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皇重色思倾国”-杜甫旅食京华

中唐陈鸿的《长恨歌传》说:“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李林甫),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不要以为这不过是记世俗传闻的小说家言,其实这倒是很有根据的。《资治通鉴》卷二一五载:“初,上自东都还(此为开元二十四年事),李林甫知上厌巡幸,乃与牛仙客密谋增近道粟赋及和籴以实关中;数年,蓄积稍丰。上从容谓高力士曰:‘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对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上不悦。力士顿首自陈:‘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上乃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万岁。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高力士这太监可不是庸人。玄宗即位之初,他曾在铲除太平公主及其党羽的斗争中立过功,升为将军,此后更为玄宗所宠信,成了他贴身、贴心的帮忙、帮闲和帮凶,作威作福,权势很大。高力士阅历深,富于政治经验,不管动机、目的如何,他劝阻玄宗不要委政于李林甫,这是很有见地的。高力士这种人,不能坚持己见,据理力争,不足为奇。奇怪的是玄宗这个从政治风浪中闯过来的人,不仅干出了这样的蠢事,甚至有人给他提醒了,还一点也不理会,可见他当时只顾以声色自娱,已经腐朽得够可以了。
天宝十一载(七五二)李林甫病死,《资治通鉴》在记载了此事以后有一段这样的议论:“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其中讲到玄宗委政于李林甫的几句话,跟《长恨歌传》中上述那一段的意思相同。关于李林甫的案语下得很好,可说是言简意赅,将这个“口蜜腹剑”的权奸执政十九年所犯下的种种罪行都包括无余。玄宗委政、林甫专权,二者相提并论,君昏臣奸,显而易见。
封建专制时代,一个皇帝想要有所作为,不一定能成事。要是他头脑发昏,陶醉于眼前歌舞升平的假象,一味追求享乐,不愿为国事操劳,听不进逆耳忠言,坏人势必会乘虚而入,投其所好,攫取权柄,败坏朝政,伏下足以使王朝覆灭的危机。坏人任何时代都有,不足为奇。如果不是乱世,而是在皇帝尚能掌握生死予夺大权的情况下,这些坏人若要窃据高位以售其奸,首先必须有赖于皇帝的昏庸、腐化。如前所论,玄宗即位之初,便露出好奢华、爱享乐的苗头,但总的看来,前期尚能励精图治,用了一些开明正直、较有才干的宰相,做了一些有利于社会发展的事。可是到了后期,他确乎是昏庸、腐化了。因此,从开元末年以来,由于他的偏听偏信,先是误用了李林甫,接着又一错再错地用了另一个大奸臣杨国忠。玄宗委政于李林甫,主要是为了腾出时间好让他专以声色自娱。杨国忠是杨贵妃的从祖兄,他的被重用,同玄宗的宠爱杨贵妃直接有关。《旧唐书》李林甫、杨国忠传赞说:“天启乱阶,甫、忠当国;蔽主聪明,秉心谗慝。”“乱阶”哪里是“天启”的?如果把这“天”字解释为社会诸矛盾相互作用而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发展趋势,那倒勉强说得过去。李林甫、杨国忠欺君误国,罪恶当然很大;但史臣言语之间有意为玄宗开脱,却不公允。
开元、天宝时期的由治而乱,总而言之,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日益尖锐的结果,而最高统治者的昏庸、奸佞的当权、政治的黑暗,又进一步促使动乱局势的恶性发展。唐玄宗的昏庸主要起因于他后期的沉湎声色,为了了解当时朝廷内幕,探讨致乱的根芽,有必要从政治的角度对他的私生活稍加介绍。
唐玄宗的原配是王皇后。她曾赞成过玄宗诛韦后夺权的密谋。她哥哥太子少保王守一见她无子,就要和尚明悟为她祭南北斗,剖霹雳木,书天地字与玄宗的名讳合而佩之,祷告说:“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事发,开元十二年(七二四)七月,废王皇后为庶人,移别室安置;贬王守一为潭州别驾,中途赐死。十月,废后王氏卒;由于她待人较宽厚,后宫思慕不已,玄宗也有点后悔。——《旧唐书》记王皇后事大略如此。其实她的被废,最主要的原因还不在于搞迷信活动。《资治通鉴》卷二一二载:“初,上之诛韦氏也,王皇后颇预密谋,及即位数年,色衰爱弛。武惠妃有宠,阴怀倾夺之志,后心不平,时对上有不逊语。上愈不悦,密与秘书监姜皎谋以后无子废之,皎泄其言。嗣滕王峤,后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张嘉贞希旨构成其罪,云:‘皎妄谈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钦州,弟吏部侍郎晦贬春州司马,亲党坐流、死者数人,皎卒于道。”这段话,综合了各纪传史实,叙述得较完整,也较可信。王皇后的求子,是因为玄宗要以无子为借口把她废掉,好让他所宠爱的武惠妃做皇后。可见“色衰爱弛,武惠妃有宠”才是这一宫闱祸起的真正原因。《旧唐书·玄宗贞顺皇后武氏传》载:“武氏,则天从父兄子恒安王攸止女也。攸止卒后,(武)后尚幼,随例入宫。上即位,渐承恩宠。”玄宗即位不久,早已萌动了情欲之心,久而久之,就发展到因私爱而无事生非了。
开元十四年(七二六),玄宗想立武惠妃为皇后,当时有人反对说:“武氏乃不戴天之仇,岂可以为国母!人间盛言张说欲取立后之功,更图入相之计。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复自有子,若登宸极,太子必危。”此事暂作罢。但宫中礼仪,一如皇后。
封建时代,皇帝宠爱一个妃子,也并非什么希罕事。何况惠妃在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就死了,除了为她的儿子寿王李瑁夺取皇位继承权谋害过太子李瑛外,她还来不及做更多、政治影响更大的坏事。(1)但是,李林甫的得以出任宰相,全仗她暗中使劲,这她是没法脱干系的:“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伺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上悦之。时武惠妃宠幸倾后宫,生寿王清(后改为‘瑁’),诸子莫得为比,太子浸疏薄。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愿尽力保护寿王;惠妃德之,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开元二十二年)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资治通鉴》卷二一四)这是奸诈小人与妇道人家做的一笔政治买卖,大赚特赚的当然是前者,但真正的赔家却不是惠妃,而是那个日渐昏庸、不惜用朝廷重位去讨宠妃喜欢的皇帝李隆基。女色误国的苗头刚一表露出来,不想就铸成个大错!到后来武惠妃一死,杨贵妃入宫,情况就越来越糟了。
杨贵妃,小字玉环。高祖杨令本,做过金州刺史。父杨玄琰,做过蜀州司户。她早孤,是叔父河南府士曹杨玄璬抚养大的。开元二十二年(七三四)做了寿王李瑁的妃子。二十五年(七三七)十二月武惠妃病故,玄宗悼惜了很久,后宫数千,竟没有一个可意的人。有人奏说杨玉环姿色绝世无双。二十八年(七四〇)十月,玄宗往温泉宫(后改名为华清宫)避寒,就叫高力士将杨玉环从寿王府领了出来,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在太真宫。(2)先转了这么一个弯子,于是在天宝四载(七四五)七月,册封韦昭训女为寿王妃。八月,册封杨太真为贵妃。
将儿媳夺过来做老婆,唐玄宗的昏庸、腐朽已达到极点了。杨玉环开头是寿王妃这件事,《旧唐书》有关各纪传都没提。《新唐书》纪传点明了,本是实情,可是后来封建思想严重的人还极力为李隆基这个昏君洗刷。最高封建统治者触犯了封建教条,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居然还有那么多的人出来“为尊者讳”,为他辩护,足见封建礼教的虚伪,封建道德的堕落,以及人们在长期封建专政统治下所养成的奴性之深。不过李隆基这臭不堪闻的丑事,在民间还是有所传闻的。中唐人陈鸿写作《长恨歌传》,出于免祸的考虑,曾在文章的末尾为自己开脱说:“《(长恨)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但文章一开头,他还是忍不住对李隆基的好色丑态有所描绘,对他的无耻丑闻有所吐露:“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数,无可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熠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藻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玄宗纳贵妃时已六十二岁,杨贵妃还只有二十七岁。老夫少妻极不相称。玄宗既不顾老迈,一味以声色是耽,当然要倍加恩宠,百般讨好了。(其后他俩之间曾经闹翻过两次,每次都是以妃子略表谢罪、皇帝更加宠爱了事,其实都是皇帝屈服了,就是这个道理。)
写小说,难免加油加醋,不过揆情度理地想一想,这些叙述和描写,不仅有一定的艺术真实性,甚至还有民间传闻作为依据,并非纯出虚构。《仪礼·士昏礼》:“女子许嫁,笄而醴之,称字。”传中说:“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就暗示杨玉环已是寿王妃了。这远较《新唐书》为早透露了个中消息。白居易的《长恨歌》却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这还是在替唐玄宗圆谎。晚唐李商隐的《骊山有感》说:“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惟寿王。”又《龙池》说:“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玄宗跟贵妃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寿王怎能跟着去呢?怎教他不痛心疾首、彻夜失眠呢?(要是武惠妃九泉有灵,得知她的儿媳竟当了她的替身,又当做何感想呢?)这讽刺很辛辣也很明显,可是冯浩却故意妄加解释说:“此(《骊山有感》)诗上二句指春寒赐浴之事。‘九龙’喻明皇。‘玉莲房’,喻妃尚以处女为道士,故曰‘呵护’。……下二句言每遇平明幸长生殿焚香之时,妃以女冠必从焉。故寿王不得从金舆矣。意甚细致,实以长生殿为斋殿,岂昧寝处之典故哉?”实在掩饰、搪塞不过去了,就破口大骂:“余谓(《龙池》)正大伤诗教者!”(《玉谿生诗详注》)这是毫无道理的。
杨贵妃入宫以后,由于她姿质丰艳,能歌善舞,懂得音律,人很聪敏,有心计,善于承迎上意,很快就得到了玄宗的宠爱,待她就像待武惠妃一样,凡仪礼皆如皇后,宫中称她为“娘子”。她父亲杨玄琰累赠太尉齐国公,母封凉国夫人,叔父杨玄珪任光禄卿。从兄杨铦任鸿胪卿;杨锜任侍御史,还做了武惠妃女太华公主的驸马。她有三个姐姐,都有才貌。大姐封韩国夫人,三姐封虢国夫人,八姐封秦国夫人。她们都得到皇帝的恩宠,称之为姨,出入宫掖,势倾天下,甚至连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等,见了她们都不敢就位。韩、虢、秦三夫人和杨铦、杨锜五家,每有请托,府县立即照办,如奉圣旨。四方来送礼行贿的很多,门庭若市。天宝五载(七四六)七月,贵妃不知为了什么得罪了皇帝,给送回到她哥哥杨铦家中。一到晌午,玄宗想她想得吃不下饭,夜里又派高力士把她接回来,不仅和好如初,而且对她更加宠爱,对她的家人更加厚待了。韩、虢、秦三夫人每人每年给钱千贯作为脂粉费,杨铦授三品上柱国,私第立戟。姊妹兄弟五家,甲第洞开,可与宫廷媲美;车马仆御十分华丽,照耀京城。他们之间竞相显示阔气,每盖一座华堂,花费的钱往往以千万计。见别家建筑的规模、规格超过自己,就马上拆了再盖,日夜赶着施工。虢国夫人尤其豪强。一天她带着一帮子人,闯入韦嗣立家(韦家从武后以来前后父子三人都当过宰相。韦嗣立就是杜甫曾对之献诗求过汲引的那位“韦左丞丈”韦济的父亲),拆掉旧屋,自盖新第,仅仅给了韦家十亩边角地。皇帝的赏赐和四方的奉献,五家一个样,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开元以来,没有哪个豪贵的雄盛能跟杨家相比。玄宗凡有游幸,贵妃无不随侍;骑马则由高力士执辔授鞭。宫中供贵妃院织锦刺绣之工共七百人,管雕刻熔造的又数百人,朝中和外省官员争献器服珍玩。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精美,张加三品,王入为户部侍郎;天下从风而靡。民间有歌谣说:“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贵妃喜欢吃鲜荔枝,每年命岭南驰驿进贡(苏轼《荔枝叹》“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自注:“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枝,自子午谷路进入。”以为贡自四川),为此跑死了很多人和马。杜牧的《过华清宫》其一说:“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即咏叹其事。
杨贵妃得宠,最坏的后果是导致杨国忠的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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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汉皇重色思倾国”-杜甫旅食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