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杜甫度陇客秦州

“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杜甫度陇客秦州

这一时期另一令他无限关怀、思念不已的老友是郑虔。他的《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说:

“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昔如水上鸥,今为罝中兔。性命由他人,悲辛但狂顾。山鬼独一脚,蝮蛇长如树。呼号傍孤城,岁月谁与度?从来御魑魅,多为才名误。夫子嵇阮流,更被时俗恶。海隅微小吏,眼暗发垂素。鸠杖近青袍,非供折腰具。平生一杯酒,见我故人遇。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三年前(至德二载,七五七),郑虔因陷贼获罪,贬台州司户,离京上道,老杜送别去晚了,没见到面,曾写诗寄意,竟作永诀之词:“便与先生成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详第九章第六节)稍后过其故居,不胜感慨,又写诗抒忆旧怀人之情,担心他性子鲠直,难免遭害:“可念此翁怀直道”“祢衡实恐遭江夏”(详第十章第三节)。而今诗人自己也流离道路,前途茫茫,就更感此生后会无期了。“此诗想象郑公孤危之状,如亲见亦如身历,总从肺腑交情流露出来,几于一字一泪,与《梦李白》篇同一真切”(杨伦改写王嗣奭语):天台跟中原,中间隔着曹娥江、浙江、长江,朝朝暮暮,总是不停风浪。郑公啊,纵然能让你回来,你又老又病,你也不认得路。往昔你是水上的鸥,如今你成了网中的兔。性命任人摆布,悲苦辛酸,急得你乱奔狂顾。山鬼只有一只脚,蝮蛇长得像一棵树,它们傍着孤城呼号,这岁月有谁陪伴着你度?从来“投之四裔以御魑魅”(《左传》)的,多是为才名所误。先生你是嵇康、阮籍一流人物,那就更要被时俗厌恶。你这个海边卑微的小吏,两眼昏花头发雪白。你那低级官服青袍边那专赐给老人拄的鸠杖,决不是供你向上级折腰的用具。平日相遇,一杯酒见彼此情意。叹我俩都流落无成,乾坤莽莽,处其间相望万里。《博物志》载,一足曰夔,魍魉也,越人谓之山魈。《汉书·严助传》载,越地林中多蝮蛇猛兽。越中老杜不是没有去过,把那里写得这么阴森可怖,这主要是学《招魂》的想法和手法,表示“南方不可以止些”、盼其归来又明知不得生还的无比哀痛的情意。韩愈《八月十五日夜赠张功曹》描写湖南贬所的恐怖情状说:“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与杜诗“山鬼”几句相较,二者所描状的具体内容虽各不相同,而情调、路数却很接近。

大概在此后不久,老杜终于“得台州司户虔消息”(《所思》原注),他多少感到安慰,作《所思》说:“郑老身仍窜,台州信始传。为农山涧曲,卧病海云边。世已疏儒素,人犹乞酒钱。徒劳望牛斗,无计㔉龙泉。”郑虔来信说他在海边为农、卧病,虽为世所弃,但也有人见怜,不时给点钱沽酒喝。老杜得知他还活着,自会稍觉心安,想到他境遇竟如此之惨,又深叹他的久窜犹如宝剑的埋于地下,苦无计以出之。仇注:“公《赠郑虔》诗:‘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苏源明在长安,盖远寄钱与郑虔。郝敬曰:‘乞,分给之也。’”苏源明经常给郑虔点酒钱,是安史乱前天宝十三载苏作国子司业以后的事(详第七章第四节)。现郑虔在台州,苏源明不见得还会“远寄钱与郑虔”。这时给他酒钱的,当是当地同情他的人。“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醉时歌》)当广文博士时,穷得吃不饱饭,靠朋友给点钱买酒喝,如今贬官远邑,卧病海滨,就更须仰仗别人接济,郑虔一生的遭遇实在是够惨的了。浦起龙评《梦李白》其二说:“纯是迁谪之慨。为彼耶?为我耶?同声一哭。”王嗣奭评《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说:“悲郑亦以自悲也。”这都是对的。不过,当诗人一旦沉浸于对李、郑二老友的深深怀念中,为他们的安危而万分焦虑时,他简直忘记自己也身在难中了。

这一时期写的怀人送别诗还有《月夜忆舍弟》《送远》《送人从军》。《月夜忆舍弟》说: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对仗工整,巧而不纤;感情真挚,一气呵成:这是一首脍炙人口、选本多录的名篇。王得臣《麈史》说:“子美善于用事及常语,多离析或倒句,则语健而体峻,意亦深稳,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也。”因是忆弟,所谓“无家”,就东都老家而言。妻儿子女,随他辗转道路,也可说是无家。白露,二十四节气之一,在每年阳历九月八日前后。《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阴历)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这诗即作于这年白露节当晚,诗人是上月到秦州的。王嗣奭说:“只‘一雁声’便是忆弟。对明月而忆弟,觉露增其白,但月不如故乡之明,……盖情异而景为之变也。”

《送远》《送人从军》都极言乱世远行之苦。前诗首二句“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王士祯以为工于发端:“或问:诗工于发端,如何?应之曰:如谢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杜工部‘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王右丞‘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高常侍‘将军族贵兵且强,汉家已是浑邪王’,老杜‘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是也。”(《渔洋诗话》)可参悟诗歌发端诀窍。

老杜这一时期的怀人、送别诗,从各个方面细致地反映了乱世离人复杂的思想感情和苦痛的精神面貌,是秦州诗主要的组成部分,有较高的认识价值和近乎悲剧效果的美学价值,应予以足够的重视。


(1)此据《旧唐书·地理志》和新《辞海》。《寰宇记》载:秦州,本秦陇西郡,汉武帝分陇西置天水郡。王莽末,隗嚣据其地。后汉更天水为汉阳郡。录以备考。

(2)《新唐书·地理志》载:金微都督府隶安北都护府。

(3)《荆楚岁时记》载:“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州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搘机石与骞,俱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客星犯牛女。’搘机石为东方朔所识。”仇注:“借汉使以慨时事。”又引赵汸注:“因秦州为西域驿道,叹汉以一使穷河源,且通大宛,如此其易。今以天下之力,不能戡定幽燕,至令壮士几尽,一何难耶!是可哀也。”此解虽佳,而前半亦有自张骞寻河源以来,西域兵马东来至今不断,并以张骞况唐使之意。王嗣奭认为有关这几首诗是写吐蕃将乱,故遣使欲与通好的事,恐非。其十八:“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则是“客秦而忧吐蕃也”。

(4)《杜臆》:“‘白题’,旧注未的。《代醉编》引李元叔云:‘在京师,戎骑入城,有胡人风吹毡笠堕地,后骑云:落下白题。’乃知此胡人毡笠也。”仇注:“州领同谷,驿出流沙,见为吐蕃往来之冲。今降戎多而居民少,势可危矣。‘马骄’‘胡舞’,申降虏之强。‘年少’‘亦夸’,恐居人之弱。”

(5)《杜臆》:“今秦州东北山上有崇宁寺,乃隗嚣故居。公方西征,故以渭水向东为‘无情’。”隗嚣,东汉初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新莽末,为当地豪强拥立,据有天水、武都、金城(均在今甘肃)等郡。一度依附刘玄。不久,自称西州上将军。建武九年(三三),以屡为汉军所败,忧愤而死。其子隗纯降汉。渭水,今称渭河,源出甘肃渭源县鸟鼠山,东流横贯陕西渭河平原,在潼关入黄河。

(6)“昨”也泛指已往,如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觉今是而昨非。”从后文“近闻”“当期”“宿昔”等句看,这诗首句中的“一昨”当指前几天。

(7)仇兆鳌说:“次言欲卜居西谷。杉漆石田,见物产可资。但亭午暂暖,不如竟日留耳。”老杜腰腿有毛病,择居很注意日照。

(8)闻一多《少陵先生年谱会笺》:“(杜甫)至秦,居东柯谷。《通志》:‘东柯谷,在秦州东南五十里,杜甫有祠于此。’宋栗亭令王知彰记云:‘工部弃官,寓东柯谷侄佐之居。’赵傁曰:‘《天水图经》载秦州陇城县,有杜工部故居,及其侄佐草堂,在东柯谷之南,麦积山瑞应寺上。’按公以七月至秦州,十月赴同谷,此所记皆因暂寓而言之耳。《秦州杂诗》:‘传道东柯谷,……’又曰:‘东柯好崖谷,……’——东柯景物,见于公诗者,略如此。”闻先生不相信东柯谷有杜甫故居,以为不过因曾暂寓其侄家而误传。我经过一番爬梳,对暂寓东柯之说也表示怀疑。《通志》谓东柯谷在秦州东南五十里。一说在州南六十里。方位、里数大致相近。

(9)卢元昌、仇兆鳌均以“佳主人”为同谷宰。

(10)《清一统志》载:赤谷在秦州西南七里,中有赤谷川。

(11)《资治通鉴》卷二二一载李辅国专权乱政之状甚详:“太子詹事李辅国,自上在灵武,判元帅行军司马事,侍直帷幄,宣传诏命,四方文奏,宝印符契,晨夕军号,一以委之。及还京师,专掌禁兵,常居内宅,制敕必经辅国押署,然后施行,宰相百司非时奏事,皆因辅国关白、承旨。常于银台门决天下事,事无大小,辅国口为制敕,写付外施行,事毕闻奏。又置察事数十人,潜令于人间听察细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诸司无敢拒者,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断未毕,辅国追诣银台,一时纵之。三司、府、县鞫狱,皆先诣辅国咨禀,轻重随意,称制敕行之,莫敢违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谓之五郎。(时相)李揆山东甲族,见辅国执子弟礼,谓之五父。”

(12)《读杜诗说》:“《秦州杂诗》第一云:‘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注引顾宸说:关辅大饥,故依人远游,非谓因房琯远谪也。今按因人不当作依人解。依人,依藉其人也。此诗二十首,既不及所依之人,后在秦州,亦无一诗及之;当第附人同行,不必至交旧好,至秦州后,即自散去,故不曰依而曰因。后送段功曹诗:‘幸君因旅客’,续得舍弟观书诗:‘舟楫因人动’,皆即此因字。”所论甚是。我在前面正文中已指出,老杜在秦州确无所依之人(像后来他在成都时所依的严武那样的人)。

(13)《秦州杂诗》其三“驿道出流沙”,言秦州乃东西要冲,有驿道通往西域流沙之地,非谓此间即有流沙。

(14)赵汸说:“时遣使和好吐蕃,故用张骞寻河源事。”(仇注引)

(15)有选本将这组诗编在公元七四二、七四四李白在长安时期。这组诗仿吴声歌曲《子夜四时歌》写春、夏、秋、冬四时情景,当作于同时。从其一写春日罗敷采桑、其二写夏日西施采荷的欢快调子看来,这组诗起码可肯定是作于平时而非战时。

(16)浦起龙串讲全诗说:“言非不欲尽情苦奏,而尽奏则泪沾,彼或以此间惨景满目伤心,恐逢此者,听高响而恨过,故作此微声乎?不见悲风轻激,云已轻飞者乎?”可参看。仇注:“‘不见’,犹云‘独不见’。”王嗣奭解尾联说,“秋云不见其动,而悲风已飞”,非是。

(17)仇兆鳌按:“回纥留兵沙苑,在至德二年十月。宁国下降,在乾元元年七月。回纥复遣骁骑三千,助讨安庆绪,在元年八月。郭子仪拔卫州,围邺城,在元年十月。九节度之师溃于相州,在二年三月。史思明复取大梁,陷洛阳,在二年九月。此诗述屯兵沙苑及公主下嫁之事,当属元年之秋。其云逾太行,抵京室,又当属二年秋末矣。此必回纥败归,思明猖獗之后,追记前事耳。言回纥千骑之撇烈如此,而太行烟尘之侵逼又如彼,然则花门之留,亦何救于原野萧瑟乎?盖甚言借兵之无益也。或云逾太行而至京邑,即指回纥新来骁骑。按回纥若取道太行,路程反纡,说亦未确。”所论甚是。

(18)除了宁国公主,唐还先后将崇徽、咸安、太和公主嫁给回纥(后改称回鹘)可汗。《资治通鉴》宪宗元和九年载:“先是,回鹘屡请昏,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费甚广,故未之许。礼部尚书李绛上言,以为:‘回鹘凶强,不可无备;淮西穷蹙,事要经营。今江、淮大县,岁所入赋有二十万缗者,足以备降主之费,陛下何爱一县之赋,不以羁縻劲虏!……’”又元和十二年载:“回鹘屡请尚公主,有司计其费近五百万缗,时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许。”李绛估计的数字已经不小,但远远赶不上有司统计的数字(当以此为准)。过去外族娶唐公主须给唐很重的聘礼。现在嫁公主给回纥可汗竟要这么一笔巨大的陪嫁费。这自然是肃宗为了讨好回纥嫁宁国公主时开了个坏先例,也显示出唐王朝国力日弱,不得不忍受强邻变相的勒索。回纥求亲,不止为人,更是为钱啊。

(19)杨伦认为“今人尚开边”是“指吐蕃界”。证之以“汉虏互胜负,封疆不常全”,可见作者的意思是说,过去是唐开边,现在是吐蕃开边。“尚”,犹,还;不作崇尚解。

(20)仇兆鳌认为:“叔夜、孔明,不宜专承卧龙,亦不当分顶龙鹤。”诸葛亮《前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足下无事冤之(指山涛要他出来做官),令转于沟壑也。”可帮助理解“蛰龙三冬卧”的具体含义。

(21)这句话被李白很现成很恰当地用在《山中与幽人对酌》中:“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22)《旧唐书·贺知章传》载此事在开元十年,此据《资治通鉴》。

(23)他做官一直做到八十六岁死前不久,才上表乞为道士,得到诏许而光荣致仕还乡的。他于天宝三载正月五日起程,诏令供帐东门,百僚祖饯,皇帝自己还写诗作序相送,可谓荣宠之极。时相李林甫也写诗吹捧他说:“挂冠知止足,岂独汉疏贤?”(李林甫素寡学识,其题咏书札皆倩人代笔)贺知章这种人碍不了李林甫的事,李林甫也是不会去难为他的。

(24)据《旧唐书·玄宗本纪》载:“(开元)二十三年,春,正月,己亥,……其才有霸王之略,学究天人之际,及堪将帅牧宰者,令五品已上清官刺史各举一人。”又《新唐书·选举志》载:“唐制取士之科,多因隋旧。然其大要有三。由学馆者曰生徒,由州县者曰乡贡,皆升于有司而进退之。……其天子自诏者曰制举,所以待非常之才焉。”知韩朝宗欲举浩然入朝是应这年的制举。浩然时年四十七岁,上次应进士举不第早就松了劲儿,而且考试胜负难期,他不能不想到再次失利后的难堪。所以他只得采取一种高傲的姿态逃过了这次举荐。

(25)《唐音癸签》引《吟谱》说:“孟浩然诗祖建安,宗渊明,冲澹中有壮逸之气。”又潘德舆《养一斋诗话》说:“襄阳诗如‘东旭早光芒,浦禽已惊聒。卧闻渔浦口,桡声暗相拨。日出气象分,始知江湖阔’‘太虚生月晕,舟子知天风。挂席候明发,渺漫平湖中。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精力浑健,俯视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可帮助理解殷璠所说的“兴象”和“高唱”。“兴象”不过是指触景生情、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效果,而“高唱”则意味着“有壮逸之气”。潘德舆所称道的那两首诗,一名《早发渔浦潭》,一名《彭蠡湖中望庐山》。此外还有《与颜钱塘登樟亭望潮作》等。这些诗,都可算得是最有“兴象”的“高唱”。

(26)孟浩然比李白、王维大十二岁,比杜甫大二十三岁。

(27)黄鹤注:“‘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乃孟诗也,公就举其诗以称之。”今孟集无此二句,未详何所据。蔡梦弼笺:“鲍谓明远。谢谓三谢,乃玄晖、灵运、惠连也。”“鲍谢”并举,谢当指灵运,似乎无须统括三谢。

(28)襄阳的风景显然不及越中,可是当他在越中游历几年,回到襄阳,却说:“山水观形胜,襄阳美会稽。”(《登望楚山最高顶》)足见孟浩然热爱乡土感情的强烈。

(29)黄鹤注:“太平寺在秦州。诗云:‘北风起寒文’,当是乾元二年秋冬之交作。”

(30)仇注:“《水经注》:汉水又东合洛谷,其地有神蛇戍,左右山溪多五色蛇,性驯良不为毒。殆即此类。”朱注:“二蛇乃龙类。”

(31)正文所引的几条解释犹在情理之中。只是浦起龙以为“下半皆作送归者瞩之之词。曰:春至岂复肯相访乎?尔雏其识之也。故巢倘在,勿他往也。盖设为君不忍弃其臣之语,用意弥厚”,则显系附会,不足信。“识机”即见机,指能预见祸福利害的征兆而有所趋避之意,盖本于《易·系辞》:“君子见机而作。”浦氏之所以误解“众雏还识机”为“尔雏其识之(指主人或故巢)也”,并非他不懂“识机”之义,只是为了曲成其说而已。王嗣奭说:“因语燕云,春色既回,汝肯再来相访乎?且众雏可留,犹然识机,将偕汝去耶?问词殊深缱绻。因代燕答云,倘故巢未毁,会当再来,何忍恝然也。此公自发己意,虽弃官而去,非果于忘世也。时行时止,便与圣人之意同。”“且众雏可留,犹然识机,将偕汝去耶”云云,是何言哉?二公之病,病在忘却这是咏归燕的咏物诗,而只知一味探微索隐,把这并非诗谜的咏物诗稀里糊涂地当诗谜猜。施鸿保说:“《归燕》云:‘春色岂相访?众雏还识机。’‘访’一作‘误’。今按上句不可解,若谓春时燕复来访,则于‘岂’字说不去,作‘误’字稍明晰,又与下句意不合。疑‘访’或‘妨’字之讹,言春日复来,岂有妨害?至秋则霜雪将至,众雏亦识机皆归也。字书‘妨’字,一音敷亮切,昌黎岳阳楼诗:‘宇宙隘而妨’,亦作上声。”其说可通,终嫌改字无据。其实作“误”字便可串通大意而无所阻滞。案前已指能预见祸福利害的征兆而有所趋避谓之见机或识机。见祸害而避是识机,见福利而趋也是识机。有此理解,则可将此诗后四句辞意通畅地串讲如下:四时有序,春色哪能相误?小燕们还像老燕一样知机,到时候一定回来。只要旧巢没毁,它们还会傍着主人飞去飞来的。怎能说“作‘误’字稍明晰,又与下句意不合”呢?

(32)仇兆鳌案:“一诗中称汝、称君,名号迭换,恐亦未安。据公诗‘登君白玉堂’,乃指君王。”施鸿保不同意:“今按汝字,是代人语菜,君字,是代菜答人,不当作君王解。又按上云:‘天风吹汝寒。’注:《毛诗》:‘风其吹汝’,指萚言,故蔬可称汝。考公诗以尔汝称物者甚多,如;‘凉风萧萧吹汝急’,谓决明也;‘鸡栖奈汝何’,谓鸡栖树也;‘无情移得汝’,谓栀子也;‘野苋迷汝来’,谓莴苣也。亦有称尔者:‘念尔形影干’,谓枯棕也;‘配尔亦茫茫’,谓四松也。此皆称草木蔬菜也。若‘吾与汝曹俱眼明’,则谓鸬鹚;‘稻粱沾尔在’,则谓花鸭;‘委弃非汝能周防’,则谓瘦马;‘应共汝为群’,则谓麋鹿;‘沧江白发愁看汝’,则谓萤火;‘为汝鼻酸辛’,则谓双鹤。皆称鸟兽类也。又称酒亦曰汝,如:‘浊醪谁造汝’‘长年三老遥怜汝’,是也。尤奇者,‘尔独近高天’,以尔称山;‘此时与子同归来’,以子称长镵。此注谓《毛诗》称萚为汝,故可称蔬,尚拘泥矣。”

(33)张远《杜诗会粹》:“此诗只起结四句叙事,中间俱承‘自言’二字来,备极悲凄。至末二句,益难为情。”理解稍有不同,可参看。

(34)徐而庵《说唐诗》:“此二句,见谁则知我?泉水,佳人自喻。山,喻夫婿之家。妇人在夫家,为夫所爱,即是在山之泉水,世便谓是清的;妇人为夫所弃,不在夫家,即是出山之泉水,世便谓是浊的。”

(35)仇注:“朱注:新旧两史皆云:高先刺蜀,后刺彭。惟黄鹤作先彭而后蜀。今按此(《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诗云‘秋来兴长’又云‘陇草’‘洮云’,明是乾元二年秋在秦州作。最后公在潭州《追酬高蜀州人日诗序》云:‘往居在成都时,高任蜀州刺史。’则知高刺蜀州在后矣。今以两诗互证,二史之误显然。鹤注:史云:乾元二年五月,贬李岘为蜀州刺史。柳芳《历》亦云:适乾元初刺彭,上元初牧蜀。房琯作《蜀州先主庙碑》载,州将高适建,其末云‘公顷自彭迁蜀’,皆与杜诗合,史误其先后耳。钱笺:适《谢上彭州刺史表》云:‘始拜宫允,今列藩条,以今月七日,到所部上讫。’则适自詹事,即出刺彭,鹤注是也。高集有《春酒歌》云:‘前年持节将楚兵,去年留司在东京。今年复拜二千石,盛夏五月西南行。彭门剑门蜀山里,……’则适之刺彭,在乾元元年,岁月皆可考。”

(36)刘熙载《艺概·诗概》:“明远长句,慷慨任气,磊落使才,在当时不可无一,不能有二。杜少陵《简薛华醉歌》云:‘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此意重推薛,然亦见鲍之长句,何、刘、沈、谢均莫及也。”

(37)此据《新唐书》本传。《旧唐书》本传则谓“敬业败,伏诛”。《唐诗纪事》载:“宋之问贬黜,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行吟曰: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句未属。有老僧点长明灯,问曰:少年夜久不寐,何耶?之问曰:适偶欲题此寺,而兴思不属。僧请吟上联。即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又续终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待入天台路,看余渡石桥。迟明更访之,则不复见矣。寺僧有知之者曰:此宾王也。”虽不足信,却见当时有兵败后宾王并未“伏诛”的传闻。《新唐书》本传“不知所之”云云,就相信他兵败后并未“伏诛”。

(38)《读杜诗说》:“寄彭州高使君云:‘三年犹疟疾,一鬼未销亡。’今按下云:‘隔日搜脂髓’,是隔日一发也。凡疟疾隔日一发者不易瘳,故至三年。前疾后过王倚饮诗:‘疟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交相战。’三秋是言秋三月,故云百日,当在初发时也。梁权道本,编(过王倚饮诗)在至德二载,黄鹤改在天宝十三载。此诗,注谓乾元二年秋作,去天宝十三载已五年;当从梁本,至德二载至乾元二年,正三年也。朱说以前诗有长安金城语,必在京作,故从黄鹤编。据年谱,至德二载七月前,公亦在京也。疟疾初发必剧,故前诗有头白眼暗、肉黄皮皱等语,减作隔日发,虽延至三年,势已轻矣,故此诗云:‘一鬼未销亡。’”施鸿保既以为“三秋是言秋三月,故云百日”,那么就不得说“至德二载七月前,公亦在京”,有可能作过王倚饮诗了。这年八月他放还鄜州省家后作《北征》说:“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倒是发过病,看症状却不像是发疟子,而且不在长安。疟子没断根,好了还会复发的,“三年”可能是从复发算起,也可能是泛指,不可拘看。

(39)《后汉书·儒林传》载:服虔,字子慎,少入太学受业,有雅才,著《春秋左氏传解》行于世。顾炎武《日知录》说:古人经史皆是写本,子美久客四方,未必能携。一时用事之误,自所不免。诗云“诸生老伏虔”,本用济南伏生事。伏生,名胜,非虔。后汉有服虔,非伏。

(40)《读杜诗说》:“(此)四句,注:历下,记初交之地。关西,记再见之缘。今按卷一有题张氏隐居二首,正在历下作。注引旧唐书李白传:少与张叔明等隐于徂徕山。徂徕亦在历下。疑此张山人,即前所题张氏。”说甚详,不悉引。

(41)张为《诗人主客图序》:“以孟云卿为高古奥逸主。”

(42)《李白诗文系年》:“唐大诏令集卷八十四以春令减降囚徒制:‘其天下见禁囚徒死罪从流,流罪以下一切方免。’下注云:‘乾元二年二月。’白之得释当在是时。”作此二诗时李白实已放还,只是乱世音讯难通,老杜尚未得知。

(43)萧涤非先生说:“李白登华山曾说过‘恨不能携谢朓惊人句来,搔首问青天’的话,搔首大概是李白不如意时的习惯举动。”

(44)黄生说:“(首)四句亦寓行路难之意。《梦李白》:‘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又别作(《人日二篇》其二):‘早春重引江湖兴,直道无忧行路难。’又(《夜闻觱篥》):‘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参读自见。

(45)李白《对酒忆贺监》诗并序自己就说贺称他为谪仙人。李白故人之子范传正元和十二年所作《李公新墓碑序》也说:“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号公为谪仙人,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哭鬼神矣!’”

文章标题:“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杜甫度陇客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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