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学与谢馈-杜甫潇湘夕霁

赞学与谢馈-杜甫潇湘夕霁

道州刺史裴虬前来参战，住在行营里。裴虬行二，是老杜的前辈旧识。去年夏天，老杜在潭州参加饯送裴二赴道州任的盛会，曾作诗深情惜别（详前引《湘江宴饯裴二端公赴道州》）。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一天，老杜在江阁对雨，有所感发，作诗寄裴说：

“南纪风涛壮，阴晴屡不分。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层阁凭雷殷，长空面水文。雨来铜柱北，应洗伏波军。”（《江阁对雨有怀行营裴二端公》）《广天文志》：循岭徼达瓯闽中，是谓“南纪”。《说苑》：武王伐纣，风霁而乘以大雨。散宜生曰：“此非妖与？”王曰：“非也，天洗兵也。”前半描状阁上所见江涛壮阔、雨晴不定景象极流转多变：“流潦满道，日照其中，雨过而晴也。度山之云，下与江接，晴而又雨也。皆阴晴不分之象”（赵汸语）。接着说凭阁而隐隐雷动，面空而点点波纹，雨又下大了。仇注：“末用‘伏波军’，乃借形语，此铜柱在衡阳，不在交阯也。”浦注：“道州近粤，故言‘铜柱北’。”两说俱通。杨万里说：杜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古人语者，如《武侯庙》诗“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此本何逊《行孙氏陵》“山莺空树响，垄月自秋晖”。杜云“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此本何逊“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宿”“翻”胜“出”“上”二字。杜云“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又云“水（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此一联更胜。庾信云“永韬三尺剑，长卷一戎衣”，杜云“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亦胜于庾。焮案：“野流”联巧而稍晦，似不及“月明”联明丽有韵致。

这时老杜还就近去了趟衡山县（今湖南衡山县），参观了县里的孔庙，作《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新唐书·礼乐志五》：贞观四年诏州县学皆作孔子庙，开元二十七年谥文宣王。这诗首段言世乱文教不修：

“旄头彗紫微，无复俎豆事。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呜呼已十年，儒服敝于地。征夫不遑息，学者沦素志。”“旄头”，星名，即昴宿。古人以为旄头星特别亮的时候，预兆有战争发生。“彗”，扫。“紫微”，即紫微垣，星官名。在北斗以北，按《步天歌》，有星十五颗，分两列，以北极为中枢，成屏藩的形状。东藩有上宰、少宰等八星，西藩有少尉、上辅等七星。古人以为象征朝廷和京城。“俎豆”，俎和豆都是古代祭祀用的器具。《史记·孔子世家》：“常陈俎豆，设礼容。”引申为祭祀、崇奉之意。《杜臆》：“自安史乱后，人皆弃文就武。公诗尝云‘壮士耻为儒’，又云‘儒衣山鸟怪’，此云‘儒服敝于地’，儒之贱已极矣。”（仇注引，今本无）次段记衡山孔庙新学堂而归功于该县陆县令：

“我行洞庭野，欻得文翁肆。侁侁胄子行，若舞风雩至。周室宜中兴，孔门未应弃。是以资雅才，焕然立新意。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因见县尹心，根源旧宫閟。”“文翁”，汉景帝末为蜀郡太守，兴办学校，教育人才。“侁侁”，众多貌。“胄子”，天子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此指县学生员。《论语·先进》：“（点）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仇兆鳌说：“上四言乐育人才。中四言有关国运。下四言留意斯文。‘文翁’指宰，‘周室’比唐。‘恢大义’，谓恢廓文庙。‘根源旧宫’，谓宰从宫墙而出，能追念本源也。”三段写新修学堂幽境与诸生学习情状：

“讲堂非曩构，大屋加涂塈。下可容万人，墙隅亦深邃。何必三千徒，始压戎马气？林木在庭户，密干叠苍翠。有井朱夏时，辘轳冻阶戺。耳闻读书声，杀伐灾仿佛。”县学的“大屋”果真“下可容万人”？作诗难免夸张。不过经过这次扩建，看来规模也确乎不小。这里有高墙深院，院内有树还有井，环境幽美，倒是个学习的好去处。只是当此乱世，学生们心里到底有点不踏实，你听，他们那琅琅的读书声中，不是仿佛带有杀伐之音么？⁽³⁴⁾末段言遇此盛举，有感而赋诗，但期传诸后世：

“故国延归望，衰颜减愁思。南纪改波澜，西河共风味。采诗倦跋涉，载笔尚可记。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孔子学生子夏居西河（济水、黄河间）教授，为魏文侯师。这段是说：正当我归乡延期不胜怅望之时，见此儒林盛事衰颜顿减愁思。⁽³⁵⁾在这风波不靖的南方，此地却弦歌不绝，颇有西河风味。我倦于跋涉不想去效古人采诗，遇到这等的好事还能援笔作记。歌声激荡宇宙，我呼吁世人可千万别让文教失坠！

老杜自幼有大志，“窃比稷与契”，欲“致君尧舜上”。契是传说中商的始祖，曾被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他既取法于契，足见对教化的重视。今见陆宰兴学于乱世，宜有此过望之喜。以为教育足以销乱弭兵，恐未尽然。加之不同时代不同阶级的文教，各有其不同内容和要求。但是，要求振兴和发展文教的呼吁，至今仍不失其现实意义。

随后，老杜携家乘船离衡溯耒水而上，拟赴郴投奔其舅崔伟。至耒阳（今湖南耒阳县）境内的方田驿，值江涨，即在此停泊半旬（五日），不得食。耒阳聂令闻讯，即驰书慰问，并送来牛炙白酒。老杜后曾从陆路去离方田驿四十里的县城拜访聂令，并面呈此诗致谢道：

“耒阳驰尺素，见访荒江渺。义士烈女家，风流吾贤绍。昨见狄相孙，许公人伦表。前朝翰林后，屈迹县邑小。知我碍湍涛，半旬获浩溔。麾下杀元戎，湖边有飞旐。孤舟增郁郁，僻路殊悄悄。侧惊猿猱捷，仰羡鹳鹤矫。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人非西喻蜀，兴在北坑赵。方行郴岸静，未话长沙扰。崔师乞已至，澧卒用矜少。问罪消息真，开颜憩亭沼。”（《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陆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³⁶⁾《史记·刺客列传》：聂政杀韩相侠累而自杀，其姊罂伏尸哭极哀，死政之旁。“狄相孙”，谓人杰孙兼谟（仇注）。浦起龙以为公在夔，有《寄狄明府博济》诗，云梁公曾孙，或即此人。后就似近实。“翰林后”，聂祖父必尝为翰林（赵注）。首段因接聂令书而称其家世才望：聂耒阳您派人拿了您的信，到荒凉的江边来寻访我。您出身于义士烈女之家，您继承了祖先的高风亮节。以前我见到狄相的文孙，他称许您是士林表率。您是前朝翰林之后，如今可委屈您寄迹于这样的小县。史传载令尝馈牛炙白酒。牛为太牢，羊为少牢（见《大戴礼·曾子天圆》）。当然是“礼过宰肥羊”了。中段叙阻泊情事，以及聂之致馈：您得知我遇江涨被困在这里，已有五天总守着这一片汪洋大水。前不久潭州城里的麾下杀元戎，途中我曾看见飞旐引着崔公的灵榇打湖边经过。因此就增加我孤舟倦旅的抑郁；而且这阻水停泊的地方又不当路，更是静悄悄的。猿猱敏捷地打船边树枝间掠过真令人惊讶，仰见鹳鹤矫健地飞去更是不胜羡慕。这当口儿没想到您竟送来比宰头肥羊还重的厚礼，消愁遣闷正用得上这清纯的上等白酒。汉武帝时，唐蒙奉命通夜郎，征发巴蜀吏卒，并诛杀当地官民，巴蜀大为惊恐。于是武帝派司马相如作檄以谴责唐蒙，并且告喻巴蜀，说唐蒙的所作所为，非朝廷本意。“人非”句谓己非相如，无宣喻之责。“坑赵”，指秦白起破赵，坑其降卒。朱注：臧玠之徒，非可檄喻，必尽坑之乃快。“郴岸”，谓赴郴中途耒水之岸。“澧卒”句下原注：“闻崔侍御潩，乞师于洪府，师已至袁州北；杨中丞琳问罪将士，自澧上达长沙。”“矜少”，矜惜而兵少。仇注：时杨子琳已受臧玠之赂，故其卒矜少。浦起龙说：“末段述传闻讨玠之喜，所以劝也。言我此行，虽非有传檄之责，实素有屠贼之兴者，乃方在中途，未遑告变，而问罪诸师，已一时俱发。则身虽阻泊，颜且为之一开耳。吾贤岂有意乎！”解说切当，不须重译了。

文章标题：赞学与谢馈-杜甫潇湘夕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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