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滞云安-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病滞云安-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不管怎样,可以肯定老杜一家已于这年重阳节前平安抵达云安了。重阳节那天,流寓云安的郑十八携酒设宴邀当地诸官绅登高,老杜也去了,作《云安九日郑十八携酒陪诸公宴》说:

“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地偏初衣袷,山拥更登危。万国皆戎马,酣歌泪欲垂。”《新唐书·代宗本纪》载,这年八月,仆固怀恩及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剌寇边。故尾联有忧时之叹。寒花开尽,菊蕊盈枝。摘花惜非旧友,携酒喜遇新知。地偏气暖,仲秋刚着夹衣;峰簇山拥,登高更觉危险。想到天下兵戈不息,酒酣高歌,不禁怆然泪下。

郑十八的哥哥郑十七跟老杜也有交往。老杜《答郑十七郎一绝》说:

“雨后过畦润,花残步屐迟。把文惊小陆,好客见当时。”雨后过畦,当是访菊;而菊已残,时节在深秋了。陆云是西晋文学家,以文才与兄陆机齐名,时称“二陆”。此诗中的“小陆”指陆云,借以明喻郑十八,而暗以陆机喻郑十七。西汉郑当时,常置驿马于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此以郑当时喻郑十七。十七称“郎”,十八更是“郎”了。他们年轻热情,见闻名已久的老杜暂留云安,自会携酒陪游、呈诗请益的。老杜想也乐意有他俩相伴,聊破客愁,生活上或者还可以多少得到点照顾。后有《赠郑十八贲》说:“遭乱意不归,窜身迹非隐。细人尚姑息,吾子色愈谨。高怀见物理,识者安肯哂?卑飞欲何待,捷径应未忍。示我百篇文,诗冢一标准。”据此知郑十八名贲,因避乱来蜀,曾为小吏,而颇有文才,诗篇不少。

老杜为何在云安逗留?他的《别常征君》有说明:

“儿扶犹杖策,卧病一秋强。白发少新洗,寒衣宽总长。故人忧见及,此别泪相望。各逐萍流转,来书细作行。”“强”,略多,有余。要是“卧病一秋强”所说属实,老杜来云安当在七月,因病滞留至今,已是初冬了。客来了勉强起身相迎,由宗文、宗武他们扶着还要拄拐杖,这场病病得真不轻!“白发少”,三字一读。新洗了头,白发显得更稀少。人越来越瘦,本来合体的寒衣变得又宽又长。杨伦评:“画出老人病起样子。”常征君闻老杜卧病而担忧,特来探视;奈何一见即别,相对泪下。今后彼此萍踪无定,但望时有音问相通。

卧病途中,欲归不得,世乱道阻,公私焦虑,作《长江二首》。其一说:

“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朝宗人共挹,盗贼尔谁尊?孤石隐如马,高萝垂饮猿。归心异波浪,何事即飞翻?”唐代涪州的治所在今四川涪陵县,万州的治所在今四川万县市。瞿塘峡,一称夔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夔州(今四川奉节县)白帝城,东迄大溪,其间为峡谷段,长十六里,为三峡中最短的峡。两岸悬崖壁立,江面最狭处只有三十余丈。江流湍急,山势峻险,号称“天堑”。西口两崖对峙,中贯一江,望之如门,称夔门。“朝宗”,诸侯朝见天子。《周礼·春官·大乐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借指百川入海。《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谓百川归海,犹诸侯朝见天子。“挹”,舀水。瞿塘峡口江心有巨石突起,名滟滪滩,亦作滟滪堆,俗称燕窝石,冬季出水面很高,夏季水涨只露出顶端,旧时为长江三峡著名险滩。《唐国史补》卷下:“大抵峡路峻急,故曰:‘朝发白帝,暮彻江陵。’四月五月为尤险时,故曰:‘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后老杜在夔州作《滟滪堆》专章咏此:“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长。沉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混茫。干戈连解缆,行止忆垂堂。”可参看。仇注:“时崔旰叛蜀(详本章第五节),故有‘朝宗人共挹’‘万国奉君心’之句。”众水在涪州、万州境内会合,竞相奔赴那惟一的通道夔门。百川归海,犹如诸侯的朝宗天子,这使得人们得以共沾润泽之惠;为什么你们这班叛贼,却不知道应该尊奉谁?滟滪滩孤石在江中半隐半露像匹马,岸边高处藤萝上猿猴们一个接一个挂臂而下来饮水。我的心既然不是波浪,为什么也在飞腾翻滚呢?其二说:

“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色借潇湘阔,声驱滟滪沉。未辞添雾雨,接上过衣襟。”前半说众流归海,见各方当拥戴天子之意。后半说旅途阻雨,叹己难出峡。浦起龙说:“次章直抒胸臆,见水之一往归海,如人之一心向阙,此正从本心无二向流露出来也。……‘借潇湘’,神已游于峡外;‘驱滟滪’,身不跼于峡中。此不特江浪腾跃,即再添以雾雨,使衣襟湿透,亦所不辞矣。此竟作勇决语。”

这两首诗皆有感于百川归海而深忧王纲解纽,见诗人羁旅愁深,非止一己之私。只是在当时战乱频仍、危机四伏的现实面前,这愿望显得多么苍白无力,这议论又有多么迂阔啊!

这年冬老杜留滞云安,偶尔也乘船到附近友人家去做客。这在《将晓二首》中尚有踪迹可寻:

“石城除击柝,铁锁欲开关。鼓角愁荒塞,星河落曙山。巴人常小梗,蜀使动无还。垂老孤帆色,飘飘犯百蛮。”(其一)“军吏回官烛,舟人自楚歌。寒沙蒙薄雾,落月去清波。壮惜功名晚,衰惭应接多。归朝日簪笏,筋力定如何?”(其二)浦起龙认为:其一似是未上船时缘城晓行景事,结出就船。“巴人”句,时巴渝间必有胁诸蛮为乱者。黄鹤指段子璋、徐知道、崔旰等,皆在西蜀,不得云巴人。“蜀使”句,如《三绝句》所云渝州、开州杀刺史之类。“百蛮”,云安、夔州之南,皆蛮地。其二乃在发船之时。首句,当是县邑主人遣役相送,岸上之送者已返。次句,舟人始发。此行当属邻近应酬往返之事,观下四句可见。杨伦说:“公初离蜀时,本欲北归,观后《客堂》诗:‘尚想趋朝廷,毫发裨社稷。’亦此(尾联)意。”可见老杜立朝辅君之志始终不渝。

不要笑话老杜的官瘾太重又太自负,他的政治责任感确乎是很强的。即使在旅途、病榻,他也总是密切地注视着军国大事和民生疾苦。比如他的《青丝》讽仆固怀恩阻兵犯顺不如趁早面缚诣阙求赦:“殿前兵马破汝时,十月即为齑粉期。不如面缚归金阙,万一皇恩下玉墀。”这年九月仆固怀恩再次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人同时入寇,不久即病死于鸣沙。作诗时尚未闻其死讯,不想齑粉之言竟应验了。又如这年十月郭子仪再度与回纥结盟以破吐蕃,他担心回纥恃军功难制,便忧心忡忡地作《遣愤》说:

“闻道花门将,论功未尽归。自从收帝里,谁复总戎机?蜂虿终怀毒,雷霆可震威。莫令鞭血地,再湿汉臣衣。”“花门”指回纥。这年十月,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纥,又联合入寇。郭子仪往说回纥,回纥大帅药葛罗说:“吾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以谢过。”乃率众追吐蕃,子仪使白元光帅精骑参加。战于灵台西原,大破之。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余人入见,前后赠赍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详本章第五节)。这诗首联“闻道花门将,论功未尽归”即有慨于其事。“收帝里”指广德元年(七六三)十月郭子仪驱逐吐蕃收复长安的事。代宗即位后,与肃宗一样重用宦官,广德元年十二月以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禁兵,权宠无比。颔联不满朝廷收京后委兵权于阉竖,以致再次招来外侮。“蜂虿”比回纥,“雷霆”比皇帝。颈联望代宗有以自强,慎勿养毒贻患。宝应元年(七六二)十月雍王李橇(即后来的德宗)至陕州,回纥可汗率部助讨史朝义屯于河北(陕州之河北县,即今山西平陆),李橇与僚属往见之。可汗责李橇不拜舞,药子昂力争久之,回纥将军车鼻遂引药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等各鞭一百,以李橇年少未谙事,遣归营。魏琚、韦少华当晚就死了(详第十四章第一节)。尾联强调应牢记这一血的教训,不能再曲容回纥、自取其辱了。老杜早在《洗兵马》中就认为朝廷应“独任”本国兵力平定叛乱,不能只看重回纥的援助(详上卷五三三、五三四页)。其后更在《留花门》中大声疾呼:“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详第十一章第六节)从以后事态的发展看,老杜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

他的《三绝句》则是动乱现实的实录,可补史册的漏载。其一说: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渝州”治所在今重庆市。“开州”治所在今四川开县。“群盗”指此二州杀刺史作乱的地方军阀。这两件事史书上没有记载。开州离云安不远,叛杀此州刺史事又发生在今年,这必然给诗人以极大的震动。前年、今年连杀两州刺史,所以说“相随”。《将晓》其一“巴人常小梗,蜀使动无还”,当指这两起叛杀而言。其二说: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骆谷”,在今陕西周至县西南。“出骆谷”,今陕西洋县古有骆谷道,系自秦入蜀所经。古人有用咬臂来表示毅然诀别的习惯。这年陇右关中一带,因党项羌、吐谷浑、吐蕃、回纥(其三中概称之为“羌浑”)不断入侵,百姓多逃难入蜀。二十一家逃难,只剩下一个人到了蜀地。当这人说到他的两个女儿跟他啮臂而别的凄怆情景时,不觉回头望着秦地方向的浮云痛哭起来。至于为什么不带二女入蜀呢?或如旧注所说,“恐不两全,故弃之而走”;或有别的原因。且先看其三:

“殿前兵马员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皇帝殿前的禁军倒很骁勇,可是他们一旦纵欲肆虐起来,跟党项羌、吐谷浑、吐蕃、回纥也差不多。听说他们在汉水之上杀人,而妇女多被掳掠到官军中去了。开到汉水上游去打入寇羌浑的禁军,居然和羌浑一样奸淫烧杀、为所欲为,则人民的苦难可想,禁军的暴虐可想。得知禁军如此作恶多端,这就无怪乎老杜要责问“自从收帝里,谁复总戎机”了。现在且回过头来回答其二中提出的问题:既然羌浑早就在杀戮掳掠百姓,那么关中二十一家难民,除一个逃脱外,其余的(包括二女在内)岂不都给入寇的羌浑或杀戮或掳掠去了?如果将“二女啮臂”理解为二女被羌浑抢走时与父惨别情况,似较“恐不两全,故弃之而走”的说法为佳。《资治通鉴》载,这年九月,吐蕃攻醴泉;丁巳,大掠男女数万而去,所过焚庐舍,庄稼践踏殆尽。证诸史实,亦然。

老杜在途经渝州等地和暂留云安的这一段时期内,曾先后见到运严武、房琯灵柩的船只过境,作《哭严仆射归榇》《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都有作二首》,以抒悼念之情。后诗其二“尽哀知有处,为客恐长休”,说他将来想到东都房琯归葬之所尽哀,又恐客死不还、抱憾终身。老杜有时觉得自己有朝一日总会重登朝廷,有时又担心终将客死他乡,可见生死、通塞等矛盾的念头是经常在他心中交战而起伏不定的。可叹的是,他的担心毕竟成了事实。

老杜卧病云安,心情索莫,除了思乡,难免怀念草堂。他的《怀锦水居止二首》就是这种心情的流露:

“万里桥西(一作南)宅,百花潭北庄。层轩皆面水,老树饱经霜。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惜哉形胜地,回首一茫茫。”(其二)回首茫茫,不胜神往,就只有凭那从草堂浣花溪流往巫峡的水来情牵两地了:“朝朝巫峡水,远逗锦江波。”(其一)

这一时期写得最富有生趣也最清丽的篇章是《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说:

“今朝腊月春意动,云安县前江可怜。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濑船?未将梅蕊惊愁眼,要取椒花媚远天。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一年之计在于春,云安地暖,腊月初一便觉春意萌动;老杜客寓怀新,精神顿爽,想到今年或可乘船东下,自然对县前江水产生了怜爱之心。陆游《入蜀记》:“盖上峡惟用橹及百丈,不复张帆矣。百丈以巨竹四破为之,大如人臂。予所乘千六百斛舟,凡用橹六枝,百丈两车。”春动则雁北翔,闻雁叫而思寄书故园;见拉纤上急湍的船,不仅动了东游之念,也难免引起对水西头草堂的怀念。《晋书·列女传》载,刘臻妻陈氏尝元旦献《椒花颂》说:“标美灵葩,爰采爰献。圣容映之,永寿于万。”刚入腊月,梅花未放;元旦瞬忽将至,就要取椒花颂岁,聊自娱于天涯旅次了。仇注:“汉王商借明光殿起草作制诰。赵大纲谓公诗‘翰林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即‘明光起草人所羡’也。据《石砚》诗蔡注引《汉官仪》,尚书郎主作文章起草,乃自叙郎官事也。”模棱于两说之间。杨伦则采后说:“公辟严幕,名为检校员外郎,实未拜官于朝,故及之。”从此说尾联应译为:为郎官起草于明光殿那是人所共羡的,但不知我这个病肺的检校员外郎何时才能回长安参加朝正大典而有幸起草。(36)这里又一次闪现出渴望回京立朝、又生怕愿望落空的复杂心理。其二说:

“寒轻市上山烟碧,日满楼前江雾黄。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新亭举目风景切,茂陵著书消渴长。春花不愁不烂漫,楚客惟听棹相将。”仇注:“《马岭谣》:三牛对马岭,不出贵人出盐井。远注:云安人家有盐井,其俗以女当门户,皆贩盐自给。《唐书》:夔州奉节县,有永安井盐官。又云安、大昌皆有盐官。”《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导)愀然变色曰:‘当共勠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汉代著名赋家司马相如有消渴病,曾家居茂陵著作。此老杜以司马相如自况。老杜在《南楚》中称云安为“南楚”,故自称楚客。这诗上半写所见下半写所感:“惟‘寒轻’‘日满’,故‘烟碧’‘雾黄’,俱于‘腊’中见‘春意’。‘溪女’亦娴生计,‘郡郎’尽有归期。江间所见如此,而客途抚景,作赋言愁,又何堪此留滞乎?急须待得春来,出峡遨游耳。”(《读杜心解》)其三说:

“即看燕子入山扉,岂有黄鹂历翠微?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春来准拟开怀久,老去亲知见面稀。他日一杯难强进,重嗟筋力故山违。”才见到一丝春意,想象中即幻现出燕飞莺啭、桃红絮白的春光烂漫之景,可见诗人对来春抱有多大的希望啊!转思垂老亲朋罕遇、体衰故里难归,又不觉重嗟累叹了。

这种迫切思归之情,在《又雪》(37)中也有所流露:

“南雪不到地,青崖沾未消。微微向日薄,脉脉去人遥。冬热鸳鸯病,峡深豺虎骄。愁边有江水,焉得北之朝?”南中气暖,雪小到地即消,只青崖之上微有残存。颔联“承‘沾未消’写南雪如画”(杨伦评)。凡人为某事萦怀时,无论遇到什么,往往会不知不觉地牵扯到那件事上去。老杜也一样,本来咏雪咏得好好的,最后还总免不了又大发羁旅思归之叹:“文禽偏病,恶兽偏骄,以比不利君子而独利于小人。何能不愁!独南方之水不冻,故愁边江水,犹可行舟,焉得送我北往而至于朝乎?”(《杜臆》)就在这种期待与忧虑的精神折磨之中,老杜在云安逆旅,同家人一起,送走了旧岁,迎来了新年。


(1)《旧唐书·高适传》:“(高适为西川节度使,)师出无功,而松、维等州寻为蕃兵所陷,代宗以黄门侍郎严武代还,用为刑部侍郎,转散骑常侍。”《新唐书》本传谓“召还,为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刑部侍郎正四品下,散骑常侍正三品下。不管有无“转”字,为刑部侍郎时不当兼为散骑常侍。《新唐书·百官志》:“左散骑常侍二人,……掌规讽过失,侍从顾问。”今题中既称“常侍”,又用汲黯能直言切谏典故,可见暮春老杜作此诗时高适已返京,并转任常侍了。老杜回成都没赶上为高适送行,故“奉寄”此诗表惜别之意。

(2)仇兆鳌说:“按:朱注因元次山序文有王契姓名,遂以王契为京兆人,奉使来蜀。今玩诗词,公去蜀时,与王相别,及归蜀时,又与王相遇,黄鹤以王契为蜀人者,得之。元结所云者当另是一人。远注:王侍御,当是罢官而居于蜀者,故诗有‘客即挂冠至’‘幸各对松筠’等句。”浦起龙说:“元结《别王佐卿序》:癸卯岁(代宗广德元年,七六三),京兆王契佐卿,年四十六。顷去西蜀,对酒欲别。……愚按:朱说为是,……详诗意,侍御亦以京兆人而流寓于蜀者。当公初入蜀时,侍御大约亦以事在蜀,与公相遇。属公有梓、阆之行,侍御寻亦还京,而其意中或颇爱蜀中风土,遂复谢职移家于此。其留止处,盖在导江县(元代废,故城在今四川灌县东二十里)。”朱说得浦阐发,较可信。

(3)罗大经《鹤林玉露》对此有批驳:“杜少陵绝句云:‘迟日……’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么用。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尽有可玩索处。大抵看诗,要胸次玲珑活络。”可参看。

(4)仇兆鳌赘文于此首后综论五绝作法甚详,录以备考:“五言绝句,始于汉魏乐府,六朝渐繁,而唐人尤盛。大约散起散结者,一气流注,自成首尾,此正法也。若四句皆对,似律诗中联,则不见首尾呼应之妙。必如王勃《赠李十四》诗:‘乱竹开三径,飞花满四邻。从来扬子宅,别有尚玄人。’岑参(误,实是王之涣)《登鹳雀楼》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钱起《江行》诗:‘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令狐楚《从军》诗:‘胡风千里惊,汉月五更明。纵有还家梦,犹闻出塞声。’已上数诗,皆语对而意流,四句自成起讫,真佳作也。若少陵《武侯庙》诗:‘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其气象雄伟,词旨剀切,则又高出诸公矣。莫谓‘迟日’一首,但似学堂对句也。至于对起散结者,如卢僎《南楼望》诗:‘去国三巴远,登楼万里春。伤心江上客,不是故乡人。’李白《独坐敬亭山》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柳宗元《江雪》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又有散起对结起,如骆宾王《易水送别》诗:‘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宋之问《别杜审言》诗:‘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孟浩然《宿建德江》诗:‘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杜诗如:‘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此即双起单结体也。如:‘江上亦秋色,火云终不移。巫山犹锦树,南国且黄鹂。’此即单起双结体也。又有四句似对非对,而特见高古者,如裴迪《孟城坳》诗:‘结庐古城下,时登古城上。古城非畴昔,今人自来往。’太上隐者《答人》诗:‘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则又脱尽蹊径矣。杜诗如:‘万国尚戎马,故园今若何?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此散对浑成之作也。”

(5)仇兆鳌引杨说后又进一步发挥说:“升庵所引,此一体也。唐人诸法毕备,皆当参考,以取众家之长。凡绝句散起散结者,乃截律诗首尾,如李白《春夜洛城闻笛》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花满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张继《枫桥夜泊》云:‘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是也。有对起对结者,乃截律中四句,如张仲素《汉苑行》云:‘回雁高飞太液池,新花低发上林枝。年光到处皆堪赏,春色人间总不知。’王烈《塞上曲》云:‘红颜岁岁老金微,砂碛年年卧铁衣。白草城中春不入,黄花戍上雁长飞。’有似对非对者,如张祜《胡渭州》云:‘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长江万里流。乡国不知何处是,云山漫漫使人愁。’张敬忠《边词》云:‘五原春色旧来迟,二月垂杨未挂丝。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发时。’是也。有散起对结者,乃截律诗上四句,如李白《上皇西巡歌》云:‘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李华《春行寄兴》云:‘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芳草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有对起散结者,乃截律诗下四句,如李白《东鲁门泛舟》云:‘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水萦回。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雍陶《韦处士郊居》云:‘满庭诗景飘红叶,绕砌琴声滴暗泉。门外晚晴秋色老,万条寒玉一溪烟。’是也。有全首声律谨严不爽一字者,如白居易《竹枝词》云:‘瞿塘峡口冷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晴鸟一时啼。’贾岛《渡桑干》云:‘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有平仄不谐而近于七古者,如李白《山中问答》云:‘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韦应物《滁州西涧》云:‘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有平仄未谐而并拈仄韵者,如君山老父闲吟云:‘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湖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李洞《绣岭宫》云:‘春草萋萋春水绿,野棠开尽飘香玉。绣岭宫前鹤发翁,犹唱开元太平曲。’有首句不拈韵脚,而以仄对平者,如王维《九日忆兄弟》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戏题盘石》云:‘可怜盘石临泉水,复有垂杨拂酒杯。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6)《旧唐书》本传载:“上元二年冬,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成都,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记此事年份有误。

(7)《读杜诗说》:“‘犹’一作‘来’。今按:此言二公毛发犹若酣战时也。若作‘来’字,则但图英姿,非并图其与人酣战,意不合矣。”作“来”字,不过是说他们像是要来酣战一般,似乎显得更生动。

(8)萧涤非说:“按上,犹赴也,唐人多赴上连文。唐书来瑱传:以瑱充淮西申、安十五州节度观察使,瑱上表称淮西无粮馈军,请待收麦毕赴上。是其证。浦氏疑上当作赴,非。”

(9)原剑南兵马使为徐知道。徐于宝应元年(七六二)七月反,八月为其下所杀。故缺。

(10)单复编此诗在广德二年夏,时在严武幕中。顾注:《文苑英华》载畅当作。黄伯愚编为少陵诗。黄山谷在蜀道见古石刻有唐人诗,以老杜“酒渴爱清江”为韵。仇兆鳌认为此诗不乐居幕府而作。上四言草堂醉后,有倘佯自得之兴。下四言军中陪宴,非豪饮畅意之时。沈、刘盖草堂同饮者。王嗣奭解尾联说,饮止数杯,而君不见我之醉已沉冥?十字为句。

(11)旧注:俗以钟鼓声亮为晴之占,故曰“报新晴”。

(12)《杜臆》“涧经雨洗,泥去沙存,荷芰之根不固,而天风吹之便倒,乃状之以‘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真奇语也。”可参看。

(13)召问神鬼,其实对为政并无裨益。所以李商隐的《贾生》说:“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14)《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有“凶问一年俱”“清秋大海隅”之句可证。

(15)《苕溪渔隐丛话》:“律诗有扇对格;第一句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对。如少陵《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云‘得罪……潜夫’。东坡《和郁孤台》诗云:‘解后(邂逅)陪车马,寻芳谢朓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又唐人绝句亦用此格,如‘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频嘶’之类是也。”两事对举,每易形成此格。如《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即含有此格因素。若有生活实感,妙手偶得,不无佳对;但此格较一般对仗更呆板,为旧体诗者不宜硬作。

(16)苏轼《洞仙歌》小序:“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即此池。

(17)仇兆鳌说:“李固当是蜀人,其弟曾为司马,能写山水图。公至固家,固挂其图于壁,而请公题之也。”杨伦说:“详诗意,所画当是海上仙山图。”

(18)《唐会要》:天宝四载十一月,敕御史依旧置黄卷,书阙失。此借黄卷喻簿书。

(19)浦起龙按:“公时已赐绯,而云青袍者,谓供事之便服也。”

(20)原文“剪拂”是洗涤拂拭的意思。比喻称誉、推崇。《文选》刘峻《广绝交论》:“至于顾盼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李善注:“湔拔(祓)、剪拂,音义同也。”此处姑译作“推举”。

(21)《史记·龟策列传》:“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

(22)《?冠子》:“笼中之鸟,空窥不出。”

(23)“会希全物色”,《杜臆》解为“幸全体面”。

(24)仇注:“唐肃宗诏:天下临池带郭处,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颜真卿为碑。”

(25)仇注:“公诗题凡记日者皆涉节候,此指立春日也,故云‘腊味’‘春声’。”未知确否,待精于历法者考订。揆情度理,老杜当是在家过的年,故诗题应如下标点:《正月三日,归溪上有作,简院内诸公》,不得理解为正月三日始归溪上。

(26)黄鹤注:当是永泰元年正月,归溪上时营屋而作。

(27)浦起龙说:“三、四,指第一次来蜀初置草堂时。‘逢故旧’,如高适辈皆是。‘自林泉’,即《寄题草堂》诗所云:‘卜居必林泉’者,明言初次营屋也。下半泛言置草堂后历来游眺之事,非专指目前也。解者俱泥定严公再镇后说,便与下首犯复,且未玩‘逢’字、‘发’字本义也。其误在看待‘有六年’句。”亦有所见,可参看。

(28)仇注:“胡夏客云:‘往时文采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旁’,虽怀抱如斯,亦品地有失。凡诗,必说忧君忧国,太迂;但言愁饥愁寒,太卑。杜公不免有此二病。今按:公之忧君国根于至性,愁饥寒出于真情,若欲避此而泛言景物,反非本来面目。宣子之说,未为少陵知音。”愁饥寒出于真情,不觉其卑;而引“往时文采动人主”一事为殊荣,则未免俗而近迂。

(29)秦凤岗《谈谈葵藿》(载《人文杂志》一九八二年第五期)说:《杜诗散绎》将“葵藿倾太阳”中的“葵”译为向日葵,误。因为这里所说的“葵”系戎葵,亦名胡葵、吴葵、一丈红,属锦葵科的宿根草本。《花镜》云:“葵,阳草也,一名卫足葵,言其倾叶向阳,不令照其根也。”而向日葵一名西番葵,系菊科一年生草本,原产于美洲南部。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世界上其他地方没有向日葵,也没有种植向日葵的任何文字记载。大约在十七世纪初,我国才从南洋引进向日葵。显然杜甫没见过这种植物。录此见葵与向日葵的区别。本书上卷三〇二页也误以“葵”为向日葵,应更正。

(30)黄生说:“公以白头趋幕,意为同列轻薄少年所侮,故一则云:‘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一则云:‘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贵和》书有篇。’合诸作观之,显是幕中所赋。然从未经人拈出,岂必待其题云《院中感事》而后下注耶?”显是赋幕中事,也可能作于辞幕后不久,不宜遽定为“幕中所赋”。

(31)仇注:“题曰《去蜀》,是临去成都而作也。公自乾元二年季冬来蜀,至永泰元年,首尾凡七年,其实止六年耳。所谓‘五载客蜀’者,上元元年、上元二年、宝应元年、广德二年、永泰元年也。‘一年居梓’者,专指广德元年也。此诗作于永泰元年夏,将往戎、渝之时。黄鹤编在广德二年阆州诗内,恐未然。今从蔡氏编次。”《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一九八四年第一期载陈尚君《杜甫为郎离蜀考》认为:“杜甫永泰元年离开成都草堂携家东下,在四月末严武去世以前。……前一年杜甫入严武幕府任参谋时,并不带郎职。杜甫离幕后,严武奏请朝廷任命他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并召他赴京,杜甫因而改变了归隐终老于草堂的初衷,于春夏间买舟东下。”此是新见,可参考。今特补记于此。

(32)仇注以为鲍照有《喜雨》诗题。鲍有《喜雨》《苦雨》,但最早以“喜雨”为题赋诗的则是曹植。

(33)乌蛮,古族名。唐时主要分布于今云南、四川南部、贵州西部,为东、六诏爨和东蛮的主要居民。

(34)黄生说:“赵氏以不准折一色见(现)钱为青钱。此倒训矣。青铜质美,故一色行使。其鎈恶者用必准折,故价直以青钱为率也。”

(35)胡应麟说:“‘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杜用事入化处。然不作用事看,则古庙之荒凉、画壁之飞动,亦更无人可著语。此老杜千古绝技,未易追也。”(《诗薮》)

(36)浦起龙采赵大纲说:“……春来而颂椒之怀,欲投北阙。因而想到‘明光起草’时,觉得此身难再也。仇以‘起草’为自叙郎官事,与‘朝日边’不贯。”译文似亦可通,未必不贯。

(37)旧注以为题曰《又雪》,前面应有《雪》诗一章,疑脱漏。

文章标题:病滞云安-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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