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酬知己”-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束缚酬知己”-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杜颖远道前来探视,或者正当老杜请假在草堂休息;或在幕府,亦当相偕回家。此后,他又重返幕府供职去了。现集中尚存十余首作于这年深秋至岁暮的诗篇,从中稍可窥见老杜居幕掠影。

深秋的一天,严武在成都使府北池临眺、饮宴,老杜与诸僚属相陪,作《陪郑公秋晚北池临眺》说:

“北池云水阔,华馆辟秋风。独鹤元依渚,衰荷且映空。采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素楫分曹往,金盘小径通。萋萋露草碧,片片晚旗红。杯酒沾津吏,衣裳与钓翁。异方初艳菊,故里亦高桐。摇落关山思,淹留战伐功。严城殊未掩,清宴已知终。何补参军乏,欢娱到薄躬。”这年九月,严武破七万众,拔当狗城。从“淹留战伐功”和纵情宴乐的情形揣测,这次游池饮宴当在大捷之后。北池云水空阔,豪华的亭馆很豁亮,秋风习习。水渚边还有依依不舍的独鹤在闲踱,一望无际的枯荷掩映远空。这时郑国公严武在宾从的簇拥下,旌旗招展地来到池边,原来这里已准备了别出心裁的娱乐节目。提调见宾主一到,一声令下,那些被选拔来参加比赛的人,便分队将船划到池中,在寒刺(菱角扎手,故云)上采菱,在淤泥中踏藕,然后用金盘盛着打小路上送来助兴请赏。府主高兴,不只犒劳了采菱、踏藕的人,还赏酒给看渡口的小吏喝,赏衣裳给钓鱼的老头儿穿。——前半记临眺等情事如此;“‘素楫’‘杯酒’二联,写出大官气象”(王嗣奭语)。后半叙陪宴情景:见此异方的菊花刚刚吐艳,想到故乡的梧桐该叶落而枝高,不觉牵动了关山之思。至于郑公您,虽同样在蜀地淹留,但已建立了赫赫战功,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不到关城门戒严时分便结束宴会,可见“乐而有节,则郑公亦非纵佚游而忘敌忾者”(同上)。没料到我这不称职的参谋,承您带挈,也分享了这莫大的欢娱。

《成都记》载,摩诃池在张仪子城内,隋蜀王秀取土筑广子城,因为池。一胡僧见了说:“摩诃宫毗罗。”胡语摩诃为大,宫毗罗为龙,谓此池广大而有龙,因名摩诃池。池在成都东南十二里。(16)一天老杜陪严武在摩诃池上乘船游览,分韵赋诗,作《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得溪字》说:

“湍驶风醒酒,船回雾起堤。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坐触鸳鸯起,巢倾翡翠低。莫须惊白鹭,为伴宿青溪。”发端醒豁。《杜臆》说:“‘高城秋自落’,谓高城难越,秋若从空而落。”语大奇,若细加玩味,便觉秋色萧森,充塞天地(可参看上卷一八〇页)。前几年居草堂有“宿鹭起圆沙”(《遣意》其二)之句。今见白鹭,心想这兴许就是曾经陪伴他在浣花溪住宿过的那些,就不忍惊动它们了。旧注多以此诗委婉寓有乞归意。

这时严武请名手在他厅堂内的粉壁上画了一幅很大的《岷山沱江图》,高兴得很,就邀客观赏,并分韵赋诗赞美之。老杜作《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画图十韵得忘字》说:

“沱水流中座,岷山到北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直讶松杉冷,兼疑菱荇香。雪云虚点缀,沙草得微茫。岭雁随毫末,川蜺饮练光。霏红洲蕊乱,拂黛石萝长。谷暗非关雨,枫丹不为霜。秋城玄圃外,景物洞庭旁。绘事功殊绝,幽襟兴激昂。从来谢太傅,丘壑道难忘。”沱水、岷山皆在蜀地,此借以泛指蜀山蜀水。朱注:“毫末”谓笔毫之末;“练光”谓素练之光,兼用“澄江静如练”意。《晋书·谢安传》:谢安放情丘壑,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以此典作结,于人于画均极惬当。邵子湘说:“刻画秀净,巧不伤雅。”此诗一读便知其佳,不须剖析。杨万里以为“杜集排律多矣,独此琼枝寸寸是玉、栴檀片片皆香”,则嫌言过其实。另有入冬后所作《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三首》(17),虽间有佳句,如“寒天留远客,碧海挂新图”“群仙不愁思,冉冉下蓬壶”(其一),“野桥分子细,沙岸绕微茫”(其三)等,但各就其整体而论,皆不及此诗。

老杜同严武等分韵所赋之诗尚有《严郑公阶下新松得沾字》:“弱质岂自负,移根方尔瞻。细声侵玉帐,疏翠近珠帘。未见紫烟集,虚蒙清露沾。何当一百丈,欹盖拥高檐。”《严郑公宅同咏竹得香字》:“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色侵书帙晚,阴过酒樽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张上若说:“松竹皆公自喻幕中效职之意,不能无望于郑公之培植也。”幕僚当然各有职守,但同时又须以清客身份奉陪府主登临游览、饮酒赋诗。“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对于心气颇高的老杜来说,这种处境,真是够他受的了。这年秋天他写的《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就是这种处境下他内心苦闷的稍稍倾吐:

“白水鱼竿客,清秋鹤发翁。胡为来幕下,只合在舟中。黄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平地专欹倒,分曹失异同。礼甘衰力就,义忝上官通。畴昔论诗早,光辉仗钺雄。宽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穷。露裛思藤架,烟霏想桂丛。信然龟触网,直作鸟窥笼。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舍东。竹皮寒旧翠,椒实雨新红。浪簸船应坼,杯干瓮即空。藩篱生野径,斤斧任樵童。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简遂匆匆。晓入朱扉启,昏归画角终。不成寻别业,未敢息微躬。乌鹊愁银汉,驽骀怕锦幪。会希全物色,时放倚梧桐。”到这儿来以前我是个水边的钓鱼人,今年清秋时节我变成鹤发翁了。干吗要到幕下来,本来我只配待在船中的啊。限期要办完这许多黄卷(18)簿书,镇日里我穿着青袍(19)总是在办公。老妻担心我屁股坐起趼,幼女问我犯没犯偏头风。连在平地走路也踉踉跄跄,跟同僚们又往往意见不同。体衰力竭之所以心甘情愿来就职,主要是忝在至交义不容辞。早先曾同您论诗谈文,而今您仗钺雄镇一方可真光辉。由于您的宽容我保存了拙性,您推举(20)我出自穷途。可是我总思念草堂那裛露的藤架,想着那蒙烟的桂树丛。我果真是闯进网中的龟(21),简直做了从笼中窥视外间的鸟(22)。那浣花村真是个好地方,西岭远远地蟠在村北,南江弯弯地绕过村东。竹子皮天寒时依旧发翠,花椒子经雨新近全都变红。那条刚修好的破船该又给风浪打得开坼了,我不在家酒杯干了酒瓮也空了。篱笆倒了给过往行人走成了路,花果树木任凭砍柴的孩子大动斧斤。我把自己束缚在僚属的规矩中来酬报知己,一再蹉跎为的是对您效小忠。虽涉世亦念周防,而生性终伤太简。清晓朱门大开我入府上班,到黄昏画角吹过我才归舍。回不成草堂别业,我怎敢偷闲将息微躬。像乌鹊愁填银汉,像劣马怕鞴锦鞍,我也怕受羁绊;但望您成全我的体面(23),不时放我回去逍遥自适,闲倚梧桐。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说:“杜子美为剑南参谋,《遣闷呈严郑公》诗云:‘束缚酬知己,……未敢息微躬。’韩退之为武宁节度使推官,《上张仆射书》云:‘使院故事: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乃知唐制:藩镇之属皆晨入昏归,亦自少暇。如牛僧孺待杜牧之,固不以常礼也。”制度如此,不得责严武简慢,亦不得怪老杜偃蹇。黄生说:“公与严公始终睽合之故,具见此一诗。盖公在蜀,两依严武,其于公故旧之情,不可谓不厚。及居幕中,未免以礼数相拘,又为同辈所谮,此公所以不堪其束缚,往往寄之篇咏也。”这诗写得很恳切,能真实反映诗人屈居幕府的生活和心情,颇有意义。

当年老杜在朝做左拾遗,与之关系较密切、其后又同坐房党前后遭贬的要员,除了严武,就要数贾至了。事过境迁,没想到严武竟成了两度镇蜀、威震西陲的节度使,而诗人又齐巧“与严公始终睽合”。至于贾至,境况也不坏:“宝应二年(即广德元年,七六三)为尚书左丞。……广德二年,转礼部侍郎。”(《旧唐书·贾至传》)“(广德二年,九月,)尚书左丞杨绾知东都选,礼部侍郎贾至知东都举。两都分举选,自此始也。”(《旧唐书·代宗本纪》)就在写《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前后不久,老杜听说贾至正在知东都举,就托前往赴举的唐诫,寄诗贾至致意:

“……南宫吾故人,白马金盘陀。雄笔映千古,见贤心靡他。念子善师事,岁寒守旧柯。为我谢贾公,病肺卧江沱。”(《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寥寥数语,既叙了旧日的交谊,称誉了对方的荣遇及其才德,暗为唐的应举先容,又带及自家病中卧疾近况,真可谓言简意赅,措辞得体,而又深含无限感慨。

秋尽冬来,老杜又请假暂归草堂,作《初冬》说:

“垂老戎衣窄,归休寒色深。渔舟上急水,猎火著高林。日有习池醉,愁来梁父吟。干戈未偃息,出处遂何心!”不妨想象一下,老杜穿着窄狭的军服回浣花村草堂休假,这景况当然不是《垂老别》中那个“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强抑悲痛、愤而参军的老人所能相比,但也是够可怜、够令人啼笑皆非的了。冬天空气干燥,林中多枯枝落叶,没提防给猎人的火把点着了。诗人顺手拈来这样一个带偶然性的细节,就把冬天的景象渲染出来,“让人看完以后,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那个画面”。《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二中即以习家池自比草堂(详第十五章第十一节)。此“习池”亦然。“梁父”,一作梁甫,山名,在泰山下,死人聚葬之处。“《梁甫吟》,盖言人死葬此山,亦葬歌也。”(《乐府诗集·梁甫吟题解》)今所传古辞,写齐相晏婴以二桃杀三士,传为诸葛亮所作。《登楼》“日暮聊为《梁父吟》”,是说他日暮吟哦着《梁父吟》,缅怀那位躬耕陇亩时“好为《梁父吟》的诸葛亮”。此诗“愁来梁父吟”,直译为:“忧愁时且来梁父山吟哦”,表达的仍是吟《梁父吟》以缅怀诸葛亮之意。但须指出的是:“梁父吟”三字,不得像近日刊行的一些版本那样,将之标点成《梁父吟》。因为这是首五言律诗,若如此标点,便与上句不相对仗;而且,即使单把这句勉强解释成“发愁时且来一曲《梁父吟》”,总不免显得滑稽可笑。

不久,老杜又从草堂回到幕府供职。过了冬至,白天开始变长了,他见新的一年即将来临,而自己却依然滞留剑南,不得还洛阳与兄弟们团聚,心里感到很难过,就吟成《至后》,想借以遣闷。谁知不吟也罢,一吟更觉凄凉:

“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青袍白马有何意?金谷铜驼非故乡。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庾信《哀江南赋》:“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前已讲到,老杜当时已赐绯,但平日办公时仍着青袍:“青袍也自公”(《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而且也有马骑:“归来散马蹄”(《到村》)。可见借“青袍白马”来指幕府生活倒也现成(从朱注)。“金谷”,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水经注·穀水》:“金谷水出太白原,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晋石崇筑园于此,世称金谷园。汉铸二铜驼,置于洛阳宫前南街,东西相向,高九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这里以金谷、铜驼指洛阳,隐寓荆棘铜驼之叹。“非故乡”,不是说洛阳不是他故乡,而是说故乡经乱已非昔貌。《诗经·小雅》有《常棣》篇,旧说以为周公宴兄弟之诗,遂用为欢宴兄弟、敦笃友爱的乐歌。诗中以常棣比兄弟:“常棣之华,鄂不??。”“鄂”通“萼”。“棣萼”出此,亦用以比兄弟。这诗写得较俚俗,旧注家有疑为赝作。我看倒很符合老杜当时的心情。邵子湘以“疏老”二字评此诗。诗入“老”境,难免于“疏”。大作家也有欠佳之作,岂得以优劣论真伪?

今年春天,旧识贺兰铦“远赴湘吴春”,老杜作《赠别贺兰铦》惜别(详第十五章第十节)。年底,他又作《寄贺兰铦》,写乱后相逢之感,言远方惜别之情:“朝野欢娱后,乾坤震荡中。相随万里日,总作白头翁。岁晚仍分袂,江边更转蓬。勿云俱异域,饮啄几回同。”他俩都经历了大唐帝国从“朝野欢娱”到“乾坤震荡”的盛衰剧变,流离道路,到老又在离京洛万里的剑南重逢,这就无怪他对贺兰的感情如此深厚了。首联实谓当时玄宗朝以纵乐酿祸,寓意深刻。不久,王侍御去东川,老杜参加了在放生池(24)举行的饯别宴会,作《送王侍御往东川放生池祖席》,发端借之顺便向梓州诸旧游表示了敬意:“东川诗友合,此赠怯轻为。”末谓当此冬尽春来之际,但愿早归,以慰衰疾:“梅花交近野,草色向平池。倘忆江边卧,归期愿早知。”老杜入蜀以来诗中涉及王侍御的不少,举出名字的有前几年带着酒同高适一起去草堂相访的王抡(详第十三章第十一节),有今年暮春邀老杜去他的灌口寓居做客的王契。两年后的大历元年(七六六),老杜作《哭王彭州抡》。仇注:“公初到成都时,有《王侍御抡许携酒至草堂》诗,王盖先以御史罢官,后在严武幕中,又迁彭州刺史而卒也。”这时王抡既入幕,当别有官衔。此王侍御或是王契。

诗既已写到腊月梅开时节,人无分雅俗,都将准备过年了。但不知王侍御这时急着去东川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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