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谢灵运(二)

我们要了解谢灵运的贡献,就必须从“元嘉变局”的前身——太康时代谈起。太康诗人所发展出来的新的写作方式,可以说就是重视“文字”本身。我们在前一章已经比较过陆机的拟古诗及其原作。陆机并没有改变原作的主题与结构,几乎是亦步亦趋的模仿。他所作的只不过是:把原本较为质朴、自然的词汇与句式“换成”比较工整的对仗、比较华丽典雅的辞藻。也就是说,在陆机及太康诗人的观念里,“特殊的文字”(排偶与辞藻)是好诗的必要条件。于是他们就在上面做“功夫”,因而改变了汉魏以来的作诗方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太康诗人打破了汉魏以来平易自然的传统,而成为“文字功夫”传统的开创者。正因为他们是开创者,他们还不能真正了解“文字功夫”的意义。他们把“文字功夫”看成纯粹是“文字”上的,如典丽的辞句、工整的排偶等。他们只在这一方面下“功夫”,所以失败了,没有写出好作品来。他们只是“修辞学家”,不是真正的“诗人”。他们的错误等于向后人证明了,文字功夫不仅仅如此而已,想要透过文字功夫来写出好作品,必须再做更多的努力。
承袭太康诗风的是元嘉。“元嘉变局”的重要性在于:他的代表诗人谢灵运,突破了太康诗人只做“修辞”功夫的困境,第一次通过“文字功夫”写出好诗来。
谢灵运诗最明显的特色是写景。按照钟嵘的评论,太康诗人张协已经有“巧构形似之言”的倾向。再根据现代学者的研究,东晋的玄言诗已有相当篇幅的写景部分。但是,玄言诗中的景物描写,几乎不会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谢灵运的写景则不然,在这方面,他能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他的名句,一直为历代的诗评家所称道,如:
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过始宁墅》)
连嶂叠巘崿,青翠杳深沉。(《晚出西射堂》)
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游南亭》)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比较没有历史感的人,在读过盛唐诗人(尤其是王维)的写景名句之后,再来读谢灵运诗,也许会觉得这种句子并不特殊。但当时人的感觉则完全不同。《宋书·谢灵运传》记载谢诗在当时为人所传诵的情形说:
每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
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是不难理解的。因为在谢灵运之前,从来就没有人以“巧构形似”、“模山范水”的方式,把山水之美这么真切地表现出来的。
当然,谢灵运这一类的诗句并不是“自然天成”的。虽然鲍照称赞谢诗说:“如初日芙蓉,自然可爱”,但这绝对不是“妙手偶得之”;谢灵运透过了不平凡的“文字功夫”才捕捉到这种山水之美。陆机在文字上“雕镌刻镂”,但没有得到什么;谢灵运在文字上“日锻月炼”,却能够把景物呈现出来。这就是谢灵运的贡献,他以实际的创作向世人证明,按照陆机的诗歌理念也可以写出好诗,不过在方法上要加以改变。
谢灵运的创作方法(即他的文字功夫),我们可以再举一些例子来进一步加以说明: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
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石门岩上宿》)
从鸟鸣到木落,从木落到山中所有“清越”的“异音”;这是更深人静之际,对于深山中各种声响的体会。
眷西谓初月,顾东疑落日。
残夕奄昏曙,蔽翳皆周悉。(《登永嘉绿嶂山》)
这里对于日落时分整个山中世界通体透亮的景况,有敏锐而动人的描写。
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
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从斤竹涧越岭溪行》)
这是一个较复杂的例子。在这里,诗人听到猿鸣,知道天已曙,但从视觉上来说,山谷还幽暗未明。透过微微的光线,诗人看到山中云还未散,花上露还未干,正是朝阳尚未照到山中的景象。
这三个例子(尤其是最后一例),明白地告诉我们,谢灵运的文字功夫是以细致的体物作为基础的。文字功夫如果只是像陆机那样,把古诗较质朴、较散行的句子,换成较华丽、较骈俪的句子,那就只是“修辞”,并没有表现什么。谢灵运的文字功夫是以内心的感觉作基础的,也就是说,所以要苦心经营、苦心锻炼,正是为了适切地表达出心中那一份难以言说的感受。如果缺乏那一份感受,缺乏那一份感受背后的事物(如谢诗中的山水),那么,文字功夫就变成只是“咬文嚼字”,只是“修辞练习”,那就毫无文学上的意义可言。
对于当时齐名的谢灵运与颜延之,鲍照曾经加以比较。他说,颜延之如“铺锦列绣”,谢灵运则如“初日芙蓉”。“铺锦列绣”,正是暗示颜延之只不过是堆砌词藻;而谢灵运则能捕捉山水之美,加以呈现,所以如“初日芙蓉”之可爱。谢灵运以他的实际创作吿诉世人,致力于文字,是为了深入事物的本质,如果不能掌握事物真正生命之所在,再大的文字功夫,再多的辞藻与排偶,一点也无济于事。
如果说,以陆机为代表的太康诗人,把重视文字功夫的传统确立下来;那么,可以说,赋予这个传统真正的活力,透过文字功夫成功写出好作品来的第一个大诗人就是谢灵运。“”,,如鲍照、杜甫、韩愈、黄庭坚,如果不是直接受他影响,就是间接受惠于他(主要是透过杜甫)。,。民国以来,谢灵运就是因此而备受忽视的。
民国以来的学者,大都只能欣赏谢灵运的写景名句。甚至在这方面,他们也有所保留,认为后来的谢朓和王维已超越了谢灵运。事实上,正如前面已经分析过的,谢灵运的本领并不只是以一联两句来描写一幅生动的景象。对于整个大自然的声、色、季节、天候的细微变化,他都有极细腻的体会。但是,这还不是他的主要成就,他的作品最大的价值是在于:把自己对大自然种种现象的感受,跟自己的心境结合起来,从而表达出他那一份特殊的“孤独感”。对于这一方面,古人大都领会到,但今人大都忽略,实在令人感到奇怪。谢灵运不只是一个“山水诗人”,就像陶渊明也不只是一个“田园诗人”一般。为了说明谢灵运这一极为重要的方面,我想较详尽地分析他的名作《登池上楼》: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及穷海,卧痾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这首诗里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谢诗中有数的名句,一般都举为谢诗“清新”的例子。事实上,这两句真正的好处并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它在全诗中所处的位置。也就是说,从结构上来看,我们才能真正了解这两句诗的作用。全诗的主题是,诗人由失意的郁闷心境逐渐达到化解的过程。前六句以自责的方式表达自己被贬谪到永嘉时的矛盾痛苦的心情,这一心理的困境以“卧痾对空林”的生理状况加以象征。接着,因“褰开暂窥临”,诗人有机会目睹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新春景象。这种新春的清新气息,纾解了他的郁闷,化解了他的痛苦,感情因此能够流泻出来,因此有了以下的自我表白:承认“离群难处心”,但又希望透过自我的努力,能够“无闷征在今”。从这简短的分析可以看出,这首诗的景物描写完全扣紧了谢灵运内心感情的流动。这里的景物不只是单纯的景物,也不只是谢灵运对某一景物的感受印象,而是他的内心状态的某种象征。
因此,我们可以说,谢灵运的作品不能只从局部去看,他如何描写景物,如何捕捉他对自然的印象,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他的每一首诗当作一场小小的“心理过程”,要掌握到他每一首诗的整个描写过程背后的“心理基础”。也就是说,谢灵运的文字功夫所要捕捉的“事物”有两层,第一层是他所观察的大自然,“”。,。从这方面来看,我觉得,谢灵运的作品,除了《登池上楼》之外,诸如《游南亭》《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从斤竹涧越岭溪行》,都属上乘之作。在这些诗里,经由游山过程和细腻的景物描写,一个寂寞的诗人心灵就逐渐地向我们显露出来。
为了更清楚地呈现以上的论述,我想引用本世纪初俄国形式主义的理论来进一步加以说明。俄国形式主义也是非常重视文字和技巧的。它的代表人物之一,希柯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的一篇著名论文,题目即为:《艺术即技巧》()。希氏认为,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对一切事物已因为习以为常而丧失新鲜的感受,文学即透过特殊的文字呈现而重新把这一“新鲜感”传达出来。他把文字的这种作用称为“陌生化”(making strange, defamiliarisation),他是这样说明文学性的语言的这一特质的:
艺术的目的是要传达事物的知觉——按照事物被“感受”的方式,而不是按照事物被“知道”的方式。艺术的技巧是要使得外在事物“陌生化”,使得文学表现难于接受,让我们较艰困地、较长时间地去感受,因为感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美学目的,必须加以延长。艺术即是感受事物的“艺术性方式”,至于感受的是哪一种事物并不重要。
希柯洛夫斯基很清楚地说明了“难于接受的”、“艰困的”文字和对事物的感受的关系。他的理论最足以印证谢灵运的诗歌艺术。前面说过,谢灵运的文字功夫的最大特色是,它能够深入事物的本质。用希氏的话来说,谢灵运的诗所以能够让我们感受事物、深入事物,其关键就在于他的文字功夫所呈现出来的特殊的表达方式。
如果抛开对事物的感受不谈,那么,谢灵运的诗就表面而言就是一个绵密的文字组织体;从每一个字、词到每一句话,从句与句的转接到整首诗的结构,都严密无比;这就是它“较艰困”而“难于接受”的特质。这一特质,方东树在《昭昧詹言》里说明得极为清楚而详尽,他说:
观康乐诗纯是功力,如挽强弩,规矩步武,寸步不失;如养木鸡,伏伺不轻动一步。自命意、顾题、布局、选字、下语,如香象渡河,直沉水底;又如累棋,如都庐寻橦,如佝偻承蜩,一口气不敢出,恐粗也;又如造凌风台,称停材木,分毫不得偏畸。
希柯洛夫斯基把这种特质称之为“暴露”(laying bare)技巧,也就是说,把“文字的呈现性”强调出来,让每一个读者都可以“看得到”,可以“感受”得到。
谢灵运作诗,确实如方东树所形容的这么小心翼翼,这么字字用心,句句用力,或者如希柯洛夫斯基所说的这么“暴露”技巧。但是,我们也要了解,在这“纯是功力”(或刻意强调的“文字呈现性”)背后,也要有一个事物的本质,也要让我们感受到事物。否则,钟嵘在批评颜延之时也曾经说:
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
事实上这也就是方东树前面那一段话的意思,但颜延之并没有像谢灵运一样成为大诗人。由此可见,“文字呈现性”背后还是要有一个“事物的本质”,才能够让我们有所“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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