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人忆旧之什及其他-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

这一时期还有几首小诗,略见其人事交往。
《得舍弟消息》当作于这年春天,写大难之后得亲人消息百感交集的激情,苦心怨调,使人凄然:“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
《寄高三十五詹事》是安慰高适仕途暂阻之作:“安稳高詹事,兵戈久索居。时来知宦达,岁晚莫情疏。天上多鸿雁,池中足鲤鱼。相看过半百,不寄一行书!”前已提到,天宝十一载秋,高适在长安,与杜甫、岑参、薛据等同登慈恩寺塔赋诗。第二年即天宝十二载初夏,高适又随哥舒翰回河西,直到天宝十四载冬返朝,任左拾遗、监察御史,又佐哥舒翰守潼关,抵御安禄山叛军。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哥舒翰被擒,玄宗出奔西川,高适追至河池郡见驾。至德元载十二月,高适受到肃宗的器重(17),出任淮南节度使,平永王李璘有功。“兵罢,李辅国恶适敢言,短于上前,乃左授太子少詹事”(《旧唐书·高适传》)。黄鹤认为此诗云“兵戈久索居”,则是为詹事已久,当是乾元元年作。李白从璘获罪,老杜闻讯深为忧虑,后曾多次形之于诗。高适平璘立功,稍受挫折,他也作诗相慰,措辞甚得体,而感情毕竟一般,可见李、高二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有所不同的。“安稳高詹事”,一上来就问候高适的起居,是书信的写法,读来很自然很亲切。顾贞观《金缕曲·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首句“季子平安否”也是这样写。眼下明明印堂发黑、官运不济,却说时来运转自然发迹,不要因上了年纪把宦情看淡了:“时来知宦达,岁晚莫情疏。”后四句写得似拙实巧,“若作怪词,弥显交厚”(浦起龙语)。都不过是安慰失意人的寻常话,却说得这么委婉动听,真令人不能不佩服他语言艺术上的水磨工夫。
《赠高式颜》也是一首以语言取胜的小诗:“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故人还寂寞,削迹共艰虞。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平生飞动意,见尔不能无。”高适有《宋中送族侄式颜》和《又送族侄式颜》诗。后诗说:“惜君才未遇,爱君才若此。……俱游帝城下,忽在梁园里。”前诗题下自注说:“时张大夫贬括州,使人召式颜,遂有此作。”幽州长史张守珪于开元二十六年隐匿败状,二十七年事发,贬括州刺史。据此可知:(一)高式颜是高适族侄;(二)高式颜有才不遇,与高适同游京师、梁宋,老杜与高式颜结交当在游梁宋时;(三)开元二十七年高式颜离梁从张守珪辟。《旧唐书·张守珪传》载:“(守珪)到官无几,疽发背而卒。”高式颜此行当亦落空。所以十九年后老杜与之重逢,就不免有“故人还寂寞,削迹共艰虞”之叹了。这诗起得突兀,通篇清空一气。申涵光说:“‘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诵之如闻其声。‘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语意本此,而真朴自然不逮矣。”(仇注引)《晋书·王戎传》载,王戎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说:“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竹林之游,亦与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杨伦按:“诗用黄公酒垆事,自是适没后作,诸本皆失编,今从单复编夔州诗内。”亦有理。此仍从旧编。施鸿保说:“公曾与其叔侄同饮否,亦无明证,且赠式颜诗,何必通首及适。疑诗所谓论文友,当别一人,公曾同式颜与饮酒垆者,今必已故,故诗云然,非适也。”这又是一种理解,可参看。
这一时期老杜忆旧伤怀、愤世嫉俗之情集中宣泄在下面这些诗篇中。如《遣兴三首》其一思兄弟:“我今日夜忧,诸弟各异方。不知生与死,何况道路长。避寇一分散,饥寒永相望。岂无柴门归?欲出畏虎狼。仰看云中雁,禽鸟亦有行。”其二思故居:“蓬生非无根,漂荡随高风。天寒落万里,不复归本丛。客子念故宅,三年门巷空。怅望但烽火,戎车满关东。生涯能几何,常在羁旅中。”其三怀旧交:“昔在洛阳时,亲友相追攀。送客东郊道,邀游宿南山。烟尘阻长河,树羽成皋间。回首载酒地,岂无一日还?丈夫贵壮健,惨戚非朱颜。”对兄弟、故居、旧友思念如此殷切,东都之行想也不远了。杨伦说:“公诸《遣兴诗》,亦自汉魏出,但蹊径易寻,不及汉魏之纵横变化耳。”
这年阴历十一月冬至,他仍在华州未回东都探视,想到去年今日参加冬至大典朝参盛况,对比眼下屈辱处境,不觉怅惘伤心,作《至日遣兴奉寄北省旧阁老两院故人二首》,其一说:
“去岁兹辰捧御床,五更三点入鹓行。欲知趋走伤心地,正想氤氲满眼香。无路从容陪语笑,有时颠倒著衣裳。何人却忆穷愁日,日日愁随一线长。”“欲知”句言为华州掾趋谒上官。老杜四年前免河西尉为右卫率府参军,曾作《官定后戏赠》说:“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他不愿做尉是怕“趋走”,终于不免,故觉“伤心”。李商隐《任宏农尉献州刺史乞假归京》说:“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宁愿砍断两条腿也不想当趋走风尘的贱吏,更是愤慨之辞。古代自视甚高的士大夫无不视做吏为畏途、为莫大屈辱。“有时”句写心迷意乱的穷愁之状。冬至日北半球昼最短,过后则转长。《岁时记》载,魏晋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冬至后日影添长一线。后人冬至诗“日光绣户初长线”即径用此典。老杜因日长一线而想到愁长一线,不仅日影可量,愁亦可量,构思巧而贴切,只能用作咏至日愁,移他处不得。其二说:
“忆昨逍遥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龙颜。麒麟不动炉烟上,孔雀徐开扇影还。玉几由来天北极,朱衣只在殿中间。孤城此日肠堪断,愁对寒云雪满山。”“麒麟”指镀金麒麟香炉。《唐六典》载,大朝会则孔雀扇一百五十有六,分居左右;旧翟羽扇,开元初改为绣孔雀。《西京杂记》载,天子玉几,冬则加锦其上,谓之绨几。《唐会要》载,开元二十五年李适之奏:冬至大礼朝参,并六品清官服朱衣,以下通服袴褶。老杜这个从八品上的左拾遗在这场合只够服袴褶,但他满眼却是红彤彤一片,所以有“朱衣”之句。这两首诗都先写记忆中去年今日朝会时盛况,以反衬目前境地的凄凉和内心的愁苦。唐人谓门下、中书为北省(见《通典》)。这两首诗是写给两省旧友的,但诗中只有“无路从容陪语笑”“何人却忆穷愁日”二句涉及他们,而主要是抒写自己的忆旧和恋阙之情。前不久他写过一首题为《独立》的五律:“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飘飖搏击便,容易往来游?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以鸷鸟比嫉贤妒能的小人,以白鸥比被谗见放的君子,“鸷鸟方恣行搏击,白鸥可轻易往来乎?危之也。且夜露已经沾惹,而蛛丝犹张密网,重伤之也。上是显行排击者,下是潜为布置者,虫鸟天机,同于人事,是以对此而万忧并集也”(仇兆鳌语),此实为房琯、严、贾辈,也为自己的受迫害而罗织犹未已致慨,而对这班群小的主子——发动这一系列政治打击的最大权威肃宗,即使如前所述,老杜当时也有所觉察,有所腹非,但一旦时过境迁,他不但毫不怀恨,而且还一往情深、眷恋不已,这不能不是他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从中作祟所致。朱瀚认为其一是赝作,理由是凡一题再赋,必具次第,又须照应,“去岁兹辰”全犯“去年今日”,“捧御床”“入鹓行”前后颠倒,“五更三点”近俗,等等。仇兆鳌全抄朱说而不置可否,浦起龙则明确表示赞同。也有人认为这是完整的一组诗,其一写得就不错,如毛西河说:“追忆告说如诉,且于叙事掳意中不废壮浪跳掷之致,与刘、白相去何等。”蒋弱六说:“两作俱首尾呼应,另为一格。”杨伦说:“前首怅怀,次首追溯。前首全用虚笔,次首全用实笔。结处一愁将来,一愁当下,亦相表里。”(均见《杜诗镜铨》)鲁迅说不要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同样,也不要相信脱胎于八股文的诗歌章法之类的话。当一个人处在“有时颠倒著衣裳”的心意迷乱状态中,要是用稍嫌杂乱无章的语言真实而生动地表现出他的神魂颠倒,就很有可能收到颇为感人的艺术效果。就艺术表现而论,这两首诗都写得很真实很自如,不但不拙劣,甚至可说是成功的。虽然如此,我还是很不喜欢这组诗,主要是这组诗同去冬今春写的那几首荣遇诗一样,严重地存在着忠君的迂腐感情和艳羡荣华富贵的庸俗心理,而其中的感伤情调又特别强烈,教人读了很不是滋味。
老杜贬华以后写得哀而不伤且别饶情趣的诗篇当推《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黄鹤认为此是乾元元年为华州司功时至蓝田(今陕西蓝田)而作。华州至蓝田八十里。旧编在至德元年。是时身陷贼中,不能远至蓝田,且无兴来此尽欢。蓝田崔氏庄旧注不详。焮案:王维《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题下原注:“山西去亦对维门。”诗中也说:“秋色有佳兴,况君池上闲。悠悠西林下,自识门前山。”知崔季重山居在东,西对王维山居。又老杜《崔氏东山草堂》说:“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旧唐书·王维传》载王维乾元中复拜给事中(闻一多认为王维“复拜给事中,在乾元元年,明年则转尚书右丞矣”);又载晚年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川(据我的考证王维得蓝田别墅当在天宝七载以前,详拙著《唐诗论丛·王维生平事迹初探》)。邵注:东山即蓝田山,又名玉山,在长安蓝田县东南。王维辋川庄在蓝田,必与崔庄东西相近。《九日蓝田崔氏庄》《崔氏东山草堂》二诗所写时(“九日”“高秋爽气”)地(都在“玉山”)相同,“崔氏庄”当即“崔氏东山草堂”。崔氏庄在东,西对王维辋川庄。崔季重山居在东,也西对王维山居。据此可进一步推知:(一)崔季重山居和王维山居均在蓝田(王维曾隐终南山,崔季重也可能同隐于此,但很难保证二人居处总是东西相对);(二)崔氏庄(即崔氏东山草堂)即崔季重山居。苏源明《小洞庭洄源亭宴四郡太守诗序》载:“天宝十二载七月辛丑,东平太守扶风苏源明,觞濮阳太守清河崔公季重、鲁郡太守陇西李公兰、济南太守太原田公琦、济阳太守陇西李公倰于洄源亭。”(18)知天宝十二载七月崔季重为濮阳太守。王维《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题中既称崔季重为濮阳,则该诗当作于天宝十二载前后崔为濮阳太守期内或去职之后。王维的《秋夜独坐怀内弟崔兴宗》称崔兴宗为“内弟”。《仪礼》郑康成注:“姑之子外兄弟也,舅之子内兄弟也。”王维母崔姓,崔兴宗是他舅舅的儿子。在《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中王维称崔季重为“兄”,崔季重当是他的“内兄”,但不知崔季重和崔兴宗是亲兄弟还是堂兄弟。崔兴宗与王维、裴迪曾俱隐终南山。
天宝十一载王维为文部郎中,作《敕赐百官樱桃》。崔兴宗时为右补阙,有和章。王维于天宝七载以前、隐居终南山以后营蓝田辋川山居,作为他半官半隐的去处,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崔兴宗这时也很有可能常来崔氏东山草堂居住。(19)王维后来在《请施庄为寺表》中说他的蓝田山居主要是为他母亲崔氏奉佛习静所营。如果崔氏东山草堂真是老太太娘家的别业,那么在这里营山居,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前已提到东庄的主人崔季重与苏源明有旧,而苏源明又是老杜漫游齐赵时的好友,后在长安仍有来往,加上老杜和王维今春同为朝官的这一层关系,那么,老杜同崔季重、崔兴宗他们想早已认识,这次就应邀自华州来此登高赋诗,欢度重阳节了。安禄山陷京师,苏源明以病不受伪署,两京收复后擢考功郎中知制诰。这时苏源明正在长安,不知曾来参加这次雅集否。老杜这首《九日蓝田崔氏庄》写的是重阳节这天宾主一同登高饮宴情景和所见所感。浦起龙以为“老去”“兴来”是一篇纲领是对的。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老去而又逢秋,心中悲伤已极,只好勉强自宽自解;谁知对此良辰美景,随诸君雅集,不觉兴起,竟然得尽今日之欢了:这就是首联的意思。刚说悲,忽说欢,写得委婉曲折。《晋书·孟嘉传》:“(孟嘉)后为征西桓温参军,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寮佐毕集。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著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后因成为重九登高的典故。颔联翻用此典,不仅只是“将一事翻腾作两句,嘉以落帽为风流,此以不落为风流,最得翻案妙法”(杨万里语),而且还如赵大纲所说,“‘羞将短发’,未免‘老去’伤情,‘笑倩旁人’,仍见‘兴来’雅致”,扣紧“老去”“兴来”,将诗人在今日重阳会上的风神活灵活现地显示出来了。《三秦记》载,蓝田有川,方三十里,其水北流,出玉石,合溪谷之水,为蓝水。今蓝田仍出碧玉,世称蓝田碧。《太平寰宇记》载,蓝田山在蓝田县西三十里,一名玉山,一名覆车山,灞水之源出此。《华山志》载,岳东北有云台山,两峰峥嵘,四面悬绝,上冠景云,下通地脉。朱注以为“双峰”是指云台山,旧云华山、秦山者非。“寒”字见秋光萧瑟意。茱萸,植物名,有浓烈香味,可入药。《续齐谐记》载,费长房对桓景说:“九月九日,汝家有灾,急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花酒。”颈联写登高所见壮丽之景。尾联因想到山水无恙而人生多变,所以就细看茱萸,感叹明年此会不知谁还健在。这两联分别发挥“兴来”“老去”两层意思,与首联遥相呼应。这诗写得变化多端,圆转自如,慷慨缠绵,感人至深;而且节奏跌荡,朗朗上口,颇富音乐性。王维十七岁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末二句与前诗尾联皆就茱萸兴叹,两诗俱佳,但一在思念亲人,一在哀伤迟暮,思想感情有少年和老年之别。
《崔氏东山草堂》是诗人在此小住时写草堂观感和生活情趣以及游王维辋川庄所见:
“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有时自发钟磬响,落日更见渔樵人。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白鸦谷在蓝田县东南二十里,中有翠微寺,其地产栗。青泥城在蓝田县南七里。又青泥驿在县郭下。(均见《长安志》)饭煮芹谓菜杂米做饭。仇注引王维《归辋川作》:“谷口疏钟动,渔樵稍欲稀”,谓据此则知钟磐渔樵即蓝田山中景物。辋川一带有水有山自然不乏渔樵。至于当时当地寺院不知凡几,而摩诘作品中写到的则有石门精舍:“老僧四五人,逍遥荫松柏。朝梵林未曙,夜禅山更寂。道心及牧童,世事问樵客”,有感配寺:“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这些描写都有助于感受蓝田山东西庄的环境气氛,有助于理解老杜的这首草堂诗。这诗与诗人早年所作《题张氏隐居二首》等路数相近,但格老而秀,工力有所不同。我曾在《王维生平事迹初探》一文中论证说,天宝十五载王维陷贼,收京后与郑虔、张通等俱囚于宣杨(阳)里杨国忠旧宅,直到乾元元年蒙宥复官前的两三年间,他当不可能回辋川。复官后到上元二年卒,为时仅四年,且此时其内心愧疚甚深,曾说:“今圣泽含宏,天波昭洗。朝容罪人食禄,必招屈法之嫌。臣得奉佛报恩,自宽不死之痛”(《谢除太子中允表》),因而有责躬荐弟、施寺饭僧之举,势必不能像以前那样啸傲林泉、悠然自得了。《旧唐书》本传谓王维“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惟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可说就是他这一时期的生活写照;与以前在辋川时,“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的生活判然不同。老杜这两天在东庄小作盘桓,曾到西庄相访,没见到他,作《崔氏东山草堂》诗,末云:“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可见王维这一时期多不在辋川。
张綖引王维《积雨辋川庄作》:“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猜?”谓:“此即给事咏西庄者。前六句之意,盖亦识此趣矣。末乃谓海鸥何事相疑,尚似机心未忘。无怪乎公(指杜甫)之怪叹给事也!”大意是说,杜甫叹惜王维不能完全抛开名利,来此归隐,故“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两句,多少带有点讽刺的意味。强作解人,实不知王维当时境况。朱鹤龄说:“公赠维诗:‘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维之再仕必非得意者,故此以柴门空锁讽其归老蓝田也。”浦起龙说:“非真怪之也。在谪官匏系之人,言固应尔。故曰:言者,心之声也。”一说系同情王维再仕的不得意,一说同时也流露出作者失志的情绪,知人论世,其庶几乎!闻一多说:“诗曰‘柴门空锁’,是未遇维也。故后《解闷十二首》云‘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老杜写《解闷》论及王维时,我看他脑海中确曾闪过这次来辋川相访所见丘壑印象。做如此想,则倍感亲切了。安禄山乱前,老杜与王维是否熟识,不得而知。今春同在朝列,同和贾至早朝诗,杜更有专章赠王,足见二人不无交谊。王维的不少山水田园诗篇,多写辋川风光和此间隐居生活。如今老杜来到王维赖以发兴的山光水色之间,对自然环境和隐居气氛有所感受,写出了“有时自发钟磬响,落日更见渔樵人”这样恬静而洒脱的诗句。就生活和创作的关系而论,子美和摩诘曾多少有此相通处,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老杜贬华州以来,只重九蓝田之游心情稍觉舒畅,所吟诗歌虽然飘逸,但仍不免有苦涩味。可以说他这一时期的心情始终是压抑、愤慨的。
不过,一旦见到有利于讨贼平乱的军事行动,他又不由得将个人的烦恼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欣喜若狂,精神振奋,写出慷慨激昂的战歌来。这是老杜爱国热情的迸发,是他最可爱的地方。比如这年(乾元元年)六月,以开府仪同三司李嗣业为怀州刺史,充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九月,命李嗣业、朔方郭子仪、淮西鲁炅、兴平李奂、滑濮许叔冀、郑蔡季广琛、河南崔光远七节度使及平卢兵马使董秦将步骑二十万讨安庆绪;又命河东李光弼、关内、泽潞王思礼二节度使将所部兵助之。在此以前不久,李嗣业率领所部从怀州(今河南沁阳)赴阙待命,道经华州。老杜观看了大军开过,并出席作陪,欢宴了李嗣业以后,就情不自禁,写作了《观安西兵过赴关中待命二首》(20),赞扬部队精锐、军威森严,预祝出奇制胜,一往无前。其一说:
“四镇富精锐,摧锋皆绝伦。还闻献士卒,足以静风尘。老马夜知道,苍鹰饥着人。临危经久战,用急始如神。”至德元载安西节度更名镇西,此用旧名。龟兹、畋沙、疏勒、焉耆四镇都护府,皆安西都护所统。《旧唐书·李嗣业传》载:“禄山反,两京陷,上在灵武,诏嗣业赴行在。嗣业自安西统众,万里威令肃然,所过郡县,秋毫不犯。至凤翔谒见,上曰:‘今日得卿,胜数万众。事之济否,实在卿也。’”这首诗的大意是说李嗣业从安西率精锐部队回来,必能很快靖乱。每次协同郭子仪等部与叛军对阵,李嗣业总是打先锋。他手持大棒冲击,贼众披靡,所向无敌。在去年进攻长安的那次大战役中,开头唐军失利。李嗣业见形势危急,就对郭子仪说:“今日不以身饵贼,军无孑遗矣。”他就赤膊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叫振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杀数十人,才稳住阵脚,转败为胜,终于收复了京师。“临危经久战,用急始如神”,实有所指,非泛泛称颂之辞。老杜去年从凤翔“北征”探家时曾向李嗣业借过马骑,跟他较熟,对他的英雄事迹自然是很清楚的。《韩非子·说林》:“管仲、隰朋从于桓公伐孤竹,春往冬返,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成语“老马识途”出此。《晋载记》:“慕容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则高飞。”“老马”二句用此二事状李嗣业的英勇善战甚妙。
其二写得更加精彩:“奇兵不在众,万马救中原。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孤云随杀气,飞鸟避辕门。竟日留欢乐,城池未觉喧。”唐河北道领孟、怀、博、相、卫、贝、澶等二十九州。当时河北之地多未收复。葛立方《韵语阳秋》说:“杜甫《观安西兵过》诗云:‘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故东坡亦云:‘初闻指挥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盖用左太冲《咏史》诗‘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也。王维云‘虏骑千重只似无’句,则拙矣。”五个月以后的乾元二年正月,李嗣业攻邺城,为流矢所中。数日疮欲愈,卧于帐中,忽闻金鼓之声,因而大叫,疮中血出数升,注地而卒。“心肝奉至尊”,真不幸而言中了。高适《燕歌行》“杀气三时作阵云”、李商隐《筹笔驿》“猿鸟犹疑畏简书”,可分别与“孤云”二句参读。李嗣业过华州,郭使君留他作竟日之欢会;老杜是旧识,想亦出席作陪。“竟日”二句即叙其事,且赞其号令森严。王嗣奭说:“至次年二月,因军无统御,而九节度以六十万之兵溃于相州。‘奇兵不在众’‘竟日留欢乐’,岂有讽耶?”“奇兵”二句意谓用奇兵虽少亦能奏效,何况发动千军万马的攻势,必操胜券了。——这是一般的议论,又有什么讽意呢?当时朝廷尚未发布九节度联合进军的诏令,这只是李嗣业率部进京待命。那么,当他路过华州,郭使君设宴相待,也不足为怪。从整组诗看,从李嗣业的英勇善战和老杜跟他的交情看,有的只是赞扬和期望,岂有讽哉!王嗣奭笺杜诗多中肯綮,亦间有深文周纳之病。
上述种种,可见老杜贬华州司功参军前后的生活剪影和精神状态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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