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杜甫度陇客秦州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杜甫度陇客秦州

《佳人》是这一时期写人、叙事,兼有抒情、寓意特色的名篇: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诗写乱世佳人被丈夫遗弃的悲惨遭遇。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绝代”即绝世,谓举世无双。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讳,故改“世”为“代”。“关中丧乱”指天宝十五载(七五六)六月安禄山叛军攻陷长安。佳人的厄运即肇端于这一场大灾难中。从“良家子”到“那闻旧人哭”皆代佳人语(33):“我娘家本是高门大族。兄弟遭叛军杀害了,连尸骨都不能收葬,官再高又有什么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变化之快,犹如烛焰随风飘转。由于娘家衰败,薄情的丈夫便抛弃了我,又爱上了别个貌美如玉的新人,我就流落到空谷山野中来了。(夏天开放的马缨花,它的羽状复叶早开夜合,所以叫合昏,也叫合欢。)合昏尚且知道时候,鸳鸯雌雄相随从不独宿。可是那个轻薄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连花鸟都不如啊!”“在山”句至结尾赞其节操,述其苦况,状其韵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34)她独处空谷,不入尘世,为了保持她坚贞不移的节操。侍婢卖珠回来,牵引藤萝修补破旧茅屋。她摘花无意插发,却经常采了满捧的柏子表达贞心不改。天寒日暮,她倚着修竹,露出了单薄的翠袖。施鸿保说:“今按《容斋随笔》,言朱庆余献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一首,通篇不言其人之美,而端庄佳丽,见于言外,非第一人不足当之。此诗题曰《佳人》,通篇亦不言其人之美,至结二句云:‘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则端庄佳丽,亦非第一人不足当之,觉子建《洛神赋》,犹词费也。”“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文心雕龙·诠赋》)与大赋比较起来,《洛神赋》算不上是“词费”,而且写得也很美、很精彩。不过,说老杜的《佳人》和朱庆余的《近试上张籍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通篇不言其人之美,而端庄佳丽,见于言外,非第一人不足当之”,那是一点儿也不假的。要想做到这一点,我看首先就得要求诗人通过艺术构思,在想象中真活灵活现地幻化出这么个“端庄佳丽”的“第一人”;然后借助语言的魔杖,巧妙地诱导读者也感受到诗人所企图表现的心灵美、容颜美、风度美和意境美,从而触发读者自己生活经验中的类似联想,不知不觉进入诗中特定的艺术境界,创造性地完成一次美学的享受。不仅这两首诗,就是被施鸿保认为是“犹词费也”的《洛神赋》中也有这样的神来之笔。

仇兆鳌说:“杨亿诗‘独自凭阑干,衣襟生暮寒’,本杜‘天寒翠袖’句,而低昂自见。”离开《佳人》中特定的美的意境,去掉“翠袖”“修竹”这些冷清、孤寂而印象鲜明的形象,光写日暮凭栏、寒气袭人的感觉,当然就显得单调乏味了。姜虁则别出心裁,将佳人“天寒翠袖”的幽姿高致,连同昭君“环佩空归月夜魂”(杜甫《咏怀古迹》句)的想象、寿阳公主的梅花妆、汉武帝金屋藏娇的佳话等等,都一并借来比拟梅花暗香疏影的依稀风韵:“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让各种绝代佳人的美丽想象来渲染、烘托名花,丰富了表现手法,取得了极佳艺术效果,也显示出《佳人》这首诗所达到的美学境界及其对后世创作的影响。《佳人》是写实还是寓言,历来聚讼纷纭。仇兆鳌认为是写实,不相信有寄托:“按天宝乱后,当实有是人,故形容曲尽其情。旧谓托弃妇以比逐臣,伤新进猖狂、老成凋谢而作。恐悬空撰意,不能淋漓恺至如此。”陈沆则极力反对这种看法:“仇注、卢解皆谓此必天宝之后,实有其人其事,非寓言寄托之语。试思两京鱼烂,四海鼎沸,而空谷茅屋之下,乃容有绝代之佳人、卖珠之侍婢,曾无骨肉,独倚暮寒,此承平所难言,岂情事之所有?若谓幽绝人境,迹类仙居,则又何自通其问讯,知其门阀,诉其夫婿,详其侍婢?此真愚子说梦,难与推求者也。夫放臣弃妇,自古同情。守志贞居,君子所托。兄弟谓同朝之人,官高谓勋戚之属,如玉喻新进之猖狂,山泉明出处之清浊。摘花不插,膏沐谁容?竹柏天真,衡门招隐。此非寄托,未之前闻。”(《诗比兴笺》)两造各有所见各有所蔽,未若黄生折中之议允当:“偶然有此人有此事,适切放臣之感,故作此诗,全是托事起兴,故题但云《佳人》而已。后人无其事而拟作,与有其事而题必明道其事,皆不足与言古乐府者也。”

创作与赏析大致有这样三种情况:一、实无其人其事,又无真实感受而假虚构以寓言寄托则易流于概念化。不满“诗品、诗话之学,专揣于音节风调,不问诗人所言何志”,矫枉过正,避而不谈诗歌的艺术,而专笺比兴,阐幽发微,这是陈沆论诗的所长,也是他的所短。就是这样,他光看到《佳人》中的“弃妇”喻“放臣”、“兄弟”喻“同朝之人”、“官高”喻“勋戚之属”、“如玉”喻“新进之猖狂”……通篇无非寓言寄托,这必然将这首形象丰满、意味深长的优美诗歌简单化、抽象化、概念化,犹如将人拍成爱克斯光胶片,即使再准确,只可备诊断参考,却不宜送去参加艺术摄影比赛一样。二、实有其人其事而无真实感受(或不多),照实写来,往往无多深意,也算不上是成功之作。《佳人》确“因所见有感,亦带自寓意”(杨伦语),仇兆鳌却只承认是写实而无寄托,这势必将本来不浅的作品讲浅了。三、实有其人其事,又有真实感受,但在创作过程中经过艺术概括和典型化,使人物、情节出自原型又高于原型,思想感情来自实感又深于实感,这就有可能写出思想性、艺术性高度相结合的诗篇来。《佳人》正是这样的作品,黄生又正是这样看待这一作品,所以还是他所代表的这一派的看法对。萧涤非先生也认为“此解最确”,并进一步发挥说:“因有同感,所以在这位佳人身上我们看到诗人自身的影子和性格。我认为这首诗的写作过程和白居易的《琵琶行》差不多,只是杜甫没有明白说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而已。”元稹《乐府古题序》说:“自风雅至于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代之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尚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焉。……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杜甫将建安诗人“借古题写时事”的做法提高到“即事名篇,无所倚傍”的新阶段,其实不过是古代风雅乐府民歌“讽兴当时之事”的固有精神和做法的恢复。所谓“即事名篇”,就是说以所咏之事为该诗篇命名。老杜这类诗歌,所咏皆实有其人其事,《佳人》是“即事名篇”,一般说来,亦当实有其人其事。黄生说:“(《佳人》)‘在山’二句,似喻非喻,最是乐府妙境。末二语,嫣然有韵,本美其幽闲贞静之意,却无半点道学气。”陈沆讥沧柱说诗犹“愚子说梦”,我看善作诗、说诗者亦着“半点道学气”不得,而且还应该懂得,此等诗,不仅止“在山”二句,妙就妙在“似喻非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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