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危适他州”-杜甫的入蜀“图经”

“身危适他州”-杜甫的入蜀“图经”

老杜一家在秦州住了三个月左右,就在这年(乾元二年,七五九)十月去同谷(今甘肃成县)。老杜在秦州时曾热衷于求田问舍,拟终老于此间。为什么忽然又离此而去呢?诸家多认为这主要是由于生活没着落,就不得不另找出路了。他动身时写的《发秦州》说:“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汉源十月交,天气如凉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谿谷无异石,塞田始微收。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这诗写得很真实,能帮助我们了解他当时的一些情况和想法:(一)题下原注:“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唐汉源县属成州(治同谷)。据原注与“汉源十月交”,知此行在乾元二年十月。(二)成州(同谷附邑)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五里(见《九域志》),故称“南州”。发端至“崖蜜”句,“言同谷风土之暖,利于无衣”,“同谷物产之佳,利于无食”(朱鹤龄语)。而且那里有山有水,环境幽美,最宜寄寓。(三)秦州是陇西东西交通要冲,过往人多,苦于应酬,地瘠产微,胜迹无多,不可久留。此外,他之所以决计离秦州南行,也有“以其逼吐蕃必乱”(何焯语)的考虑。(四)他去同谷,将卜居于栗亭。诗中所写主要是传闻栗亭的种种好处。栗亭在成州(同谷)东五十里,离秦州一百九十五里(见《九域志》)。第十一章第三节探知老杜往西枝村寻置草堂地不得,后又拟卜居西谷,似亦未果,其时适同谷县宰寄书相招:“邑有佳主人,情如已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积草岭》),他便打消了在东柯、西枝、西谷等处卜居的念头,携家离秦州到同谷去了。

行前老杜曾向赞公和尚告别,作《别赞上人》说:

“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我生苦飘荡,何时有终极?赞公释门老,放逐来上国。还为世尘婴,颇带憔悴色。杨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是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异县逢旧友,初欣写胸臆。天长关塞寒,岁暮饥冻逼。野风吹征衣,欲别向曛黑。马嘶思故枥,归鸟尽敛翼。古来聚散地,宿昔长荆棘。相看俱衰年,出处各努力!”据《发秦州》“中宵驱车去”句,知老杜启程赴同谷在半夜。鲍照《代东门行》说:“行子夜中饭。”温庭筠《商山早行》说:“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古人远行赶路,往往如此。可见《别赞上人》“野风吹征衣,欲别向曛黑”中的“别”,是指老杜往赞公所在寺院辞行后作别归寓,并非告别赞公就此启程。老杜携家赴同谷当在此后不久一天的半夜。赞公是老杜在秦州的唯一旧友,老杜前来告别,感慨定然不少。他借江水起兴自怜东西流浪,无有终极;复叹赞公自京师放逐此间,杨枝豆子,时日易度,浮云南北,随遇而安。“还为世尘婴,颇带憔悴色”,赞公放逐此间不自由的处境和委顿神情可以想见。接叙离此之因是迫于饥寒,并叙天黑作别归寓情景。末四句是临别互勉之辞,语短情长,不胜凄恻。这次老杜是骑马来的,信手拈来,故有“马嘶”之句。赞公土室离城关老杜寓所不近,天黑路险,有马骑,老杜心里想会塌实得多。

之后不久的一天半夜,老杜携家启程了。当时的情景,在《发秦州》末尾有很具体而生动的描绘:“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情景凄凉,离人的心境更凄凉,这就难怪他要慨叹乾坤之大,无地容身,辗转道路,何日方休了:“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离城往西南走了七里,来到赤谷。这赤谷他前些日子曾日暮经此,作《赤谷西崦人家》,赞其境地的幽美有如桃源。今日重经,不无感慨,作《赤谷》说:

“天寒霜雪繁,游子有所之。岂但岁月暮,重来未有期。晨发赤谷亭,险艰方自兹。乱石无改辙,我车已载脂。山深苦多风,落日童稚饥。悄然村墟迥,烟火何由追。贫病转零落,故乡不可思。常恐死道路,永为高人嗤。”“重来”句下杨伦引蒋弱六语:“前已说秦州不可居矣,此仍不无恋恋,亦是真情。”想到此生此世必不再来,这必会勾引起老杜深沉的人生叹喟,就不只是对印象颇佳的赤谷,甚至对“不可居”的秦州产生眷恋之情了。州城到赤谷一段较平坦。未明出发,到赤谷天亮,从此往南尽是艰险的山路,所以说:“晨发赤谷亭,险限方自兹。”浦起龙说:“此才是发足之始,故景少情多。……中八,叙发赤谷以后情状,不粘赤谷说。”甚是。乱石塞途,才通一辙。山深风厉,日暮儿饥。村墟遥远,烟火难追。第一天行旅就如此艰苦、狼狈,诗人难免在结尾发穷途生死的浩叹了。王嗣奭说:“故乡之乱未息,故不可思,言永无归期也。公弃官而去,意欲寻一隐居,如庞德公之鹿门,以终其身,而竟不可得,恐死道路,为高人所嗤。‘高人’正指庞公辈也。”李子德说:“古调铿然,有空山清磬之音。”

《方舆胜览》载铁堂山在天水县(秦州治所在此)东五里。峡有石笋,青翠,长者至丈余,小者可以为砺(磨刀石)。蜀姜维世居此。《通志》载峡有铁堂庄,四山环抱,对面有孤冢,相传是姜维祖茔。老杜过此作《铁堂峡》说:

“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威迟哀壑底,徒旅惨不悦。水寒长冰横,我马骨正折。生涯抵弧矢,盗贼殊未灭。飘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热。”老杜一行既已到了州城西南七里的赤谷,为什么又转到城东五里的铁堂峡去呢?仇兆鳌可能觉察到这一问题,在引用了前面那两条有关铁堂峡的资料之后,又采录邵注铁堂峡“在秦州东南七十里”之说。此说虽佳,惜无根据。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自秦州赴同谷须经铁堂峡,出城抄小路到此虽只五里,只是走不了车辆(须知此行是有车辆相随的:“乱石无改辙,我车已载脂”),不得不从赤谷绕道而来。未知当否,惜不得亲自踏看,惟望专家和当地读者指正。前诗“晨发赤谷亭,险艰方自兹”,是说一过赤谷,艰险的旅途就开始了。此诗“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所述情况,与之大致相符。这首诗写得很好,“起语亦尔缥缈”(邵子湘语)。山风吹拂着游子,缥缥缈缈越过险峰绝?。峡谷的形状真像深藏的厅堂,黑色的石壁屹立仿佛是堆积着的铁。微径摩擦着青天而蟠曲,岩石与大地分裂开来。细长的竹林一望无边,空中镶嵌着太古以来从未融化的雪。提心吊胆走在山沟里真令人悲哀,旅伴们全都惨然不乐。横着长冰的水多凉啊,我马的骨头简直要冻折了。生当这战争年代,称兵作乱的盗贼远未消灭。(奉先、白水、鄜州逃难以来)飘零的日子加起来已超过了三年,回首前尘徒令我五内如焚。

《元和郡县志》载盐井在成州长道县(今甘肃西和县)东三十里。水与岸齐,盐极甘美,食之破气。盐官故城,在县东三十里,在嶓冢西四十里。相承营煮,味与海盐同。今西和县东仍有盐关镇。老杜经过这里,见草木受卤气浸渍而凋枯,青烟满川,人们正忙于煮盐,又深慨上下其手、公私争利,作《盐井》说:

“卤中草木白,青白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井岁搰搰,出车日连连。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我何良叹嗟,物理固自然。”官家规定产盐的任务很紧迫,盐民汲井煮盐,挽车运盐,操作十分辛苦。官家抬高盐价,盐商又从中渔利。虽说物情争利,本极自然,不足嗟叹,其实这就是诗人莫大的嗟叹了。黄希说:“《唐志》:天宝、至德间,盐每斗十钱。乾元元年,第五琦为诸州榷盐铁使,初变法。刘晏代之,法益密。贞元四年,江淮斗增二百,为钱二百一十,后复增六十。河中两池盐,斗三百七十。豪贾射利,官收不能半。以此例之,蜀中盐价。从可推矣。”(仇注引)“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当是实录。十斗为斛。盐商以每斗三百钱买进,以每斛六千(即每斗六百)钱卖出,即倍获其利。(1)在公私重重盘剥下,人民的困苦可想。历来写盐民的诗作不多,稍为人知的有柳永的《煮海歌》和吴嘉纪的《绝句》等。老杜这首诗不如前者较细致地写出了盐民劳动的艰苦和所受剥削的深重:“卤浓盐淡未得间,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糇粮;秤入官中充微值,一缗往往十缗偿。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也不如后者巧借细节以显示熬盐灶户的非人生活:“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傍。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但着眼于国计民生,“为世乱民困作劳求活而悯之”(浦起龙),同时也最先揭露了第五琦变法的流弊,意义还是很深刻的。

随后老杜就来到了寒峡,作《寒峡》说:

“行迈日悄悄,山谷势多端。云门转绝岸,积阻霾天寒。寒峡不可度,我实衣裳单。况当仲冬交,溯沿增波澜。野人寻烟语,行子傍水餐。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宋书·氐胡传》载:安西参军鲁尚期,追杨难当出寒峡。即此。黄鹤说:秦至成之界,垂二百里;又七十里至成。钱谦益说:今寒峡尚为秦地,而已交十一月(“况当仲冬交”),则去秦在十月之末无疑。仇兆鳌串讲极佳:“首记峡中势险而气寒。云门乍转,却逢绝岸,积阻之处,又霾天寒,此所谓势多端也。单衣仲冬,冲寒而度峡,旅人之困如此。……末叹峡行之艰苦。寻烟傍水,皆荒山阒寂之象。路难犹胜荷殳,此自解语,实自伤语。”黄生说:“‘此生’句即‘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意。然本怨路难,语故如此,盖无聊中自解之辞。”虽说是“自解之辞”,仍应看到此老自身难保尚能念及戍卒之苦的一片好心。正由于诗人有了间关道路的亲身体验,就更觉戍卒的可悲悯,这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并非故意找理由来自宽自慰啊。王维《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是说空山林密只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野人寻烟语”是对着被烟雾遮掩的人说话。岑参《暮秋山行》“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风吹叶响,无人却像有人。三种情境,三种意趣,比较便知。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栈石星饭,结荷水宿”,可与“行子傍水餐”同赏。陈继儒说:“此与《铁堂》《青阳》二篇,幽奥古远,多象外异想,悲风泣雨,入蜀人不堪多读。”(仇注引)

老杜有《法镜寺》诗。寺旧注无考,黄鹤以为尚在秦州境。诗首叙行路伤神之际,忽见此寺古雅,不觉愁怀顿开;中写此间美景,点明破愁之由;末记离此上路情事:

“身危适他州,勉强终劳苦。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婵娟碧藓净,萧摵寒箨聚。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云蒙清晨,初日翳复吐。朱甍半光炯,户牖粲可数。拄策忘前期,出萝已亭午。冥冥子规叫,微径不敢取。”既称所赴的成州为“他州”,则当时当身在秦州。此可为黄鹤“意尚在秦州”一说的旁证。黄希说:“子规,春鸟,仲冬声闻,地气之暖使然也。”按:子规即杜鹃,种类不少,大多为夏候鸟或旅鸟。一般而论,此间仲冬不当有子规啼叫。即使老杜“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且诗多写实,但于此等细枝末节,也难保无讹,不可拘看。这诗写景清丽,能给人以变幻多姿而又色调鲜明的感官印象,几乎获得了只有水彩画所独具的富于透明感、轻快、湿润等效果。仇注于此诗后引钟惺的话说:“老杜蜀中诗,非惟山川阴霁、云日朝昏,写得刻骨,即细草败叶、破屋危垣,皆具性情。千载之下,身历如见。”指出老杜写景而境界立呈且具性情,很有见地。

老杜《青阳峡》诗中写到的青阳峡,亦不详其所在;邵注据“南行道弥恶”句,意在秦州之南。诗说:

“塞外苦厌山,南行道弥恶。冈峦相经亘,云水气参错。林迥峡角来,天窄壁面削。谿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仰看日车侧,俯恐坤轴弱。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昨忆逾陇坂,高秋视吴岳。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突兀犹趁人,及兹叹冥寞。”这诗首叙峡行,次记峡景,末借众山以衬托峡的突兀。塞外的山真把人腻味透了,往南走路越来越险恶。冈峦纵横相连,云气、水气参错在一起。峡角劈面而来把后边的林子抛在远方,石壁陡立如削露出窄窄的一线天。山沟西边老远的崩石,像发怒似的向我滚落。抬头仰望,真担心日车经过这里会给高山撞翻了(老杜这时显然会想起李白“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的诗句来)。莫不是山魈木魅在嗥风啸雨,霰飞霜降的寒谷广漠而沉寂。记得几月前我度越陇坂,秋高气爽望见了吴岳(在今陕西陇县西南)。东笑莲花峰太矮小,北嫌崆峒山太单薄。只以为吴岳超然天外的壮观,再也没有可比拟的了。谁知到了青阳关,那高峻惊险的景象还是追着我不放,这使我不觉爽然若失了。(2)

随后来到成县东边的龙门镇(3),作《龙门镇》说:

“细泉兼轻冰,沮洳栈道湿。不辞辛苦行,迫此短景急。石门云雪隘,古镇峰峦集。旌竿暮惨澹,风水白刃涩。胡马屯成皋,防虞此何及!嗟尔远戍人,山寒夜中泣。”先写往龙门镇途中栈道泥泞、天寒日暮、行旅辛苦情状;后述见龙门镇云屯峰攒而叹戍卒之苦。成皋,古县名,在今河南荥阳县境。这年九月史思明陷东京及郑、滑等州。“胡马屯成皋”指此。仇注引黄淳耀语:“时东京为史思明所据。秦成间密迩关辅,故龙门镇兵有石门之守。然旌竿惨淡,白刃钝涩,既无以壮我军容,况此地又与成皋远不相及,而防戍于此,则亦徒劳吾民而已。使之山寒夜泣,亦何为哉!”萧涤非先生说:“观‘夜’字,杜甫是在龙门镇上住宿的。但他分明没有睡着。戍卒在哭泣,诗人嗟叹。”

《石龛》上叹行路之难,下伤征求之苦,思路与前一首诗相近:

“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天寒昏无日,山远道路迷。驱车石龛下,仲冬见虹霓。伐竹者谁子,悲歌上云梯。为官采美箭,五岁供梁齐。苦云直簳尽,无以应提携。奈何渔阳骑,飒飒惊蒸黎。”方志载西安镇在成县境,唐杜甫诗“驱车石龛下”即此。未知确否。申涵光说:“起势奇崛,若安放在中间,亦常语耳。”曹操《苦寒行》:“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刘琨《扶风歌》:“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仇注引以为首四句出处,甚是,但诗人处此阴森恐怖境地的实感仍是第一位的。天寒日暮,高山深谷必有各种野兽号叫,一经以民歌重沓方式咏叹出之,倍觉凄切感人。蒋弱六说:“写万惨毕集,抵一篇《招魂》读。”这不过是极言其感人而已。浦起龙说:“前但写龛边呼啸阴霾之象,知其地渐近同谷矣。《同谷歌》曰:‘白狐跳梁黄狐立’‘天寒日暮山谷里’,与此正相类也。”冬月无虹,今见虹,是反常现象,写来平添神秘、恐怖感不少。安禄山乱起于天宝十四载,至作诗时已“五岁”。“梁齐”指河南、山东一带。诗人来到石龛偶见山巅“伐竹者”悲歌,问知乱起五年来都在砍伐作箭杆的竹子供应河南、山东一带平乱的官军,如今合格的笔直的竹子都砍尽了,无法满足官府的需求,故而愁苦,这使得老杜从一个方面以小见大、举一反三、具体真切地感受到这场战乱给唐帝国人力、物力、财力所造成损失的巨大,给天下苍生所带来灾难的深重,他的浩叹是发自肺腑的啊!

《积草岭》题下原注:“同谷界。”蔡梦弼谓从此岭分路,东同谷西鸣水。浦起龙说:“按:鸣水,今为汉中之略阳县,在同谷东。蔡说非是。”今方志一说积草山在今甘肃徽县北四十里,杜甫入蜀经此,有诗。一说在成县境,旧天水、同谷之间,唐杜甫有诗。说法不同,实指一山。在徽县北四十里,约当天水、同谷之间。自此西南行往同谷,东南行往鸣水(今略阳),故有“山分积草岭,路异鸣水县”之句。诗说:

“连峰积长阴,白日递隐见。飕飕林响交,惨惨石状变。山分积草岭,路异鸣水县。旅泊吾道穷,衰年岁时倦。卜居尚百里,休驾投诸彦。邑有佳主人,情如已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食蕨不愿余,茅茨眼中见。”阴云连着峰峦,白日时隐时现。林子里风吹叶动,飕飕作响;阳光忽明忽灭,山石阴森森的形状也随着变化不定。就在这山头分路,(往西的这条去同谷)往东的另一条去鸣水县。(孔夫子说:“吾道穷矣!”)可叹我也总是流浪,年老岁暮,这使我感到无比地疲劳和厌倦。离我正要去卜居的地方还有百里,到那里我将停下车来投靠诸位先生。县里有这样好的主人,对我的情意如同我们早已见过面。他给我的信话讲得真妙极了,关怀备至,使我这个远客受宠若惊。我只要有薇蕨充饥就满足了,我多么渴望马上能见到那为我们准备的茅屋。仇注:“诸彦,投宿之家。主人,同谷之宰。”虽可通,我以为“诸彦”也可以用来统指县令和县内诸僚友。县令来书顶多答应为他找一栖身之所,恐未必言明为何等人家,老杜岂能率尔称之为“诸彦”?最迟明天就要到达同谷了,在前面等着他的又是些怎样的人和事呢,诗人不免感到有点兴奋。对于旅泊不定的人来说,只要有个去处安身,哪怕生活苦一点,也是求之不得的啊!可叹的是老杜这决非奢望的愿望往往落空,同谷并不比秦州好。

泥功山在成县西北三十里(4),上有古刹,峰峦突兀,高插青霄,周围数十里,林木丰蔚,鸟兽繁多。又,凤凰山在成县东南七里(一作十里)。秦始皇西略,登县西南十五里的鸡头山,宫娥有善玉箫者,吹箫引凤。至汉世又有凤凰栖其上。山后有龙池,有唐李彦琛修经阁,前有迸珠泉、张果老洞,旁有台名凤凰台。下溪中二石,相对若阙(见清乾隆六年黄泳纂修《成县新志》)。老杜经此二地,作《泥功山》《凤凰台》二诗。王嗣奭说:“古云成州有八景楼,泥功山与凤凰台居其二。(焮案:其余六景是杜祠、醉仙岩、仙人龛、鹿玉山、裴翁湖。八景楼在成县西南隅唐刺史裴守真所开裴翁湖侧,谓登楼可观此远近八景。宋张舜民诗云:‘八景更从何处觅,一湖唯有此楼高。’老杜当日无此楼与此八景之名。)公诗止言其泞,不言其胜,何也?又云山上有泥功庙,石像古怪(《成县新志》引咸通中成州刺史赵鸿诗:‘立石泥翁状,天然诡怪形。未尝私祸福,终不费丹青。’以为此石像系天成)。岂以称胜耶?”其实这问题很好回答:碰上道路泥泞,行旅艰难,心境不佳,当然就“止言其泞,不言其胜”了。据《成县新志》所描绘,泥功山峰高林茂,春秋佳日,亦复大有可观。《泥功山》说:

“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泞非一时,版筑劳人功。不畏道途永,乃将汩没同。白马为铁骊,小儿成老翁。哀猿透却坠,死鹿力所穷。寄语北来人,后来莫匆匆。”这诗极言泥功山的泥泞:从早到晚都在青泥中费劲地赶路。一些泥泞之处还常劳人功版筑道路。行人不怕路远,就怕在泥淖中惨遭没顶之灾。为青泥所污,白马成了黑马,小儿成了嘴上长胡子的老头子。(5)猿掉在里面哀鸣不已,鹿陷在里面精疲力竭就死了。捎话给那些从北边来的人:你们走在后面可要小心,别只顾匆匆赶路。此“记地之作,朴老如古乐府”(杨伦语)。《凤凰台》说: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唐初称西康州,后改为同谷)。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题下原注:“山峻,人不至高顶。”这注很有意思,可帮助理解是什么触发了老杜的诗思。周文王姬昌在商纣王时为西伯。传说周文王时有凤鸣于岐山。诗人因凤凰台而联想及此,又见“山峻,人不至高顶”,勾引起君门九重、忠悃无由上达的慨叹,并从而产生愿剖心血以饮啄凤雏、待致太平的非非之想(可参看第二章第三节)。仇兆鳌引卢注:“当时李泌久归衡山,春宫左右无人调护,公欲效绮里之功而不可得,故曰:‘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并于篇后加案语说:“解杜者,诗中本无寓言,而必欲傅会时事,失于穿凿;诗中本有寓意,而必欲抹杀微词,谓之矫枉。……此章托讽显然,盖借景以寓意,于卢注独有取焉。”谓此章托讽显然,不误。但谓老杜“欲效绮里之功而不可得”,仍嫌穿凿,还是浦起龙理解得较通达:“是诗想入非非,要只是凤台本地风光,亦只是杜老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颠沛,但期国运中兴。刳心洒血,兴会淋漓。为(自秦州抵同谷)十二诗意外之结局也。”

老杜自秦州至同谷,又自同谷至成都,前后纪行诗各十二首。(6)这样说大体是不错的。但要指出的是,当老杜途经两当(今甘肃两当县),曾作《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杜臆》:“吴十名郁,今巩昌古迹有吴郁宅,在两当县西南。……公作诗时,侍御尚谪长沙,此过其空宅而思及旧事也。”此诗性质不同,故不计入纪行诗内。据诗中所述,老杜曾与吴郁在凤翔行在同列。用兵之际,间谍事起,良民受诬,吴居言路,力为理冤,故以此取忤朝贵而遭贬。其时老杜方因疏救房琯忤旨,于侍御之斥,未能仗义执言,终有负于谏职,不胜内疚。可见老杜是个责任感很强、严于律己、不文过饰非的老实人。申涵光说:“‘余时忝诤臣,丹陛实咫尺。相看受狼狈,至死难塞责。’真情实语,声泪俱下。王摩诘云:‘知尔不能荐,羞称献纳臣。’两公心事,如青天白日,他人便多回护矣。”这种精神,对今天的人来说,也不无可取法处。

文章标题:“身危适他州”-杜甫的入蜀“图经”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826.html

上一篇:“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杜甫度陇客秦州

下一篇:凤凰村里的凤雏供养人-杜甫的入蜀“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