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甘霜落爪,尝稻雪翻匙”-杜甫丛菊两开

“破甘霜落爪,尝稻雪翻匙”-杜甫丛菊两开

老杜迁居东屯后,偶尔也进城去玩玩。一次从城里回来,没坐船,从江边驿站借了匹马骑,先到瀼西草屋看了看柑橘,接着回到东屯,作《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纪行志感。其一说:

“峡内归田客,江边借马骑。非寻戴安道,似向习家池。山险风烟僻,天寒橘柚垂。筑场看敛积,一学楚人为。”不乘船而骑马,故非如王子猷的雪夜访戴安道,而似山简的出游习家池(二事均见《世说新语·任诞》)。橘子柚子经霜渐熟,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农家都在修筑禾场,我也该学楚人的样儿准备收稻子了。其二说:

“短景难高卧,衰年强此身。山家蒸栗暖,野饭射麋新。世路知交薄,门庭畏客频。牧童斯在眼,田父实为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老杜每入州府,受了委屈,回来总是牢骚满腹。这次也是一样。所以他气不忿儿地说,泛交无益,倒不如跟田父牧童为伍,以务农为生,吃点山货、野味的好。

牢骚归牢骚,该进城还得进。不久开镰收稻子了,他又进了一趟城马上便赶回东屯:

“复作归田去,犹残获稻功。筑场怜穴蚁,拾穗许村童。落杵光辉白,除芒子粒红。加餐可扶老,仓廪慰飘蓬。”(《暂往白帝复还东屯》)来了又得马上回去,因为还剩下些收获稻子的事儿没完成,筑禾场平了些蚂蚁窝真于心不忍,掉在田里的稻穗准许村里的孩子们去捡。新谷舂出亮晶晶的白米,还舂出鲜艳的红米。吃饱了饭我衰老的身子显得有点劲儿了,仓廪装得满满的对我们这些流离失所的人真是个莫大的安慰。可见柏都督成全老杜代管屯田这个美差使,除了交公,他个人委实沾惠匪浅。屯田获稻,他当然免不了要不时因公入州府,免不了与俗吏打交道而常受委屈了。“筑场”一联,可与《秋野五首》其一“枣熟”四句参读(详前)。

又有《茅堂检校收稻二首》,专写他在东屯督察获稻诸事。其一说:

“香稻三秋末,平田百顷间。喜无多屋宇,幸不碍云山。御袷侵寒气,尝新破旅颜。红鲜终日有,玉粒未吾悭。”据首联知收稻在农历九月间。早就盼望新谷登场有饭吃了,今见有这么多的红米、白米可解客旅粮匮之忧,自然喜之不尽。“喜无”联绝妙,既见洒脱襟怀,又见空廓境地。其二说:

“稻米炊能白,秋葵煮复新。谁云滑易饱?老藉软俱匀。种幸房州熟,苗同伊阙春。无劳映渠碗,自有色如银。”“房州”,今湖北房县。“渠”,车渠,玉属。“伊阙”,又名龙门,在今河南洛阳市南约二十五里处。“葵”是冬寒菜(详本章注〈24〉),做好的葵菜很滑溜。新米煮出的饭真白,秋天刚长起来的冬寒菜炒了吃真新鲜。谁说这冬寒菜滑溜容易饱?老人家就爱吃这松软的新米饭。幸亏从房州换来这些易熟的良种,一栽上就长得跟我家乡东都伊阙那里的春苗一样茂盛。这新米饭无须乎用通明透亮的车渠玉碗来映衬,它本身的色泽就晶莹如银。——真可怜见儿的!吃上了一顿饱饭,想到一家大小至少从眼下到年底不愁没米下锅了,竟把老杜乐得唱起新米饭的赞歌来了。

稻子收割完毕,他又作《刈稻了咏怀》说:

“稻获空云水,川平对石门。寒风疏草木,旭日散鸡豚。野哭初闻战,樵歌稍出村。无家问消息,作客信乾坤。”这诗前半状寒村景象如在目前:收完了稻子,百顷田畴空余云水;平川顿豁,遥对瞿塘双崖如门。草木因寒风而凋谢稀疏,鸡豚为争食遗穗而散于田野。后半咏怀,抒伤乱思归之情。仇注:“前诗‘野哭千家闻战伐’,指崔旰之乱。是年无事,而云‘初闻战’者,意蜀兵远戍,战没而信归也,当指吐蕃寇灵州事。”

在东屯收完了稻子,该回瀼西草屋去收柑橘了。《寒雨朝行视园树》就透露了个中消息:

“柴门拥树向千株,丹橘黄甘此地无。江上今朝寒雨歇,篱中秀色画屏舒。桃蹊李径年虽古,栀子红椒艳复殊。锁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见来枯。林香出实垂将尽,叶蒂辞枝不重苏。爱日恩光蒙借贷,清霜杀气得优虞。衰颜动觅藜床坐,缓步仍须竹杖扶。散骑未知云阁处,啼猿僻在楚山隅。”仇注:“公瀼西诗,有果园,有甘林。果园四十亩,他日所举以赠人者。甘林为治生计,所云‘客居暂封殖’者。《杜臆》谓:朝行所视之园树,专指果园,于甘林无豫,故云‘丹橘黄甘此地无’。今按:‘此地无’,正言柑橘之独盛。篇中‘林香出实’二语,明说丹橘矣,岂可云甘林又在果园之外乎?大抵分而言之,则甘林另为一区,合而言之,甘林包在果园之内,盖四十亩中,自兼有诸果也。”所论甚是,但须补充一点,老杜明年正月离夔东下前夕赠南卿瀼西果园四十亩(详后),其中除了屋后的柑林和果园,还应包括瀼西对岸那个果园。许许多多的树木拥着柴门,园里的丹橘黄柑多而且好,在此地可说是独一无二。今天早上江上的寒雨停息了,篱间的秀色简直像画屏般的美。桃李栽种多年下面早走出了路,黄澄澄的栀子映着红通通的花椒颜色真鲜艳。我曾在那首百韵诗中写过“倒石赖藤缠”,这会儿那锁石的藤梢已自行落了下来;还有那倚天的松树不知怎的忽然枯死,空余傲骨嶙峋。挂满枝头香喷喷的柑橘快摘尽了,那离开枝柯的叶蒂不会复生。园树沐浴着可爱的阳光,却担心清霜杀气的侵凌。我容颜衰老动不动要找藜床坐,缓步走走仍须竹杖来扶。潘岳《秋兴赋序》说:“(余)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高阁连云,阳景罕曜。”可叹我不能寓直于散骑之省而身登云阁,只是流落在这偏僻的楚山角落里愁听猿啼。——如果把这首诗当篇抒情小品文看,倒还是很亲切的。

另有《季秋江村》:“乔木村墟古,疏篱野蔓悬。素琴将暇日,白首望霜天。登俎黄甘重,支床锦石圆。远游虽寂寞,难见此山川。”时在九月间,柑橘已收了。顾注:公方图出峡,而曰“难见此山川”,则知出峡之故,非为山水不可居。《峡中览物》诗尝言之:“形胜有余风土恶。”又《小园》:“由来巫峡水,本是楚人家。客病留因药,春深买为花。秋庭风落果,瀼岸雨颓沙。问俗营寒事,将诗待物华。”因病滞此就医是事实。春时买园本为治生计,却说为花,这未免是故作风雅了。据此知其四十亩果园是暮春迁居瀼西时买下的。来此地不到一年,不知园中果木、药材、菜蔬应如何保护过冬,故须问俗而营。《杜臆》:“园亦有物华,则将诗待之,不令寂寞也。”这两首当作于老杜来瀼西收柑橘期间,见当时生活剪影与心境。又《即事》:“天畔群山孤草亭,江中风浪雨冥冥。一双白鱼不受钓,三寸黄甘犹自青。多病马卿无日起,穷途阮籍几时醒?未闻细柳散金甲,肠断秦川流浊泾。”“草亭”,指瀼西草屋。仇注引张纯说,峡中有嘉鱼,长身细鳞,肉白如玉,春社前出,秋社即归。时已九月,故云不受钓。《解闷十二首》其一“溪女得钱留白鱼”也提到“白鱼”。又《白小》“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指的是小白鱼。江中白鱼非止一种,不必拘看。朱注:葛亮、马卿截用,始自六朝。庾信碑文:“渡泸五月,葛亮有深入之兵。”薛道衡碑文:“尚寝马卿之书,未允梁松之奏。”汉名将周亚夫的细柳营在长安昆明池南,时有吐蕃之警,故有七句。《陇头歌辞》:“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杜臆》:“秦中川水莫大于泾、渭,今言浊泾,不言清渭,喻吐蕃之乱。”据“三寸黄甘犹自青”,这诗当作于收摘柑橘以前。

深秋时节,除了忙于获稻、收柑,老杜也偶尔应邀入城去参加一些亲友宴会。《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崖十三评事韦少府侄三首》《戏寄崔评事表侄苏五表弟韦大少府诸侄》即叙其事。读前题其一,可见诗人异乡逢故人、喜悲交集心情之一斑:

“峡险江惊急,楼高月迥明。一时今夕会,万里故乡情。星落黄姑渚,秋辞白帝城。老人因酒病,坚坐看君倾。”古乐府《东飞伯劳歌》:“黄姑织女时相见。”黄姑,即河鼓,又叫牵牛,俗称牛郎里。《杜臆》:“‘黄姑渚’,即天河。季秋昏定而天河已落,则星与之俱落矣。”颈联谓夜将尽秋亦将尽。自己不能喝酒,却始终坐在那里看他们喝酒聊天,足见怀念故乡和依恋亲友的深情。黄生说:“此亦虚实相间格。三、四云:‘(何期)今夕一时会,(共话)故乡万里情。’识得藏头二字,尾联之意始警。五、六,地名中见人名,已极有色,又贴‘星’字、‘秋’字,工甚巧甚,与‘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地阔峨眉晚,天高岘首春’,皆名对也。”

就在这年深秋,真是不幸得很,老杜的耳朵突然聋了。他感到很难过,作《耳聋》说:

“生年鹖冠子,叹世鹿皮翁。眼复几时暗?耳从前月聋。猿鸣秋泪缺,雀噪晚愁空。黄落惊山树,呼儿问朔风。”我是那以鹖为冠、常居深山的鹖冠子(见刘向《七略》),我是那衣鹿皮、居岑山的鹿皮翁(见《列仙传》)。我本想付世间万事于不见不闻,但不知眼还要多久才瞎,耳倒是从前月开始聋了。说什么“猿鸣三声泪沾裳”,我听不见猿鸣哪有悲秋之泪;听不见麻雀噪晚且喜暮愁空。惊见那黄叶纷纷离树,叫儿子过来问是不是起了北风。杨伦评:“刻划自趣,不病其巧。”其实苦笑比诉苦更能显示内心的悲痛。《独坐二首》其二说:“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脚走不动了(64),耳朵聋了,人眼看就完了,他哪能真不在乎呢?

就在这种悲痛的心情之中,老杜度过了他在夔州的第二个秋天。他还特意在三秋的最后一天,作《大历二年九月三十日》,向即将消逝的惨淡秋光告别,并宣泄久客悲秋之情:

“为客无时了,悲秋向夕终。瘴馀夔子国,霜薄楚王宫。草敌虚岚翠,花禁冷叶红。年年小摇落,不与故园同。”作客他乡,没完没了;今天是秋季最后一天,悲秋总算就要告终。瘴气还残留在这古代的夔子国,薄霜已降落到楚王宫。草不肯枯黄正在跟山岚斗翠,花禁止不了林中的冷叶变红。我年年见南方的深秋树木只小有摇落,同故乡的景象完全不同。——南方人认为只小摇落最好。可是在北方人看来就很不顺眼,倍觉异乡的不可久居了。

第二天接着写了《十月一日》(65)记当地的风土人物:

“有瘴非全歇,为冬亦不难。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蒸裹如千室,焦糖幸一柈(同盘)。兹辰南国重,旧俗自相欢。”古夜郎地在夔州南。“溪”,指五溪。“蒸裹”是一种类似粽子的食品(见《齐民要术》)。瘴气还没有完全消歇,冬天就来了。听说南边夜郎五溪一带现在还很暖和,白帝瞿塘峡这里天气已经寒冷了。当地人家都在忙着做蒸裹,我也有幸收到了一盘饴糖。原来此地很看重十月初一,按照旧时的习俗大伙儿互相祝贺这节日可过得真欢。黄生说:“‘兹辰南国重,旧俗自相欢’。秦建亥,以此日为岁首。岂蜀地沿秦俗,故以节物相馈耶?”这也可能是从当地兄弟民族传来的一种习俗。又《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其一“异俗吁可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66),顿顿食黄鱼”、其二“於菟(虎)侵客恨,粔籹(油炸拌蜜糯米粑粑,见《齐民要术》)作人情。瓦卜传神语,畬田费火耕”,亦见当地土俗,可参看。

自从宋玉发出了“悲哉秋之为气也”的浩叹以来,我国历代的骚人墨客大多患了一种带有遗传性的“悲秋病”。老杜去年这病发得很厉害,写了《秋兴》等等大量的悲秋诗。这种病,是不是一进入冬季就会自行痊愈呢?当然不会。可见老杜在《大历二年九月三十日》中说的“悲秋向夕终”(悲秋病等过完了今晚就会好了的),只是句聊以解嘲的幽默话。不过入冬以来他心情确乎好多了,这显然是今年代管屯田和封殖柑林得到了好处所致。莫说稻谷、柑橘变卖了还能筹笔出峡东游的川资,就是眼下可以不愁过冬无粮,而且还有柑子吃,这就够他高兴的了。难怪他在《孟冬》中颇为自得地吟咏道:

“殊俗还多事,万冬变所为。破甘霜落爪,尝稻雪翻匙。巫峡寒都薄,黔溪瘴远随。终然减滩濑,暂喜息蛟螭。”没想到在这个习俗不同的异乡,前一阵还有那么多课督田园的事。一到冬天情况就变了,整天没什么事做,只剥些仿佛还带着霜露的鲜橘吃吃,尝尝松软如雪的新米饭,日子倒也过得挺惬意。巫峡这儿不算太冷,多瘴的黔溪—带又远远地送来暖气。峡口湍急的滩濑水势终于减弱了,且喜蛟螭蛰伏,暂得风平浪静。——心情舒畅了,你看他“破甘”一联写得有多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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