陶潜这一系列咏怀传统的重要诗人的特质,而以自己独特的面目加以涵摄。其中最鲜明的就是现实感,譬如下面这一首:
凿井北陵隈,百丈不及泉。
生事本澜漫,何用独精坚。
幼壮重寸阴,衰暮及轻年。
放驾息朝歌,提爵止中山。
日夕登城隅,周回视洛川。
街衢积冻草,城郭宿寒烟。
繁华悉何在,宫阙久崩填。
空谤齐景非,徒称夷叔贤。(《拟古》八首之四)
这一首诗的第一联和第六联所使用的意象(凿井、冻草、寒烟)比咏怀传统的一般作品要来得“低俗”(就其较接近人民的日常生活而言),整首诗的语气显得相当凌厉强悍,远超过十九首、阮籍、陶潜的蕴藉,即使是左思那八首较不含蓄、较强有力的《咏史诗》,也还比不上它的“直截了当”。从这两方面来看,这首《拟古》已经达到咏怀传统的极限了。但是,最足以看出鲍照之不同于曹、刘、阮、陶的,是他的《拟古》八首中最例外的一首:
束薪幽篁里,刈黍寒涧阴。
朔风伤我肌,号鸟惊思心。
岁暮井赋讫,程课相追寻。
田租送函谷,兽藁输上林。
河渭冰未开,关陇雪正深。
笞击官有罚,呵辱吏见侵。
不谓乘轩意,伏枥还至今。(《拟古》八首之六)
像这样描写一个“末皂”的悲苦,已经完全撑破一切咏怀、咏史、拟古的传统,而达到实实在在的写实的地步。在这里,我们已经看到杜甫的身影了。
但是,还有比这一首更进一步的:
善贾笑蚕渔,巧宦贱农牧。
远养遍关市,深利穷海陆。
乘轺实金羁,当垆信珠服。
居无逸身伎,安得坐粱肉。
徒承属生幸,政缓吏平睦。
春畦及耘艺,秋场早芟筑。
泽阅既繁高,山营又登熟。
抱锸垄上餐,结茅野中宿。
空识已尚醇,宁知俗翻覆。(《观园人艺植》)
像这样的作品,即使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也可以不折不扣地称之为“社会诗”。“抱锸垄上餐,结茅野中宿”的生活,“善贾笑蚕渔,巧宦贱农牧”的感慨,没有“负锸下农”的经验的士大夫,恐怕是不容易写出来的。这首诗的“社会认识”已经足以保证,鲍照是汉魏之后、杜甫之前难得一见的写实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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