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住损春心”-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

在“乐充宫廷,芬树羽林”,一派和平肃穆的景象背后,却隐藏着日益尖锐的政治冲突。这年春天,贾至由中书舍人出为汝州刺史,就是这一冲突的表面化。此事新旧《唐书》贾至本传均漏载,最早见于杜甫《送贾阁老出汝州》:
“西掖梧桐树,空留一院阴。艰难归故里,去住损春心。宫殿青门隔,云山紫逻深。人生五马贵,莫受二毛侵。”(8)中书省在右,因称之为右曹,又称西掖。首联有人去楼空之感。贾至洛阳人,汝州(治所在今河南临汝)与洛阳邻近,故曰“故里”。《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颔联言中途跋涉艰难、彼此相思肠断。汝州梁县(今临汝)有紫逻山(见《九域志》)。颈联言去者不见长安(汉代长安霸城门俗称青门),住者不见汝州。古代诸侯乘车套五匹马,太守为一地的长官,亦用五马,故以五马为太守的美称。二毛,指头发斑白。尾联表示安慰的意思,是说人生在世能做到刺史也很高贵了,千万不要因此感到难过而变老。钱谦益说:“贾至本传不载出守之故,杜有《别贾严二阁老》及《寄岳州两阁老》诗,知其为房琯党也。琯与武尚未贬,而先出至者,以普安郡制置天下之诏,至实当制,故先去之也。岳州之谪,亦本于此。公诗有‘艰难’‘去住’之句,情见乎词矣。”又说:“按十五载八月,玄宗幸普安郡,制置天下之诏,房琯建议,而至当制。琯将贬而至出守,其坐琯党无疑矣。至父子演纶,受知于玄宗,肃宗深忌蜀郡旧臣,至安能一日容于朝廷?其两贬岳州,虽坐小法,亦以此故也。……琯既用事,则必汲引至、武,故其贬也,亦联翩去。”(《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笺)认为贾至、严武是深为肃宗所忌的房琯一党,出贾至为汝州刺史是有计划打击蜀郡旧臣行动的第一步,这都是很有见地的。其实老杜在后来写的《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中早就明白地谈到了房琯同贾至、严武以及自己在政治上休戚与共的密切关系:“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秉钧方咫尺,铩翮再联翩。禁掖朋从改,微班性命全。青蒲甘受戮,白发竟谁怜?”意思是说:开初每以为房琯做了宰相,将重用贾、严诸贤,谁知他当权不久,同官多遭迁谪;去岁我冒死疏救房琯,如今衰颜羁旅又有谁怜?——乾元元年六月,房琯贬为邠州刺史,严武贬为巴州刺史,杜甫出为华州司功参军;乾元二年秋,贾至又因九节度之师溃于滏水而逃奔襄、邓获罪贬为岳州司马(详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贾至考》)。老杜《寄贾严两阁老》诗作于乾元二年秋在秦州时,其中论及房琯、严武和他自己“铩翮再联翩”连遭迁谪之事虽然都发生在出贾至为汝州刺史之后,但从他“青蒲甘受戮”的表白看来,他早就意识到这场斗争的严酷,而他也甘愿冒最大风险去参与这一场斗争。由此可见,当贾至出守汝州、他写送别诗时,他不会不料到随之而来的一连串打击。“艰难归故里,去住损春心!”他心底的痛苦和忧伤,远比一般离情别绪要深沉得多。有了这种粗略的了解,再回过头来看他的“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之句,就觉得前面说这显示了他为人的认真和对事的郑重还嫌泛泛。看起来,他草谏书、上封事,十之八九是在争取皇帝,进行严肃的斗争;只不过当时他对形势的估计可能要好一些,诗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显然乐观得多。
这年春天,他也写了不少情绪低落的诗。一些编年杜集多将这些诗置于《送贾阁老出汝州》之后,无疑考虑到贾至的出守是房琯一派溃败的开始这一事实,这也不无道理。看到己方大势已去,怎教他情绪不低落呢?情绪低落了,头脑清醒了,盲目乐观、沾沾自喜、飘飘然的劲头消失了,还诗人以本来面目和真性情,这样写出来的诗篇反而更好:
“雀啄江头黄柳花,????满晴沙。自知白发非春事,且尽芳樽恋物华。近侍即今难浪迹,此身那得更无家?丈人才力犹强健,岂傍青门学种瓜?”(《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首联所写即所谓“春事”“物华”。自知白发与春事极不相称,来此陪您郑八丈饮酒不过聊表留恋物华之情而已。(前不久还为“天颜有喜近臣知”而自鸣得意,其奈“衮职曾无一字补”,)看样子如今这近侍也难以混下去了(9),不如干脆辞去而为求田问舍之计,为人在世,哪能一辈子没有个家,老让妻子儿女跟着到处流浪?至于您郑八丈,才力正强健,大有可为,岂可学秦东陵侯邵平归隐青门去种瓜呢?——满怀心事,吞吐出之。己欲去而劝人不去,更见有难言之隐。并非真老,托词而已。起句大奇(10),写琐细之景见节候。全诗一气呵成;回环讽诵,便觉语言流转,委婉尽致。郑非年高长者而称之为“丈人”当是老杜亲姻中的长辈。
《曲江二首》也是同时所作情调相同的诗篇。其一说:“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花飞一片便觉春减,极言之以衬托风飘万点之愁,也含有知微见几的哲理意味,与“细推物理”前后照应。看花欲尽,借酒浇愁,与春俱来的黄粱美梦即将随春而去,无怪乎他悲哀之深了。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亦借伤春以抒政治苦闷,不得视为文人雅士自作多情的故态复萌。苑指芙蓉苑。曲江旁昔日华堂今巢翡翠,苑边贵人高冢偃卧石麟,人世沧桑、物理变迁如此,更须及时行乐,何必为浮名缠住身子呢。“虽有一官,而志不得展,直浮名耳”(《杜臆》),最后还不是流露出政治上的不满么?当年晦日老杜游乐游园曾遥见玄宗、贵妃“霓旌下南苑”,后陷贼中又来曲江凭吊,今不得意仍日日伤春买醉于此,可见他哀伤“江上”“苑边”经乱后的荒凉,实际上寄托了对太平盛世的缅怀深情,他对玄宗还是很有感情的啊!
其二说:“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每日下朝必来此典衣沽酒,以夸饰之辞写其百无聊赖的恶劣心情。王嗣奭说:“余初不满此诗,国方多事,身为谏官,岂行乐之时?后读其‘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绝’二语,自状其真,而恍然悟此二诗,乃以赋而兼比兴,以忧愤而托之行乐者也。”这理解是正确的,因为诗中确乎流露出忧愤情绪,也符合他当时的处境。但过于强调比兴,以为“‘蛱蝶’‘蜻蜓’俱比小人,而‘深深见’‘款款飞’,则君心受其蛊惑,而病已中于膏肓矣”云云,则大谬。如果真像王氏所说的那样,每一具体形象都有微言大义,那诗就不成其为诗,而成了推背图了。我看蛱蝶就是蛱蝶,蜻蜓就是蜻蜓,既来此饮酒遣闷,哪能不赏玩风光见此生趣?赏玩竟至如此之细,非玩物丧志,实玩物忘忧,不言心事而心事毕露了。故从而引出尾联留春暂住的惜春情意来。第一章已论及此联系从杜审言《春日京中有怀》“寄语洛城风日道,明年春色倍还人”二句化出。叶梦得《石林诗话》评“穿花”二句说:“‘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鱼跃”两句的比喻不是不巧,而是太巧,巧得弄巧反拙。黄莺穿柳犹如金梭穿丝,似是而非(“穿”“织”二字太过,莺飞哪有如此之急促频繁),鱼跃抛玉尺的取譬更是脱离生活实感、挖空心思的硬凑。写得吃力,读来必然索然寡味。“穿花”二句就不是这样,描状虽极细微,却是寓于眼而感于心的真情实景,因此一经拈出,便觉兴致盎然、童心雀跃了。邵子湘认为此等诗“已逗宋派”。王士祯说:“《宣政》等作,何其春容华藻;游赏诗乃又跌宕不羁如此,盖各有体也。”不同体裁确须采用不同写法,也不可通通归结于前后政治处境和心情的不同。
《曲江对酒》中表露出来的怨气更大,去志也更坚了:“苑外江头坐不归,水精宫殿转霏微。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徒伤未拂衣。”又是在曲江饮酒遣怀,可见他说“每日江头尽醉归”多少接近事实。久坐江头对酒娱情,水精宫殿掩映在春光之中。鸟飞花落,景色宜人。早不怕被人们遗弃何妨纵酒,懒得上朝参谒真的是与世相违。牵于薄宦更觉沧洲远阻,这偌大年纪徒然为自己的不能归隐而感到伤心。杨伦于此首诗后加按语说:“观数诗,公在谏垣必有不得行其志者,所以不久即出。”虽对当时朝中政治斗争情况不甚了了,光从话语中究竟也看出一些苗头来了。《丹铅录》说梅圣俞“南陇鸟过北陇叫,高田水入低田流”、黄山谷“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来”、李若水“近村得雨远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句法都来自此诗“桃花”二句。宋人三联以“野水”联较好,其余得来太易,近乎打油诗,故不佳。
另有《曲江对雨》:“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著雨燕支湿,水荇牵风翠带长。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漫焚香。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傍。”上半写雨中寂静荒凉春景。传说苏轼、黄庭坚、秦观、佛印和尚见寺壁题有此诗,“湿”字为蜗蜒所蚀,各拈一字补之,苏说“润”,黄说“老”,秦说“嫩”,佛印说“落”,找来集子一对,原来是“湿”,还是“湿”字下得自然(见仇注引)。所谓自然就是照事物的本来面目写,不故作形容,这样往往会获得好的艺术效果,“润”“老”“嫩”“落”之所以不如“湿”,原因就在这里。“燕支(胭脂)湿”既现成又有质感,其余几字不仅隔着一层,甚至很不准确。杨伦在“林花”二句旁加批语说:“金钗歌舞,旧地宛然。”乍看不知所云,细想颇觉有理。何以因“林花”想到“燕支”,因“水荇”想到“翠带”?除了两两之间有相似处易生联想外,原来诗人对此宸游旧地,回首昔日繁华,不觉在迷离恍惚的下意识中浮现出穿红着绿、涂脂抹粉、飘带轻扬、腰肢婀娜的歌舞宫人幻觉的缘故。浦起龙说:“‘对雨’则景益寂寥,故回首繁华,不堪俯仰。只一‘静’字,笼通首。首句便含静意。”因雨而静,因静而幻,因幻而转入下半首故君之思、兴衰之叹。《雍录》载,左右龙虎军,即太宗时飞骑,衣五色袍,乘六闲驳马,虎皮鞯。唐讳虎,故曰龙武,言其才质服饰,有似龙虎。《新唐书·兵志》载,高宗龙朔二年置左右羽林军,玄宗改为左右龙武军,亦称神武天骑。诗中所谓“龙武新军”即指肃宗新建神武天骑。兴庆宫在皇城东南,谓之南内,筑夹城入芙蓉园。芙蓉园与曲江相接,玄宗常来游赏。芙蓉园、曲江各有宫殿,即诗中所谓“别殿”。《哀江头》“江头宫殿锁千门”、《曲江对酒》“水精宫殿转霏微”均指此。“漫焚香”,谓空焚香以待。《旧唐书·玄宗纪》载,开元元年宴王公百僚于承天门,令左右于楼下撒金钱,许中书门下五品以上官,及诸司三品以上官争拾之,仍赐物有差。《剧谈录》载,开元中上巳赐宴臣僚,会于曲江山亭,赐教坊声乐。钱笺:“此亦怀上皇南内之诗也。玄宗用万骑军以平韦氏,改为龙武军,亲近宿卫。自深居南内,无复昔日驻辇游幸矣。兴庆宫南楼置酒眺望,欲由夹城以达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金钱之会,无复开元之盛,对酒感叹,意亦在上皇也。”浦起龙说:“此诗不与诸篇一例,神远思深,忆上皇也。”同意是忆上皇是对的,认为不与曲江诸篇一例则不尽然。如前所论,诸篇虽侧重写失志思退之意,也流露出缅怀盛世、依恋上皇之情;此诗之所以“神远思深”而“忆上皇”,主要还是由于自己属于以房琯为首的旧臣党,不为肃宗和新贵所容,政治上感到很苦恼所致。此诗与诸篇,在思想感情上还是息息相关的,都是他愤懑、悒郁心境的表露。
用速写画笔触比较真实而具体地勾勒出他居官和日常生活的诗篇是《偪侧行赠毕四曜》:
“偪侧何偪侧!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怜邻里间,十日不一见颜色。自从官马送还官,行路难行涩如棘。我贫无乘非无足,昔者相过今不得。不是爱微躯,非关足无力。徒步翻愁官长怒,此心炯炯君应识。晓来急雨春风颠,睡美不闻钟鼓传。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已令请急会通籍,男儿性命绝可怜。焉能终日心拳拳,忆君诵诗神凛然。辛夷始花亦已落,况我与子非壮年。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径须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关于毕曜,岑仲勉《唐人行第录》考之颇详:“少陵集六《赠毕四曜》,黄鹤注,乾元二年甫在秦州有贺毕曜除监察御史诗。毕太祝曜亦见孟襄阳集。据旧书一八六下,毛若虚、敬羽、裴升、毕曜等同为御史,皆酷毒,时有毛、敬、裴、毕之称,毕约宝应间流黔中。全诗四函独孤及《客舍月下对酒醉后寄毕四燿》,又《夏中酬于逖毕燿问病见赠》,字或从火,或从光,都不过写法偶异。鲁公集五《东方先生画赞碑阴记》(天宝十三载)有司经正字毕燿。”《旧唐书》卷一八六即《酷吏列传》。毕曜附敬羽传后,事虽不详,但与吉温、罗希奭之流同列,其酷毒可想而知。老杜同时另有《赠毕四曜》:“才大今诗伯,家贫苦宦卑。饥寒奴仆贱,颜状老翁为。同调嗟谁惜,论文笑自知。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儿。”首联赞毕四才大、为当今诗坛霸主,惜官小家穷。颔联承次句,言彼此贫而且老。颈联言二人才调相同,难得知音如此。尾联言都有子传诗,惟此一端差堪自慰。可见毕曜当时还很风雅,他的歹毒性格因官职卑下暂时还没有机会表现。他的诗《全唐诗》存三首,《赠独孤常州》“洪炉无久停,日月速如飞。忽然冲人身,饮酒不须疑”(11),发人生无常不如及时行乐的感叹,《古意》《情人玉清歌》写轻佻冶情,都不很高明。他当初也许真写过一些像样子的作品,后来因为名声不好就没有传下来了。《偪侧行》用首二字为题,偪侧之意并不贯彻全篇。老杜写这首诗的用意不过是以诗当简,要毕曜到他的住处喝酒,但写得转弯抹角,颇有意思:一上来就诉苦,等到他的苦诉得差不多了,这才水到渠成、情真理足地提出邀请,令对方推辞不得。杨伦说这“是招毕饮小简,坦率开宋人之先”。“偪侧”是相逼的意思。“偪侧”句是说逼得我真没办法了,指后面诉说的几桩不顺心的事而言。起得突然,引人入胜。咱们住得这么近,可经常见不到面。自从去年尽括公私马匹助军以来,出门走动就很困难了。我穷得没有坐骑倒不是没有脚,以前咱们常互相来往,如今可不行了。这倒不是爱惜贱体,也并非两脚无力走不动。只是徒步行走有失体统害怕官长骂,害得我因为想念您通宵眼巴巴地睡不着您可知道。今天早上春雨急春风狂,我睡得正甜美没听见报晓的钟鼓声。房东本来答应借头驴子给我使,道路泥泞滑得很我不敢骑着去上朝。男儿的性命怪可珍惜啊,怕摔死只好派人去请个假(12)。哪能整天地坐在家里老是想您,想起您朗诵诗歌的那神情多么严肃。辛夷花开了又落了,何况我们都不是壮年了。街头的酒价苦于太贵,方外酒徒很少能喝得烂醉而眠的。您赶快来跟我一块儿喝几杯吧,我恰好有三百青铜钱呢。杨伦说:“只是不能亲来访毕一意,既贫难具马,又不能徒步,至告假后更不便出门,作三层写出,语意曲折。”王嗣奭说:“信笔写意,俗语皆诗,他人反不能到。真情实话,不嫌其俗。”诗写得真率、亲切、幽默而略带苦涩味,诗人的言谈笑貌跃然纸上,读之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甚至连并未明言的满肚皮不合时宜的情绪也隐约可触,艺术上颇为成功。王夫之说:“杜诗‘我欲相就沽一斗(误引三字),恰有三百青铜钱’。遂据以为唐时酒价。崔国辅诗:‘与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钱。’就杜陵沽处贩酒,向崔国辅卖,岂不三十倍获息钱邪?求出处者,其可笑类如此。”(《姜斋诗话》)
一次他偶然经过老友郑虔的故居,见门巷荒凉、车马绝迹,不觉忆旧怀人,百感交集,作《题郑十八著作丈故居》说:
“台州地阔海冥冥,云水长和岛屿青。乱后故人双别泪,春深逐客一浮萍。酒酣懒舞谁相拽,诗罢能吟不复听。第五桥东流恨水,皇陂岸北结愁亭。贾生对鵩伤王傅,苏武看羊陷贼庭。可念此翁怀直道,也沾新国用轻刑。祢衡实恐遭江夏,方朔虚传是岁星。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长安志》载韩庄在韦曲之东,郑庄又在其东南,为郑虔之居。郑虔贬台州司户,老杜赶来相送,没见到,老杜很伤心,曾写诗记述此事。这诗一上来就伤郑虔的远谪,想象海滨贬地的荒凉和逐客的孤独无依。“乱后”句指老杜与郑虔在沦陷的长安泣别情事:“留连春夜舞,泪落强徘徊。”(《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老杜《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其九说:“醒酒微风入,听诗静夜分。”又其十说:“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可见他俩当年在何将军山林做客,住了几天,同好客的主人一起饮酒吟诗、唱歌跳舞,过得很愉快。这会儿老杜经过郑庄,不觉回忆起这一段美好的往事,就更加思念郑虔了。——如今喝醉了酒不想跳舞又有谁来拽我,写好新诗想吟吟您再也不能听到;第五桥东的流水流着我的恨,皇子陂北的亭子上凝结着我的愁(13):这就是“酒酣”四句的意思。《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已適(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贾生”句比喻郑虔的贬官。“苏武”句是说郑虔像苏武一样并未失节附敌。这是老杜一贯的看法,他在《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中早就说过郑虔从洛阳逃到长安是“握节汉臣回”。老杜认为郑虔陷贼中,伪授水部,诈称风缓,以密章达行在,胸怀直道,不当议罪,虽说从轻发落,还是把他贬到台州,这实在是很冤枉。“可念”二句表达的就是这意思,只是讲得委婉一些而已。祢衡是汉末文学家,少有才辩,长于笔札。性刚傲物,曹操要见他,他自称狂病,不肯去。曹操乃召他为鼓吏,大会宾客,想当众侮辱他,反遭到他的侮辱,曹操大怒,将他遣送荆州刘表。又不合,转送江夏太守黄祖,终被杀。《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使者至,东方朔死,使者说:“朔是木帝精,为岁星,下游人中,以观天下,非陛下臣也。”“祢衡”二句“忧其遂贬死台州。又祢以喻其狂,方朔喻上之不见知也”(杨伦语)。“穷巷”二句结到故居以致慨。蒋弱六说:“是读书人最不幸结局,千古大家一哭。”这不仅是哭祢衡、哭东方朔,也是哭郑虔、哭老杜。这首诗写得如此悲痛欲绝,除了同情郑虔的不幸遭遇,显然与诗人当时政治上受压、内心极端苦闷有密切关系。
老杜政治上失意的感叹和悲观情绪在这一时期的许多诗篇中都有流露。当时他的同事许八拾遗要回江宁去省亲,他在那首《因许八奉寄江宁旻上人》诗中不胜神往地回忆了昔日与旻上人相偕游赏之乐,结尾说:“闻君话我为官在,头白昏昏只醉眠。”官场潦倒,心情抑郁,处境可悯。他的《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说:
“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握发呼儿延入户,手提新画青松障。障子松林静杳冥,凭轩忽若无丹青。阴崖却承霜雪干,偃盖反走虬龙形。老夫生平好奇古,对此兴与精灵聚。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松下丈人巾屦同,偶坐似是商山翁。怅望聊歌紫芝曲,时危惨澹来悲风。”京城朱雀街西有玄都观。(要是提一提半个世纪以后刘禹锡因写了“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首绝句而掀起轩然大波的事,也许就觉得这道观对我们来说不太陌生了。)一天大清早,玄都观李道士带了一幅新画就的松树障子来访问他,他把他请了进去,将画挂起来一同欣赏,就写了这首诗称赞这松树画得如何如何好。就诗而论,只是一般。末“因松下老人忽动商山之兴,盖世乱而思高隐也。惨淡悲风,画景亦若增愁矣”(仇兆鳌语),不觉又触动了满怀心事。就在《送李校书二十六韵》这样的应酬诗中,也忍不住发牢骚:“顾我蓬屋资,谬通金闺籍。小来习性懒,晚节慵转剧。每愁悔吝作,如觉天地窄。”看样子,他已走投无路,在朝做近臣也做不了太长久了。
很快就到了五月端午节,由于换季,他也照例得到了皇帝赏赐的一领细葛宫衣,就写诗谢恩道:
“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清。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端午日赐衣》)王嗣奭说:“钟(惺)云:‘是近臣谢表语,入诗风趣而典。’又云:‘亦有名,有望外意。’余谓公即以六月出华州,知是时帝眷已衰,寓不平之感。‘意内称长短’,虽无甚关系,却人所不及道者,而偏写入诗,遂觉圣恩之重。”对于个中人,对于多少了解老杜当时处境的读者,是可以品味出“宫衣亦有名”这样的话语中是寓有不平之感的。(这当然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感觉,而且是加上了潜台词的: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在赐衣礼单中还有个名字,这真是没有想到的。要是不大知道内情,光照字面理解,这句诗就纯粹是志望外之喜了。)不过,这究竟是朝廷上合乎礼仪的谢赏感恩之作,岂容任意发牢骚?所以钟惺说“是近臣谢表语,入诗风趣而典”,是深中肯綮的。谢赏文字写得最出色的当推庾肩吾、庾信父子,如前者的《谢东宫赍内人春衣启》:“阶边细草,犹推?叶之光;户前桃树,翻讶蓝花之色。遂得裾飞合燕,领斗分鸾。试顾采薪,皆成留客。”后者的《谢滕王赍马启》:“奉教垂赍乌骝马一匹。柳谷未开,翻逢紫燕;临源犹远,忽见桃花。浮电争光,浮云连影。张敞画眉之暇,直走章台;王济饮酒之欢,长驱金埒”,都写得很优美,简直是诗,只是宫体浮艳的气息浓一些,若论清新、典雅,却赶不上老杜的这首谢赏诗。端午承赏宫衣,这大概是老杜作为近臣最后一次得到皇帝的赏赐了。他无疑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末后说:“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言下真不胜依恋、感慨之至。十年之后他流浪到江陵,见当地长官派人入京进奉端午御衣,他作《惜别行》说:“裁缝云雾成御衣,拜跪题封贺端午。……卿到朝廷说老翁,飘零已是沧浪客!”虽未明说,他心中何尝忘了那年端午自己有幸承赐宫衣的荣耀?“终身荷圣情”,确乎是终身。老杜对皇帝尽管有所不满,甚至敢于犯鳞谏诤,但他的忠君感情却是始终不渝的。这是他莫大的思想局限,也是莫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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