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村里的凤雏供养人-杜甫的入蜀“图经”

前已论述,老杜决计离秦州携家赴同谷,主要因同谷“风土之暖,利于无衣”,“物产之佳,利于无食”。来到离同谷“尚百里”的积草岭,老杜在诗中曾不胜感激地提到那位好心函邀他前来“卜居”的“佳主人”某县令。可是抵达以后竟无一字言及此公,而且困居穷谷,境况之惨,空前绝后,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跷蹊。施鸿保早已注意及此,并详为推度,所见颇有可取:“今按七歌,正同谷作,长镵一章,极写旅况之穷,尚不如在秦州时,尚得阮生致薤,侄佐分粱也。据下同谷诗注,则居同谷,未及一月,即赴成都,前发秦州诗:‘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又‘汉源十月交’,云云,似将久居同谷者,故此(《积草岭》)诗尚云‘卜居’,何以未至一月,即又舍去之成都?宰既‘佳主人’,且先曾致书,即不能如严武、裴冕之厚待,或亦如高使君之供禄米,柏中丞之数赐金;又不然,亦当如王司马之助修草堂资,萧、韦明府之遗桃栽桤木;乃任其旅居穷谷,短衣长镵,拾橡栗、掘黄精,男呻女吟,几皆馁死,而此所谓‘佳主人’者,竟不一顾;想是狡情薄分一流,慕公之名而寄书,假为语妙,以尽世情,初不料公信之,竟挈妻子舍秦州而来也。度公至后,其人或避匿不见,故同谷诗无一篇及之。此等人,吾生生世世所不愿见者,(仇)注与张?说,似尚信其为‘佳主人’,何耶?”果真如此,老杜这次算是受骗上当、给坑苦了。不过,在旧时代,“诗穷而后工”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老杜若真因受冷遇而备尝饥寒之苦,有所感发,创作了《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这组不朽名篇,正像韩愈在《调张籍》中所说“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那样,这倒要衷心感谢这位恪遵“帝命”而成全老杜的“佳主人”呢。
同谷县即今甘肃成县,在该省东南部、西汉水北岸,邻接陕西省。北魏置白石县,西魏改同谷县,唐为成州治。要不是因为老杜在这里受过苦败坏了印象,这倒是个颇富名胜、值得一游的好去处。《成县新志》载明人李景廉旧志叙说:“仇池之四山回合如环,两水相夹如镜。南对鸡峰之翠,东跨凤岭之云,西枕石嘴之头,北倚香水之洞。他如飞龙峡、卧佛寺、果老崖、瀑水泉、少陵祠、裴公湖之美,真是余霞散绮,涟漪涌碧,供人吞吐无尽。至于星分井鬼,地接巴蜀,襟汉江而带沔略,俯阴平而临武阶,古为成州同谷雄镇,信不诬也。”作序难免溢美,大体还是可信的。所述诸胜,最著名的当然是仇池(详第十一章第一节),那里不仅有神鱼穴、十九泉诸胜,而且是汉时白马羌国故城,古籍早有著录。老杜是博雅之士,“读记忆仇池”(《秦州杂诗》其二十),早已神游其间,还想邀赞上人同游,“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寄赞上人》)。今来同谷,揣情度理,只要条件许可,他不会不到那里去登临、凭吊的。可是其同谷以后诸诗中未见道及,若非散失,当是在此停留不逾月即赴成都,而且饥寒交迫,资生无计,没有兴致,也没有工夫去县西北一百里的仇池山(见《成县新志》)游历了。
老杜来同谷后寓居何处?案:清乾隆二十九年费廷珍纂修《直隶秦州新志》收牛运震《重修杜少陵祠堂记》载:“栗亭川拾遗祠者,明御史潘公创建以祀唐诗人杜少陵子美者也。……今之栗亭川者,实惟有唐同谷之故界。子美历秦窜蜀,扰攘艰难,风尘之际,盖尝淹处喘憩于兹,短衣山雪,乱发天风,负薪拾橡,号饥呻寒,文士穷愁,莫此为烈。”栗亭县,后魏置,寻废。故城在成县东五十里(一作七十里),徽县西(一作西北)。其地唐属同谷(故《少陵祠堂记》谓“实惟有唐同谷之故界”),后隶徽县。有栗河自此南注泥阳河,即古栗亭川。杜甫祠在栗亭西。(见《甘肃通志》《九域志》等)据《少陵祠堂记》所载,祠虽创建于明代,但早已相传老杜“历秦窜蜀”“尝淹处喘憩于兹”,也就是他“寓居同谷县”的所在,所以作记的牛运震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七歌》中所描写的短衣山雪、乱发天风、负薪拾橡、号饥呻寒诸情事,都发生在这里了。那么,这传闻最早可追溯到何时?根据现存资料至少可追溯到唐末。《太平寰宇记》载:同谷县有栗亭镇,咸通中(八六〇—八七三)刺史赵鸿刻石同谷说:“工部题栗亭十韵,不复见。鸿诗曰:‘杜甫栗亭诗,诗人多在口。悠悠二甲子,题记今何有?’”《成县新志》“艺文”类除此首外更沿旧著录赵鸿《杜工部同谷茅茨》:“工部栖迟后,邻家大半无。青羌迷道路,白社寄杯盂。大雅何人继,全生此地孤。孤云飞鸟什,空勒旧山隅。”据此可知:(一)赵鸿作诗刻石时酌定于咸通十四年(八七三),上距乾元二年(七五九)老杜来同谷时一百一十四年,差六年,计其成数,无妨称“二甲子”。(二)前引赵二诗当同为凭吊同谷栗亭茅茨而作,因为后诗“空勒旧山隅”和前诗“题记今何有”就是“工部题栗亭十韵,不复见”的意思。(“不复见”“今何有”不就是“空勒”了吗?)老杜“栗亭诗”“题记”今虽“不复见”,而其诗仍在人口流传:“诗人多在口。”(三)杜“工部题栗亭十韵”已“不复见”的那首诗,就内容而论,是“孤云飞鸟什”。他的《别赞上人》共十二韵,中有“是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归鸟尽敛翼”之句,所题或即此诗(7)(“十二”言“十”,取整数而已)。(四)“工部栖迟后,邻家大半无”,说明赵鸿来此凭吊曾做调查。百多年过去了,“邻家”见过老杜的人当然一个也不会活在世上。可见指的是旧邻的子孙。既说“邻家大半无”,总会有“小半”,至少有一两家当年邻居的子孙会留在这里。这样的一些村民说他们的爷爷、老子曾经见到过杜甫和他的石壁题诗,能说这是毫无根据的附会、编造吗?老杜在启程时写的《发秦州》中就明确地提到他去同谷将卜居于栗亭:“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途中写的《积草岭》则表露即将到达卜居地的欣幸之情:“卜居尚百里,休驾投诸彦”,看起来,同谷县里的“佳主人”确乎已为他预先找好了栗亭这卜居之地(正因其如此,他才不禁由衷地感到“来书语绝妙”了),他们全家一来就住在这里,是合情合理的,是很有可能的。(8)既然如此,那么,能否像前述牛运震那样,从而肯定《七歌》中所写,就是老杜寓居栗亭时的生活情况呢?那倒不一定。
为了弄清这一问题,须先查考方志。
案《广舆记》载:子美草堂在飞龙峡口,水带山环,霞飞雾落,清丽可人。唐乾元中子美避难居此,作草亭,有《同谷七歌》及《凤凰台》诸诗,后人感其高风,即其址立祠祀之,岁春秋仲,邑令率属往祭。《成县新志》载:飞龙山有二。一在仇池山下,晋氐杨飞龙据仇池,因名。一在县之东南七里,河水经流,相传有龙飞出,故名;峡口有杜甫草堂。又载,万丈潭在凤凰山下飞龙峡中,距县东南七里。相传有龙自潭飞出,洪涛苍石,其深莫测。杜甫祠在其口,有诗云:“龙依积水蟠,窟压万丈内。”又载:杜甫至同谷,择地于凤凰台下万丈潭边,结为草堂,负薪采栗自给,作七歌寓感,未几入蜀。又载:杜少陵祠,每春秋祭,羊一帛一,醴赍粢盛,全礼用三献。在县东南五里许飞龙峡口。根据上述几种资料可知:(一)老杜来同谷后曾在县东南七里(一说五里许)飞龙峡口作草堂以居。(二)飞龙峡在凤凰山的凤凰台下,万丈潭边。(三)老杜寓此,负薪采栗自给,《同谷七歌》及《凤凰台》诸诗皆作于此。(四)即其草堂遗址立杜少陵祠,春秋二祭,祀典颇隆。
虽说相传老杜曾寓于此,且“后人感其高风,即其址立祠祀之”,是否可信,仍须取证于杜诗。
《万丈潭》题下原注说:“同谷县作”,而且诗中所写也确是万丈潭景物(详后),但这诗只能证明老杜来此游历过,起码在这次游历和写诗的当时,其旁并无他寄寓的草堂。这诗末后说:“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告归遗恨多,将老斯游最。……何当炎天过,快意风云会。”自诩是第一批来此无人之境的探幽访胜者;自认为是平生最满意的一次游历,流连忘返,归后深感遗憾,尚思来年夏日重过登临:这岂不明白无误见出他当时并非住在这里吗?这里是“无人境”,又哪来的草堂呢?“发兴自我辈”,既说“我辈”,当有同游之人。但不知老杜这次出游,是从县城来,还是从栗亭来;更不知同游人是谁,有“佳主人”和“诸彦”否。
较能见出老杜在飞龙峡万丈潭附近寓居过的作品是《同谷七歌》其六:“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枝相樛。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南有龙兮在山湫”“木叶黄落龙正蛰”,即《万丈潭》“龙依积水蟠,窟压万丈内”“寒木垒旌旆”“闭藏修鳞蛰”的意思。旧注对此首的理解虽各有不同,但多认为有寓意有寄托,而且是借万丈潭潜龙以为比兴,这是不错的。正因他住在万丈潭(即此所谓“龙湫”)北附近,所以就说“南有龙兮在山湫”“我行怪此安敢出”。如果写作地点是在栗亭寓所,那么栗亭在东万丈潭在西,就不得说“南有龙兮在山湫”了。而且两地相距很远,即使想象“龙湫”的“蝮蛇”趁“龙正蛰”而大肆活动,他也无须吓得不敢出门(“我行怪此安敢出”)啊!浦起龙说:“七诗总是贴身写。”贴身写既可即景抒情,也可咏物寓意,但对于成熟作家的成功之作来说,仍须注意“量体裁衣”啊!王嗣奭说:“前《积草岭》诗云‘邑有佳主人’,不知谓谁,岂同谷令耶?歌内甚有不足主人之意,如托长镵以为命,如闾里惆怅,主人何独不以为意也。又如‘黄蒿古城云不开’,见城中无相知,故但言‘山中儒生旧相识’。”又杨伦在其五“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之上加顶批说:“确是谷里孤城,说得凄惨可畏。”与“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二句联系起来看,总觉得这样说话的人,与其说像住在五十里外的栗亭,倒不如说更像住在城边万丈潭附近的峡谷里。如此说来,相传老杜曾在飞龙峡万丈潭附近寓居过的记载基本上是可信的。但要补充的是,据《七歌》其二“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其七“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云云,他当时居住的地方决非万丈潭边的“无人境”(“造幽无人境”),而是有“闾里”邻人的。方志多说杜甫草堂在飞龙峡口,后即其址立祠,这话我不大相信。选择在峡口“山危一径尽,岸绝两壁对”这样险阻阴森的地方立祠,借以为山川生色,那无疑是很合适的。要是说老杜当日的草堂就建在这“无人境”,暂且不说与自述有“闾里”邻人的情况不合,单从生活上考虑,老杜哪会带着家小到这个山旮旯里来居住呢?他当寓居于附近村子里,而其后所建的少陵祠则在飞龙峡口,年深月久,修方志的人就想当然地写成“即其址立祠”了。
推断是否近实,尚可从别的诗中加以印证。他的《发同谷县》说:“始来兹山中,休驾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忡忡去绝境,杳杳更远适。停骖龙潭云,回首虎崖石。”头两句说到来后即住在“兹山”“地僻”处,可见非城中。“龙潭”即飞龙峡万丈潭。《成县新志》载虎崖在县南五里的仙人龛。“绝境”非谓“濒于绝境”的“绝境”,而是用陶渊明《桃花源记》“来此绝境,不复出焉”中“绝境”之义,指与人世隔绝的地方。“忡忡”四句写他离寓首途,深悲去此绝境,适彼远方,故而经龙潭而停骖,仰虎崖而回首,依迟惆怅,不忍遽别。可见:(一)其寓并不在飞龙峡万丈潭;(二)但又离此不远。又,他的《木皮岭》一开始就说:“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从同谷入蜀,须东南行经栗亭西至今陕西略阳境,与长安入蜀路线会合。这次老杜“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当他逶迤到县南百里的木皮岭(详后),想着前半天就是取路栗亭西而南下的,不无感触,便在首句中着重点出,这是很自然的,是可以理解的。那么,为什么同时“尚想凤凰村”呢?我看,唯一正确的解答是:此“凤凰村”非它,乃飞龙峡万丈潭北不远老杜之寓居地也。凤凰山在县东南七里(一作十里),旁有凤凰台,台下有飞龙峡和万丈潭,而且前已指出老杜的寓居处在万丈潭北。据此则可以揣知:老杜所寄寓的“凤凰村”当在万丈潭北凤凰台下。老杜过凤凰台,有感而作《凤凰台》,表示愿剖心血以饮啄凤雏、待致太平。可见他的寓居于其下“凤凰村”,是很有深意的啊!陶渊明《九日闲居》诗小序说:“余闲居,爱重九之名。”能不能说,老杜的卜居于此,也是由于爱凤凰之名呢?既然是村,当然有“闾里”邻人了。有“闾里”邻人,他们不仅会闻歌而“色惆怅”,还会来跟他送行:“临岐别数子,握手泪再滴。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戚。”(《发同谷县》)仇注:“陶潜诗:‘相知何必旧。’‘无旧深’,不必旧交深契也。”大多数来送行的“闾里”邻人确乎非“旧交深契”,但也有例外。他自己就说过:“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同谷七歌》其七)多亏浦起龙心细,居然将这个“旧相识”的“儒生”找出来了,原来这人叫李衔:“时亦有旧交寓同谷者。晚年《长沙送李十一衔》云‘与子避地西康州’,亦一证也。西康即同谷。”老杜离同谷赴蜀既然是从凤凰村动身的,凤凰村当是老杜在同谷的最后寓居处。可见他寓居栗亭在此以前初来同谷时。《同谷七歌》是一组完整的写同一寓居地生活情况和思想感情的作品,前面既已论证其中有作于飞龙峡万丈潭附近的凤凰村者,那么整组诗当皆作于此地。集中不见有作于栗亭者,可能在栗亭住的日子不多,未及安下心来写作,就迁往凤凰村去了。老杜在同谷停留总共不到一月,即使他大部分时间在凤凰村,也不算很长。他在同谷时写的诗远不如在秦州时写的诗多,除了时间短,无疑还有生活单调、生计艰难、心境不佳等方面的原因。虽然如此,《万丈潭》不失为别具风格的山水名篇,而《同谷七歌》则更是发自肺腑、感人至深的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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