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

“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

离洛阳返华州前,老杜有感于时事,作《洗兵马》(29)。这诗表达了诗人对争取彻底胜利和结束战争的渴望,也讽刺了一些不当措施和社会怪现状。全诗分四段,每段一韵十二句,平仄韵互换。王嗣奭以为“句似排律,自成一体”,实是歌行而稍加变化。第一段说: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只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喂肉葡萄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这一段写捷报频传,失地指日可收,并回忆三年多来的战乱经过。“诸将”指成王李俶、郭子仪、李光弼、李嗣业等。“山东”,唐代多指华山以东。《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河广”句谓河北很易收复。至德二载十一月肃宗下制书说:“朕亲总元戎,扫清群孽。势若摧枯,易同破竹。”萧涤非先生说:“杜甫也兼采用了制文。”“朔方”,指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及其部队。自从陈涛斜之败,朔方军是朝廷最倚重的力量。当时安庆绪固守邺城,郭子仪等围城,诗人希望他们一举歼敌,以成大功。汉时西域大宛有千里马良种,名汗血马,汗出似血。两京收复后,回纥王子叶护回国,说再取马来助战。乾元元年八月,回纥又派骁骑三千来助讨安庆绪。因此京师多回纥良马。肃宗对前来助战的回纥人优礼有加,比如至德二载十月,回纥叶护从东京回长安,他命百官到长乐驿迎接,还亲自在宣政殿设宴招待。汉元帝时,单于来朝,住在上林苑葡萄宫(30)。这里是借用,甚切。朔方与回纥对举,意欲朝廷“独任”本国兵力,不能只看重外援。《尚书·禹贡》:“海岱惟青州。”指今山东一带地区。“仙仗”,指天子的仪仗。“崆峒”,在今甘肃省境。肃宗在灵武、凤翔时,往来经过此山。“已喜”二句是希望肃宗不要陶醉于已经取得的胜利,要常记过去出亡在外的狼狈相。王嗣奭说:“禄山反经三年矣,避乱离乡者亦三年,故云‘三年笛里关山月’,悲之也。‘万国兵前’(目前会兵邺城),如风卷叶,暗用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事,喜之也。”

第二段说:“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这段是归功诸将,见将帅得人如此,行将民安旧业,官复朝班,上皇、时君得从容以全慈孝,凡此种种中兴气象,都将出现在战乱全平之后。乾元元年三月肃宗长子李俶自楚王徙封成王,五月立为皇太子,后即位,是为代宗。在收复两京中,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所以说“功大”。浦起龙说:“按:王已立为太子,句意在于纪功,故称其勋爵。又按:收复两京,广平为帅。今围邺不与,而诗首及之者,志元勋,尊主器也。然曰‘心转小’则仍隐然事外矣。”颇得作者用心。乾元元年八月以郭子仪为中书令,故称“郭相”。至德二载四月以李光弼为司徒。

《新唐书·李光弼传》载:“光弼用兵,谋定而后战,能以少覆众。治师训整,天下服其威名,军中指顾,诸将不敢仰视。”又曾预料到史思明诈降终当复叛,所以说“司徒清鉴悬明镜”。时王思礼为兵部尚书。王思礼是高丽人,入居营州,后在哥舒翰麾下,以功授右卫将军、关西兵马使。从讨九曲,后期当斩,临刑,哥舒翰释之,王思礼从容地说:“死固分也,何复贷为?”诸将壮之。潼关失守,王思礼等三人同走行在,肃宗责不坚守,引至纛下将斩之。宰相房琯进谏,以为可收后效,就赦了王思礼等二人。“尚书气与秋天杳”,大概是指他这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浩然之气。王思礼后来果以平乱功大加司空。诗人认为这几个人应时而出,完成了整顿乾坤、济国活民的殊勋,所以在这里特意加以强调。西晋吴人张翰,在洛阳齐王司马冏下面做官,知冏将败,又因秋风起,思念故乡菰菜、莼羹、鲈鱼鲙,遂归吴。不久冏果被杀。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东走”二句,一说:想东归的人便可东归,不必老念着鲈鱼滋味了;想南归的人便可南归,再不会有无枝可依的感叹了。一说:现在不必像张翰那样,托词东归避乱,可安心做官了;平民百姓也有家可归了。都通。“青春”二句写收京后朝仪如旧的中兴气象,意谓百官上朝,宫廷旺盛景象与明媚春光相称。实以这年春天诗人身为朝官的生活感受作基础,可与《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等荣遇诗参读。《艺文类聚》载,周太子晋乘白鹤仙去,后世称太子之驾为鹤驾。一作“鹤禁”,指太子所居。“凤辇”,皇帝的车。“龙楼”,皇帝所居。“鹤驾”二句是说肃宗已迎太上皇还宫,得尽人子之礼。钱谦益说:“肃宗即位,下制曰:‘复宗庙于函雒,迎上皇于巴蜀。道銮舆而返正,朝寝门而问安。朕愿毕矣。’上皇至自蜀,即日幸兴庆宫。肃宗请归东宫,不许。此诗援据寝门之诏,引太子东朝之礼以讽喻也。鹤驾龙楼,不欲其成乎为君也。颜鲁公《天下放生池碑》云:‘迎上皇于西蜀,申子道于中京。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问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礼。’东坡云:‘鲁公知肃宗有愧于是,故有此谏也。’”浦起龙不取此说,另立新解,以为“鹤驾”系指乾元元年五月所立的皇太子李俶,“凤辇”才是指肃宗,此二句意谓太子“鹤驾”既来,天子“凤辇”亦备,父子相随以朝太上皇寝门,益显天伦之乐,其中并无讽喻之意。杨伦折中两说,认为:“青春重整朝仪,人主复修子道,皆将见之寇尽之余,语亦以颂寓规。盖移仗事虽在后,而是时张、李用事,当已有先见其端者,与《收京诗》:‘文思忆帝尧’同旨,正见公忠爱切挚处。深文固非,即泛说亦非也。”关于玄宗与肃宗、旧臣与新贵之间的矛盾,如前所述确已稍见端倪,而且老杜诗作中也有所表露,以为以颂寓规,不为无因。钱说基本上是可取的,但以为“不欲其成乎为君也”,要肃宗避位再回东宫去当太子,恐非老杜本心,他不过希望肃宗能克尽子职而已。浦起龙所创父子相随以朝寝门一说颇佳,不仅文从字顺,亦似最得作者用心。即使采此说,仍不妨有讽喻之意。

第三段说:“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这段微讽当时封爵太滥,深望用相得人重致太平。《法言·渊骞》:“攀龙鳞,附凤翼,巽以扬之,勃勃乎其不可及也。”此以龙、凤喻圣哲,谓弟子因圣哲以成德。这是第一义。后多以龙、凤指帝王,谓臣下从之以建功立业,如《后汉书·光武帝纪》:“(士大夫)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这是第二义。后亦泛指攀附有权势的人以猎取富贵。这是第三义。一说这诗中“攀龙附凤”是指攀附肃宗和张淑妃的一班小人,如王玙、李辅国等。《资治通鉴》卷二二〇:“(乾元元年)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监李辅国兼太仆卿。辅国依附张淑妃,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势倾朝野。”此说用第三义,亦通。但与其下“天下尽化为侯王”句合看,所讽当不止于王玙、李辅国之流。王嗣奭说:“‘天下尽化为侯王’,微有风刺。当时封爵太滥,甚至以官赏功,给空名告身,凡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公实痛之。故先言‘攀龙附凤’,明谓其凭借宠灵,而又以‘蒙帝力’申言之,所谓‘君之制也,臣何力之有焉’,此公识大体处,非事外语也。”把富贵的获得归因于时来运转,归功于帝力,虽说是老杜识大体处,也是他思想有局限处,但对当时封爵过滥的讽刺仍有现实意义和认识价值。一说:“汝等”是斥骂的称呼,指上王侯辈;“蒙帝力”三字,婉而多讽,明斥王侯的无能无耻,暗讽肃宗的偏私。若如此理解,意思就更加深刻,连一点局限性也没有了。

《史记·萧相国世家》载,汉王引兵东定三秦,萧何以丞相留收巴蜀,使给军食。钱谦益解“关中”二句说:“‘萧丞相’,指房琯也。琯自蜀郡奉册,留相肃宗,故曰‘既留’。或以谓指杜鸿渐,据《新书》‘卿乃吾萧何’语(31),非也。琯既罢,张镐代琯为相,故曰‘复用张子房’。琯以至德二载五月罢相,以镐代;八月,出镐于河南。次年五月,镐罢。六月,琯贬邠州。琯、镐皆上皇旧臣,遣赴行在,肃宗疑之,用之而不终者也。”所论甚是,浦起龙力反此说:“钱笺此等,坏心术,堕诗教,不可以不辩。予岂为肃宗曲护哉!”未免有因人废言之嫌。《旧唐书·张镐传》载,张镐是博州(治所在今山东聊城东北)人。风仪魁岸,廓落有大志。涉猎经史,好谈王霸大略,自褐衣拜左拾遗。玄宗奔蜀,自山谷徒步扈从;玄宗遣赴行在。至凤翔,奏议多有弘益,拜谏议大夫;寻代房琯为相。独孤及《张公颂》说他隐居终南三十年,天宝十四载始褐衣召见。令狐峘《颜真卿墓志》说颜真卿在平原曾荐安陵处士张镐。“江海客”,指张镐是布衣隐逸出身。“身长九尺”云云与所述张镐形状相符,当是写实。“张公”四句都是称赞张镐的话。王嗣奭说:“公极称张镐,有‘扶颠’‘筹策’语,而人疑之。余考史:至德二载四月,罢房琯而相镐。至次年二月,因论史思明凶险不可假威权,又论许叔冀多诈,临难必变。上不喜,且不事中要,故罢相。已而思明果反,而叔冀果降思明,其料事之审如此。至收复两京,俱在相镐之日,即宰相之功也。蔡宽夫谓收复两京时不闻别有奇功,非‘见与儿童邻’耶?”《梁书·侯景传》载普通中童谣有云“青丝白马寿阳来”,后侯景果乘白马,兵皆青衣。侯景也是胡人,又乱梁,所以借来比喻史思明、安庆绪。“青袍”二句意谓叛军不足道,很快可平定,一个像汉光武、周宣王那样的中兴局面即将出现。

末段说:“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这段承上极写中兴气象。传说虞舜时西王母来朝,献白玉玦。又,传说神灵滋液有银瓮,不汲自满。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隐于商山,年皆八十余,时称“商山四皓”,曾作《紫芝歌》以言志说:“莫莫高山,深谷逶迤。烨烨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若贫贱之肆志。”《宋书·临川烈武王道规传》附鲍照传载,元嘉中,河济俱清,当时以为美瑞,鲍照为《河清颂》(现存),其序甚工。玄宗、肃宗都迷信鬼神,倚重“专习祠祭之礼以干时”的王玙,天宝中曾出现过“所在争言符瑞,群臣表贺无虚月”的高潮,如今“二圣”还京,“中兴”有望,这类弄虚作假、粉饰太平的事,想必也是不少的。《说苑》载周武王伐纣,风霁而乘以大雨。散宜生问:“此非妖与?”武王说:“非也,天洗兵也。”诗人虽写了祥瑞,但眼见久旱妨耕,战乱未息而人多怨旷,就不由得发出“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的浩叹。这浩叹中有忧虑,有悲悯,有期望,有祝愿,他的感情是复杂而深沉的。

这诗讲的都是国家大事,由于诗人所感者深,又能以极精当的文学语言加以表现,写得很有气势,因此读了不觉得有光发议论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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