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就土微平”-杜甫孤舟一系

这年春晚,老杜决计携家离云安,移居夔州(今四川奉节县)。
他的《船下夔州郭宿雨湿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写离云安情事颇详:
“依沙宿舸船,石濑月娟娟。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晨钟云外湿,胜地石堂烟。柔橹轻鸥外,含凄觉汝贤。”“舸”,大船。老杜一家十口,总有一些长物,搬起家来,当然非大船不可。等到好不容易把东西搬上船,人也上了船,天色已晚,他们就在停泊于云安郭外沙滩边的船上过夜。晚上下了阵大雨。第二天清晨,老杜因路湿不得上岸与当地王十二判官作别,开船后不胜惆怅,就写了这首美丽而多情的诗寄王致意。杨伦评:“从薄暮至天晓,从泊舟至开船,情景一一写出,而寓意仍复隽永;此亦杜五律之胜者,惟(重)复一‘石’字。”写景清绝有佳致;“晨钟”句之妙,已臻似不真切而实真切的艺术境地(详上卷一七九、一八〇页)。
老杜在这次下夔州途中还写了首清新可喜的小诗:
“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漫成一首》)躺在船上,舱外就是水,半夜醒来,蓦地瞥见映在水中的月亮离人只有几尺远,这该是个多么令人惊喜不置的经验啊!风灯晃荡,夜已三更;沙洲静悄悄地,鹭鸶们蜷缩着一只脚并排站在那儿打盹;船尾不时发出鱼儿跳出水面啪啦的声响:这确如浦起龙所说,“夜泊之景,画不能到”。孟浩然《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王维《辋川集·栾家濑》:“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与此诗参读,倍觉有味。
云安到夔州,只有二百四十多里,下水行船,顶多两天就到了。到夔州后,老杜作《移居夔州作》说:
“伏枕云安县,迁居白帝城。春知催柳别,江与放船清。农事闻人说,山光见鸟情。禹功饶断石,且就土微平。”这诗记从云安移居夔州情事。因病留滞云安半年多,现能搬家,身体想已好些了。唐人有折柳赠别的习俗。老杜离开时,见江柳青青,觉得这仿佛是春天知道他要走,事先有意催促柳条赶快绿似的。江水也好像很多情,为了增添他放舟的兴致,竟变得这么清澈。春末农事方兴,到处都听见人们在谈论这事。山光明丽,难怪鸟雀叫得格外欢快了。沿途两岸多堆着大禹凿山导江时留下的断石,只有夔州土地稍微平一些,这大概就是老杜移居夔州的原因吧!王嗣奭说,“农事闻人说”,盖已有为农之意,后来“瀼西督耕”本此。“土微平”,正便于为农。仇兆鳌以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为殷璠首推,不知出于少陵。焮案:殷璠《河岳英灵集》自叙云:“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实由主上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场,翕然尊古。……粤若王维、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此集便以‘河岳英灵’为号。诗二百三十四首,分为上下卷,起甲寅,终癸巳。”“主上”系指玄宗,而玄宗朝的“癸巳”为天宝十二载(七五三)。殷璠将常建置于该集上卷之首,其小序中已举出“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等并可称警策。如此,则常建的“山光悦鸟性”起码作于公元七五三年以前,较老杜作于公元七六六年的“山光见鸟情”至少早十三年,怎能说前者出于后者呢?
老杜于大历元年春末来到夔州,至大历三年正月出峡东下,在这里共住了一年零九个多月,时间虽短,却写了四百多首诗,其创作力的旺盛,真令人惊叹不已。老杜在夔州前后搬过几次家,写到的名胜古迹和小地名也不少。为了有助于了解诗人行止和诗歌创作环境,现将山东大学《杜甫全集》校注组诸同志经实地勘查写成的《访古学诗万里行·夔州白帝辨遗踪》中的主要内容摘录于下。
白帝城旧址在今奉节县治以东十里(一作八里),瞿塘峡口北岸的白帝山山腰上,是汉代公孙述所建,因山势而修,周围七里,用石块砌成的城墙旧迹,至今仍多处可见。这里山势起伏,山为红砂石,树木稀疏。杜甫当年在《白帝城最高楼》一诗中描写的“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就是写的这里。白帝城南的白帝山峰峙立江边,山势陡峭,有石阶,从江边至山顶,拾级而上,有四百余级。山顶有白帝庙,虽不算雄伟,却颇为秀丽,庙门南向,俯视大江滚滚东流。庙内正殿叫明良殿,此殿从东汉到明代曾经多次修葺易名,现明良殿则是从明代的义正祠更名而来。殿内有塑像,正中为先主刘备,右为诸葛亮,左为关羽、张飞。明良殿右,又有武侯祠,亦为明嘉靖时重修,正中为诸葛亮像,左右陪祀的是诸葛瞻、诸葛尚。殿内楹联匾额均系杜句,如“伯仲伊吕”“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等。庙内临江有一观星亭,亭内有石桌,桌座呈八棱,上刻《秋兴八首》。传说为诸葛亮夜观星象之所。(焮案:白帝城的名胜古迹虽是后代重建,但早已具备规模,曾经影响过老杜的诗歌创作。有趣的是,老杜的诗歌创作又反过来为此间的名胜古迹增添光彩。)传说此白帝庙兴建于汉光武消灭公孙述之后,起始是供奉公孙述,后来士大夫认为奉祀割据的叛逆于理未安,于是改祀刘备和诸葛亮了。
从白帝庙上俯瞰江流,汹涌澎湃,江面最窄处仅百米左右,这里就是以惊险雄奇著称的瞿塘峡口,是入蜀的咽喉,两岸绝壁相对,犹如两扇大门,故称“夔门”,也是三峡之门。杜诗“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瞿塘两崖》),又“西南万壑注,劲敌两崖开”(《瞿塘怀古》),都是刻画这个夔门的。
唐代夔州城,实际上就是以白帝城为基础,向西北面山坡扩展而成的。所以唐人往往把夔州城直称为白帝城。杜甫的《移居夔州作》:“伏枕云安县,迁居白帝城”,就如此。刘禹锡《夔州刺史厅壁记》也讲到北周、隋、唐在白帝城基础上“张大”城府以建郡治的史实。陆游《入蜀记》说:“晚至瞿塘关,唐故夔州,与白帝城相连。杜诗云:‘白帝夔州各异城’,盖言难辨也。”自北宋初夔州州治从白帝城迁到瀼西(今奉节县城)后,白帝已逐渐废为邱墟,时间只隔一百多年的陆游已说:“自城郭府寺,父老无知其处者。”(《东屯高斋记》)今天自然就更难分辨了。
杜诗说:“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顺着奔腾咆哮的江流向东望去,不远处有夹江对峙卓立群峰之中的两座高山,这就是有名的赤甲山和白盐山。赤甲在江北,山顶状如桃子,当地俗称桃子山,是暗红色。隔江相对的是南岸的白盐山,山色呈灰白色,两山红白相映,远远望去更增添了这一带山川的奇伟秀丽。
由白帝山顶,向西南下方俯视,见瞿塘峡口的江心中有石礁,这就是小滟滪。杜诗“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长”(《滟滪堆》)是指大滟滪堆,是自古以来最险要的奇景。古代民谣“滟滪大如象”云云,即指大滟滪堆而言。新中国成立后滟滪堆已由航运部门炸掉了。现在能看到小滟滪堆方圆也有数丈,高可三米左右,其间水流湍急。
鱼复,秦汉时县名,蜀时改名永安,以后两晋南朝仍名鱼复,唐贞观时才改名奉节县,至今未变。鱼复县故城,原在白帝城西北,后来就移治白帝城。北宋以后县治也随州治移至瀼西。鱼复浦,在今奉节县东南二里,即梅溪河东八阵图下面的沙洲。《晋书·桓温传》:“初,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浦平沙之上。”传说洞庭湖的黄鱼每年溯游至此产卵,然后复返洞庭。鱼复县就因此而得名。这种黄鱼长一两丈,在唐时大概产量很惊人。杜诗里说夔州人“顿顿食黄鱼”,而且是“脂膏兼饲犬”。据当地人说,这种黄鱼现在已很少见了。
永安,作为县名,即指秦汉之鱼复县。但刘备当年征吴,曾立永安宫。杜甫诗中多次提到它,如说“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咏怀古迹》其四)。《水经注》:“江水经永安宫南,诸葛亮受遗诏处是也。其间平地可二十里许,江山迥阔,入峡所无。城周十余里,背山面江,颓墉四毁,荆棘成林,左右居民,多垦其中。”陆游《入蜀记》:“夔在山麓沙上,所谓鱼复永安宫也。……比白帝城颇平旷,然失险无复形胜矣。”
瀼溪,即今日奉节城东门外之梅溪河,距东门约半里地,水流较大。有渡船通东岸。正如清朝江权所言:“西瀼源近而流浅,夏秋水涨,可通小舟。”古代夔州人“谓山间之流通江者曰瀼”(陆游《入蜀记》),所以这条梅溪河可叫瀼,白帝城东的草堂河也可叫瀼。梅溪河叫西瀼水,草堂河叫东瀼水。杜甫所谓的瀼水是指西瀼水。
杜甫在夔州只住了不到两年,却换了四个地方,除了赤甲不可考之外,其余三处,即西阁、瀼西、东屯大致可知。
县志说,现在关庙沱处有明代通判何宇度之碑,题曰“唐工部子美游寓处”,或言此即子美“西阁”遗址。这个地方面对滟滪堆,可以看到江中往来的渔人和行旅,可以看到阴晴风雨朝暮晦明的峡中景物变化。
杜甫先在西阁住了将近一年,大历二年(七六七)三月,他在瀼西买了四十亩柑园,便搬到瀼西居住。杜甫在这里盖了房子,这就是瀼西草堂。(焮案:据《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和《简吴郎司法》“遣骑安置瀼西头”“古堂本买藉疏豁”,知瀼西草屋当是先赁而后买的老房子。《访古学诗万里行》以为是老杜在这里新盖的,疑非是。)“瀼西”即现在梅溪河之西,也就是今日奉节县城东一带。瀼西草堂的确址已不可考,唐代这里是人烟较稠密的西市。如杜甫确曾住此,则距武侯祠很近,故常得瞻仰而入吟咏。
东屯,在白帝城东北十余里,沿着白帝城北面旧基址走,城基下有河床蜿蜒如带,细流如绳,即旧之东瀼水,今之草堂河。走下山坡,又沿草堂河谷的公路向东北走了几里,就到了奉节县草堂区白帝公社的浣花大队。这里就是杜甫东屯草堂旧址。
感谢万里访古学诗人的热心指点,使我们对夔州白帝的地理历史面貌有了较全面较具体的了解,现在再回过头去读老杜这一时期的诗篇,自会感到亲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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