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一地一人-杜甫度陇客秦州

老杜在秦州时,一天傍晚经过城西南七里的赤谷(10),作《赤谷西崦人家》说:
“跻险不自安,出郊已清目。溪回日气暖,径转山田熟。鸟雀依茅茨,藩篱带松菊。如行武陵暮,欲问桃源宿。”既云“赤谷西崦”,西崦当在赤谷附近,或是小地名,或泛指其西人家聚居的山坡。旧注多谓西崦系指秦州西五十里的崦嵫山,恐非;果如此,则不得以城西南七里的赤谷冠其上了。这诗写出郭游览行经山村所见所感。出得城来登山历险,真叫人提心吊胆;不过一到郊外,便觉目清神爽。溪水回环,风和日暖;转过小路,那山田里的庄稼都熟了。依傍着茅屋鸟雀归巢,篱落间映带青松、菊花。我仿佛在武陵的暮色里行走,想要投宿在这桃花源里人家。“欲问桃源宿”,到底投宿了没有?旧注的答复多是肯定的,如张?说:“公弃官之秦州,留宿赤谷西崦人家,而有此作。”赤谷离城七里,西崦当更远,日暮还在这里,加上山路险阻,他就更不敢摸黑回城内寓所了。杨伦认为此诗“有王孟之清幽,在公集中亦为变调”。确乎清幽,却仍是老杜遒劲风骨。
赤谷多少与老杜在秦州的行止有关,故稍及之。另外还应介绍一下与老杜有交往的秦州本地人阮昉。老杜有《贻阮隐居》说:
“陈留风俗衰,人物世不数。塞上得阮生,迥继先父祖。贫知静者性,白益毛发古。车马入邻家,蓬蒿翳环堵。清诗近道要,识子用心苦。寻我草径微,褰裳踏寒雨。更议居远村,避喧甘猛虎。足明箕颍客,荣贵如粪土。”阮隐居名昉。阮籍是陈留尉氏人,从他父亲“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开始世代皆有人物知名于世。《世说新语》载王平子尝经陈留郡界,语太守曰:“旧名此邦有风俗。”朱注:“《古今注》:塞者,所以壅塞夷狄也。公秦州、虁州诗,每用‘塞上’字,盖秦界羌夷,虁界五溪蛮,二州皆有关隘之设。”这诗一开始就称道阮昉出自名门,说陈留古老的风俗衰歇了,可府上人物辈出不穷。我在这关塞边城幸得结识您阮先生,钦佩您能远绍父祖的清德。贫穷显示出恬静人的品性,斑白增添了毛发的古气。车马都到邻家去了,您的住处却只有蓬蒿遮蔽着围墙。您的清诗近乎玄言要道,可见您用心良苦。您穿过野草丛生的微径来找我,撩起衣裳淋着寒雨。您还跟我商议要搬到偏远的村子里去,逃避尘喧甘冒遭遇猛虎的危险。这足以证明古代箕山颍水许由、巢父这班高士逸人,确乎能将荣华富贵视如粪土。黄生说:“‘白益’句因其古心更敬其古貌。此意人不能以五字见之。‘喧’字何指?即入邻之车马是也。静者畏之过于猛虎,名利热中人必不信有此事。此有唐诗人中高士,其诗惜不传,赖公此赠,略见其风概,亟登之,与千古尚友之士共读焉。”在当地人中得遇此心古貌古的高士,对老杜来说,可算是空谷足音。据“清诗近道要”,知此公诗未必佳,老杜特敬其为人而已。着样子,阮昉当与老杜同住城中或负郭,常“披草共来往”,曾与老杜谈过他要避喧远遁的打算。他俩既是这么志同道合,老杜的欲卜居东柯、西枝等地,想这位阮隐居也是与闻其事,出过主意的。惺惺惜惺惺,阮隐居对老杜也很关怀。他生活并不富裕,不等老杜开口,就给老杜送来了三十束藠头:
“隐者柴门内,畦蔬绕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书求。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箸头。衰年关鬲冷,味暖并无忧。”(《秋日阮隐居致薤三十束》)题下原注:“隐居,名昉,秦州人。”前《贻阮隐居》题下“名昉”二字系注家据此所加。老杜好以诗代简借物、乞物或答谢馈赠,前有《戏简郑广文兼呈苏司业》《徒步归行》《端午日赐衣》,以后就更多了。这些小诗大多写得很得体很有风致,比径直作书更富于文学意味。《佐还山后寄》其三是向杜佐要霜薤,想不会不给。这诗说“不待致书求”,阮昉是主动送上门来,而且一送就是“三十束”,可见他对老杜照应的殷勤。老杜心里很是感激,所以在诗中将“不待致书求”这一点特别加以强调,又在题中写明是“三十束”。这样就无形中将阮昉的为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示了出来,颇为动人。阮家庭院内开畦种菜,秋蔬绕舍碧绿。送来的满筐露薤,一束一束的只有刚割来的作刍秣的青草差可比拟;藠头滚圆个儿一般齐,像玉筷子头似的,洁白晶莹,真爱煞人。陶隐居(弘景)曾经说过:“薤性温补,仙方及服食家皆知之。”(《本草》引)我年老体衰,胃冷消化力弱,吃这些性温的藠头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诗写得不算太出色,却也亲切。“关”,机器的转捩处。《后汉书·张衡传》:“复造候风地动仪……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鬲”,古代炊器。陶制。圆口,三空心足。二十六年前我写的读杜札记,其中一则说:“‘关鬲’,恐指腹胃内脏器官。衰年腹胃火气不大,而薤性温,故食之而‘并无忧’也。”林先生评“甚妙”。聊照录以为纪念。
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对他在秦州的行止、交游有了粗略的了解,现在就好按不同的主题或题材来逐一涉猎他作于此间的诗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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