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梁宋游”-杜甫的壮游生活

“亦有梁宋游”-杜甫的壮游生活

天宝三载三月,李白就是带着这样一种情绪、认识离开长安的。这年初夏,他在东都初次遇见了杜甫。杜甫这时写的《赠李白》:“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野人对腥膻,蔬食常不饱。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和后来写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即纪其事。“遇我宿心亲”,就是说“一见如故”。可见他俩这次确乎是初次见面。当时杜甫已在东都活动了两年,正为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而满腹牢骚,如今得遇见这位见过大世面的“李侯金闺彦”,见他尚且要“脱身事幽讨”,这就更增强自己弃世高蹈之志(严格地说,这哪里算是什么“志”,这只不过是初出茅庐、稍受挫折的人一时的冲动而已)。上诗“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两句指的既是李白,紧接“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两句当是诗人自指。李白要去游梁宋,恰好他也要去,所以说“亦有梁宋游”。于是他们就相约到那里去求仙访道“拾瑶草”了。别看杜甫跟李白一见倾心,好像是很理解李白似的。其实他所见到的、自以为很理解李白的,仍然是“谪仙人”的佯狂表象。他哪里知道,就在这表象下面,还深藏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庙堂黑幕和宫闱秽闻,深藏着他竭力克制、唯恐一触即发的满腔孤忿。在对社会、对时政的认识上,杜甫当时是远远赶不上李白的。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年纪比李白小得很多,还因为他没有李白那一段待诏翰林、极便窥知内幕的良机。就是对李白本人来说,他长安之行的一入一出虽然仅隔三年,但他对时局的认识,前后却有很大的不同啊!杜甫在相遇第二年写的《赠李白》说:“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是现存杜诗中最早的一首绝句。《杜诗镜铨》引蒋弱六的话说:“是白一生小像。公赠白诗最多,此诗最简,而足以尽之。”评价虽嫌过当,但这首诗仍能说明一些问题。首先,杜甫说要求仙,这时期也跟着李白从事过这方面的一些活动,但从这诗头两句看,他对此并没有多大信心,不过借此以发泄一时愤世嫉俗的情绪罢了。其次,他对李白的规劝是很诚恳的,也不能说不切中要害,但教人读了总觉得他对李白并不十分了解。“痛饮狂歌”“飞扬跋扈”,寥寥八字,确乎画出个活生生的李白来。但诗人对促使李白加剧这种性格特色的内心的巨大痛苦和矛盾,似乎缺乏较深切的体察和谅解。

前一章中已提到,这年五月杜甫的继祖母卢氏卒于陈留郡的私第。八月归葬偃师,他作墓志。大概李、杜东都初遇在卢氏卒前(李白三月出京,很快就会到达洛阳的),当时二人即相约同游梁宋,而成行当在八月卢氏丧事结束之后。唐汴州,天宝元年改为陈留郡,乾元元年复为汴州,治所即在今河南开封市,这是梁宋一带的首府。杜家既有私第在此,祖母生前又住在这里,这里当是杜甫常来常往的去处。这年秋天他偕同李白、高适来梁宋游览,就常情而论,他还应尽地主之谊呢。

李阳冰《草堂集序》说:“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可见李白路过洛阳遇见杜甫之后随即先往汴州投奔李彦允去了。

前几年杜甫漫游齐赵,在汶上结识了高适,不久高适想又回到了梁宋(传载高适“客于梁宋,以求丐取给”,梁宋当是高适当时的活动中心)。高适《东征赋》说:“岁在甲申,秋穷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岁次甲申即天宝三载(七四四)。既然说这时“游梁既久”,可见他早已从齐赵回来,并且在与李、杜就近漫游之后又将离此往楚地流浪去了。他们三人,一个在这里有私第,一个来这里投奔人,一个长期寄寓在这里,所以他们即使未预先约定,也是不难在这里相遇的。

梁(今河南开封市)、宋(今河南商丘县,天宝元年改为睢阳郡,乾元元年复为宋州)两地相距不远,都是当时很繁华的通都大邑。杜甫的《遣怀》说:“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名今陈留亚,剧则贝魏俱。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白刃仇不义,黄金倾有无。杀人红尘里,报答在斯须。”宋州和汴州一样,都在广济渠旁,水陆交通很方便,所以说“舟车半天下”。那里人口稠密,建筑宏伟,富室生活奢华,游侠之风盛行。凡此种种,写的虽是宋州,既然说“名今陈留(汴州,即古梁地)亚”,汴州的情况想也差不多。梁宋地区古时很有名。汉文帝少子梁孝王刘武,于前元十二年(公元前一六八)以淮阳王徙封于此。因为他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之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余城,多是大县。于是梁孝王筑东苑三百余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招延四方豪杰,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西京杂记》载,园内有百灵山,山顶有落猿岩;又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渚。《九域志》载,菟园中有修竹园。后代方志载梁园遗址在商丘城东,一名梁苑,或以为即菟园;而平台在城东二十里,后又因刘宋谢惠连登此赋雪,又名雪台。可是《水经注》引《陈留风俗传》以为此台在开封:“县有仓颉师旷城,上有列仙之吹台,梁王增以为吹台,城隍夷灭,略存故址,其台方一百许步。”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记载得更具体:“吹台在开封县东南六里。”《明一统志》以后开封府县方志皆然。明代刘醇曾来此登览,为文描述说:“惟(开封)城东南仅三里有荒台,故基巍然独存,挺出风烟之外,高广数丈,可登可眺,即古之吹台也。台西有寺,民庐相接,竹木萧然,风景可爱。”(《吹台春游序》,载《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三八六)可见历来多以为吹台在开封附近。梁孝王筑东苑三百余里,当然遍及梁、宋两地,大而化之,就整个说两地皆有梁园亦无不可,但两地都各坐实梁园和园内平台在本城之东若干里,这不仅必有一失,甚至两者都可能是后人伪托,都不可信。因为梁王所筑三百余里的东苑,不可能安置在随便宋州或汴州哪个城东几里的小范围之内。至于何以两地都说在城东呢?这显然是根据相传“梁孝王筑东苑”的“东”字而设想出来的。

梁、宋两地都相传有梁园、平台等古迹。那么,李白、杜甫、高适他们当日相偕游览、赋诗的梁园古迹,到底是开封市附近的,还是商丘县附近的呢?

要想理出个头绪,应该先研究一下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高适的作品。高适有《宋中十首》,其一说:“梁王昔全盛,宾客复多才。悠悠一千年,陈迹唯高台。”这“高台”就是平台(吹台)。其四说:“梁苑白日暮,梁山秋草时。君王不可见,修竹令人悲。九月桑叶尽,寒风鸣树枝。”他认为这里就是梁苑(梁园)遗迹,所以见到了竹子就不觉想起了“修竹园”中的“修竹”而发思古之幽情。作者来此登临,已是九月天寒木落之时。其六说:“忆昔鲁仲尼,凄凄此经过。”商丘县城东南一里有文雅台,世传孔子适宋,与群弟子习礼于此地大树下。诗即指此而言。其二说:“朝临孟诸上,忽见芒砀间。赤帝终已矣,白云长不还。”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载,孟诸,宋大薮也,在梁国睢阳县(故城在今商丘县南)东北。《元和郡县志》载,孟诸泽,在宋州虞城县西北十里,周围五十里,俗号盟诸泽。《汉书·高帝纪》载,汉高祖刘邦隐于芒、砀山泽间,其所居上常有云气。应劭注:芒属沛国。砀属梁国。二县之界有山泽之固。方志载河南永城北有芒砀山。赤帝指汉高祖。诗中所咏亦商丘近处事。其九说:“常爱宓子贱,鸣琴能自亲。……何意千年后,寂寞无此人。”《吕氏春秋·察贤》:“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世传琴堂在今山东单县城南一里故单父城。诗咏此古迹。单县在商丘东北,相距不远。这组诗题名《宋中》,可见在“老梁宋”的高适的心目中,梁苑、平台、修竹园等古迹是在商丘附近而不在开封。

高适《宓公琴台诗三首》前置小序说:“甲申岁,适登子贱琴台。”又《东征赋》说:“岁在甲申,秋穷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甲申岁”即天宝三载。“秋穷季月”,即《宋中十首》其四中所谓“九月桑叶尽”。又其五说:“登高临旧国,怀古对穷秋。落日鸿雁度,寒城砧杵愁。昔贤不复有,行矣莫淹留!”末二句岂非“游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之意么?可见《宋中十首》这组诗亦当作于偕李、杜快游宋中时。杜甫《遣怀》诗,首段叙述“宋中”(当时的睢阳郡)城市的繁荣和风习的豪奢,接着描写他与高、李诸人在此间游赏情事:“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仇兆鳌说:“此叙高、李同游之兴。三人相得,成千古文章知己。芒砀云去,汉高遗迹难寻也。《杜臆》云,此可见其旷怀。”无论时地、感叹都与高适《宋中十首》相合,又点明是与高、李同游,足证前面所做的推断不至大讹。

高适的《别韦参军》说:“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归来洛阳无负郭,东过梁宋非吾土。兔苑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长苦。”又《封丘作》说:“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据此可知高适早年入长安求仕失利后,得人荐举中“有道科”做封丘尉前,长期寄寓梁宋,常在今商丘附近“兔苑”“雁池”等梁园遗址和孟诸泽一带活动。想李、杜这年来宋中时,他早已在这里了。

李白《梁园吟》说:“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渌池,空余汴水东流海。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晖。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王琦注引《汉书·梁孝王传》和《元和郡县志》,论证平台在宋州虞城县西四十里(今商丘东不远),这是正确的;但不得又引《一统志》所主梁园在开封府城东南与此相矛盾的另一说。据李白这首《梁园吟》,知他出长安后不久,五月间已到达宋中梁园一带访古。他当时孤忿满怀,惟借痛饮、狂歌、纵博以自遣,但仍憧憬有朝一日为天下苍生而东山再起。杜甫来宋中前,高、李二人很可能已在此间相遇了。

就在这年(天宝三载,七四四)秋天,杜甫来到宋中,他们三人短暂的、快意的游览开始了。

他们一起登临怀古、把酒论文:“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后四句跟高适《宋中十首》其二“朝临孟诸上,忽见芒砀间。赤帝终已矣,白云长不还”的意思相近,都是写眺望当地远处云山、缅怀汉高祖功业的感触。杜甫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山川古迹,哪能这么熟悉,这还不是高适这位“我本渔樵孟诸野”的流浪诗人指点、介绍的么?杜甫后来写的《昔游》说:“昔者与高李(原注:高适、李白),晚登单父台。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桑柘叶如雨,飞藿去徘徊。清霜大泽冻,禽兽有余哀。”单父城宓子贱琴堂离宋州不远,是高适的常游地,这次他又陪同李、杜前来登临凭吊了。时节已是深秋,原野一片肃杀、凄清景象。触景生情,这不禁引起了诗人们对边事的关心和议论:“是时仓廪实,洞达寰区开。猛士思灭胡,将帅望三台。君王无所惜,驾驭英雄才。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吴门转粟帛,泛海陵蓬莱。肉食三十万,猎射起黄埃”(《昔游》);“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猛将收西域,长戟破林胡。百万攻一城,献捷不云输。组练弃如泥,尺土负百夫。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遣怀》)。吴兢《开元升平源》载姚崇拜相之前,曾向玄宗献十事,论及其二说:“圣朝自丧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请三数十年不求边功,可乎?”上曰:“可。”此似好事者为之,依托兢名,难以尽信。但开元前期,确乎不甚求边功;到了后期,就不是这样了。

譬如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玄宗因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屡破为患东北的契丹有功,欲以为相。张九龄进谏说:“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玄宗说:“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职,可乎?”答道。“不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上乃止。虽然没将宰相的荣誉称号授予他,等到这年二月他来东都献捷,仍拜他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二子官,赏赐甚盛。

第二年(开元二十四年,七三六),玄宗因朔方节度使牛仙客以前镇守河西有功,要任命他为尚书,又遭到张九龄的坚决反对。由于李林甫从中拨弄,玄宗就罢了张九龄的相位,以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遥领朔方节度如故。此风一开,边将为了邀功希宠,就竞相扩充自己的力量,从而大大地加重了人民的负担:“开元之前,每岁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宝之后,边将奏益兵浸多,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资治通鉴》卷二一五)后来李林甫出于专宠固位的自私打算,想杜绝文臣边帅入相之路,就进奏道:“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玄宗听了很高兴,就开始重用安禄山。到天宝前几年,诸道节度使尽用安禄山、安思顺、哥舒翰、高仙芝等胡人,精兵都戍守北边,天下之势偏重,终于导致安史之乱,倾覆天下(见《资治通鉴》卷二一六)。——了解了这样一些历史背景,然后再来看上面引的两段杜诗,就能比较深切地领会诗人当时多少已觉察到的隐忧。“猛士思灭胡,将帅望三台”,是“谓禄山领范阳节度求平章事”(蔡梦弼语)。仇兆鳌于“幽燕盛用武”六句下引《博议》:“唐运江淮租税以给幽燕,此天宝间海运也。”并谓:“泛海输粟,则民日疲。射猎练军,则兵日横,欲不乱得乎?”《遣怀》中的那一段文字,也是议论玄宗开边的事。“收西域”,如王忠嗣、哥舒翰等的攻吐蕃。“破林胡”,如安禄山、张守珪等的攻契丹(契丹即战国林胡地)。攻取岂无胜负?边将为了邀功,只献捷而掩败,所以说“不云输”。驱百万之众以攻一城,是一尺之土不足偿百夫之命,所以说“负百夫”。“元和”,太平和乐的气象。

《庄子·大宗师》:“以天地为大炉。”“无和辞大炉”是说天地间失却和平气象。浦起龙说这一段是“带述明皇黩武,指出盛衰聚散关头”。这两首诗都作于安史乱后,这里写的虽说是当年他们在宋中登览时的所见所感,总免不了搀杂着许多后来的认识和见解。这就是说,他们当时不大可能那么明确地意识到这就是“盛衰聚散关头”。但是,他们都是关心国事、感觉敏锐的诗人,既已见到因皇帝黩武、边将邀功造成公私劳费、民疲兵困的严重后果,他们不会不有所感触、有所忧虑、有所议论。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河北节度副大使张守珪以与契丹作战有功,拜辅国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其后部将败于契丹余部,他不但不据实上报,反而贿赂派去调查真相的牛仙童,为他掩盖败绩。高适《燕歌行序》说:“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所咏即此事。张守珪先平东北边患有功,本当受赏。但所遇殊隆,显见上有开边之意,则滋下邀功之心,以致发生欺诈、贿赂等不法情事。诗人不以为然,所以《燕歌行》首段“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云云,貌似赞扬,实含讽意。接着写骄兵出征声势:“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写将军骄奢淫逸、不与士卒同甘共苦而于前方酣战中作乐:“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莫不为了生动地说明“力尽关山未解围”、久战失利的根源在于主帅“身当恩遇恒轻敌”,在于将士离心,在于上“赐颜色”下“重横行”,挑动与兄弟民族之间的不义战争。

中唐诗人白居易说:“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8);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9)。”(《新丰折臂翁》)又说:“夫兴利除害,应天顺人,不为名尸,义然后动,谓之义兵。相时观衅,取乱侮亡,不为祸先,敌至而应,谓之应兵。恃力宣骄,作威逞欲,轻人性命,贪人土地,谓之贪兵。兵贪者亡,兵应者强,兵义者王;王之兵,无敌于天下也。”(《策林》四十三)其实,因“欲求恩幸立边功”而用“贪兵”的现象,不须有待于“天宝宰相杨国忠”,如前所述,在开元年间李林甫执政时早就有了。此外,据《资治通鉴》卷二一四载:“(开元二十五年,春,二月,己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吐蕃,破之于青海西(10)。初,希逸遣使谓吐蕃乞力徐曰:‘两国通好,今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请皆罢之。’乞力徐曰:‘常侍忠厚,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专以边事相委,万一有奸人交斗其间,掩吾不备,悔之何及!’希逸固请,乃刑白狗为盟,各去守备;于是吐蕃畜牧被野。时吐蕃西击勃律,勃律来告急,上命吐蕃罢兵,吐蕃不奉诏,遂破勃律;上甚怒。会希逸傔人孙诲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称吐蕃无备,请掩击,必大获。上命内给事赵惠琮与诲偕往,审察事宜。惠琮等至,则矫诏令希逸袭之。希逸不得已,发兵自凉州南入吐蕃二千余里,至青海西,与吐蕃战,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乞力徐脱身走。惠琮、诲皆受厚赏,自是吐蕃复绝朝贡。”又载:“(开元二十六年,夏,五月,丙申,)以崔希逸为河南尹。希逸自念失信于吐蕃,内怀愧恨,未几而卒。”知前一年西北边境已经发生过上黩武下邀功的不义事件。由此可见《燕歌行》所讽,既非泛指,又不只局限于张守珪一事,而具有较深广的现实内容。《燕歌行》作于高适偕李、杜漫游宋中前几年,高适早已对边事有所感讽了。这诗末段“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谓战士愿在李广(或李牧)那样的名将率领下为安边而死节,但决不愿在不义战争中为“顾勋”而又无能之辈苦战。这足见诗人并未歪曲广大士卒的爱国热忱和英雄气概;对战争也并非一概加以否定,而有义与不义之分、拥护与反对之别。李白的《战城南》说:“去年战,桑乾源;今年战,葱河道。……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萧士赟说:“开元、天宝中,上好边功,征伐无时,此诗盖以讽也。”这诗大概也作于这一时期。由此可见他们三人在宋中游览时,除了登临怀古、把酒论文,还常为时政、边事萦怀。

李白《秋猎孟诸夜归置酒单父东楼观妓》说:“倾晖速短炬,走海无停川。冀餐圆丘草,欲以还颓年。此事不可得,微生若浮烟。骏发跨名驹,雕弓控鸣弦。鹰豪鲁草白,狐兔多肥鲜。邀遮相驰逐,遂出城东田。一扫四野空,喧呼鞍马前。归来献所获,炮炙宜霜天。出舞两美人,飘飖若云仙。留欢不知疲,清晓方来旋。”“冀餐圆丘草”二句讲的就是杜甫《赠李白》“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中所提到的来此求仙的事。这诗当作于这次来梁宋时。时光易逝,仙实难求。人生无常,不如及时行乐。这是李白一生中常发的感叹,这时由于他在政治上遭到了极大的挫折,更带有发牢骚的意味。这诗就思想和艺术而论,写得都不算很好。值得珍贵的是,它不是回忆,而是当时有关他们游踪的较详细的记录。他们一早便结伴携徒,跨马控弦,在孟诸泽一带打围射猎,郊野禽兽为之一扫而空;日暮归来,置酒单父东楼,各献所获,炮炙佐酒,一边观看官妓表演歌舞,通宵达旦,乐不知疲,可见他们纵情游乐的豪兴。三个漫游诗人,哪有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有当地官府做东道主。高适《宓公琴台诗序》说:“甲申岁,适登子贱琴台,赋诗三首:首章怀宓公之德,千祀不朽;次章美太守李公,能嗣子贱之政,再造琴台;末章多邑宰崔公,能继子贱之理。”琴台在单父县(今山东单县)。单父县属宋州。据此可见宋州太守是李某,单父县令是崔某;而李、杜、高三诗人所参加的游猎、欢宴活动,都是李太守、崔县令他们张罗、主持的。高适集中有《同群公秋登琴台》《同群公出猎海上》《同群公题郑少府田家》《同群公题中山寺》《同群公宿开善寺赠陈十六所居》等诗,所谓“群公”,指的当是包括李、杜在内的这一大群四出漫游的州县长官和他们的宾客。《同群公出猎海上》说:“畋猎自古昔,况伊心赏俱。偶与群公游,旷然出平芜。层阴涨溟海,杀气穷幽都。鹰隼何翩翩,驰骤相传呼。豺狼窜榛莽,麋鹿罹艰虞。高鸟下骍弓,困兽斗匹夫。尘惊大泽晦,火燎深林枯。失之有余恨,获者无全躯。咄彼工拙间,恨非指踪徒。犹怀老氏训,感叹此欢娱。”“层阴涨溟海,杀气穷幽都”,犹如杜甫《昔游》中所说“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写的是远景。他们实际上是在孟诸泽畔深林里打猎:“尘惊大泽晦,火燎深林枯。”题中的“海”字,不过极言大泽的浩瀚而已。知道李、杜他们曾经随同大队人马在孟诸泽畔打过猎,再回头来读杜甫《昔游》中“清霜大泽冻,禽兽有余哀”这两句诗,就自会懂得这并非一般的写景,而是当时射猎情状的片段回忆。《新唐书·杜甫传》载:“(甫)尝从白及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即概述其事。

文章标题:“亦有梁宋游”-杜甫的壮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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