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谢灵运(一)

从中国诗歌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元嘉时代具有特殊的意义,其重要性恐怕不下于建安时代。在建安以前,五言诗基本上还是民间文学,文人的创作并不多见,而且大都是无主名的作品(如古诗十九首),仍然具有浓厚的民间文学的性格。到了建安时代,有地位的文人(七子与曹氏父子)大量试作乐府诗和五言诗,这一新兴的诗体才完全确立下来,成为后代诗歌传统的基础。这是建安诗人对中国文学的重大贡献。
建安诗人承袭汉乐府之精神所建立起来的诗歌传统,如前一章所分析的,包含两种类别,即,以叙述和写实为主的乐府民歌传统,和以感怀人生和政治为主的咏怀传统。在元嘉以前,这两个传统是五言诗的主流,是构成后代所谓“汉魏风骨”的主干。在整个汉、魏、晋时代,只有太康这一个短暂的时期是逸出这一主流之外的。东晋一百多年,虽然只出现了一个大诗人陶潜,但其诗歌的基本精神,仍然属于“汉魏”传统(参看前章)。
但是,从元嘉时代起,情况完全改变过来了。元嘉诗人承袭太康所建立的以“美文”为主的新的写作传统,把它发扬光大,把它延续下去,而成为未来两三百年的诗歌之主流。“汉魏风骨”从此中断了,“美文传统”因此完全确立了。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的“大变局”之一,这就是元嘉时代具有特别的重要性的原因。
不过,这个变局所产生的后果并不令人满意。这个变局的前身——太康时代,没有出现一流的诗人(左思并不属于这一传统);这个变局的延续——齐、梁时代,更是等而下之,成为后代批判的对象。这个变局本身所产生的唯一的大诗人谢灵运(鲍照并不完全属于这一传统),从后代许多评论家的观点来看,并不是没有缺点,至少,他是无法跟曹植、陶潜比肩而立的。由于这一变局的结果一般而论是“不好”的,因此这一变局本身就不太引起文学史家的注意,它所具有的更深一层的意义当然就更加没有人去探讨了。
然而,当我们从杜甫出发,当我们考察杜诗的特质之所由来,我们不得不承认,不得不承认,。,,。
对杜甫、对后代诗人而言,这一变局的重大意义在哪里呢?让我们从前一章已引述过的沈德潜的一段评语开始说明。沈德潜说:
苏、李、十九首以后,五言所贵,大率优柔善入,婉而多风。少陵才力标举,篇幅恢张,纵横挥霍,诗品又一变矣。
我们只要想一想十九首与陶潜的“温柔敦厚”,再想一想《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三吏三别”的“沉郁顿挫”,淋漓尽致,就可以了解沈德潜所谓“诗品又一变矣”的意义。
在中国古代的诗论中,一向有一个推崇“浑成自然”、“温柔敦厚”(也就是沈德潜所谓的“优柔善入,婉而多风”)的传统。这一种倾向的见解可说俯拾即是,譬如:
天下事有意为之,辄不能尽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间,诗尤然。世乃有日锻月炼之说,此所以用功者虽多,而名家者终少也。(蔡宽夫诗话“诗重自然”条)
诗本触物寓兴,吟咏情性,但能抒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而世但役于组织雕镂,故语言虽工,而淡然无味。(叶梦得《玉涧杂书》)
根据这一种标准,古诗十九首和陶潜可说是最高模范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如何评断像《赴奉先咏怀》和《北征》这一类的作品。根据这一种标准来批评历代诗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即每一文体时代愈早的,作品也就愈好。因为文学正如文明的演进,凡时代愈早的,愈能看到人在无意之中的创造,时代愈后的,人的“机心”与“匠意”也就愈来愈明显。张戒《岁寒堂诗话》说:
古诗、苏、李、曹、刘、陶、阮,本不期于咏物,而咏物之工,卓然天成,不可复及……潘、陆以后,专意咏物,雕镌刻镂之工日以增,而诗人之本旨扫地尽矣。
这一方面清楚地说出,时代先后与“自然天成”及专意刻镂的关系,一方面也据此加以评价。
以上的简单说明,指出了一个尽人皆知的事实,即,中国诗论里有一影响深远的传统。这一传统特别推崇“自然天成”,贬抑雕琢锻炼,并据此评断诗歌的发展,而得出“贵古贱今”的看法。
从文学评价的观点来说,对于这一种看法,我们可以有见仁见智的批评。但从文学史的立场来看,这种崇尚“自然”的倾向,对于诗歌发展历程的研究是非常不利的。不可否认,在文学的发展史中,“技巧”的创新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因素。如果不能把这一方面的“流变”说明清楚,文学史的领域就会出现一些空白。但是,从“自然”论者的眼光来看,“技巧”不但不重要,反而还是影响文学作品之本质的不良因素。在这种观念下,他们当然不可能从历史的角度去分析历代诗歌“技巧”的变化,从而对文学史的研究产生负面的影响。
在这方面,严羽在《沧浪诗话》里的说法就显得比较圆满得多,他说:
论诗如论禅:汉、魏、晋等作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已落第二义矣……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
严沧浪虽然还是不脱“贵古贱今”的习气(他把大历以还的诗,包括韩愈、白居易以及宋诗都归入第二义),不过,他到底比较有“历史”眼光,他已经看出,汉、魏的“不假悟”和盛唐的“透彻悟”是不同的。更令人佩服的是,他知道“透彻悟”是从谢灵运开始的,这就和本章特别要讨论的“元嘉变局”的特殊意义有直接而密切的关系了。
纯粹从文字和技巧的层面来看,严羽所谓汉、魏的“不假悟”,应当是指“浑然天成”而言。相对地,谢灵运和盛唐的“透彻悟”,应当是:虽然并非“浑成”,但他们在文字与技巧上努力的结果,却还是“悟”了,也就是说,他们也写出好诗来了。这也就是说,严羽承认,从文字上下功夫(日锻月炼、雕镌刻镂)也可以“悟”。作为元嘉诗人的代表,谢灵运的最大贡献就在于:以他的实际创作呈现给人知道,从“文字功夫”也可以写出好诗。只有从这方面来看,才能了解“元嘉变局”的深刻意义,才能看出谢灵运在中国诗歌史上的真正重要性,才能体会他对杜甫所产生的深刻的影响。
相关阅读
文章标题:杜甫与谢灵运(一)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972.html
下一篇:杜甫与谢灵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